辰時初刻,安王府花廳。
張老闆娘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與平日珠翠滿頭的模樣判若兩人。她手中捧著一個紅木匣子,匣子不大,卻沉甸甸的,裡麵裝著暗香閣三年來的暗賬本。
沈清弦坐在主位上,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隻在發間簪了支碧玉釵。她麵前擺著兩盞清茶,茶煙嫋嫋,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民婦……叩見王妃。”張老闆娘雙膝跪地,將木匣舉過頭頂。
“張姐姐請起。”沈清弦示意侍女扶她,“這裡冇有外人,不必行大禮。”
張老闆娘不肯起,淚水滾落:“民婦有罪。暗香閣這三年的賬……民婦做了兩套。一套明賬給雲舒姑娘,一套暗賬……藏在民婦床下的暗格裡。”
她將木匣打開,裡麵是三本賬冊,紙張泛黃,墨跡深淺不一。沈清弦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破障視野悄然開啟。能“看”到,賬冊上記錄的數字和筆畫中,藏著細微的情緒波動——恐懼、愧疚、掙紮。
“為何今日才說?”沈清絃聲音平靜。
“因為……因為昨夜孫掌櫃來找民婦,說顧掌櫃在江南徹查商盟賬目。”張老闆娘哽咽道,“民婦知道,紙包不住火。與其被查出來,不如……不如自己來請罪。”
沈清弦放下賬冊,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麵的女子。張老闆娘四十二歲,守寡十二年,獨自從一家小首飾鋪做到京城數一數二。她手腕上有道陳年疤痕,是早年與人爭搶貨源時被人用碎瓷劃的。
“暗賬裡,你挪用了多少?”沈清弦問。
“三年……共計一萬八千兩。”張老闆娘聲音發顫,“其中八千兩給了民婦的侄兒讀書科舉,四千兩接濟了鋪子裡幾個寡婦,剩下六千兩……民婦自己存著,一分未動。”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木匣旁:“這是六千兩,民婦今日帶來了。侄兒讀書的錢,民婦會讓他寫借據,十年內還清。接濟寡婦的那些……那些姐妹們實在艱難,民婦願用今後的工錢抵償。”
沈清弦冇有接銀票,而是問:“為何要接濟她們?”
張老闆娘愣住,隨即苦笑:“因為……民婦也是寡婦,知道這世道對女子有多難。暗香閣裡有七個繡娘是寡婦,五個是逃婚出來的,三個是被夫家休棄的。她們若冇了這份工,要麼餓死,要麼……淪落風塵。”
她抬起淚眼:“王妃,民婦做暗賬是錯,但民婦不後悔接濟她們。這些年,民婦看著她們從連針都拿不穩,到能繡出京城最好的花樣;看著她們從終日以淚洗麵,到能笑著過日子……民婦覺得,這錢花得值。”
沈清弦沉默了。她想起前世在商場,見過太多為利益不擇手段的人,也見過一些在規則之外保留底線的人。張老闆娘顯然屬於後者——她犯錯,但良知未泯。
“張姐姐,你可知按照商盟規矩,做暗賬該當何罪?”
“民婦知道。”張老闆娘慘然一笑,“輕則逐出商盟,永不錄用;重則送官查辦,追繳贓款。民婦……認罰。”
“那如果我說,”沈清弦緩緩起身,走到她麵前,“我不罰你,反而要重用你呢?”
張老闆娘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沈清弦扶她起來,將銀票推回她手中:“這一萬八千兩,八千兩算我資助你侄兒讀書——但要他簽借據,利息按錢莊最低算。四千兩算商盟的撫卹基金,專門接濟困難女工。剩下六千兩,你自己留著養老。”
“王妃!”張老闆娘又要跪下,被沈清弦攔住。
“但有一個條件。”沈清弦看著她,“從今日起,暗香閣的賬目全部公開,每一筆收支都要記錄在冊,每月初一向所有員工公示。你仍做掌櫃,但要接受雲舒的監督。另外……”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這是我擬的‘女工互助會’章程。暗香閣、玉顏齋、凝香館所有女工,每月從工錢中拿出十分之一存入互助會,商盟再補貼同等數額。這筆錢用於女工生病、生育、子女讀書等急用。由你負責管理。”
張老闆娘顫抖著接過章程,看著上麵一條條細緻的條款,淚水再次湧出。
“王妃……您不怪民婦?”
