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寧王府的地窖深處,燭火搖曳。
寧王蕭恒站在一麵巨大的銅鏡前,鏡中映出的是一張蒼白卻不失英俊的臉。他緩緩解開衣襟,露出胸口那道猙獰的疤痕——那是十年前一場“意外”落馬留下的,禦醫說傷及心脈,需終身靜養。
“心脈……”他撫摸著那道疤,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哪有什麼落馬意外,那是他親手策劃的。十年前,他十八歲,父皇病重,五皇兄與七皇弟在朝堂上嶄露頭角。而他這個三皇子,既無母族支援,又無過人武藝,在眾皇子中毫不起眼。
直到那日,他在皇家獵場“意外”墜馬。
太醫們跪了一地,都說三皇子傷了根本,日後需靜養,不宜勞累。父皇看著他蒼白的小臉,難得露出幾分慈愛:“恒兒既如此,便好好養著吧。江南富庶,氣候溫潤,封你去那裡,享一世清閒也好。”
享一世清閒?
蕭恒看著鏡中的自己,眼中閃過一絲扭曲的恨意。憑什麼?同樣是皇子,五哥可以習武參政,七弟可以娶心愛之人,而他隻能做個“體弱多病”的閒散王爺?
就因為他母親是宮女出身?就因為他從小不夠聰穎?
“不夠聰穎……”他喃喃自語,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聲在地窖裡迴盪,陰森而瘋狂。他走到角落的一個鐵箱前,打開鎖。箱子裡不是金銀珠寶,而是厚厚一摞賬冊、密信,還有……一本破舊的醫書。
那是他母親留下的。
母親曾是太醫院最低等的藥童,因容貌出眾被父皇臨幸,生下了他。可後宮美人如雲,一個藥童出身的女子,很快就失寵了。母親帶著他住在最偏僻的宮殿,靠著自己的醫術,偷偷給人看病換些吃食。
“恒兒,你要記住,”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眼中是不甘的淚水,“在這皇宮裡,要麼爬得夠高,要麼藏得夠深。娘冇能給你好的出身,你隻能……自己選一條路。”
他選了後者。
藏得夠深。
從那時起,他開始“體弱多病”。是真的病嗎?不,是母親教他的——用幾種藥材調配,可以讓人脈象虛弱、麵色蒼白,卻不會真正傷身。他靠這個,騙過了所有太醫,騙過了父皇,騙過了所有人。
直到十年前,他意識到光是“病”還不夠。他需要一場“重傷”,一場足以讓他徹底退出權力中心的“意外”。
於是他墜馬了。
胸口這道疤,是他親手用匕首劃的,再抹上特製的藥粉,讓傷口看起來像是舊傷。墜馬的現場,他早就佈置好——馬被下了藥,馬鞍的皮帶被他動過手腳。一切天衣無縫。
從那以後,他成了真正的“病人”。父皇憐他,賜他江南封地,讓他遠離京城是非。其他皇子也漸漸忽視了他——一個病弱的、冇有威脅的弟弟,誰會放在心上?
可他們不知道,江南,纔是他真正的棋盤。
“王爺。”地窖入口傳來聲音,是個黑衣老者,臉上戴著半邊鐵麵具。
蕭恒合上鐵箱:“說。”
“墨羽已經進城了,藏在西城張氏醬園。林老將軍被軟禁在王府彆院,我們的人看著他。”老者聲音嘶啞,“但……安王妃的船明日一早到通州碼頭。”
蕭恒眼神一冷:“她還真敢來。”
“屬下不明白,”老者遲疑道,“王妃一介女流,來京城又能做什麼?安王的兵馬都在江南,京城她無人可用。”
“你太小看她了。”蕭恒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京城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記號,“沈清弦這些年,在京城鋪了多少暗線?墨韻齋、暗香閣、玉顏齋……這些鋪子表麵是做生意,暗地裡呢?”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幾個位置:“東市墨韻齋,南城暗香閣,西街玉顏齋,北坊凝香館……這些店鋪的位置,連起來是什麼?”
老者仔細看去,忽然倒吸一口涼氣:“是……一個情報網?”
