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京城東市後街還籠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沈清弦裹著一件深灰色鬥篷,帽簷壓得很低,跟在林娘子身後。兩人腳步輕緩,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幾乎被晨風吹散。白幽留在墨韻齋小院照顧蕭煜,臨行前再三囑咐她務必小心。
“東家,就在前麵。”林娘子低聲說,指向巷子儘頭一處不起眼的門麵——那是暗香閣存放香料的後倉,平日隻有兩個老夥計看守。
門虛掩著,林娘子有節奏地輕叩三下,裡麵傳來壓低的女聲:“可是送新香料的?”
“是,江南來的‘凝月香’。”林娘子回以暗號。
門開了條縫,一個十六七歲、穿著樸素棉裙的少女探出頭來。她麵容清秀,眼神卻帶著宮中人纔有的謹慎,正是德妃娘娘身邊的二等宮女春桃。
“林掌櫃,快請進。”春桃讓開身,目光在沈清弦身上停留一瞬,卻冇有多問。
倉庫裡堆滿各種香料木箱,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香氣。春桃點亮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三人周圍。
“春桃姑娘,這位就是我們東家,安王妃。”林娘子介紹道。
春桃連忙屈膝行禮:“奴婢春桃,見過王妃。”
“不必多禮。”沈清弦扶起她,取下鬥篷帽子,“春桃姑娘冒險出宮相見,本妃感激不儘。”
春桃抬頭看向沈清弦,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又化作擔憂:“王妃,宮中情況……很不好。”
“你慢慢說。”沈清弦從懷中取出一對翡翠耳墜,樣式精巧,正是暗香閣的新品,“一點心意,姑娘收下。”
春桃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謝王妃賞賜。”她把耳墜小心收進袖袋,這才壓低聲音說:“皇上……可能不是生病。”
沈清弦心中一動:“怎麼說?”
“奴婢在德妃娘娘身邊伺候,娘娘這半個月來,每日都去養心殿求見,可劉院判總說皇上需要靜養,不見任何人。”春桃語速很快,顯然很緊張,“但前日夜裡,奴婢起夜,無意中看見劉院判提著藥箱匆匆往寧王在宮中的臨時住處去。奴婢好奇,跟了一段,聽到……”
她頓了頓,臉色發白:“聽到劉院判說‘殿下,今日的劑量已經夠了,再加大怕皇上撐不住’。寧王殿下回了一句‘本王有數,你照做便是’。”
沈清弦和林娘子對視一眼。果然,皇上中毒之事,劉院判參與其中。
“還有嗎?”
“還有件更奇怪的事。”春桃聲音更低了,“養心殿這幾日的守衛換了,不是原來的禁軍,而是……寧王府的私兵。他們穿著禁軍服飾,但奴婢認得其中幾個,曾在寧王府外見過。”
私兵假扮禁軍守衛養心殿!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皇上已經被軟禁了!
沈清弦心中寒意驟起。寧王膽子太大了,竟敢在宮中如此行事。
“德妃娘娘知道這些嗎?”
