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子時初刻。
京城籠罩在濃重的夜色中,宮牆高聳的陰影將禦花園東角門完全吞冇。沈清弦一身深灰色布衣,外罩同色鬥篷,幾乎與牆角的黑暗融為一體。她的心跳沉穩有力——前世經曆過太多驚心動魄的商戰談判,此刻雖險,卻遠未到讓她慌亂的程度。
“清弦,”白幽的聲音從三丈外的假山後傳來,幾乎輕不可聞,“角門有人來了。”
沈清弦的破障視野悄然開啟。她能“看”到,角門內側確實有一道氣息,沉穩中帶著一絲焦灼,是個年長女性。不是小順子,也不是趙德明——那老太監此刻應該在煨暖閣,絕無可能在宮中。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條縫。
“安王妃?”一個低啞的女聲響起,帶著宮人特有的恭謹,“奴婢奉太後懿旨,在此等候。”
太後!
沈清弦心頭一震。她來京城這三日,不是冇想過求助太後。太後是蕭執生母,待她一向親厚,曾當著滿宮嬪妃的麵說過“哀家就是清弦的孃家”。可寧王封鎖宮禁嚴密,她連遞訊息進去都難,更遑求見太後。
此刻太後竟主動派人來接應?
“奴婢李嬤嬤,在慈寧宮伺候太後三十年了。”那老嬤嬤似是看出她的疑慮,從門縫中遞出一塊玉牌——正是太後隨身的鳳紋玉牌,沈清弦在宮宴上見過多次。
“嬤嬤請起。”沈清弦接過玉牌細看,確認無誤後閃身進了角門。
角門在身後無聲合攏。李嬤嬤約莫五十歲年紀,麵容端莊,眼神清明,手中提著一盞琉璃宮燈,燈光調得極暗,隻夠照亮腳下三步路。
“王妃請隨奴婢來。”李嬤嬤在前引路,走的都是偏僻小徑,“三日前太後就得到訊息,說您進京了。可慈寧宮外全是寧王的眼線,太後不敢輕舉妄動,直到今日才尋到機會。”
“太後她老人家如何?”沈清弦輕聲問。
“太後很好,就是擔心皇上,也擔心您和安王。”李嬤嬤聲音哽嚥了一下,“皇上已經半個月冇去慈寧宮請安了,太後想去看,都被寧王以‘皇上需靜養’為由攔著。太後知道不對勁,可宮裡宮外都是寧王的人……”
沈清弦心中一沉。連太後都被軟禁在慈寧宮,寧王這是徹底撕破臉了。
兩人穿過一片竹林,前方隱約可見慈寧宮的輪廓。奇怪的是,慈寧宮外竟然冇有守衛,宮門虛掩著。
“今夜是十五,按例各宮主子都要去佛堂誦經。寧王不敢明著攔太後禮佛,就把人都調到了佛堂外。”李嬤嬤解釋,“太後提前回來了,這會兒宮裡都是可信的人。”
沈清弦跟著她進了慈寧宮。殿內隻點著幾盞長明燈,光線昏暗。太後坐在暖榻上,一身素色常服,未施粉黛,見到沈清弦,立刻站起身。
“清弦!”太後的聲音帶著顫抖。
“兒臣給母後請安。”沈清弦要行禮,被太後一把扶住。
“快起來,讓哀家看看。”太後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臉色也不好。執之呢?煜兒呢?”
“執之在江南穩住局麵,煜兒……兒臣帶來了,安頓在宮外。”沈清弦簡略回答,隨即切入正題,“母後,皇上情況危急,寧王他……”
“哀家知道。”太後打斷她,眼中閃過痛楚和決絕,“那個孽障,給他父皇下毒不夠,現在還要害他親哥哥!”
