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
京城下了今冬最後一場大雪,積雪在簷下堆了尺餘厚。但午後陽光一出,雪便開始消融,屋簷滴滴答答的水聲,像是春天提前到來的腳步。
安王府主院裡,沈清弦正看著雲舒呈上來的賬本。炭盆燒得暖烘烘的,蕭煜在她腳邊的毯子上爬來爬去,抓著一隻布老虎咿咿呀呀地玩。
“王妃,這是上個月各鋪子的總流水。”雲舒將厚厚一本賬冊攤開,“五味齋因為‘歲末感恩’活動,流水比前月增長三成,淨利潤增長兩成半。暗香閣的‘梅香’係列首飾已經售罄,張老闆娘問要不要補貨。煨暖閣的冬日暖鍋套餐很受歡迎,趙公公說每天都要翻檯三次。”
沈清弦快速翻閱,目光在幾個關鍵數字上停留:“玉顏齋和凝香館呢?”
“玉顏齋新推出的‘雪肌膏’賣得很好,主要是江南那邊訂購量大。凝香館的‘歲寒三友’香露也供不應求。”雲舒頓了頓,“不過江南那邊傳來訊息,說金陵有幾家鋪子在仿製我們的香露,雖然品質差些,但價格便宜,搶了不少生意。”
資本女王最不怕的就是競爭。沈清弦唇角微彎:“讓張老闆娘和凝香館的掌櫃商量,推出‘新春限定’係列。包裝要精緻,用料要考究,價格……再漲三成。”
“漲三成?”雲舒驚訝,“王妃,這樣會不會太貴了?”
“貴有貴的道理。”沈清弦道,“我們的顧客,買的不是香露本身,是身份,是品味。彆人仿得了配方,仿不了品牌。記住,資本女王教過——當你的產品有不可替代性時,價格就不是問題。”
雲舒似懂非懂地點頭,記下吩咐。
沈清弦又翻到安泰錢莊的賬目:“這些從薊州彙來的款項,查到來源了嗎?”
“查到了。”雲舒指著賬本,“都是薊州幾家當鋪彙出的。聽風閣那邊查了,這些當鋪表麵做典當生意,實際在收地圖——特彆是軍事地圖。林寒統領說,這明顯是在為某種軍事行動做準備。”
軍事行動。沈清弦心頭一緊。康王雖然倒了,但他的餘黨還在活動,而且目標很明確——製造混亂,甚至引外敵入侵。
“告訴林寒,繼續深挖。”她合上賬本,“另外,讓墨韻齋的人也留意,最近有冇有人在打聽邊疆佈防、城防工事之類的情報。”
“是。”
雲舒退下後,沈清弦抱起蕭煜。小傢夥已經十個月大了,長得白白胖胖,一雙眼睛像極了蕭執,看人時有種與生俱來的銳利。
“煜兒,你說爹爹什麼時候能回來呢?”沈清弦輕聲道。
蕭煜像是聽懂了,伸手指向門外,咿呀兩聲。
沈清弦笑了:“你也想爹爹了?”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腳步聲。蕭執一身朝服進來,肩上還落著未化的雪粒。
“爹爹!”沈清弦驚喜道,“下朝了?”
“嗯。”蕭執解下大氅,走過來先在她額上吻了一下,然後抱起蕭煜,“今天在朝上跟皇兄說了江南的事,他同意了,三個月後啟程。”
沈清弦心中一緊:“這麼快?”
“不快了。”蕭執逗著兒子,聲音卻低沉,“康王在江南的產業正在被他的餘黨轉移,如果我們不儘快接手,這些產業就會被掏空,到時候想追都追不回來。”
這倒是實情。資本女王最懂資本——錢一旦流出去,再想追回就難了。
“那你準備帶多少人去?”沈清弦問。
“兩百親兵,再加上聽風閣的人。”蕭執道,“顧清源和蘇清影下個月初先過去打前站,我隨後就到。另外,皇兄派了工部和戶部的人隨行,負責清點康王的產業。”
陣容不小,但沈清弦還是不放心。江南是康王的老巢,經營十幾年,誰知道那裡藏著多少陷阱?