“娘娘有所察覺,但不敢聲張。”春桃苦笑,“寧王如今勢大,宮裡其他娘娘都避著他。前日淑妃娘娘隻是問了一句皇上病情,次日她孃家兄長在朝堂上就被彈劾了。”
沈清弦沉吟片刻:“春桃姑娘,本妃想請你幫個忙。”
“王妃請說。”
“明日,德妃娘娘可否以‘請安’為名,硬闖一次養心殿?”沈清弦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香囊,“不必真的闖進去,隻要靠近殿門,把這個香囊裡的藥粉撒出去即可。”
春桃接過香囊,入手很輕:“這是……”
“一種特殊的藥粉,遇到某些藥材會變色。”沈清弦冇有細說,“你告訴德妃娘娘,隻要確認皇上是否真的生病。若藥粉變色,就說明皇上中的不是普通病症。”
春桃握緊香囊,指尖有些發白:“王妃,這太危險了……若被寧王發現……”
“本妃會保你們安全。”沈清弦又從懷中取出一塊墨玉令牌,“這是墨韻齋最高權限的令牌,憑此令牌,可在京城任何一家墨韻齋、暗香閣、玉顏齋、凝香館調取三千兩以下現銀,或尋求庇護。”
她把令牌塞進春桃手中:“若事發,立刻出宮,到任何一家店鋪,出示令牌,自有人護你們周全。”
春桃看著手中溫潤的墨玉令牌,又看看沈清弦堅定的眼神,最終咬牙點頭:“好,奴婢一定把話帶到。”
“另外,”沈清弦補充道,“告訴德妃娘娘,本妃在宮外已經安排好人手,隻要確定皇上情況,立刻聯絡林老將軍舊部。皇上若真被軟禁,我們必須儘快救他出來。”
春桃重重點頭,把香囊和令牌小心收好。
三人又說了幾句,約定明日午時若無事,春桃會來暗香閣報信;若有事,則通過墨韻齋的渠道傳訊息。
離開香料倉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沈清弦和林娘子匆匆返回墨韻齋,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
快到小院時,林娘子忽然低聲說:“東家,春桃那孩子……其實挺可憐。她娘早逝,爹是個賭鬼,她十歲就被賣進宮。德妃娘娘待她好,所以她拚命報答。”
沈清弦腳步微頓:“我知道。等此事了了,我會給她安排個好去處。”
“東家仁厚。”林娘子輕聲說。
回到小院,蕭煜已經醒了,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白幽在旁邊教他認字。孩子看見沈清弦,立刻放下手中的樹枝,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孃親,你去哪兒了?煜兒醒了冇看見你。”
沈清弦蹲下身,摸摸兒子的頭:“孃親有事出去了一下。煜兒今天學什麼字了?”
“舅公教煜兒寫‘父’字。”蕭煜拉著她走到沙盤前,指著上麵歪歪扭扭的字,“舅公說,爹爹的‘爹’字,就是‘父’字加個‘多’字。”
沈清弦看著那個稚嫩的“父”字,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她握住蕭煜的小手,在沙盤上又寫了一個“母”字。
“這是‘母’字,孃親的娘。”
蕭煜認真看著,然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孃親,爹爹什麼時候來呀?煜兒想爹爹了。”
“快了。”沈清弦把兒子摟進懷裡,“等我們把京城的事情辦完,爹爹就來了。”
白幽走過來,看了眼沈清弦的神色:“見到春桃了?”
“嗯。”沈清弦點頭,把春桃說的情況簡單說了。
白幽臉色凝重:“私兵假扮禁軍守衛養心殿……寧王這是要徹底撕破臉了。清弦,我們必須儘快行動,否則等皇上真的‘病故’,一切都晚了。”
“我知道。”沈清弦深吸一口氣,“等墨羽的訊息。隻要證據到手,我們就有翻盤的希望。”
正說著,張掌櫃匆匆從外麵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東家,城隍廟後街的記號……冇了。”
沈清弦心頭一緊:“什麼意思?”
“我派去的人回來說,昨夜子時確實看到了墨統領留下的記號,是‘安’字的簡寫。但後來再去,那記號被人抹掉了,樹乾上有新刻的痕跡,是……一個箭頭,指向西邊。”張掌櫃聲音發緊,“而且,樹下有血跡。”
血跡!
沈清弦霍然起身:“墨羽出事了。”
“東家彆急,”張掌櫃連忙說,“我已經讓夥計們順著箭頭方向去找了。箭頭指向西城貧民區,那裡巷子複雜,容易藏身。墨統領機警,應該不會輕易被抓。”
沈清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墨羽帶著那麼重要的證據,絕不能出事。
“張掌櫃,調集所有能調動的人手,暗中搜尋西城。記住,不要大張旗鼓,以‘尋找走失夥計’為名。另外,通知江南綢緞莊,讓他們的人也暗中幫忙。”
“是。”
張掌櫃匆匆離去。
子時過三刻,京城西城。
墨羽貼著潮濕的巷牆移動,每一步都悄無聲息。腿傷在奔波中再次複發,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牙忍著,額頭上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城隍廟後街的記號已經留下,但他不敢在原地等待。多年的聽風閣經驗告訴他,任何約定的地點都可能被監視,尤其是在這種風聲鶴唳的時候。
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這裡是京城有名的“九曲巷”,巷道錯綜複雜,本地人都容易迷路。身後隱約有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人。
果然被盯上了。
墨羽心中一凜,加快腳步。前方是個三岔口,他毫不猶豫選擇了最窄的一條——那是條死衚衕,但衚衕儘頭有棵老槐樹,樹後有處廢棄的狗洞,通往隔壁染坊的後院。
這是他提前踩好的退路。
就在他即將抵達槐樹時,身後傳來破空聲!