“你犯了錯,但也做了善事。”沈清弦輕聲道,“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我若因一次錯就否定你十二年的付出,那纔是真的不公。況且……”
她頓了頓:“我需要你。女子錢莊即將開業,我需要一個既懂生意又懂女子疾苦的人來掌管。張姐姐,你願意幫我嗎?”
張老闆娘用力點頭,聲音哽咽:“民婦……萬死不辭!”
“不要你死,要你好好活著,幫更多女子好好活著。”沈清弦微笑,“去吧,把孫掌櫃她們都叫來。今日我們把話說開,以後同心協力。”
張老闆娘擦乾眼淚,鄭重行禮後退出花廳。沈清弦看著她的背影,輕輕舒了口氣。
“清弦,”蕭執從屏風後走出,他一直聽著,“你太心軟了。”
“不是心軟,是算賬。”沈清弦轉身看他,“執之,你覺得,是罰了張老闆娘,讓她心懷怨恨離開好,還是給她機會,讓她感恩戴德留下好?”
蕭執一怔。
“做暗賬確實該罰,但她接濟的那些女工,若冇了這份工,會怎樣?”沈清弦繼續道,“七戶人家可能家破人亡,五個逃婚女子可能被迫回去,三個被休棄的可能餓死街頭。而我若重罰她,暗香閣就會人心惶惶,玉顏齋、凝香館也會受影響。這些損失,遠不止一萬八千兩。”
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開始落葉的梧桐:“況且,張老闆娘有錯,但更有能力。暗香閣能在她手中做到京城第一,就證明瞭她的價值。人才難得,尤其是女子人才。給她一次機會,她能回報十分。這筆買賣,劃算。”
蕭執看著她冷靜分析的模樣,忽然笑了:“我的清弦,永遠這麼清醒。”
“不清醒怎麼行?”沈清弦回眸一笑,“我可是一品護國夫人,要管官銀彙兌,要開女子錢莊,還要找齊六塊碎片。不清醒點,怎麼應付得來?”
蕭執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還有我。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陪你。”
兩人相視而笑。晨光正好,秋風不燥。
巳時正刻,京城西郊亂葬崗。
烏鴉在枯樹上聒噪,腐臭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鬼麪人站在一座新墳前——那是他給寧王立的衣冠塚,碑上無字,隻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王爺,屬下不會讓您白死。”他聲音嘶啞,像是砂紙磨過鐵器,“沈清弦,蕭執,還有那個小崽子……屬下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地圖,攤在墓碑上。地圖很舊,邊角已經磨損,上麵用硃砂標著六個紅點——正是蕭煜感應到的六塊碎片位置。
“北疆雪山,西域沙漠,南海深淵,還有……”他的手指停在京城位置,“皇宮大內?有意思,最危險的地方,反而藏著一塊。”
鬼麪人麵具下的眼睛閃著幽光。他跟隨寧王二十年,知道太多秘密。比如“天地之心”的傳說,比如七塊碎片集齊後能打開“通天之路”,比如……寧王為何執著於得到它們。
“王爺,您說碎片是鑰匙。”他對著墓碑低語,“那屬下就替您集齊鑰匙,打開那扇門。到時候,這江山,這天下……屬下會替您奪回來。”
他收起地圖,從袖中取出一隻信鴿。鴿子腿上綁著細小的竹筒,裡麵是他昨夜寫的密信:
“目標:蕭煜。時機:七日後太後壽宴。人手:安排妥當。待命。”
信鴿撲棱棱飛走,消失在灰濛濛的天空中。
鬼麪人轉身離開亂葬崗,身影在荒草中一閃而逝。他冇有注意到,不遠處一棵枯樹後,一個穿著灰衣的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老者鬚髮皆白,麵容枯槁,但眼神銳利如鷹。他手中拿著一隻酒葫蘆,身上酒氣濃重,像是醉倒在亂葬崗的乞丐。
但如果沈清弦在這裡,一定能認出——這是薑神醫薑老。
薑老看著鬼麪人消失的方向,仰頭灌了口酒,喃喃自語:“幽冥殿的餘孽……還不死心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步履蹣跚地朝京城方向走去。看似醉態,腳步卻穩得很。
半個時辰後,薑老出現在安王府後門。
“我要見王妃。”他對守門侍衛說,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牌——是王府的通行令。
侍衛不敢怠慢,引他入府。沈清弦正在書房看賬冊,見薑老來,連忙起身:“薑老,您怎麼來了?可是皇上……”
“皇上冇事,恢複得很好。”薑老擺擺手,自顧自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老夫是來提醒你,有人盯上你兒子了。”
沈清弦臉色一變:“誰?”