“不止。”蕭恒冷笑,“她還通過顧清源的雲錦閣、墨淵閣,接觸了多少官家女眷?那些夫人小姐們,看似不問政事,可她們的枕頭風,比朝堂上十本奏摺都管用。”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沈清弦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她多聰明,而是她懂得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滲透進最核心的地方。你以為她隻是在賣布賣香料?錯了,她是在織一張網,一張覆蓋整個京城權貴圈的網。”
老者沉默了。
“還有那個孩子。”蕭恒聲音壓低,“蕭煜……先天靈韻體,竟然還得到了‘天地之心’碎片。本王查了黑巫族所有典籍,這種體質千年難遇,若能取其心頭血……”
“王爺!”老者一驚,“那可是您的親侄子!”
“親侄子?”蕭恒笑了,笑得諷刺,“皇家哪有什麼親情?父皇當年為了皇位,殺了他所有的兄弟。五皇兄為了扳倒七弟,不惜勾結外敵。我那位好七弟,手上難道就乾淨?”
他轉身看向老者,眼中是瘋狂的執著:“這皇位,這天下,本就是我蕭家的。既然要爭,就要爭到底。蕭煜的心頭血,加上沈清弦的靈源珠,再加上完整的‘天地之心’……本王就能擺脫這病弱之軀,真正執掌天下!”
老者看著寧王眼中的瘋狂,心中湧起一股寒意。他跟隨寧王二十年,親眼看著這個“病弱”的皇子,如何一步步佈下這盤大棋。可如今,這盤棋似乎要走向失控了。
“王爺,還有一事。”老者硬著頭皮說,“皇上的毒……昨日太醫院劉院判私下查驗,似乎有所察覺。雖然我們的人壓下去了,但恐生變故。”
蕭恒眼神一凜:“皇上還能撐多久?”
“按劑量,最多……三個月。”
“三個月……”蕭恒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夠了。等沈清弦母子進京,等墨羽把證據送到林老將軍手裡……一切就該結束了。”
他走到地窖一角,那裡供奉著一個牌位——是他母親的。
“娘,”他輕聲說,“您看,兒子就快成功了。等兒子坐上那個位置,一定追封您為太後,讓您風風光光入太廟。那些曾經看不起您的人,兒子一個都不會放過。”
燭火跳動,映著他扭曲的側臉。
二十年的隱忍,二十年的偽裝,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
通州碼頭籠罩在薄霧中,幾艘早到的貨船正在卸貨,腳伕們的號子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一艘不起眼的客船緩緩靠岸,船頭掛著的燈籠上寫著“江南商盟”四個字。
沈清弦抱著還在熟睡的蕭煜,站在船艙窗前。白幽站在她身邊,手中提著一個不起眼的布包——裡麵裝著淨化後的噬魂珠碎片。
“清弦,碼頭上有眼睛。”白幽低聲道,目光掃過岸上幾個看似普通的身影,“左前方那個賣早點的攤販,右手虎口有繭,是長期握刀留下的。右側那個掃地的,下盤太穩,不像普通雜役。”
沈清弦的破障視野悄然開啟。她能“看”到,碼頭周圍至少有二十道異常的氣息,分佈在不同位置,形成了一張鬆散的監視網。
“寧王果然等著我們。”她輕聲道,卻冇有慌張,“舅舅,按計劃來。”
白幽點頭,轉身出了船艙。
片刻後,客船上陸續下來幾撥人。有商人打扮的,有書生模樣的,有帶著家眷的,分散走向不同的方向。沈清弦和白幽混在其中,兩人都換了粗布衣裳,臉上做了簡單的易容——白幽用幾種草藥調配的,雖不能完全改變容貌,但在昏暗的光線下足以矇混過關。
蕭煜被裹在一件寬大的披風裡,隻露出小半張臉。孩子還在睡,小手緊緊抓著沈清弦的衣襟。
三人隨著人流走向碼頭出口。那幾個監視的眼睛果然在打量每一撥人,但沈清弦他們混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就在即將走出碼頭時,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突然擋在了他們麵前。
“幾位客官,來串糖葫蘆?新鮮的,酸甜可口。”小販笑嗬嗬地說,眼神卻銳利地掃過三人。
沈清弦心中警鈴一響。這人的氣息不對——太沉穩了,不像普通小販。而且他站的位置,正好卡住了去路。
“不用了,孩子還睡著。”白幽上前一步,擋在沈清弦身前。
“睡著也能吃嘛,”小販不依不饒,伸手就要掀開蕭煜的披風,“喲,這孩子長得真俊,讓我看看……”
他的手還冇碰到披風,白幽已經扣住了他的手腕。
“這位兄弟,孩子怕生。”白幽的聲音冷了下來。
小販臉色一變,想要掙脫,卻發現白幽的手像鐵鉗一樣。他眼中閃過一絲凶光,另一隻手悄悄摸向腰間——
“哎呀,這不是李二哥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響起。
隻見一箇中年婦人挎著菜籃子快步走來,一把拉住小販:“你在這兒賣什麼糖葫蘆?你娘找你半天了,說家裡柴火冇了,讓你趕緊回去劈柴!”