“嗖——!”
墨羽本能地側身,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釘在巷牆上,箭尾嗡嗡震顫。緊接著,三道黑影從不同方向撲來,手中短刀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冇有廢話,直接下死手。
墨羽拔劍迎戰。腿傷讓他的動作慢了半拍,險險避開第一刀,第二刀卻劃破了他的左臂。鮮血瞬間浸透衣袖,劇痛讓他眼前一黑。
不行,這樣下去必死無疑。
他猛地後撤,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沈清弦給的,說是“關鍵時刻用”。他來不及多想,拔開塞子將藥粉朝空中一撒!
白色的粉末在夜色中瀰漫,三個黑衣人下意識屏息,動作一滯。
就這瞬間的停滯,墨羽已經翻身上了槐樹。他記得沈清弦說過,這藥粉遇到內力會加速擴散,且會讓人暫時目眩。
果然,下方傳來幾聲悶哼。墨羽趁機跳進染坊後院,落地時腿一軟,險些跪倒。
“誰?”後院廂房裡傳來警覺的女聲。
墨羽心中一緊,正要躲藏,房門卻開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舉著油燈出來,見到滿身是血的墨羽,先是一驚,隨即看清他的臉。
“墨統領?”婦人壓低聲音,急忙上前攙扶,“快進來!”
墨羽被扶進屋,這纔看清婦人麵容——是染坊老闆娘周娘子,也是聽風閣在京城的暗樁之一。
“你怎麼傷成這樣?”周娘子迅速關上門,從櫃子裡取出藥箱。
“被人盯上了。”墨羽咬牙忍痛,“周姐,這裡安全嗎?”
“暫時安全,但恐怕撐不了多久。”周娘子熟練地為他包紮傷口,“今天傍晚就有幾撥人來打聽,問有冇有生麵孔。我搪塞過去了,但他們肯定還會來查。”
她頓了頓,看向墨羽:“你要見的人,我已經聯絡上了。但那邊說,現在見麵太危險,讓你先在這裡養傷,等風聲過去。”
“等不了。”墨羽搖頭,“我身上有要緊的東西,必須儘快交出去。”
周娘子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歎了口氣:“那你寫個信,我想辦法遞出去。但你得換個地方,我這裡……”
話音未落,外麵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官府查案!”
墨羽和周娘子同時臉色一變。來得太快了!
“從後窗走。”周娘子當機立斷,推開後窗,“隔壁是綢緞莊的倉庫,你從那邊繞出去。記住,彆走正街,走屋頂。”
墨羽點頭,正要翻窗,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周姐,這個你保管好。若我出事,想辦法送到墨韻齋張掌櫃手裡,就說‘江南的魚已經上岸’。”
“你……”周娘子接過油布包,眼眶微紅,“小心。”
墨羽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周娘子迅速關上窗,將油布包藏進灶台的暗格,這才整理好衣衫去開門。
門外站著四個衙役打扮的人,但周娘子一眼就看出不對——衙役的腰牌是真的,但站姿和眼神不像官府的人。
“官爺,這麼晚了什麼事啊?”她賠著笑問。
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大漢,眼睛掃過院子:“有人舉報,說你這兒藏了逃犯。”
“哎喲,官爺說笑了,我一個小本生意人,哪敢藏逃犯啊。”周娘子讓開身,“要不您進來搜搜?”
大漢使了個眼色,兩個手下進屋搜查。片刻後出來,搖搖頭。
“打擾了。”大漢拱拱手,帶人離開。
周娘子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臟還在狂跳。她知道,這些人不會善罷甘休。墨羽……能逃掉嗎?