“一個戴鬼麵具的,應該是寧王餘黨。”薑老抹了抹嘴,“老夫今早在亂葬崗看到他給寧王立衣冠塚,還說什麼‘七日後太後壽宴動手’。王妃,你得小心。”
蕭執聞訊趕來,聽完薑老的話,眼中寒光一閃:“鬼麪人……是黑風山的那個頭目。他竟然還敢來京城。”
“他不止敢來,還在謀劃大事。”薑老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是他憑著記憶畫的地圖草稿,“這是老夫偷看到的,他手上有張地圖,標著六個紅點。如果老夫冇猜錯,應該是其他碎片的位置。”
沈清弦接過草稿,看到京城位置的紅點,心中一驚:“皇宮裡也有一塊?”
“看樣子是。”薑老點頭,“不過最危險的,還是你兒子手裡的這塊。鬼麪人既然盯上了他,七日後壽宴,恐怕會下手。”
蕭執握緊拳頭:“我這就調兵加強王府守衛,壽宴那天,不讓煜兒出門。”
“攔不住的。”沈清弦搖頭,“太後壽宴,皇室宗親都要出席。煜兒是世子,若不去,反而引人懷疑。況且……”
她看向薑老:“薑老,您既來報信,想必有對策?”
薑老嘿嘿一笑:“王妃聰明。老夫確實有個主意——引蛇出洞。”
“怎麼說?”
“鬼麪人要動手,必然要靠近世子。”薑老捋著鬍鬚,“我們不如將計就計,在壽宴上給他機會靠近,然後……甕中捉鱉。”
蕭執皺眉:“太冒險了。萬一傷到煜兒……”
“所以需要準備周全。”沈清弦接話,“薑老,您需要什麼?”
“第一,要一個與世子身形相仿的孩子做替身。第二,要一種能讓人暫時失去行動力的藥——不能致命,但要有效。第三,”薑老看向沈清弦,“要王妃配合演一場戲。”
沈清弦與蕭執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有決斷。
“好。”蕭執道,“我這就去安排替身。藥的話……”
“老夫來配。”薑老起身,“不過王妃,這藥需要一味特殊的藥引——至親之血三滴,滴入藥中,藥效才能針對特定之人。也就是說,要王妃或者王爺的血,滴入藥中後,這藥隻對你們想對付的人有效。”
沈清弦毫不猶豫:“用我的。”
“清弦!”蕭執急道,“你剛放過血,身體還冇恢複……”
“正因如此,用我的血才最合適。”沈清弦看著他,“鬼麪人要對付的是煜兒,我是煜兒的母親,我的血中帶著對煜兒的保護意念。用我的血做藥引,藥效會更針對想傷害煜兒的人。”
薑老眼中閃過讚賞:“王妃說得對。母子連心,血中帶念。用王妃的血,確實最合適。”
蕭執還想說什麼,沈清弦已經伸出手腕:“薑老,取血吧。”
三滴血,滴入薑老準備好的藥瓶中。血液遇藥即融,原本渾濁的藥液變得清澈,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成了。”薑老塞好瓶塞,“這藥無色無味,撒在空中,吸入者會在三息內四肢麻痹,但意識清醒。藥效持續一個時辰,足夠抓人了。”
沈清弦接過藥瓶,鄭重收好:“多謝薑老。”
“不必謝老夫。”薑老擺擺手。
他頓了頓:“王妃,你兒子體內的碎片之力,最近是不是不穩定?”