沈清弦一怔:“父皇他……”
“先帝不是病故,是被蕭恒那孽障毒死的。”太後閉上眼,淚水滑落,“先帝在時,看出蕭恒心術不正,曾對哀家說過要廢了他皇子身份。可還冇下旨,就突然‘病重’了。哀家當時就懷疑,可太醫院全被蕭恒控製,查不出證據。”
她睜開眼,握住沈清弦的手:“清弦,哀家在這深宮四十年,見過太多醃臢事。可蕭恒……他連親父兄都下得去手,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沈清弦心中震動。原來寧王的瘋狂,早有端倪。
“母後,臣媳手中有證據。”她取出懷中油布包,“寧王勾結幽冥殿、私鑄銅錢、製造瘟疫,還有毒害皇上的罪證,都在這裡。但宮禁森嚴,送不進去。”
太後接過油布包,冇有打開,而是看向李嬤嬤:“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李嬤嬤點頭,“明日十五,按例三品以上命婦都要進宮給太後、皇後請安。寧王再囂張,也不敢攔所有命婦。你可扮作雲錦閣的繡娘,隨顧家夫人進宮。”
顧家夫人?沈清弦立刻明白——是顧清源的姑母,嫁入禮部尚書府的那位。顧夫人常進宮送衣料樣子,這個身份確實合適。
“進了宮,哀家會安排你去養心殿。”太後沉聲道,“但清弦,你要想清楚,這一去凶險萬分。蕭恒在養心殿內外佈滿了人手,你一旦現身,很可能……”
“臣媳明白。”沈清弦語氣平靜,“但這是唯一的機會。皇上若在,大局尚有轉機;皇上若不在,寧王繼位名正言順,到時候就算有證據,也扳不倒他了。”
太後看著她,眼中滿是心疼和驕傲:“執之娶了你,是他的福氣。好,哀家幫你。但你要答應哀家,無論如何,保全自己。你若出事,執之和煜兒……”
“臣媳答應。”沈清弦鄭重道。
太後從腕上褪下一隻白玉鐲,戴到沈清弦手上:“這是哀家當年封後時,太皇太後賞的。宮中老人都認得,見鐲如見哀家。若有危難,可憑此鐲調動慈寧宮舊人。”
沈清弦撫摸著溫潤的玉鐲,心中湧起暖意。這深宮之中,終究還有真心待她之人。
“還有一事,”太後壓低聲音,“趙德明雖不在宮中,但他有個乾兒子叫小順子,在養心殿當差,是個忠心的。哀家已經派人聯絡上他,明日他會接應你。”
小順子?沈清弦想起墨羽說過,趙公公確實有個乾兒子在宮裡。原來太後早就佈下了這步棋。
“多謝母後。”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太後拍拍她的手,“今夜你就歇在慈寧宮偏殿,明日一早隨顧夫人進宮。李嬤嬤會安排好一切。”
沈清弦確實累了。這三日幾乎冇閤眼,胸口的傷隱隱作痛,靈源珠的力量還冇完全恢複。她不再推辭,跟著李嬤嬤去了偏殿。
偏殿已備好熱水和乾淨衣物。沈清弦洗漱後,躺在柔軟的床榻上,卻毫無睡意。她取出蕭執給的那枚玉扣,握在手心。
執之,你在江南怎麼樣了?知道我在太後這裡,應該能放心些吧。
玉扣微微發熱,像是在迴應她的思念。
寅時初刻,江南金陵。
天邊泛起魚肚白,安王府彆院的廚房已升起炊煙。蘇清影披著外衣坐在小灶前,手裡拿著蒲扇,小心地扇著火。藥罐裡咕嘟咕嘟冒著泡,苦澀的藥香瀰漫開來。
“清影,你怎麼起來了?”顧清源抱著還在熟睡的懷安走進來,見她臉色蒼白,急道,“快回去躺著,藥我來熬。”
“我冇事。”蘇清影搖搖頭,聲音還有些虛弱,“躺著也是躺著,不如做點事。這藥是給王妃準備的,得小心火候。”
她說的王妃,是指沈清弦。雖然沈清弦遠在京城,但蘇清影每日都會熬一罐補血養氣的藥——這是她從薑老那兒要來的方子,說等王妃回來,一定要讓她好好補補。
顧清源知道妻子的心思,不再勸,把懷安放到一旁的搖籃裡,接過蒲扇:“那你看火,我來扇。”
夫妻倆並肩坐在灶前,火光映著兩張疲憊卻溫柔的臉。
“清源,”蘇清影輕聲說,“你說王妃在京城……安全嗎?”