小販一愣:“你誰啊?我不認識……”
“不認識?”婦人瞪大眼睛,“我是你隔壁王嬸啊!你這孩子,怎麼連王嬸都不認得了?走走走,趕緊回家!”
她不由分說,拉著小販就往回走。小販還想掙紮,卻被婦人在腰眼上輕輕一掐,頓時渾身痠麻,隻能被她拖著走。
沈清弦和白幽對視一眼,迅速離開碼頭。
走出幾百米後,沈清弦才低聲問:“那是我們的人?”
“應該是墨韻齋的。”白幽點頭,“那婦人腳步輕快,手上卻有薄繭,是長期打算盤留下的。而且她腰間掛著一枚墨玉墜子——那是墨韻齋大掌櫃以上纔有的信物。”
沈清弦心中稍安。看來京城墨韻齋已經接到訊息,提前佈置了接應。
三人拐進一條小巷,巷口停著一輛普通的青布馬車。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見他們過來,連忙掀開車簾。
“東家請。”老者低聲道。
沈清弦認出這是墨韻齋京城總店的賬房先生,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她點點頭,抱著蕭煜上了車。
馬車緩緩行駛在晨霧籠罩的街道上。
車廂裡,沈清弦終於鬆了口氣。她輕輕掀開蕭煜的披風,孩子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這一路奔波,大人都覺得疲憊,孩子卻始終安睡,顯然是碎片融合過程中的自我保護。
“清弦,我們先去哪裡?”白幽問。
“去墨韻齋總店後麵的小院。”沈清弦早有打算,“那裡最安全。周老,店裡的情況如何?”
趕車的周老隔著車簾回答:“回東家,店裡一切正常。隻是……最近有些生麵孔常在附近轉悠,像是盯梢的。張掌櫃讓夥計們多留了個心眼,冇發現異常。”
“張掌櫃人呢?”
“在店裡等著呢。另外,暗香閣的林娘子、玉顏齋的孫掌櫃,還有凝香館的吳嬤嬤,都遞了話,說東家若到京城,務必一見。”
沈清弦心中瞭然。這些掌櫃都是她一手提拔的,忠誠可靠。如今京城局勢緊張,他們想必也察覺到異常了。
馬車穿過幾條街道,最終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後門。周老先下車看了看四周,確定安全後才敲了敲門——三長兩短,是約定的暗號。
門開了,一個四十多歲、麵容精乾的中年男子探出身來,正是墨韻齋京城總店的張掌櫃。
“東家!”張掌櫃見到沈清弦,眼中閃過激動,但很快壓下去,“快進來。”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正屋已經備好熱茶點心,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沈清弦把蕭煜放在裡間的床上,蓋好被子,這纔出來與張掌櫃說話。
“東家一路辛苦。”張掌櫃遞上熱茶,“江南的事情,我們聽說了些。寧王殿下近來動作頻頻,恐怕……”
“我知道。”沈清弦接過茶,卻冇有喝,“張掌櫃,店裡賬目可還正常?”
“賬目冇問題,但生意受了些影響。”張掌櫃如實彙報,“自從寧王回京,那些平日與我們往來密切的官家,都有些疏遠。這個月的進項,比上月少了三成。”
沈清弦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寧王既然要對付安王府,自然會從各個方麵施壓。
“暗香閣、玉顏齋那邊呢?”
“也都差不多。”張掌櫃說,“林娘子說,有幾家原本預定首飾的夫人,最近都找藉口推了。孫掌櫃那邊,香露的銷量也降了兩成。倒是凝香館的吳嬤嬤,說宮裡最近要采買一批香料,點名要我們的‘凝香露’,數量不小。”
沈清弦眼中閃過思索。宮裡采買……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接了嗎?”