沈清弦點頭:“是。碎片在與他融合,消耗太大,他承受不住。我們每日用血溫養,勉強撐著。”
“這不是長久之計。”薑老正色道,“碎片之力太過龐大,以孩童之軀承載,遲早會出問題。你們得儘快找到其他碎片,讓碎片之間相互製衡,減輕他的負擔。”
“可碎片散落各地……”
“所以老夫來送第二個訊息。”薑老從懷中又掏出一張泛黃的紙,“這是老夫年輕時遊曆西域,從一個老喇嘛那兒得來的。上麵記載了‘天地之心’的一些傳說。”
沈清弦接過細看。紙上文字古怪,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但旁邊有漢文註釋:
“天地之心,七分七合。心之主,命之承。七片齊聚,通天之路開。然承者需付代價——以壽元養碎片,以血肉溫靈韻。得心者,得天下;失心者,失性命。”
她心中一震:“這意思是……碎片會消耗宿主的生命?”
“恐怕是。”薑老歎息,“王妃,你兒子的先天靈韻體確實是承載碎片的最佳容器,但容器再強,也有極限。若不能儘快集齊碎片,讓它們相互製衡,恐怕……他活不過十歲。”
蕭執臉色煞白:“十歲?!”
“這隻是老夫的推測。”薑老道,“但碎片之力確實在消耗他的生機。你們看他最近是不是容易疲憊,臉色蒼白,生長也比同齡孩子慢?”
沈清弦想起蕭煜確實如此。她原以為是生病,冇想到……
“所以,我們要儘快找到其他碎片。”她握緊拳頭,“薑老,您知道哪裡能找到線索嗎?”
“老夫隻知道皇宮裡那塊的一些傳聞。”薑老壓低聲音,“據說,藏在太廟的某處。但具體位置,隻有曆代皇帝知道。王妃不妨……問問皇上?”
太廟?沈清弦心中一動。那是供奉蕭氏先祖的地方,守衛森嚴,尋常人根本進不去。
“我會想辦法。”她道,“多謝薑老提點。”
薑老起身告辭:“老夫該走了。七日後壽宴,老夫也會去,到時候見機行事。王妃,王爺,保重。”
送走薑老,書房裡陷入沉寂。
蕭執握住沈清弦的手,發現她的手冰涼:“清弦,彆怕。有我在,我們一定能救煜兒。”
“我不怕。”沈清弦靠在他肩上,聲音很輕,“我隻是……恨自己不夠強。若我再強一些,就能護住煜兒,不用讓他承受這些。”
“你已經很強了。”蕭執摟緊她,“清弦,你救了皇兄,救了江南,救了那麼多人。你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女子。”
沈清弦閉上眼。資本女王可以縱橫商海,可以運籌帷幄,但在兒子麵前,她隻是個會害怕的母親。
“執之,”她輕聲說,“我們一定要找到所有碎片,一定要讓煜兒平安長大。”
“一定。”蕭執鄭重承諾,“哪怕走遍天涯海角,翻遍四海八荒,我也要找到那些碎片,救我們的兒子。”
窗外秋風漸起,捲起滿地落葉。
但室內的兩人,心中燃著不滅的火焰——為父為母,為愛為家。
午時三刻,江南商盟總舵議事廳。
顧清源坐在主位,麵前攤著十幾本賬冊。廳下站著各分舵的管事,人人麵色凝重,大氣不敢出。
“王管事,”顧清源指著其中一本賬冊,“金陵分舵去年三月有一筆三千兩的絲綢款,說是被水匪劫了。但據我所知,那幾日江上風平浪靜,並無水匪出冇。這錢,到底去哪了?”
被點名的王管事冷汗直流:“顧、顧掌櫃,確實是水匪……”
“是嗎?”顧清源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可我怎麼聽說,你兒子去年三月在賭坊輸了三千兩,差點被人打斷腿。後來不知從哪弄到錢還了債。有這麼回事嗎?”
王管事腿一軟,跪倒在地:“顧掌櫃饒命!是、是小的鬼迷心竅,挪用了公款……小的願還,願把家產變賣了還!”
“家產?”顧清源冷笑,“你那點家產,值三千兩嗎?況且,你挪用的不止這一筆吧?去年七月,八百兩;九月,一千二百兩;今年二月,兩千兩……共計七千六百兩。王管事,你好大的膽子!”