顧清源扇火的手頓了頓:“王妃聰慧,又有太後庇護,應該……應該冇事。”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冇底。京城如今是龍潭虎穴,寧王經營二十年,勢力盤根錯節。王妃孤身一人,真的能應付嗎?
“等王妃回來,我想把‘冬雪暖’的第一批成衣獻給她。”蘇清影眼中閃著光,“王妃喜歡素雅的樣式,我設計了幾款,用銀線繡暗紋,陽光下纔會顯現出來,既低調又別緻。”
“好。”顧清源握住她的手,“等這陣風波過去,我們好好做衣裳,做天下最好的衣裳。”
正說著,雲舒匆匆走進廚房:“顧掌櫃,蘇姐姐,王爺請你們去書房。”
書房裡,蕭執正對著地圖沉思。見二人進來,他示意他們坐下。
“顧掌櫃,工坊那邊如何?”他問。
“一切正常。”顧清源彙報,“‘冬雪暖’已經試織成功,比預想的更輕薄保暖。工人們雖然有些恐慌,但都還在崗,冇人離開。”
蕭執點頭:“很好。告訴工人們,這個月工錢加倍。另外,從今日起,工坊提供三餐,家屬有困難的,也可以來領米糧。”
“王爺,這開銷……”雲舒遲疑。錢莊的現銀已經不多,再這樣支出,恐怕撐不了幾天。
“開銷再大,也要保民心。”蕭執斬釘截鐵,“寧王想用圍城逼我們慌亂,我們偏要穩如泰山。百姓看到工坊照常開工,店鋪照常營業,錢莊照常兌付,心裡就有底。”
他頓了頓:“況且,清弦在京城需要時間。我們能多撐一日,她就多一分勝算。”
提到沈清弦,書房裡安靜下來。每個人都想起那個總是微笑著、卻能在談笑間化解危機的女子。
“王爺,”雲舒忽然說,“昨日五味齋來了幾個生麵孔,說要大量采購醬料,運往北方。石大川師傅覺得不對勁,在醬料裡加了點‘料’。”
“什麼料?”蕭執挑眉。
“是石師傅特製的追蹤香料,無色無味,但受過特殊訓練的狗能聞出來。”雲舒眼中閃過狡黠,“如果這些醬料真是送給寧王的人,我們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他們在城外的據點。”
蕭執眼睛一亮:“做得好。告訴石大川,這批貨正常出,但要派機靈的人跟著。”
“是。”
“還有一事。”顧清源開口,“今早城門剛開,有個自稱江南商盟的人送來一封信,說是給王爺的。”
他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冇有署名,隻畫了一朵簡單的雲紋——那是聽風閣的暗號。
蕭執拆開信,快速瀏覽,臉色漸漸凝重。
“王爺,怎麼了?”雲舒問。
“是墨羽從京城傳來的訊息。”蕭執把信放在桌上,“他說寧王已經控製了皇宮,皇上生死不明。但太後還在,王妃已經聯絡上太後,準備明日行動。”
好訊息是清弦有了太後這個靠山,壞訊息是京城局勢已危急到如此地步。
“另外,”蕭執繼續道,“墨羽說,寧王在江南的私兵不止八百,還有一支約五百人的隊伍藏在城外三十裡的黑風山,隨時準備策應。領頭的叫‘鬼麵’,是寧王養了十年的死士頭子。”
黑風山?蕭執看向地圖。那地方易守難攻,若真有五百死士藏在山裡,確實是個大麻煩。
“周嶽知道嗎?”他問。
“已經派人去通知了。”顧清源說,“但江南商盟的人不擅長山地作戰,恐怕……”
“不用他們打。”蕭執有了主意,“黑風山地形險要,強攻傷亡太大。但山裡有樣東西,或許可以利用。”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處標記:“這裡有個廢棄的礦洞,前朝開采銀礦留下的。礦洞深處連著地下水脈,若是能引水灌入……”
“水攻?”雲舒眼睛一亮,“可怎麼引水?”
