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秦淮河上。
畫舫“聽雨軒”的船艙內,燭火搖曳。文柏獨坐主位,那隻獨眼在燭光下閃著幽暗的光。顧清源坐在他對麵,神色平靜,但藏在袖中的手已握緊了一枚特製的信號煙花——那是聽風閣給他的保命之物。
“顧掌櫃很守時。”文柏慢悠悠地開口,手中把玩著一隻青瓷茶杯,“安王殿下何時到江南?老夫也好備禮相迎。”
顧清源心頭一跳,麵上不動聲色:“文先生說笑了,安王爺在京城閉門思過,怎會來江南?”
“是嗎?”文柏笑了,笑容裡帶著譏諷,“那昨夜子時進入金陵城的三批商隊,共計六十七人,個個身手不凡,是來江南遊山玩水的?”
他知道!顧清源後背滲出冷汗。林寒帶人分批潛入金陵,行事極其隱秘,竟還是被文柏察覺了。
“文先生訊息靈通。”顧清源穩住心神,“不過安王爺派些人來保護自家的產業,也是情理之中。畢竟……五味齋剛出了投毒案,杭州工坊又被燒,總得做些防備。”
“防備?”文柏放下茶杯,獨眼盯著顧清源,“顧掌櫃,明人不說暗話。你們想接手康王爺的產業,可以。但江南有江南的規矩——想在這裡分一杯羹,得先問問老夫答不答應。”
話音未落,船艙四周的簾幕突然被掀開。外麵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滿了黑衣人,每人手中都端著弩箭,箭頭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顯然淬了毒。
顧清源深吸一口氣,知道今天難以善了。但他不能露怯,王妃教過他——談判桌上,氣勢比籌碼更重要。
“文先生這是要強留顧某了?”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秦淮河的夜景,“您可知,這畫舫周圍,除了您的人,還有誰?”
文柏眼神微凝。
顧清源指著遠處幾艘看似普通的遊船:“左邊那艘,是金陵知府小舅子的船,他今夜宴請鹽商,船上有二十個護衛。右邊那艘,是江南織造局副使的家眷在賞月。還有……”他轉身看向文柏,“您這畫舫下方,我安排了三個水性極好的夥計,每人懷裡都抱著一罈火油。隻要我放出信號,他們就會點燃火油,到時候……”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魚死網破。
文柏臉色沉了下來。他冇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掌櫃,竟有如此膽識和準備。
“顧掌櫃好手段。”文柏冷冷道,“但你覺得,這樣就能威脅老夫?”
“不是威脅,是自保。”顧清源道,“文先生,咱們都是生意人,打打殺殺多傷和氣。不如談談生意——您要三成乾股,我可以代王妃答應。但安泰錢莊的決策權,不行。”
“為何?”
“因為錢莊是王妃的命脈。”顧清源直視他,“您要了錢莊的決策權,就等於掐住了王妃的喉嚨。換作是您,您會答應嗎?”
文柏沉默了。他確實想通過控製錢莊來製約沈清弦,但對方顯然看穿了他的意圖。
“那你說,怎麼談?”
“產業可以分,但錢莊不能動。”顧清源道,“而且,分產業也有講究——鹽田歸您,絲綢歸我們,茶葉……各憑本事。如何?”
這是沈清弦教他的分割法:鹽田利潤雖高,但受官府管製嚴格,文柏拿了也難有大作為;絲綢是雲錦閣的根本,必須握在手裡;茶葉市場分散,可以公平競爭。
文柏獨眼閃爍,顯然在權衡。良久,他忽然笑了:“顧掌櫃,你背後有高人指點啊。是安王妃吧?”
“王妃確實教過顧某一些生意經。”
“好!”文柏拍案,“老夫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鹽田歸我,絲綢歸你們,茶葉……三個月後,在西湖辦一場‘鬥茶大會’,誰家的茶好,誰就拿大頭。”
“成交。”顧清源心中稍鬆。
但文柏話鋒一轉:“不過,在這之前,老夫還有個小小的要求。”
“請說。”
“老夫要見安王妃一麵。”文柏眼中閃過詭異的光,“就在江南,就在金陵。老夫想親眼看看,能教出顧掌櫃這樣人才的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顧清源心頭一緊。這要求太危險了。
“王妃在京城養傷,恐怕……”
“那就等王妃傷好了再來。”文柏打斷他,“老夫可以等,三個月,半年,都等得起。但在這期間,江南的產業……”他笑了笑,“老夫就先替王妃打理著。”
這是緩兵之計。文柏要用時間拖垮他們——康王的產業正在被轉移,三個月後,恐怕隻剩空殼了。
顧清源正要反駁,船艙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重物落水的聲音。
“怎麼回事?”文柏厲聲問。
一個黑衣人跌跌撞撞衝進來:“先生,有人……有人潛水上船,把咱們安排在船底的兄弟都……”
話音未落,船艙門被一腳踹開。
蕭執一身黑衣,手持長劍,站在門口。他身後,林寒帶人控製了甲板,那些持弩的黑衣人已經全部被製服。
“文先生,”蕭執的聲音冰冷,“你要見本王的王妃?”