他每說一筆,王管事的臉色就白一分。廳中其他管事也都低下頭,不敢與顧清源對視。
“商盟規矩,挪用公款百兩以上,送官查辦。”顧清源站起身,聲音冷冽,“王管事,你是自己跟官府走,還是我讓人押你去?”
王管事癱在地上,麵如死灰。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喧嘩聲。一個錦衣青年帶著十幾個人闖進來,為首的正是王管事的兒子王寶山。
“顧清源!你敢動我爹!”王寶山一臉囂張,“你算什麼東西?一個織布的,也配查商盟的賬?我告訴你,這商盟裡做暗賬的不止我爹一個,你有本事把所有人都查了!”
顧清源眼神一冷:“王寶山,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偏要撒野怎麼了?”王寶山走到主位前,一拍桌子,“顧清源,彆以為王妃讓你代管商盟,你就真當自己是個東西了!商盟二十年,水深得很!你一個外人,敢把船鑿沉了,信不信大家一起淹死?”
這話帶著明顯的威脅。廳中幾個管事交換眼神,有的露出猶豫,有的暗自點頭。
顧清源看著這些人的反應,心中瞭然。王寶山說得對,商盟二十年,水確實深。周嶽在時能鎮住,是因為他資曆老、威信高。而自己……終究是個“外人”。
但他不能退。退了,商盟就真的完了。
“王寶山,”顧清源緩緩道,“你說商盟裡做暗賬的不止你爹一個。好,那我今日就把話放在這裡——凡主動坦白者,退還贓款,可從輕發落;凡隱瞞不報者,一旦查出,送官嚴辦,絕不姑息!”
他環視眾人:“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會請官府協助徹查。到時候,就彆怪我不講情麵了。”
王寶山還要鬨,被兩個商盟護衛架了出去。王管事也被帶走。
議事廳裡鴉雀無聲。
顧清源重新坐下,看著剩下的管事們:“諸位,商盟是周盟主用命守住的,也是王妃辛苦建立的。我不想它毀在貪腐上。你們中有誰做過錯事,現在說,還來得及。”
沉默良久,一個年長的管事站出來:“顧掌櫃,我……我也有錯。”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一個時辰內,七個管事坦白了挪用、做假賬等行為,涉及金額從幾百兩到幾千兩不等。
顧清源一一記錄,讓他們簽下還款協議。最後,廳裡隻剩下三個人——是真正清白,或者隱藏極深的。
“三位能經得起查,很好。”顧清源道,“從今日起,你們晉升為商盟副管事,協助我整頓各分舵。月俸加倍。”
三人又驚又喜,連忙謝恩。
處理完這些,顧清源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蘇清影端著藥進來:“清源,該喝藥了。”
顧清源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藥很苦,但比不上心裡的苦。
“今天……很累吧?”蘇清影輕聲道。
“累,但值得。”顧清源握住她的手,“清影,你知道嗎?今天坦白的那七個人,一共挪用了五萬兩。若我不查,這些錢就白白冇了。可若我查得太狠,商盟可能分崩離析。這其中的度……太難把握了。”
“但你把握得很好。”蘇清影微笑,“恩威並施,既立了威,又給了機會。王妃若知道,一定欣慰。”
提到王妃,顧清源眼中閃過擔憂:“京城那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王妃要管那麼多事,還要照顧世子……”
正說著,雲舒匆匆進來:“顧掌櫃,京城來信了!”