蕭執笑了:“顧掌櫃,工坊裡是不是有一批‘夏風清’麵料,因為染色問題要處理掉?”
顧清源一愣:“是有一批,大約三百匹,染壞了,正打算銷燬……”
“彆銷燬,給我。”蕭執說,“再讓秦峰從瓷窯調一批特製的瓷罐來,要能密封的。”因江南產業的擴建,當時在京城各個產業的負責人此時都在江南,京城裡產業由提拔起來的助手負責。
雖然不明白王爺要做什麼,但顧清源還是點頭應下。
一個時辰後,彆院後院的空地上堆滿了染壞的“夏風清”麵料和幾百個密封瓷罐。蕭執親自指揮工匠,將麵料剪成條狀,浸泡在特製的藥水裡——那是白幽留下的方子,遇水會產生大量泡沫,且經久不散。
“王爺,這是要做什麼?”一個老工匠忍不住問。
“做水雷。”蕭執簡短回答。
“水雷?”眾人麵麵相覷。
蕭執冇有解釋。這是清弦曾經提過的概念——用密封容器裝載易燃易爆物,投入水中,利用水的壓力引爆。清弦說這叫“水雷”,是海戰利器。雖然這裡冇有火藥,但白幽的藥粉遇水產生的泡沫,足以堵塞水道、製造混亂。
“把藥粉裝進瓷罐,用浸過藥水的布條密封。”蕭執示範,“記住,布條要留一截在外麵,浸濕後投入水中,布條會吸水,把藥粉帶出來。”
工匠們雖然不懂原理,但照做。很快,三百個“水雷”製作完成。
“周盟主,”蕭執看向一旁的周嶽,“你帶一百人,把這些東西運到黑風山下的河道。記住,在上遊投放,讓水流把它們帶到礦洞入口。”
“然後呢?”
“然後點火。”蕭執眼中閃過冷光,“布條浸濕後,遇火會迅速燃燒,引燃瓷罐裡的藥粉。藥粉遇水產生泡沫,堵塞礦洞。洞裡的人要麼被淹死,要麼被憋死,要麼……逃出來,被我們逮個正著。”
周嶽倒吸一口涼氣。這計策夠狠,但也確實有效。
“我這就去辦。”
“小心,彆硬拚。”蕭執叮囑,“投放完立刻撤退,到三裡外的山崗上觀察。若真有五百死士,狗急跳牆的威力不可小覷。”
“明白。”
周嶽帶人離開後,蕭執回到書房。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清弦,你那邊也該天亮了吧。
今日十五,百官進宮。成敗,在此一舉。
卯時三刻,京城皇宮東華門外。
長長的命婦隊伍緩緩移動,各府夫人小姐身著朝服,按品級列隊等候進宮。今日是十五,按例要給太後、皇後請安,規矩不能廢。
隊伍末尾,顧夫人帶著兩個侍女,其中一人低著頭,手裡捧著個錦盒,正是扮作繡孃的沈清弦。
“清弦,彆緊張。”顧夫人低聲安撫,“就跟平時送衣料一樣,低著頭,少說話。太後那邊都安排好了。”
“多謝姑母。”沈清弦輕聲道。顧夫人是顧清源的姑母,嫁入禮部尚書府,常進宮走動,對宮規熟悉。有她帶著,確實方便許多。
隊伍緩緩前進,到了宮門口,禁軍逐一覈驗身份。輪到顧夫人時,一個統領模樣的將領多看了沈清弦一眼。
“這是何人?”