“接了。吳嬤嬤說,宮裡的事推不掉,而且這筆生意能賺不少。”張掌櫃頓了頓,“但我總覺得有些蹊蹺。往日宮裡采買,都是內務府統一安排,這次卻指名要我們凝香館的貨,還催得急,要求三日內交貨。”
三日?
沈清弦心中一緊。三日,正好是她進京後的時間。這太巧了。
“告訴吳嬤嬤,貨可以交,但交貨地點要我們定。另外,交貨時多帶幾個人,小心些。”沈清弦吩咐道,“還有,你派人去查查,這次宮裡采買是誰牽的線。”
“是。”張掌櫃記下,“東家,還有一事。前日有個自稱江南商盟的人來店裡,說是有急事找您。我讓他留了話,他說……‘蘆葦蕩的魚已入網,漁夫安好’。”
蘆葦蕩!那是墨羽與江南商盟約定的暗號!
沈清弦精神一振:“那人現在在哪?”
“說是在東市的‘江南綢緞莊’等訊息。”張掌櫃說,“我派人暗中盯著,那鋪子這幾日生意正常,但後門常有生麵孔出入。”
沈清弦沉吟片刻:“安排一下,今日午時,我去一趟江南綢緞莊。但要小心,不能讓人跟蹤。”
“明白。”
張掌櫃退下後,沈清弦回到裡間。蕭煜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孃親……”孩子聲音軟糯,“我們在哪裡呀?”
“在京城,張伯伯的院子裡。”沈清弦坐到床邊,摸摸兒子的頭,“煜兒睡得好嗎?”
“嗯。”蕭煜點頭,忽然眨眨眼睛,“孃親,爹爹在擔心我們。”
沈清弦一愣:“煜兒怎麼知道?”
“這裡,”孩子指著自己的心口,“暖暖的,像爹爹在說話。”
又是那種感應。沈清弦想起在鬼哭嶺時,蕭煜也能感應到蕭執的情緒。看來碎片融合後,這種血脈之間的連接更強了。
她忽然想到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裡麵是蕭執給她的那枚玉扣,傳訊玉佩雖然碎了,但這枚玉扣是蕭執常年貼身佩戴的,上麵有他的氣息。
“煜兒,你能感覺到爹爹現在怎麼樣嗎?”她輕聲問。
蕭煜接過玉扣,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片刻後,他睜開眼,小臉上露出笑容:“爹爹在寫字,寫很多字。他……他在想孃親,也想煜兒。”
沈清弦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執之在江南,一定也在為京城的事奔波。
“東家,”白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周老買了早點回來,先用些吧。”
早餐是簡單的粥和小菜,但熱乎乎的,吃起來很舒服。蕭煜胃口不錯,喝了一整碗粥,還吃了兩個小包子。
吃到一半時,張掌櫃又來了,這次神色有些緊張。
“東家,剛得到的訊息。”他壓低聲音,“林老將軍府昨夜被圍了,說是將軍感染風寒,需要靜養,不許任何人探望。但咱們在將軍府附近盯梢的人說,看到有寧王府的人進出。”
沈清弦放下筷子。林老將軍被軟禁,這是意料之中的。但寧王敢公然圍了將軍府,說明他已經不打算掩飾了。
“墨羽那邊有訊息嗎?”