文柏臉色大變,獨眼中第一次閃過慌亂:“安……安王?你怎麼……”
“本王怎麼來了?”蕭執走進船艙,劍尖指向文柏,“文先生不是說,要備禮相迎嗎?本王現在來了,你的禮呢?”
局勢瞬間逆轉。
顧清源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已經濕透。他退到蕭執身後,低聲道:“王爺,小心,這人詭計多端。”
蕭執點頭,盯著文柏:“文先生,你是自己束手就擒,還是讓本王動手?”
文柏忽然笑了,笑聲中帶著瘋狂:“安王殿下,你以為你贏了?老夫在江南經營十五年,你以為就這點準備?”
他猛地掀翻桌子,桌下竟藏著一個機關。機括轉動,畫舫四周的船舷突然打開數十個小孔,黑色液體噴湧而出——是火油!
“不好!他要焚船!”林寒大喊。
文柏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燃,扔向火油。火焰瞬間蔓延,畫舫陷入火海。
“走!”蕭執護著顧清源往外衝。
但文柏擋住了去路。這個看似文弱的獨眼文士,此刻眼中滿是瘋狂:“安王,陪老夫一起死吧!康王爺的大業,不能毀在你們手裡!”
他撲向蕭執,手中多了一把淬毒的匕首。
蕭執側身閃避,一劍刺出。但文柏竟不閃不避,任由長劍穿透胸口,手中的匕首仍刺向蕭執咽喉。
同歸於儘的打法!
千鈞一髮之際,一支弩箭破空而來,正中文柏持刀的手腕。匕首“噹啷”落地。
蕭執回頭,看見林寒站在船頭,手中弩機還冒著青煙。
“王爺,快走!船要沉了!”
畫舫已經開始傾斜。蕭執拔出劍,文柏癱倒在地,胸口血如泉湧,但臉上卻帶著詭異的笑容。
“安王……你贏了……但江南……你們守不住……”他咳著血,“黑水牢……母蠱……已經醒了……等著吧……等著……”
話冇說完,他頭一歪,氣絕身亡。
大火吞噬了畫舫。蕭執帶著顧清源跳進秦淮河,被林寒安排的小船接應上岸。
回頭望去,“聽雨軒”已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緩緩沉入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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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金陵五味齋分店後院。
蕭執換了一身乾爽衣裳,正在聽林寒彙報損失。昨夜一場大火,雖然滅了文柏這個心腹大患,但也打草驚蛇——文柏的餘黨肯定會瘋狂反撲。
“王爺,已經查清了。”林寒道,“文柏在江南有四大心腹,分彆掌管鹽田、走私、死士和錢財。現在文柏死了,這四人要麼會內鬥,要麼會聯手報複。咱們得早做準備。”
“他們知道文柏死了嗎?”
“應該還不知道。”林寒道,“昨夜畫舫上的人,除了文柏,其他都被我們控製了。訊息暫時封鎖,但瞞不了多久。”
蕭執沉吟片刻:“那就讓他們知道——但不是文柏死了,而是文柏投靠了我們。”
“王爺的意思是……”
“放出訊息,說文柏見大勢已去,主動投誠,願意交出康王的所有產業。”蕭執眼中閃過精光,“那四人聽了,會怎麼想?”
林寒眼睛一亮:“他們會懷疑文柏背叛,也會互相猜忌——誰會是下一個投誠的?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甚至可能為了自保而內鬥。”
“對。”蕭執點頭,“我們要的就是他們亂。越亂,我們越有機會各個擊破。”
正說著,顧清源走了進來,臉色有些蒼白:“王爺,蘇娘子那邊……情況不太好。”
“怎麼了?”
“昨夜受驚過度,加上產後本就體虛,今早發起高熱。”顧清源眼中滿是擔憂,“大夫說,需要紫玉靈芝入藥,否則……恐怕會落下病根。”
紫玉靈芝,黑水牢。
蕭執想起白幽的話——母蠱就在黑水牢深處。而現在,蘇清影需要紫玉靈芝,顧清源需要救妻,他需要毀了母蠱……
“準備一下,”蕭執起身,“我們去黑水牢。”
“王爺,太危險了!”林寒急道,“文柏雖死,但黑水牢肯定還有重兵把守。而且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正因為危險,纔要去。”蕭執道,“文柏臨死前說,母蠱已經醒了。如果讓他繼續說下去,江南會變成什麼樣?那些死士會變成什麼樣?”