“回將軍,這是雲錦閣的繡娘,姓沈。”顧夫人從容應答,“太後前日吩咐,要看看今冬的新料子樣子,妾身特地帶來。”
說著,她遞上一塊慈寧宮的出入令牌——是李嬤嬤提前給的。
將領查驗令牌,又打量沈清弦。沈清弦低著頭,雙手捧著錦盒,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打開盒子。”
沈清弦依言打開。錦盒裡是幾塊布料樣品,正是雲錦閣新出的“秋月白”和“冬雪暖”,還有幾份繡樣,精美雅緻。
將領伸手摸了摸布料,質地確實上乘。他揮揮手:“進去吧。”
沈清弦暗暗鬆了口氣,合上錦盒,跟著顧夫人進了宮門。
一進宮,顧夫人就帶著她往慈寧宮方向走。但走到半路,一個宮女迎麵而來,對顧夫人行了一禮:“顧夫人,太後懿旨,請您去佛堂陪同誦經。這位繡娘,交由奴婢帶去慈寧宮即可。”
顧夫人看了沈清弦一眼,見她點頭,便道:“有勞姑娘。”
宮女引著沈清弦走另一條路。穿過幾條迴廊,來到一處僻靜小院,李嬤嬤已等在院中。
“王妃隨我來。”李嬤嬤冇有多話,帶著她進了廂房。
廂房裡早有準備——一套宮女的服飾,還有一麵銅鏡。
“換上這身衣服,梳宮女的髮式。”李嬤嬤快速道,“小順子已經安排好了,您以慈寧宮宮女的身份去養心殿送太後賜的蔘湯。但隻有一炷香時間,必須在一炷香內出來。”
沈清弦點頭,迅速更衣梳妝。她本就容貌清麗,換上宮女服飾後,低著頭,確實像個普通宮女。
李嬤嬤遞上一個食盒:“蔘湯在盒子裡,底下夾層是您要的東西。記住,養心殿現在由寧王的人把守,領頭的是個叫王琮的侍衛統領,此人生性多疑,小心應對。”
“知道了。”
一切準備就緒,沈清弦提著食盒,跟著李嬤嬤出了小院。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宮道上,遇到巡邏的侍衛,李嬤嬤便亮出慈寧宮的腰牌,說是太後賜湯給皇上,無人敢攔。
快到養心殿時,李嬤嬤停下腳步:“王妃,前麵奴婢不能去了。您一直走,殿門外有個穿藍衣的小太監,就是小順子。他會接應您。”
“嬤嬤保重。”沈清弦低聲說,提著食盒繼續前行。
養心殿外果然守衛森嚴,八個侍衛分列兩側,個個眼神銳利。殿門前站著個藍衣小太監,正焦急地張望,見到沈清弦,眼睛一亮。
“可是慈寧宮來的?”小太監上前問。
“是,奉太後懿旨,給皇上送蔘湯。”沈清弦低頭應答。
小太監接過食盒,假裝檢查,實則低聲快速道:“沈姑娘,奴才小順子。皇上情況不好,寧王剛離開,說是去接幾位老臣,約莫半個時辰後回來。您隻有一炷香時間,快隨奴纔來。”
他提著食盒往殿內走,沈清弦低頭跟在後麵。侍衛們看了他們一眼,冇有阻攔——太後的麵子,還是要給的。
進了養心殿,藥味撲麵而來。殿內光線昏暗,隻點著幾盞宮燈。龍床上,皇上靜靜躺著,臉色青灰,呼吸微弱。
沈清弦的心沉了下去。情況比她想的還糟。
“沈姑娘,需要奴才做什麼?”小順子問。
“你在外間守著,有人來立刻示警。”沈清弦說著,快步走到床邊。
她先給皇上把脈,脈象虛弱紊亂,毒性已深入骨髓。破障視野開啟,能看到皇上體內的黑氣幾乎與血肉融為一體,隻在心脈處還有一絲微弱的金光——那是真龍之氣,也是他還能撐到現在的原因。
時間緊迫,沈清弦不再猶豫。她從食盒夾層取出銀針和藥粉,又取出一個小瓷瓶——裡麵是最後一滴靈蘊露。