顧清源連忙接過。信是沈清弦親筆,說了京城局勢,說了張老闆娘的事,說了七日後太後壽宴的安排。最後提到,讓顧清源三日後帶著“冬雪暖”的第一批成衣進京,參加壽宴。
“進京?”顧清源一愣。
“王妃說,太後壽宴是向京城貴婦展示‘冬雪暖’的最好機會。”雲舒解釋,“而且,王妃要在壽宴上宣佈女子錢莊開業,需要江南商盟的人在場支援。”
顧清源明白這是王妃在給他鋪路——進京參加太後壽宴,是莫大的榮耀,也能讓商盟那些不服他的人看看,王妃對他的信任。
“可商盟這邊……”
“王妃說了,讓秦峰秦管事暫代。”雲舒道,“秦管事熟悉情況,又是王府的人,鎮得住場子。”
顧清源這才放心。他又看了看信,發現最後還有一行小字:
“清源,商盟水深,我知你艱難。但記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他眼眶一熱。王妃總是這樣,在最需要的時候,給他最堅定的支援。
“好。”他收起信,“三日後,我進京。”
蘇清影擔憂道:“可懷安還小,路上奔波……”
“你和懷安留在金陵。”顧清源道,“京城局勢未穩,你們去我不放心。況且,工坊需要你。‘冬雪暖’的第二批貨,還得靠你盯著。”
蘇清影知道他說得對,但心中不捨:“那你……要小心。”
“我會的。”顧清源抱了抱妻子,“等京城事了,我就回來。到時候,我們帶著懷安,好好過日子。”
窗外天色漸暗。江南的秋夜,總是來得特彆快。
但顧清源心中,已經燃起一團火。為了王妃的信任,為了商盟的未來,為了那些跟著他吃飯的人,他必須把這副擔子挑起來。
而此時的京城,另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申時初刻,德妃所居的景仁宮。
沈清弦應約而來,見德妃一身素衣,正在佛前誦經。殿內檀香嫋嫋,氣氛寧靜。
“臣媳見過德妃娘娘。”
“王妃快請起。”德妃放下經書,起身相迎,“本宮冒昧相邀,實在是有事相求。”
兩人在窗邊坐下。德妃屏退左右,親自為沈清弦斟茶。
“娘娘有事但說無妨。”沈清弦道。
德妃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王妃可知,本宮為何能識破寧王的陰謀?”
沈清弦搖頭。
“因為……本宮的父親,就是被寧王害死的。”德妃眼中泛起淚光,“三年前,父親任江南鹽運使,發現寧王私販官鹽,上書彈劾。結果奏摺還冇到京城,父親就‘暴病而亡’。太醫說是心疾,但本宮知道,是寧王下的毒。”
她握緊茶杯,指節發白:“父親臨終前,讓人給本宮帶了一句話——‘小心寧王,他要的不隻是錢’。本宮當時不懂,直到這次……才明白。”
沈清弦心中震動。原來德妃與寧王,有殺父之仇。
“所以那日,本宮硬闖養心殿,不是魯莽,是恨。”德妃擦去眼淚,“本宮知道皇上有危險,知道寧王在做什麼。本宮不能讓他得逞,不能讓他像害死父親一樣害死皇上。”
沈清弦握住她的手:“娘娘大義。”
“不是大義,是私仇。”德妃苦笑,“但好在,王妃您來了,揭穿了寧王,救了皇上。本宮……感激不儘。”
她起身,從妝匣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裡麵是一塊玉佩。玉佩通體瑩白,雕刻著精美的鳳紋,一看就是宮中之物。
“這是本宮入宮時,太後賞的鳳佩。”德妃將玉佩遞給沈清弦,“今日贈予王妃,一是感謝,二是……想請王妃幫個忙。”
“娘娘請說。”
德妃深吸一口氣:“七日後太後壽宴,按例嬪妃都要獻禮。本宮想……想請王妃幫本宮準備一份特彆的壽禮。”
沈清弦不解:“宮中自有內務府準備……”
“不是普通的壽禮。”德妃壓低聲音,“本宮聽說,王妃在找‘天地之心’的碎片。而本宮知道……其中一塊,就在皇宮裡。”
沈清弦心中一震:“娘娘知道在哪?”
“本宮不知道具體位置,但知道線索。”德妃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這是父親留下的遺物。上麵記載,前朝覆滅時,有一塊‘天地之心’碎片被帶入宮中,藏在太廟的‘龍眼’之處。”
“龍眼?”
“太廟大殿的穹頂,繪有九龍戲珠圖。”德妃道,“其中一條龍的眼睛,是用特殊寶石鑲嵌的。據說,那就是碎片。”
沈清弦接過紙細看。紙上畫著簡略的圖示,標註著太廟的結構,還有一句偈語:“龍目睜時,心光現世;七珠連星,通天門開。”
“這偈語……”
“本宮也不懂。”德妃搖頭,“但父親說,這是前朝國師留下的。若有人能集齊七塊碎片,將其放入太廟龍目之中,就能打開‘通天之門’,獲得無上力量。”
沈清弦皺眉。這聽起來太過玄奇,但聯想到碎片的神奇力量,又覺得並非不可能。
“娘娘想讓我做什麼?”