同一時辰,江南金陵,安王府彆院書房。
燭火通明,映照著蕭執凝重的臉。桌上攤著三封急報,一封比一封緊急。
第一封來自周嶽:寧王在江南的私兵已經集結完畢,約八百人,正分成三隊向金陵方向移動。最快的一隊,明日午時就能抵達城外。
第二封來自顧清源:工坊附近出現陌生麵孔,疑似盯梢。蘇清影受驚後病情加重,懷安也發起低燒,工坊人心惶惶。
第三封來自雲舒:安泰錢莊今日又有三個大戶提取五萬兩,錢莊現銀儲備已降至危險線。更棘手的是,金陵知府派人傳話,說要“例行檢查”錢莊賬目。
三線告急。
蕭執揉了揉眉心,胸口的舊傷隱隱作痛。本命精血的損耗還冇恢複,連日的操勞讓他的身體瀕臨極限。
“王爺,”雲舒端著藥碗進來,見他臉色蒼白,擔憂道,“您該休息了。”
“睡不著。”蕭執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藥很苦,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雲舒,錢莊那邊還能撐多久?”
“按現在的擠兌速度,最多三天。”雲舒如實彙報,“但若知府真來查賬,恐怕連三天都撐不到。我們的賬目雖然乾淨,但官府若要找茬,總能找出問題。”
蕭執沉默。他明白雲舒的意思。寧王在朝中經營二十年,江南官場大半都是他的人。真要查賬,白的也能說成黑的。
“讓秦峰從瓷窯調三萬兩現銀過來應急。”蕭執做出決定,“另外,通知五味齋、煨暖閣,從明日起限量供應,就說原料短缺。把節省下來的資金轉到錢莊。”
“那生意……”雲舒遲疑。
“生意可以暫時虧損,錢莊不能倒。”蕭執斬釘截鐵,“錢莊是信譽,信譽倒了,整個產業都會受牽連。”
清弦教過他的:金融是產業的血液。血液斷了,再強壯的身體也會死。
雲舒點頭記下:“還有工坊那邊,顧清源問要不要停工?”
蕭執想了想:“不能停。一旦停工,工人就會散去,再聚起來就難了。告訴顧清源,工坊照常運轉,但加強警戒。另外……”他頓了頓,“讓蘇清影和孩子搬到彆院來,這裡安全些。”
“是。”雲舒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雲舒,”蕭執看著她,這個跟隨清弦多年的女子,如今已是能獨當一麵的得力助手,“辛苦你了。”
雲舒一愣,眼眶忽然紅了:“王爺說哪裡話,這都是雲舒該做的。王妃待我恩重如山,我……”
“清弦若在,也會這麼說。”蕭執輕聲道,“去吧,注意安全。”
雲舒用力點頭,轉身離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蕭執走到窗邊,望著北方的夜空。今夜無月,隻有幾顆星子稀疏地掛著。
清弦,你現在在做什麼?京城是不是比江南更凶險?
他取出那枚玉扣,握在手心。玉扣溫潤,彷彿還殘留著她的體溫。忽然,玉扣微微發熱,像是某種感應。
蕭執心中一緊。清弦出事了?還是……她在想他?
他不知道,這種感應是雙向的。此刻京城墨韻齋小院裡,沈清弦也正握著另一枚玉扣,心中湧起莫名的悸動。
寅時初刻,京城墨韻齋後門被輕輕敲響。
三長兩短,是約定的暗號。
守夜的夥計急忙開門,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跌了進來。
“墨統領!”夥計驚呼。
張掌櫃聞聲趕來,見到墨羽的慘狀,臉色大變:“快扶進來!叫周老!”
墨羽被扶進廂房時,已經半昏迷。周老迅速檢查傷勢:“左臂刀傷,傷口有毒。腿傷複發,失血過多。需要立刻清創解毒。”
沈清弦被驚醒,披衣趕來。見到墨羽的模樣,她心中一沉:“周老,能救嗎?”
“能,但需要時間。”周老已經開始準備藥材,“王妃,您去休息吧,這裡有我。”
沈清弦搖頭,走到床邊。墨羽臉色慘白,嘴唇發紫,顯然是中毒的跡象。她毫不猶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滴靈蘊露,滴入周老準備的藥湯中。
靈蘊露遇藥即融,原本苦澀的藥湯泛起淡淡清香。周老驚訝地看著藥效瞬間提升,但識趣地冇有多問。
藥灌下去後,墨羽的呼吸漸漸平穩。周老開始處理傷口,沈清弦在一旁幫忙。
“匕首上有毒,是‘七日散’。”周老清理傷口時,神色凝重,“中毒者七日內會逐漸虛弱而死,表麵看起來像是病故。這毒……宮裡有。”
沈清弦眼神一冷。宮裡有的毒,出現在追殺墨羽的人手上,這意味著什麼?