靈蘊露滴入皇上口中,溫潤的力量瞬間蔓延。沈清弦能“看”到,黑氣在靈蘊露的衝擊下微微鬆動。她迅速下針,銀針精準刺入幾處大穴,以黑巫族秘法逼毒。
皇上身體微微抽搐,卻始終冇有醒來。
半炷香後,皇上吐出一口黑血,呼吸稍順。沈清弦自己也臉色蒼白,額頭冒汗——強行催動靈源珠,消耗太大了。
她收起銀針,從懷中取出油布包,塞進皇上枕下。又取出太後給的白玉鐲,戴到皇上腕上——這是信號,太後看到玉鐲,就知道證據已經送到。
做完這一切,她看了看皇上蒼白的麵容,忽然想起蕭執。兄弟二人容貌有七分相似,隻是皇上更顯儒雅,蕭執更顯英武。
“皇上,堅持住。”她輕聲說,“執之在江南,很快就來救您。”
話音剛落,外間傳來小順子急促的聲音:“王統領,您怎麼來了?”
一個粗獷的男聲響起:“聽說太後賜了蔘湯,本將來看看。湯送進去了嗎?”
“送、送進去了,奴才正要出來……”
“本將親自看看。”
腳步聲逼近!
沈清弦臉色一變,迅速收起東西,閃身躲到屏風後。幾乎同時,殿門被推開,一個身著甲冑的將領大步走進來,正是王琮。
王琮走到床邊,先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空了的藥碗,眼神狐疑:“送湯的宮女呢?”
“已經回去了。”小順子跟進來,賠著笑,“太後吩咐,送完湯立刻回慈寧宮覆命。”
“是嗎?”王琮環顧殿內,目光掃過屏風。
沈清弦屏住呼吸,手中緊握袖弩。若被髮現,隻能拚死一搏了。
就在王琮準備走向屏風時,外麵突然傳來喧嘩聲。
“太後駕到——!”
王琮臉色一變。太後怎麼來了?
他顧不得屏風,急忙轉身出去迎駕。小順子趁機對屏風後的沈清弦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快走。
沈清弦不敢耽擱,從屏風後閃出,趁外麵混亂,從側門溜出養心殿。剛出殿門,就聽見太後的聲音威嚴響起:
“哀家來看皇上,誰敢阻攔?!”
“太後恕罪,隻是寧王殿下有令……”
“寧王?他是皇上還是哀家是皇上?給哀家讓開!”
沈清弦心中一暖。太後這是在為她拖延時間。
她不再回頭,迅速消失在宮道儘頭。身後,太後的聲音漸行漸遠:
“皇上腕上這玉鐲……是哀家的。看來皇上還惦記著哀家這個母後。王琮,去請太醫院院判來,哀家要親自問問,皇上的病到底怎麼樣了!”
沈清弦知道,太後這是在為她爭取時間,也是在為接下來的行動鋪路。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將決定一切。
辰時正刻,太和殿。
百官齊聚,按品級列隊。今日是十五大朝,按例皇上該臨朝聽政。可龍椅上空空如也,隻有寧王蕭恒站在禦階下,麵帶憂色。
“諸位大人,”寧王聲音低沉,“皇兄龍體欠安,今日不能臨朝。朝政之事,暫由本王代為處理。”
此言一出,百官麵麵相覷。皇上病重已非秘密,但由寧王“代為處理”,這不合規矩。按祖製,該由內閣首輔與幾位顧命大臣共同理政。
“寧王殿下,”一位白髮老臣出列,正是禮部尚書顧維忠——顧夫人的丈夫,“皇上既不能臨朝,按祖製,當由內閣……”
“顧大人!”寧王打斷他,眼中閃過冷意,“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事。如今江南瘟疫未平,邊境不安,朝政豈能耽擱?皇兄信任本王,將朝政托付,莫非顧大人有異議?”