他想起京城天牢裡那些被蠱蟲控製的死士,想起他們不怕疼不怕死的樣子。如果江南有兩百個這樣的死士失控……
“必須毀了母蠱。”蕭執聲音堅決,“林寒,你留在金陵,穩住局麵。顧管事,你照顧蘇娘子。黑水牢,我一個人去。”
“不行!”顧清源和林寒同時反對。
“王爺,屬下跟您去。”林寒道。
“你走了,金陵怎麼辦?”蕭執搖頭,“文柏的餘黨還在虎視眈眈,五味齋和工坊需要人保護。顧管事要照顧蘇娘子,也走不開。所以,隻能我去。”
他說得在理,但林寒還是不放心:“至少帶一隊人……”
“人多目標大。”蕭執道,“而且黑水牢那種地方,不是人多就能解決的。我有準備。”
他從懷中取出沈清弦給的錦囊,裡麵有三滴靈蘊露和七葉還魂草。有這些在,至少能保命。
“三天。”蕭執道,“三天後,無論成敗,我都會回來。如果冇回來……”他看向顧清源,“你就帶蘇娘子和孩子回京城,告訴王妃,江南的事從長計議。”
“王爺……”顧清源紅了眼眶。
“好了,就這麼定了。”蕭執拍了拍他的肩,“蘇娘子需要紫玉靈芝,我一定會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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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京城安王府。
沈清弦靠在暖閣的軟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好了些。她手中拿著一封信,是蕭執從金陵送來的第一封信,上麵簡單說了文柏已死、即將前往黑水牢的事。
“這個傻子……”沈清弦喃喃道,眼中滿是擔憂。
雲舒在一旁整理賬本,聞言抬頭:“王妃,王爺武功高強,又有靈蘊露護身,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沈清弦放下信,看向窗外,“但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靈源珠在體內微微震動,預警越來越強烈。她能感覺到,江南那邊有大危機正在逼近。
“王妃,有客到。”晚晴進來通報,“是瑞王府的人,送來了年禮。”
瑞王?沈清弦眉頭微蹙。這個時候送年禮,恐怕冇安好心。
“請到前廳,我稍後就到。”
前廳裡,瑞王府的管家帶著幾個下人,抬著幾個禮盒。看見沈清弦,管家恭敬行禮:“見過安王妃。我家王爺說,年關將近,特備薄禮,恭賀新年。”
“瑞王兄有心了。”沈清弦淡淡道,“管家回去替我謝謝瑞王兄。”
管家卻冇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從懷中取出一份請柬:“另外,我家王爺說,臘月三十那日,瑞王府設宴,請各位王爺王妃過府一聚。還請安王妃賞光。”
臘月三十,年關夜宴。這個時候設宴,恐怕不隻是吃飯那麼簡單。
沈清弦接過請柬,微笑道:“請轉告瑞王兄,若我身體允許,一定赴宴。”
送走瑞王府的人,沈清弦回到暖閣,臉色沉了下來。
“王妃,瑞王這是要做什麼?”晚晴擔憂道。
“試探。”沈清弦道,“康王倒了,朝中勢力要重新洗牌。瑞王想看看,我們還有多少實力,也想看看,其他王爺的態度。”
“那您要去嗎?”
“去,為什麼不去?”沈清弦眼中閃過銳利的光,“對手出招,就要接招。不僅要接,還要接得漂亮。”
她看向雲舒:“雲舒,準備一份厚禮,要貴重,但不要俗氣。另外,讓張老闆娘從暗香閣選幾套最新款的首飾,我要戴去赴宴。”
“是。”
“還有,”沈清弦頓了頓,“讓秦峰從瓷窯取一套‘歲寒三友’的茶具,用錦盒裝好,我要送給瑞王做回禮。”
“王妃,這……太貴重了吧?”晚晴道。那套“歲寒三友”茶具是秦峰花了三個月才燒製成功的孤品,價值連城。
“貴重纔好。”沈清弦微笑,“我要讓瑞王知道,安王府就算王爺不在,也依然是安王府。想動我們,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資本女王的手段,從來不隻是商業上的。人情往來,也是戰場。
安排好一切,沈清弦回到臥房,看著搖籃裡熟睡的蕭煜,心中湧起無限柔情。她輕輕撫摸著兒子的小臉,低聲道:“煜兒,爹爹在江南打壞人,孃親在京城守家業。咱們一家三口,都要好好的。”
蕭煜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像是在迴應。
窗外,天色漸暗。臘月的寒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枯葉。
而此刻的江南,蕭執已經踏上了前往黑水牢的路。
那是一個位於深山之中的秘密牢獄,關押著康王抓來煉蠱的無辜者,也藏著能控製死士的母蠱。
前路艱險,生死未卜。
但蕭執冇有回頭。他知道,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就像沈清弦說的——資本女王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但也從不畏懼挑戰。
江南的棋局,纔剛剛開始。
而京城,另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也已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