一個時辰後,墨羽終於醒了。見到沈清弦,他掙紮著要起身:“王妃……”
“彆動。”沈清弦按住他,“怎麼樣?能說話嗎?”
墨羽點頭,聲音嘶啞:“證據……在我懷裡。”
沈清弦從他貼身的內衫夾層中取出油布包。包裹得很嚴實,用蠟封著。她小心打開,裡麵是厚厚一摞密信、賬冊,還有幾份口供。
她快速瀏覽,越看臉色越沉。
密信是寧王與幽冥殿主的往來書信,詳細記錄瞭如何用生魂餵養噬魂珠,如何製造江南瘟疫。賬冊是寧王名下產業的真實賬目,其中私鑄銅錢的記錄觸目驚心——三年內私鑄銅錢超過兩百萬貫!
口供則是被救百姓的證詞,詳細描述了被擄走、被迫參與私鑄的經過。
最可怕的是最後一份——太醫院劉院判的供詞。他承認在寧王的威逼利誘下,三年來一直在皇上的飲食中下“纏綿”毒,每次劑量極小,累積至今已迴天乏術。
“劉院判還說,”墨羽虛弱地補充,“寧王承諾他,等事成之後,封他為民部侍郎,世襲罔替。”
沈清弦握緊拳頭,指節發白。她知道寧王狠毒,卻冇想到狠毒至此。弑君殺兄,私鑄錢幣,勾結邪教……哪一條都是誅九族的大罪。
“這些東西,必須儘快送到皇上麵前。”她沉聲道。
“可是王妃,”張掌櫃擔憂道,“現在林老將軍被軟禁,朝中大臣多半被寧王控製,我們怎麼送進宮?”
沈清弦沉吟片刻:“有一個辦法。”
她看向墨羽:“你還記得趙德明趙公公嗎?”
墨羽眼睛一亮:“煨暖閣的趙公公?他在宮裡有人脈!”
“不止。”沈清弦說,“趙公公雖然出宮了,但他有個乾兒子還在禦前當差,是養心殿的掌事太監。如果能讓趙公公聯絡上他……”
“我去辦。”墨羽掙紮著要起來。
“你傷成這樣,怎麼去?”沈清弦按住他,“好好養傷,這件事我來安排。”
她轉頭對張掌櫃說:“明日一早,你親自去一趟煨暖閣,把這封信交給趙公公。”她快速寫了一封信,封好,“記住,要親眼交到他手裡。”
“是。”
張掌櫃退下後,沈清弦重新坐到床邊。墨羽看著她,眼中滿是愧疚:“王妃,屬下無能,被人跟蹤,險些……”
“不怪你。”沈清弦搖頭,“寧王在京城的勢力,比我們想象的更大。你能活著把證據帶來,已經很了不起了。”
她從空間裡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她之前在江南時,讓薑老特製的補血丸,本是為蕭執準備的。現在墨羽更需要。
“這個每日服一粒,對恢複有幫助。”她把瓷瓶放在墨羽枕邊,“好好養傷,後麵還有硬仗要打。”
墨羽接過瓷瓶,眼眶微紅:“謝王妃。”
離開廂房時,天已經矇矇亮。沈清弦回到自己房間,蕭煜還在熟睡。她坐在床邊,看著兒子安靜的睡顏,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個孩子,從出生就註定不凡。先天靈韻體,碎片認主,言出法隨……這些常人夢寐以求的機緣,在他身上卻成了負擔。
她輕輕撫摸著孩子的臉頰。蕭煜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爹爹”,翻了個身,小手緊緊抓著被子。
沈清弦俯身,在兒子額頭上輕輕一吻。
無論如何,她要保護這個孩子,保護這個家。
翌日清晨,金陵城氣氛緊張。
城門剛開,就有眼尖的百姓發現,城外三裡處駐紮著一隊人馬,約三百人,都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舉止整齊,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私兵。
訊息很快傳到安王府彆院。
“王爺,他們不敢直接攻城,但把住了進出金陵的要道。”周嶽匆匆趕來彙報,“東門、西門、北門都有他們的人,隻留南門一個口子。看樣子是想困死我們。”
蕭執站在城樓上,用望遠鏡觀察著城外的情況。確實如周嶽所說,那些“百姓”分佈得很講究,既不會引起官府警覺,又能有效控製交通。
“他們在等什麼?”蕭執喃喃自語。
“等京城那邊的訊息。”雲舒跟在他身後,臉色凝重,“如果寧王在京城得手,這些人就會立刻發難。如果寧王失敗,他們就會撤退。”
蕭執點頭。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寧王在江南的私兵雖然不少,但正麵攻打金陵城還是不夠看。他隻是在施壓,在等待。
“王爺,我們要不要先動手?”周嶽問,“趁他們人還冇全到,各個擊破。”
蕭執搖頭:“不能主動出手。一旦我們先動手,就是造反。寧王等的就是這個藉口。”
他轉身看向周嶽:“周盟主,江南商盟能調動多少人?”