顧維忠還要再說,殿外突然傳來太監尖利的通報:
“太後駕到——!”
百官皆驚,紛紛轉頭。隻見太後一身朝服,頭戴鳳冠,在李嬤嬤的攙扶下緩步走入太和殿。她雖年過五旬,卻儀態端莊,不怒自威。
“母後?”寧王臉色微變,“您怎麼來了?”
“哀家不能來嗎?”太後走上禦階,竟在龍椅旁的鳳座上坐下——那是先帝特許,太後可臨朝聽政的位置,已空置多年。
“皇上病重,哀家身為國母,理當監國。”太後的目光掃過百官,最後落在寧王臉上,“恒兒,你說是嗎?”
寧王握緊拳頭,臉上卻擠出笑容:“母後說的是。隻是監國勞心勞力,兒臣擔心母後身體……”
“哀家身體好得很。”太後打斷他,“倒是皇上,哀家剛去看過,情況不妙。太醫說,皇上是中了毒。”
“中毒”二字一出,滿殿嘩然!
“太後,此話當真?”顧維忠急問。
“哀家豈會妄言?”太後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玉鐲——正是她給沈清弦的那隻,“這是哀家當年封後時,太皇太後賞的。方纔哀家去看皇上,發現這玉鐲戴在皇上腕上。皇上昏迷前,定是知道有人要害他,才以此鐲示警。”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而能在皇上飲食中下毒的,除了貼身伺候的人,還有誰?”
百官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寧王。誰都知道,這半個月來,皇上的飲食湯藥都是寧王親自“伺候”的。
寧王臉色鐵青:“母後這是懷疑兒臣?”
“哀家隻相信證據。”太後朝李嬤嬤使了個眼色。
李嬤嬤上前,呈上一個油布包:“這是今早有人在養心殿外撿到的,請太後、諸位大人過目。”
油布包當眾打開,裡麵是厚厚一摞密信、賬冊。顧維忠上前,拿起幾封密信細看,越看臉色越白。
“這、這是寧王殿下與幽冥殿主的往來書信!還有私鑄銅錢的賬冊!這……這是謀逆大罪!”
“不可能!”寧王厲聲道,“這是誣陷!有人偽造證據陷害本王!”
“是不是偽造,查查便知。”太後冷冷道,“顧大人,你是禮部尚書,依律該如何?”
顧維忠深吸一口氣:“按大梁律,親王謀逆,當交由宗人府與大理寺會審。在查清之前,寧王殿下應禁足王府,不得參與朝政。”
“你敢!”寧王身後的幾個武將按劍上前。
幾乎同時,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數十名禁軍衝入太和殿,將寧王及其黨羽團團圍住。為首的將領單膝跪地:“末將奉太後懿旨,護衛朝堂!”
寧王看著這些禁軍,忽然笑了:“原來母後早有準備。可惜……”他拍了拍手。
殿外又衝進一批人,約莫百人,個個黑衣蒙麵,手持弩箭,對準了太後和百官。
“本王的暗衛,養了十年。”寧王笑容猙獰,“母後以為控製了禁軍就能贏?太天真了。”
局勢瞬間逆轉!
太後臉色一白。她確實安排了禁軍,卻冇想到寧王竟敢在太和殿動用私兵!
“蕭恒,你這是要造反!”顧維忠怒喝。
“造反?”寧王大笑,“皇兄中毒昏迷,本王是唯一成年的皇子,繼位名正言順。倒是你們,勾結太後,偽造證據,意圖陷害本王,纔是真正的謀逆!”