“執之,”她握住他的手,“答應我,每天寫信回來。一旦有危險,立刻撤回來,不要硬撐。”
“我答應你。”蕭執看著她擔憂的眼神,心中一暖,“清弦,我不在的時候,京城就交給你了。鋪子的事、柳府的事、還有煜兒……都要你操心。”
“我知道。”沈清弦靠在他肩上,“我會守好這個家,等你回來。”
兩人依偎片刻,蕭執忽然道:“對了,薑爺爺回信了。”
“怎麼說?”
“他說他在嶺南找到一種可以解蠱毒的草藥,叫‘七葉還魂草’,但極難采摘,長在懸崖峭壁上。”蕭執從懷中取出信,“他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大概正月十五能到京城。但他也說了,這種草藥藥性猛烈,需要配合靈蘊露使用,否則可能會適得其反。”
靈蘊露。沈清弦心中微動。她的空間裡現在每天能凝聚三滴靈蘊露,除了給蕭執療傷用了一些,還存了二十多滴。如果薑堰需要,她可以拿出來。
“等薑爺爺到了,我跟他詳談。”她道,“白幽舅舅和文淵兄的蠱毒不能再拖了,必須儘快解。”
正說著,晚晴進來通報:“王妃,柳夫人來了。”
“快請。”
柳夫人一身素色棉袍進來,臉上帶著喜色:“清弦,王爺,文淵今早能下床走動了!雖然隻能走幾步,但太醫說這是好兆頭。”
“太好了。”沈清弦真心為她高興,“姐姐這些日子辛苦了。”
“不辛苦。”柳夫人搖頭,又看向蕭執,“王爺,文淵讓我轉告您,他在江南有幾箇舊識,可以幫忙。這是名單和信物,您南下時也許用得上。”
她遞上一封信和幾塊玉佩。蕭執接過,鄭重道謝:“多謝文淵兄,也多謝柳夫人。”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氣。”柳夫人頓了頓,欲言又止,“還有……白幽他……”
“舅舅怎麼了?”沈清弦問。
“他這幾天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研究解毒的方子。”柳夫人眼中閃過擔憂,“我看他臉色越來越差,怕是蠱毒又發作了。我勸他休息,他不聽,說一定要在薑爺爺回來前,研究出解毒的方法。”
這是贖罪,也是自我折磨。沈清弦輕歎:“我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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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西廂房,藥味濃得嗆人。白幽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十幾本古籍,全是關於蠱毒的記載。他眼下烏青,嘴脣乾裂,顯然很久冇好好休息了。
看見沈清弦進來,他慌忙起身:“清弦,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沈清弦走到書案前,看著那些古籍,“舅舅,你這樣熬下去,身體會垮的。”
“我冇事。”白幽搖頭,“清弦,我找到了一種可能解毒的方法。你看這裡——”
他指著一本泛黃的古書,上麵畫著一種奇特的草藥,七片葉子,呈星狀排列。
“七葉還魂草。”沈清弦認出來了,“薑爺爺在信裡提到過。”
“對。”白幽眼中閃著光,“這種草藥配合‘血引術’,也許能徹底清除蠱毒。但血引術需要至親之血做引,而且……很危險。”
“危險?”
“施術者會損耗十年壽命。”白幽聲音低沉,“但我覺得值得。文淵兄因我中毒,柳姑娘因我受苦,這是我欠他們的。”
沈清弦沉默。十年壽命,這不是小事。但她也理解白幽的心情——有時候,贖罪比活著更重要。
“等薑爺爺回來再說。”她最終道,“他經驗豐富,也許有更穩妥的辦法。”
白幽點頭,卻仍盯著那本古籍,眼神執著。
沈清弦知道勸不住,便轉了話題:“舅舅,你對江南瞭解嗎?”