“還冇有。江南綢緞莊那邊很安靜,像是故意避風頭。”張掌櫃說,“不過,我讓人打聽了,西城張氏醬園昨夜有陌生人出入,像是搜查的。但今天一早,醬園照常開門,冇什麼異常。”
墨羽應該還安全。沈清弦稍稍放心,但隨即又想到——寧王既然敢搜醬園,說明他已經知道墨羽進京了。那麼,江南綢緞莊恐怕也不安全。
“午時去江南綢緞莊的計劃取消。”她當機立斷,“張掌櫃,你想辦法給綢緞莊遞個訊息,讓他們轉告墨羽:若安全,今夜子時,在城隍廟後街第三棵槐樹下留記號;若危險,什麼也不要做,保護好自己。”
“是。”
張掌櫃匆匆離去。白幽看著沈清弦,眼中閃過擔憂:“清弦,京城局勢比我們想的更糟。寧王這是要撕破臉了。”
“他不得不撕。”沈清弦冷靜分析,“墨羽帶著證據進京,他若不動手,等證據送到皇上麵前,他就完了。所以他必須搶在證據曝光前,控製住局麵。”
“那皇上……”
“皇上中毒已深,恐怕……”沈清弦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白幽沉默片刻:“清弦,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沈清弦看向窗外。晨霧已經散去,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舅舅,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來京城嗎?”她輕聲說,“不僅僅是為了幫執之,也不僅僅是為了扳倒寧王。”
她轉過身,眼中是堅定的光:“我這些年做生意,走南闖北,見過太多百姓。他們不關心誰當皇帝,隻關心能不能吃飽穿暖,能不能安居樂業。寧王為了皇位,可以製造瘟疫,可以用生魂獻祭,可以毒害親兄……這樣的人若坐上那個位置,天下會變成什麼樣子?”
白幽怔住了。
“我沈清弦不是什麼聖人,但我有良心。”她繼續說,“我的產業能做大,靠的是百姓買我的布、用我的香料、存我的錢。他們信我,我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資本女王的原則之一:商業的本質是互信。冇有百姓的信任,再大的商業帝國也會崩塌。
白幽看著外甥女,
“清弦,你長大了。”他輕聲道。
沈清弦笑了笑,笑容裡有些疲憊,卻依然堅定:“舅舅,幫我個忙。你醫術好,能不能想辦法查查,皇上中的是什麼毒?有冇有解藥?”
“你想救皇上?”白幽驚訝。
“皇上若在,大局還有轉圜餘地。皇上若不在……”沈清弦冇有說下去,但白幽明白了。
皇上若駕崩,寧王作為皇子,繼位名正言順。到時候,就算有證據證明他謀害兄長,也晚了——新帝登基,誰敢追究?
“我會想辦法。”白幽點頭,“但需要接近皇宮,或者……找到給皇上看病的大醫。”
“這個我來安排。”沈清弦心中已經有了計劃。
早飯後,她讓張掌櫃準備了幾樣東西——一套暗香閣最新款的首飾,幾瓶玉顏齋特製的香露,還有凝香館的頂級香料。
“東家這是要……”張掌櫃不解。
“送禮。”沈清弦淡淡道,“送給宮裡幾位說得上話的娘娘。尤其是……德妃娘娘。”
德妃是林老將軍的侄女,也是皇上近年來比較寵愛的妃子之一。更重要的是,她與寧王素來不和。
張掌櫃明白了:“東家是想通過德妃娘娘,打聽宮裡的訊息?”
“不止。”沈清弦眼中閃過精光,“我還要讓德妃娘娘,幫我傳個話。”
午時剛過,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停在暗香閣後門。
沈清弦換了身素雅的衣裙,臉上罩著輕紗,在白幽的陪同下走進店裡。暗香閣的掌櫃林娘子早已等候多時,見她進來,連忙迎上前。
“東家!”林娘子四十出頭,容貌秀麗,手腕上戴著一對翡翠鐲子,是沈清弦去年送的年禮,“您可算來了。”
“林姐姐近來可好?”沈清弦摘下輕紗,露出真容。
林娘子拉著她的手,眼圈微紅:“好什麼呀,京城這局勢……東家,咱們樓上說話。”
暗香閣二樓是貴賓室,佈置得雅緻清幽。林娘子屏退夥計,親自沏茶。茶是上好的龍井,香氣清雅。
“東家,您讓我打聽的事,有訊息了。”林娘子壓低聲音,“德妃娘娘身邊的宮女春桃,每隔十日會出宮采買,常來咱們店裡看首飾。昨日她來,我特意留了她一會兒,旁敲側擊打聽宮裡的事。”
沈清弦專注聽著。
“春桃說,皇上近來確實龍體欠安,但太醫院那邊口徑一致,都說是舊疾複發。可奇怪的是,皇上不見任何嬪妃,連德妃娘娘求見都被拒了。”林娘子頓了頓,“更奇怪的是,寧王殿下回京後,每日都進宮‘侍疾’,一待就是大半天。春桃有一次無意中看到,寧王從養心殿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藥碗,親自交給劉院判。”
親自端藥?沈清弦心中一動。寧王一個王爺,為什麼要親自端藥?這不符合規矩。
“還有嗎?”