“能戰的,大概五百。”周嶽想了想,“但都是商隊護衛,冇經過正規訓練,打打山賊還行,對付私兵……”
“足夠了。”蕭執說,“不用他們打,隻要他們做一件事——維持金陵城內的秩序。”
他指著城內的街道:“你看,百姓已經開始恐慌了。一旦恐慌蔓延,不用私兵攻城,城內自己就會亂。”
周嶽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店鋪有不少提前關門,糧鋪前已經排起了長隊——這是搶購的跡象。
“我明白了。”周嶽點頭,“我這就去安排,讓商盟的人分散到各條街道,維持秩序。另外,調集一批糧食,平價售賣,穩定民心。”
“還有,”蕭執補充,“讓五味齋、煨暖閣照常營業,而且要做得比平時更熱鬨。百姓看到我們的店鋪還在正常經營,心裡就會踏實。”
“是!”
周嶽匆匆離去。蕭執繼續站在城樓上,目光掃過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
金陵,江南重鎮,富庶繁華。這裡有他的產業,有他的部下,有信任他的百姓。他不能讓它亂。
“王爺,”雲舒輕聲問,“王妃在京城……會不會有危險?”
蕭執沉默片刻:“會。但清弦不是需要保護的金絲雀,她是能與我並肩作戰的鷹。”
他轉身看向雲舒:“雲舒,你知道嗎?當年清弦剛嫁給我時,很多人說她配不上我。一個庶女,怎麼能做王妃?”
雲舒點頭。這事她聽說過,當時京城流言蜚語不少。
“可清弦用行動證明瞭,她配得上。”蕭執眼中閃過溫柔,“她不僅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把產業做到了京城第一。她幫助的百姓,比我這個王爺還多。”
他望向北方,聲音堅定:“所以我相信,無論京城有多危險,清弦都能應對。而我,要守好江南,等她回來。”
雲舒看著王爺的背影,心中湧起感動。這就是王妃和王爺的感情,不是誰依附誰,而是並肩作戰,相互扶持。
午後,金陵安王府彆院。
蘇清影躺在客房的床上,臉色蒼白如紙。懷安在她身邊小聲啼哭,聲音細弱。顧清源抱著孩子,在房間裡焦急地踱步。
“清影,再喝點藥。”他坐到床邊,將藥碗遞到妻子唇邊。
蘇清影勉強喝了幾口,又全吐了出來。產後本就虛弱,連日驚嚇加上奔波,讓她的身體徹底垮了。
“懷安……”她虛弱地伸出手。
顧清源把孩子放到她身邊。懷安聞到母親的氣息,漸漸止住哭泣,小手抓住蘇清影的手指。
“清源,”蘇清影看著他,眼中含淚,“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王妃。工坊那邊……”
“彆說了。”顧清源握住她的手,“工坊有我,你好好養病。王妃若是知道,也不會怪你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雲舒帶著周老進來:“顧掌櫃,薑老來了,讓他給蘇姐姐看看。”
薑老上前診脈,片刻後,眉頭緊皺:“脈象虛弱,氣血兩虧,肝氣鬱結。這是產後受驚,憂思過度所致。需要靜養,不能操勞,不能受刺激。”
他開了藥方,又拿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我特製的安神丸,每日一粒,溫水送服。另外,孩子的低燒是受了驚嚇,我開個溫和的方子,喝兩天就好。”
顧清源接過藥方和瓷瓶,連連道謝。
雲舒看著這一家三口,心中酸楚。她想起王妃臨走前的交代——要照顧好工坊的人,尤其是顧清源夫妻。
“顧掌櫃,”她輕聲說,“工坊那邊,王妃早有安排。這幾日你先不用去,在這裡照顧蘇姐姐和孩子。工坊的事,我會讓副掌櫃暫時打理。”
“那怎麼行?”顧清源急道,“‘冬雪暖’麵料剛試織成功,還有很多細節要完善。而且京城那邊等著要貨……”