“江南?”白幽一怔,“瞭解一些。當年黑巫族在江南也有據點,我隨父親去過幾次。那裡水網密佈,商業發達,但也……藏汙納垢。”
“康王在江南的產業,你瞭解多少?”
白幽想了想:“康王在江南主要有三大產業——鹽田、絲綢、茶葉。鹽田在沿海,絲綢在蘇州和杭州,茶葉在黃山和武夷山。但他最賺錢的生意不是這些,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是海上走私。”
“走私?”沈清弦心頭一動,“走私什麼?”
“什麼都走私。”白幽道,“從南洋的香料、珠寶,到東瀛的刀劍、火器,甚至……人口。康王在海外有幾個島,作為中轉站。這些島的位置,隻有他和幾個心腹知道。”
海上走私,海外島嶼。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康王有底氣逃往海外——他有退路,有據點,有資源。
“這些島的位置,你知道嗎?”沈清弦問。
白幽搖頭:“不知道。但我父親可能知道。他當年幫康王打理過海上生意,後來……後來他醒悟了,在黑水牢裡贖罪,斷了一臂,發誓再不參與這些勾當。”
提到父親,白幽眼神複雜。那個曾經威震黑巫族的大祭司,最後落得那般下場,是罪有應得,也是……可憐可歎。
“舅舅,你想見你父親嗎?”沈清弦輕聲問。
白幽身體一顫:“我……我不知道。當年他拋下我,給我種下蠱毒,獨自回了黑巫族,我心裡是恨他的。但這些年,我也漸漸明白,他也許有他的苦衷。現在他在黑水牢裡贖罪,斷臂明誌……我……”
他說不下去,眼中湧出淚水。
沈清弦握住他的手:“等薑爺爺到了,解了蠱毒,我陪你去找他。有些事,總要麵對麵說清楚。”
“可是他在黑水牢裡……”白幽哽咽,“那是江南總督看守的重地,我們進不去。”
“進得去。”沈清弦眼中閃過堅定,“江南總督那邊,可以讓執之去說。而且,如果我們能提供解蠱的方法,幫助那些在黑水牢裡受苦的人,江南總督應該會通融。”
這倒是個辦法。白幽眼中燃起希望:“對……父親在黑水牢裡,一定也中了蠱毒。如果我們能救他……”
“所以你現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沈清弦道,“等薑爺爺回來,我們一起研究解毒之法。到時候,不僅要救文淵兄,救你,還要救黑水牢裡的所有人。”
白幽用力點頭:“好,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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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柳府出來,沈清弦回到安王府,蕭執正在書房等她。
“怎麼樣?”他問。
沈清弦將白幽的話複述一遍,特彆是關於海上走私和黑水牢的部分。蕭執聽完,眉頭緊鎖:“海上走私,海外島嶼……這些倒是新線索。但黑水牢……”
他頓了頓:“黑水牢裡關的都是康王抓去煉蠱的人,有些已經瘋了,有些半死不活。江南總督曾上書請求處置,但皇兄一直冇批,說是要等康王案徹底了結。”
“現在康王倒了,這些人是時候重見天日了。”沈清弦道,“而且我懷疑,黑水牢裡可能藏著康王更多的秘密。舅舅說,他父親白長老在裡麵贖罪,也許知道些什麼。”
“你想去黑水牢?”
“等江南的事穩定了,我想去一趟。”沈清弦點頭,“不僅是為了見白長老,也是為了救那些無辜的人。資本女王教過我——救人,就是救自己。多一份善緣,就少一份敵人。”
這話說得在理。蕭執點頭:“好,我答應你。等江南的事處理完,我陪你去黑水牢。”
“嗯。”沈清弦靠在他肩上,“執之,我總覺得……事情冇這麼簡單。康王倒了,但他的餘黨還在活動,而且越來越瘋狂。他們在薊州收地圖,在江南轉移產業,在海外經營島嶼……這一切,都像是在為更大的行動做準備。”
“我也這麼覺得。”蕭執握住她的手,“所以江南之行,必須小心再小心。我已經讓聽風閣的人提前過去了,摸清楚康王餘黨的動向。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清弦,有件事我一直冇告訴你。”
“什麼?”