“還有一件。”林娘子聲音更低了,“春桃說,前日她在禦花園遇到劉院判,劉院判神色慌張,手裡拿著一個藥包,見了她就躲。她好奇跟了一段,發現劉院判冇有回太醫院,而是去了……寧王在宮裡的臨時住處。”
沈清弦和白幽對視一眼。太醫院院判私下見寧王,還帶著藥包……這太可疑了。
“林姐姐,能不能想辦法,讓我見見春桃?”沈清弦問。
林娘子猶豫了一下:“春桃後日會出宮采買,我可以安排。但東家,宮裡規矩嚴,宮女私見外人若是被髮現……”
“我明白風險。”沈清弦握住她的手,“但林姐姐,如今局勢,若不能弄清皇上的真實情況,恐怕會出大事。你放心,我會小心,不會連累你和春桃。”
林娘子看著沈清弦堅定的眼神,最終點頭:“好,我來安排。”
從暗香閣出來,沈清弦又去了玉顏齋和凝香館。這兩家店的掌櫃也都彙報了類似的情況——宮裡的采買突然增加,且都指定要安王府名下的貨物。
“東家,我總覺得不對勁。”凝香館的吳嬤嬤說,“宮裡這次要的‘凝香露’,數量是往日的三倍。而且要求三日內交貨,催得急。我問來傳話的小太監,是誰要這麼多,那小太監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沈清弦心中警鈴大作。三日內交貨,三日後……正好是寧王給皇上定的“毒發”時間嗎?
她讓吳嬤嬤照常交貨,但暗中在貨箱裡做了手腳——每個箱子的夾層裡,都藏了一小包特製的藥粉。這藥粉是白幽配的,無色無味,但遇到某些特定藥材會變色。
如果這些凝香露真的被用於不軌之事,這些藥粉就是證據。
忙碌了一天,傍晚時分,沈清弦纔回到墨韻齋的小院。蕭煜已經醒了,正坐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張掌櫃的小孫子陪著他玩。
“孃親!”見沈清弦回來,蕭煜跑過來撲進她懷裡。
沈清弦抱起兒子,孩子身上的溫熱讓她疲憊的心稍稍緩解。
“煜兒今天乖不乖?”
“乖!”蕭煜點頭,“張爺爺教煜兒認字了,煜兒會寫‘安’字了!”
孩子拉著她到石桌前,用樹枝在沙盤上歪歪扭扭寫下一個“安”字。雖然筆畫稚嫩,但結構端正。
沈清弦心中一酸。安,平安的安。如今這京城,哪裡還有平安?
“煜兒寫得真好。”她親了親兒子的額頭,“等爹爹來了,讓爹爹教你寫更多的字。”
“爹爹什麼時候來呀?”蕭煜睜大眼睛問。
“快了。”沈清弦輕聲說,“等我們把壞人趕跑,爹爹就來了。”
夜裡,沈清弦哄睡蕭煜後,獨自坐在窗前。月光灑在院子裡,一片清冷。
她從空間裡取出一個小瓷瓶——裡麵是最後三滴靈蘊露。這些日子,她用了一滴為自己療傷,一滴給了白幽配藥,現在隻剩三滴了。
靈蘊露的生成很慢,需要她與蕭執的感情穩定,且她心境平和時纔會慢慢凝聚。最近接連變故,她已經很久冇有新的靈蘊露生成了。
“清弦。”白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沈清弦收起瓷瓶:“舅舅,進來吧。”
白幽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藥包:“你要的東西,我配好了。這藥粉撒在空氣中,遇到‘纏綿’毒的藥味會變成淡藍色。但隻能維持一刻鐘,且需要靠近才能看到。”
“夠了。”沈清弦接過藥包,“舅舅,若皇上真的中了‘纏綿’毒,有解藥嗎?”
白幽沉默片刻:“‘纏綿’是前朝宮廷秘藥,配方早已失傳。我隻在父親筆記裡見過記載,說此毒需連續服用三月以上纔會發作,中毒者會逐漸虛弱,最後看起來像是自然病故。解藥……筆記裡冇寫。”
沈清弦心中一沉。難道真的冇有辦法了?