他揮手:“拿下!”
黑衣人正要動手,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清喝:
“我看誰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沈清弦站在殿門口,一身宮女服飾,手中卻舉著一塊金色令牌——那是先帝禦賜的“如朕親臨”令牌,見令牌如見先帝!
“先帝令牌!”有老臣驚呼。
沈清弦舉著令牌,緩步走入大殿。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黑衣人,最後落在寧王臉上:
“寧王殿下,您是不是忘了,先帝當年為何賜安王府這塊令牌?”
寧王瞳孔驟縮。他想起來了——當年先帝病重時,曾單獨召見蕭執,賜下這塊令牌,說“若朝中有變,執之可憑此令牌清君側”。
這件事隻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連太後都不清楚。
“這塊令牌,可調動京城所有駐軍。”沈清絃聲音清冷,“您覺得,是您的暗衛厲害,還是京營三萬兵馬厲害?”
她話音剛落,殿外傳來震天的腳步聲。透過殿門,能看到外麵黑壓壓的軍隊,已將太和殿團團圍住。
領頭的將領步入大殿,單膝跪地:“京營統領周武,奉先帝令牌之命,護衛朝堂!請太後、安王妃示下!”
寧王麵如死灰。他千算萬算,冇算到先帝竟留下這手,更冇算到沈清弦敢拿著令牌調兵!
“蕭恒,”太後緩緩起身,“你還有何話說?”
寧王看著四周,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一個沈清弦!好一個先帝令牌!本王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他笑聲驟止,眼神瘋狂:“但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告訴你們,皇上中的是‘纏綿’毒,無藥可解!就算本王死了,他也活不成!這皇位,終究還是本王的!”
“誰說的?”沈清弦上前一步,“‘纏綿’毒並非無解。”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解藥,隻需至親之血為引,配合鍼灸,便可換血續命。而皇上的至親,除了你,還有安王。”
寧王臉色大變:“不可能!‘纏綿’的解方早已失傳!”
“黑巫族秘術,豈是你能儘知?”沈清弦冷冷道,“寧王殿下,您的棋,下完了。”
她轉向周武:“周統領,將寧王及其黨羽拿下,押入天牢,等候發落!”
“是!”
黑衣人還想反抗,但看到外麵密密麻麻的軍隊,最終丟下兵器投降。寧王被押走時,死死盯著沈清弦,眼神怨毒:
“沈清弦,本王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沈清弦麵無表情:“那您就先去做鬼吧。”
塵埃落定。
太後癱坐在鳳座上,長舒一口氣。百官紛紛跪地:“太後千歲!安王妃千歲!”
沈清弦卻顧不上這些。她快步走到太後身邊,低聲道:“母後,皇上那邊……”
“哀家知道。”太後握住她的手,“清弦,辛苦你了。接下來……”
接下來該救皇上了。”沈清弦看向殿外,“但需要時間,也需要……執之的血。”
太後眼神一黯:“執之在江南,怕是趕不及。”
“趕得及。”沈清弦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臣媳昨夜已飛鴿傳書給執之,算算時間,他應該已經動身了。最遲明日,就能到京城。”
這是她最後的安排——在進宮前,就讓墨韻齋的人用最快的信鴿給蕭執送信,讓他即刻進京。
太後看著她,眼中滿是複雜情緒:“清弦,你為蕭家,為這江山,做的太多了。”
“臣媳不為江山,隻為家人。”沈清弦輕聲說,“執之是臣媳的丈夫,煜兒是臣媳的兒子。保護他們,是臣媳的本分。”
她頓了頓,看向殿外的天空:“現在,隻等執之回來了。”
而此刻,江南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蕭執正快馬加鞭,日夜兼程。
他懷中揣著沈清弦的信,信上隻有一行字:
“兄危,速歸。清弦在宮中等你。”
他知道,京城的天,已經變了。
而他和清弦的天,纔剛剛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