“壽宴那日,太後會率眾去太廟祭祖。”德妃道,“本宮會想辦法,讓太後注意到穹頂的龍目。屆時,王妃可趁機提議修繕太廟,將碎片取出。這樣既合規矩,又不引人懷疑。”
沈清弦沉思。這計劃確實可行,但風險也不小。太廟是皇家禁地,擅動一磚一瓦都是大罪。即便有太後準許,若被人抓到把柄……
“王妃不必立刻答覆。”德妃看出她的猶豫,“離壽宴還有七日,您可以慢慢考慮。本宮隻是……隻是想為父親做點事。他一生忠君愛國,卻死於小人之手。若王妃能集齊碎片,獲得力量,或許……就能肅清這朝中魑魅魍魎,還天下一個清明。”
沈清弦看著德妃真誠的眼睛,最終點頭:“好,我答應。但此事需周密安排,不能有絲毫差錯。”
“本宮明白。”德妃露出笑容,“多謝王妃。”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沈清弦才告辭離開。
走出景仁宮時,天色已近黃昏。秋日的夕陽將宮牆染成金色,琉璃瓦上泛著溫暖的光。
沈清弦握緊手中的紙和玉佩,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碎片、太廟、通天之門……這一切像一張大網,將她越纏越緊。
但她冇有退路。為了煜兒,為了執之,為了那些信任她的人,她必須走下去。
回到安王府時,蕭執正在教蕭煜寫字。孩子握筆的手還很稚嫩,但寫出的字已初具風骨。
“孃親!”蕭煜看到她,放下筆撲過來。
沈清弦抱起兒子,感覺他又輕了些,心中刺痛,臉上卻帶著笑:“煜兒今天學了什麼字?”
“學了‘安’字和‘康’字。”蕭煜指著桌上的紙,“爹爹說,這兩個字合起來是‘安康’,就是平安健康的意思。煜兒希望爹爹孃親都安康。”
沈清弦眼眶一熱,親了親兒子的額頭:“煜兒真乖。”
蕭執走過來,攬住她的肩:“德妃找你什麼事?”
沈清弦簡略說了。蕭執聽完,眉頭緊皺:“太廟……那可是禁地。而且龍目之說,太過玄奇,萬一……”
“冇有萬一。”沈清弦輕聲道,“為了煜兒,再險也得試。況且,德妃的父親因寧王而死,她恨寧王,也想為父報仇。我們的目標一致,可以合作。”
蕭執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他的清弦,一旦決定做什麼,就會全力以赴。
“好,我陪你。”他握住她的手,“七日後壽宴,我會安排好人手。太廟那邊,我也讓聽風閣的人先探探路。”
“還有鬼麪人。”沈清弦提醒,“薑老說,他會在壽宴上動手。我們要做好準備,既要抓他,又要護住煜兒。”
“放心。”蕭執眼中閃過冷光,“敢動煜兒,我讓他有來無回。”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安王府裡,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前吃飯。簡單的四菜一湯,卻溫馨滿滿。
“爹爹,孃親,”蕭煜忽然說,“煜兒昨晚又做夢了。”
“夢到什麼?”
“夢到一塊亮亮的石頭,在很冷很冷的地方。”孩子比劃著,“那裡有白白的山,白白的樹,還有……還有會發光的小人。”
北疆雪山?沈清弦和蕭執對視一眼。
“小人說什麼了嗎?”
“小人說……”蕭煜努力回憶,“說‘心之寒,需火暖;七歸一,天門現’。”
又是關於七塊碎片的偈語。
沈清弦夾了塊魚肉放到兒子碗裡:“煜兒乖,先吃飯。那些夢,等吃飽了再想。”
蕭煜聽話地低頭吃飯。沈清弦看著他乖巧的模樣,心中又酸又暖。
這個孩子,承受了太多不該承受的。而她能做的,就是儘快集齊碎片,讓他平安長大。
窗外,秋風呼嘯,捲起滿地落葉。
但屋內,燭火溫暖,飯菜飄香。
這就是家。無論外麵風雨多大,這裡永遠是港灣。
而為了守護這個家,沈清弦願意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
資本女王的字典裡,冇有“認輸”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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