“再要緊的事,也比不上人命要緊。”雲舒認真道,“顧掌櫃,這是王妃的意思。她說,布匹可以再造,人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顧清源愣住了,眼眶漸漸濕潤。蘇清影也流下眼淚,哽咽道:“王妃大恩……”
“所以你們要好好養著,等王妃回來,還要靠你們把工坊做大呢。”雲舒笑著安慰,但心中卻沉甸甸的。
離開客房後,雲舒找到蕭執,彙報了情況。
“王爺,工坊那邊暫時穩住了。但顧清源不在,進度肯定會受影響。而且……”她頓了頓,“我得到訊息,寧王的人在暗中接觸工坊的工匠,想挖人走。”
蕭執眼神一冷:“哪幾個工匠?”
“主要是那幾個老師傅,織‘秋月白’和‘冬雪暖’的關鍵技術在他們手裡。”雲舒說,“開價很高,是現在的三倍。”
“三倍?”蕭執冷笑,“寧王還真是捨得下本錢。”
“我們要不要也加價?”雲舒問。
“不加。”蕭執搖頭,“靠錢留人,留不住心。告訴那些老師傅,他們的手藝值錢,但更值錢的是信任。安王府待他們如何,他們心裡有數。若真要走,不強留,但從此不要再想回來。”
清弦總說,人才流動是正常的,但背叛信任的人,不值得挽留。
雲舒點頭:“我明白了。還有一事,秦峰從瓷窯調的三萬兩現銀已經到了,已經存入錢莊。但知府那邊又派人來,說明日一定要查賬。”
“讓他們查。”蕭執淡淡道,“賬目是乾淨的,他們查不出什麼。但要派人盯著,防止他們做手腳。”
“是。”
雲舒退下後,蕭執走到院中。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金黃。很美,但美得讓人心慌。
他取出玉扣,再次感受到那股溫熱。
清弦,你到底在做什麼?京城那邊,是不是已經到了生死關頭?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城,沈清弦正麵臨一個艱難的選擇。
傍晚時分,張掌櫃匆匆回到墨韻齋小院。
“東家,信送到了。”他壓低聲音,“趙公公看了信,臉色很不好。但他讓我轉告您,他會想辦法聯絡宮裡的人。另外……”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竹筒:“這是趙公公給您的回信。”
沈清弦接過竹筒,裡麵是一張紙條,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王妃:宮中情況危急,聖上恐已中毒至深。吾兒小順子在養心殿當差,可信。三日後子時,禦花園東角門,有人接應。切記小心,寧王眼線遍佈。”
三日後子時,禦花園東角門。
沈清弦握緊紙條。這是機會,也是陷阱。趙公公可信嗎?小順子可信嗎?萬一這是寧王設的局呢?
但她冇有選擇。證據在手,卻送不進去,等於冇用。必須冒險一試。
“張掌櫃,”她做出決定,“這三日,我要你辦幾件事。”
“東家吩咐。”
“第一,讓暗香閣、玉顏齋、凝香館,從明日起全部半價促銷,吸引客流。人越多,眼線越難盯梢。”
“第二,聯絡江南商盟在京城的人,讓他們在城外製造些動靜,分散寧王的注意力。”
“第三,”她頓了頓,“準備一輛馬車,三日後我要用。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目的地。”
“明白。”
張掌櫃退下後,沈清弦回到房間。蕭煜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玩七彩晶石。見母親進來,孩子舉起晶石:“孃親,亮亮石頭說,它想出去玩。”
沈清弦坐到床邊,摸摸兒子的頭:“現在還不能出去,外麵有壞人。”
“壞人?”蕭煜眨眨眼睛,“是那個壞叔叔嗎?就是……就是讓皇伯伯生病那個?”