“康王在天牢裡……要求見我。”蕭執聲音低沉,“他說有重要的事要說,但隻見我一個人。”
沈清弦心頭一緊:“你不能去。太危險了。”
“我知道危險。”蕭執道,“但我必須去。也許他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秘密,比如……那些海外島嶼的位置,或者他餘黨的下一步計劃。”
“可是萬一……”
“冇有萬一。”蕭執打斷她,“我會做好萬全準備。而且天牢守衛森嚴,康王被單獨關押,手腳都戴著鐐銬,傷不了我。”
沈清弦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這個男人,看似冷靜,實則比誰都倔。一旦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好吧。”她歎了口氣,“但你答應我,要帶足人手,要小心再小心。”
“我答應你。”蕭執在她額上吻了一下,“明天我就去天牢,見了康王,也許就能解開很多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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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牢最深處。
康王蕭慎坐在石床上,閉目養神。聽見牢門打開的聲音,他睜開眼睛,看見蕭執獨自一人走進來,唇角勾起一抹笑:“七弟,你果然來了。”
“三皇兄要見我,我自然要來。”蕭執在牢房外站定,隔著鐵柵欄看著他,“說吧,什麼事。”
“急什麼。”康王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柵欄前,“七弟,你知道我為什麼輸嗎?”
“因為多行不義必自斃。”
“不對。”康王搖頭,“我輸,是因為我太心軟了。如果當年我狠心一點,在你還小的時候就殺了你,現在坐在龍椅上的,就是我。”
蕭執冷笑:“你現在說這些,有意義嗎?”
“有意義。”康王盯著他,“我在提醒你,成大事者,不能心軟。你那個王妃,沈清弦,就是你的軟肋。她太聰明,太能乾,但也太善良。這種女人,會成為你的累贅。”
“清弦不是累贅。”蕭執聲音冷了下來,“她是我的福氣。”
“福氣?”康王大笑,“七弟,你太天真了。等她哪天因為善良害死你,你就知道我說的是對的了。”
蕭執不想再跟他廢話:“三皇兄,如果你叫我來隻是為了說這些,那我就告辭了。”
“等等。”康王叫住他,“我叫你來,是想跟你做個交易。”
“什麼交易?”
“我告訴你海外島嶼的位置,告訴你我餘黨的名單,甚至……告訴你黑巫族最大的秘密。”康王眼中閃過詭異的光,“條件是——你放了我。”
蕭執沉默。這個交易很誘人,但他知道,康王的話不可信。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派人去查。”康王道,“我給你三個島的位置,你先去查,確認是真的,再考慮我的條件。如何?”
蕭執看著他:“為什麼?你不是恨我嗎?為什麼要把這些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死在牢裡。”康王笑容苦澀,“七弟,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窩囊。我想死在海邊,死在陽光下,而不是死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裡。隻要你答應放我出海,讓我死在海上,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
這個理由,倒是有幾分可信。康王驕傲了一輩子,確實可能接受不了死在牢裡的結局。
“我需要考慮。”蕭執道。
“可以,我給你三天時間。”康王坐回石床,“三天後,如果你答應,我就告訴你第一個島的位置。如果不答應……那這些秘密,就永遠跟我一起埋進土裡吧。”
蕭執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走出天牢時,陽光刺眼。蕭執眯起眼睛,心中盤算著康王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而牢房裡的康王,在他走後,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錢,在指尖轉動,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三天……足夠那些人準備了。”他低聲自語,“蕭執,你以為你贏了嗎?遊戲,纔剛剛開始呢。”
窗外,雪徹底化了,露出泥土的顏色。
春天,真的來了。
但誰也不知道,這個春天,會帶來生機,還是……更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