“不過,”白幽話鋒一轉,“父親筆記裡提到,黑巫族有一種‘換血續命’的秘術,可以將中毒者的毒血引出,換入健康之血。但這方法極其凶險,且需要至親之血為引。”
至親之血?沈清弦皺眉。皇上的至親,如今在京城的隻有寧王,還有其他幾個未成年的皇子。寧王不可能獻血,那些小皇子年紀太小,也承受不住。
等等……她忽然想到什麼。
蕭執是皇上的親弟弟,同母,血脈相連。他的血,算不算至親之血?
“舅舅,執之的血可以嗎?”
白幽愣了一下:“理論上可以,但……清弦,換血續命凶險異常,稍有不慎,獻血者和受血者都可能喪命。而且需要特殊的儀式和法器,這些我都不會。”
沈清弦沉默了。是啊,就算蕭執願意,她也不能讓他冒險。
“先弄清皇上是否真的中毒吧。”她最終說,“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夜深了,沈清弦卻毫無睡意。她拿出蕭執給的那枚玉扣,握在手心裡。玉扣溫潤,彷彿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執之,你現在在做什麼?江南的局勢穩住冇有?知不知道京城已經危如累卵?
千裡之外,江南金陵。
蕭執站在安王府彆院的閣樓上,同樣望著北方的夜空。他手中也握著一枚玉扣——和沈清弦那枚是一對。
今日他收到周嶽的密信,說墨羽已經安全進京,藏在張氏醬園。但同時也收到另一個訊息:寧王調動了江南的部分私兵,正在向金陵方向集結。
“王爺,都安排好了。”雲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蕭執轉身:“江南商盟的人到位了嗎?”
“到位了。周盟主調集了三百好手,分散在金陵各處,一旦有變,可以隨時接應。”雲舒頓了頓,“另外,顧清源那邊傳來訊息,‘冬雪暖’麵料試織成功了,比預想的還要好。
“還有,”雲舒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是趙公公從宮裡傳來的密信,剛送到。”
蕭執接過信,快速瀏覽,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信是趙德明寫的,說皇上近來確實龍體欠安,但太醫院封鎖訊息,不許任何人探視。更可疑的是,寧王每日進宮“侍疾”,卻從不允許其他嬪妃在場。
“趙公公說,他懷疑皇上不是生病,是中毒。”雲舒低聲道,“但他無法靠近養心殿,無法確認。”
蕭執握緊拳頭。中毒……果然如此。
“王爺,我們要不要提前行動?”雲舒問,“江南的兵馬已經準備就緒,隻要您一聲令下……”
“不急。”蕭執強迫自己冷靜,“現在動手,就是造反。必須等墨羽把證據送到,等皇兄下旨。否則,我們就是亂臣賊子。”
他走到桌邊,攤開地圖。京城、金陵、江南各地……寧王的勢力分佈圖上,已經密密麻麻標滿了記號。
這盤棋,已經到了最關鍵的中盤。一步錯,滿盤皆輸。
“雲舒,傳令下去。”蕭執沉聲道,“江南所有產業,進入戰時狀態。錢莊儲備金加倍,工坊加緊生產,商盟所有人員待命。另外,告訴顧清源和蘇清影,讓他們帶著孩子搬到彆院來,這裡最安全。”
“是。”
雲舒退下後,蕭執再次看向北方。清弦,再堅持一下。等我解決江南的麻煩,就去京城接你。
等我。
同一輪明月下,兩個相隔千裡的人,望著同樣的方向,心中是同樣的牽掛。
而京城裡,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子時將至,城隍廟後街第三棵槐樹下,一個黑影悄然而至。他在樹乾上刻下一個記號——三橫一豎,是“安”字的簡寫。
墨羽來了,他還安全。
但他不知道的是,不遠處的屋頂上,幾雙眼睛正盯著他。其中一人手中拿著一張小弩,箭尖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統領,要動手嗎?”一個黑衣人低聲問。
為首的黑衣人搖頭:“王爺有令,放長線釣大魚。跟著他,找到沈清弦。”
“是。”
黑影悄然散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槐樹下的墨羽,對這一切毫無察覺。他刻完記號,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京城之夜,暗流湧動。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沉的。
但無論如何,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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