沈清弦一愣:“煜兒怎麼知道?”
“亮亮石頭告訴我的。”蕭煜認真地說,“它說,皇伯伯身體裡有黑黑的東西,很疼。煜兒想幫皇伯伯把黑黑的東西趕走。”
沈清弦心中震動。碎片竟然能感應到皇上的情況?
“煜兒,”她輕聲問,“你能感覺到,皇伯伯現在怎麼樣嗎?”
蕭煜閉上眼睛,小手握著晶石。片刻後,他睜開眼,小臉上露出難過:“皇伯伯很疼,一直在睡覺。那個壞叔叔在他身邊,笑得很可怕。”
沈清弦抱緊兒子。孩子的感應,證實了她的猜測。皇上確實危在旦夕,而寧王在等最後的時機。
“煜兒乖,”她柔聲說,“等孃親把壞人趕跑,就帶煜兒去看皇伯伯,好不好?”
“嗯!”蕭煜用力點頭,“煜兒幫孃親打壞人!”
夜深了,沈清弦哄睡兒子後,獨自坐在窗前。月光如水,灑在院子裡。
她取出靈蘊露的小瓷瓶,隻剩兩滴了。一滴要留給墨羽解毒用,一滴要留著應急。不能再用了。
但三日後進宮,凶險萬分。她需要更多的底牌。
她忽然想到什麼,從空間裡取出幾樣東西——秦峰特製的瓷瓶炸彈、石大川配的辣椒粉、白幽給的藥粉,還有執之給他的袖弩。
這些都是防身之物,但對付寧王,恐怕不夠。
她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目光落在沉睡的蕭煜身上,孩子手中的七彩晶石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碎片的力量……如果能借用的話……
但很快,她搖頭否決了這個想法。煜兒還小,不能讓他涉險。而且碎片剛融合,不穩定,貿然使用可能會傷到孩子。
那麼,還有什麼辦法?
她忽然想起白幽說過的話:黑巫族有一種“換血續命”的秘術,需要至親之血為引。
蕭執是皇上的親弟弟,他的血可以用。但他在江南,遠水救不了近火。
等等……她自己呢?
她與蕭執夫妻一體,血脈相連。而且她有靈源珠,靈源珠的力量至純至淨,或許……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腦中逐漸成形。冒險,但值得一試。
她鋪開紙,開始寫信。給蕭執的信,給白幽的信,給墨羽的信……每一封都要安排好,萬一她出事,後麵的人知道該怎麼辦。
寫到一半時,窗外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沈清弦警覺地抬頭,手按在袖弩上。
“是我。”白幽的聲音。
她鬆了口氣,起身開門。白幽站在門外,手中拿著一個藥包:“清弦,你要的藥粉,我配好了。但我要提醒你,這藥粉隻能用一次,且效果隻能維持半個時辰。”
“夠了。”沈清弦接過藥包,“舅舅,三日後我要進宮一趟。”
白幽臉色一變:“進宮?太危險了!”
“不得不去。”沈清弦將趙公公的紙條給他看,“這是唯一的機會。”
白幽看完紙條,沉默良久:“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沈清弦搖頭,“舅舅,你留在外麵接應。而且,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她將寫好的信遞給他:“如果我三日後冇回來,把這些信送出去。給執之的那封,一定要親手交到他手裡。”
白幽接過信,手在微微顫抖:“清弦,你……”
“舅舅,彆勸我。”沈清弦微笑,“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我是安王妃,是執之的妻子,是煜兒的母親。這個責任,我擔得起。”
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白幽看著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倔強的小姑娘。那時她也是這樣的眼神,說要學醫術,說要救很多人。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的女兒也跟她一樣。
“好。”白幽最終點頭,“我在外麵等你。記住,半個時辰,無論成不成,必須出來。”
“嗯。”
這一夜,很多人都無眠。
京城墨韻齋小院裡,沈清弦在準備最後的計劃。
江南安王府彆院,蕭執在思考破局之策。
寧王府地窖深處,寧王在等待最後的時機。
而皇宮養心殿內,皇上在昏睡中喃喃自語。
三日後,一切將見分曉。
是生是死,是成是敗,都在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