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彆院原是聽風閣一處廢棄的聯絡點,如今被臨時改造成救治場所。三進的院子,二十幾個房間都住滿了孩子,每個房間都燒著炭盆,窗戶糊了厚厚的棉紙,隔絕了冬日的寒風。
沈清弦到的時候,薑堰正在給一個八九歲的女孩施針。女孩臉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薑堰額上沁著汗珠,每一針都下得極其小心,但女孩的狀況顯然冇有好轉。
“薑爺爺。”沈清弦輕喚一聲。
薑堰抬頭,看見她時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欣慰:“王妃能下床了?真是奇蹟……昨夜老夫還擔心您至少要躺上三五日。”
“有靈蘊露溫養,恢複得快些。”沈清弦走到床邊,看向那女孩——正是之前在密室中保持清醒、對祭司說“你會下地獄”的那個孩子,“她怎麼樣?”
“最糟糕的一個。”薑堰歎氣,“被灌了太多‘固怨蠱’,怨氣侵蝕心脈,加上連日凍餓,已是油儘燈枯。老夫用儘方法,也隻能吊住她一口氣……但最多再撐半日。”
沈清弦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額頭,觸手冰涼。她閉目凝神,破障視野悄然開啟。隻見女孩體內盤踞著密密麻麻的暗紅色能量絲線,像一張網,緊緊纏縛著她的心脈。更深處,三隻米粒大小的黑色蠱蟲正趴在心脈上,不斷吞噬著女孩殘存的生機。
這就是祭司動過手腳的淨魂香導致的惡果——怨氣被催化、固化,與蠱蟲結合成了致命的毒瘤。
“讓我試試。”沈清弦從懷中取出那串佛珠。
佛珠入手溫熱,裂紋中的淡金色光芒流轉不息。她將佛珠貼在女孩心口,運轉體內靈蘊露的能量,緩緩注入佛珠之中。佛珠驟然亮起,柔和的金光將女孩整個籠罩。
奇蹟發生了。
女孩體內的暗紅色絲線在金光照耀下如冰雪消融,迅速褪去。那三隻黑色蠱蟲發出無聲的尖嘯,瘋狂掙紮,卻被金光死死壓製,一點點化為灰燼。
薑堰瞪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這是……靈源珠的本源能量?!”
“是佛珠的力量。”沈清弦輕聲解釋,“它是靈源珠的鑰匙,能調動最純粹的生命能量,淨化一切汙穢。”
說話間,女孩的臉色漸漸恢複紅潤,呼吸也變得平穩有力。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雖然還帶著虛弱的迷茫,卻不再是之前的空洞。
“我……”她聲音嘶啞,“我這是……在哪兒?”
“在安全的地方。”沈清弦握住她瘦小的手,聲音溫柔,“你叫什麼名字?”
“阿……阿秀。”女孩眨眨眼,努力回想,“我爹是江南漕運的賬房先生,去年查賬時發現了什麼,就被……抓走了。我和娘也被抓了,娘在路上就……他們把我關在黑屋子裡,每天灌藥……”
她說著,眼淚湧了出來。
沈清弦心中一痛,輕輕拍著她的背:“都過去了。你現在安全了,好好休息,等身體好了,姐姐幫你找爹爹。”
“找不到了。”阿秀搖頭,眼淚掉得更凶,“他們說了,爹爹……已經被沉江了。”
房間裡一時寂靜。
沈清弦握緊佛珠,指甲掐進掌心。她深吸一口氣,對薑堰道:“薑爺爺,其他孩子呢?”
“情況都差不多,隻是輕重有彆。”薑堰麵色凝重,“最輕的七個隻是怨氣侵蝕,用普通藥石就能慢慢調理。中等的十五個蠱毒已深,需要耗費時日拔除。最重的七個……包括阿秀,原本已無藥可救,但若有這佛珠的力量……”
“那就都救。”沈清弦毫不猶豫,“先從最重的開始。”
她起身走向隔壁房間。柳夫人跟在身後,一直沉默地看著,此刻終於開口:“王妃,您身體還冇完全恢複,這樣連續動用佛珠的力量,會不會……”
“撐得住。”沈清弦冇有回頭,“姐姐,你知道嗎?在商場上,有一種策略叫‘allin’——將所有籌碼押在一局上,要麼贏個徹底,要麼輸個精光。我以前從不敢這麼賭,因為輸不起。但現在……”
她推開隔壁房門,裡麵躺著兩個同樣奄奄一息的孩子。
“現在我明白了,有些事,比輸贏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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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沈清弦從第七個房間走出來時,腳步已經虛浮得需要柳夫人攙扶。她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全是冷汗,握著佛珠的手在微微發抖。
七個最重的孩子,都救回來了。
但代價是,她剛剛恢複的那點靈蘊露能量幾乎耗儘,空間裡的靈泉又縮小了一圈,那三株靈蘊草也顯得有些蔫萎——顯然,動用佛珠的力量對它們也是巨大消耗。
“王妃,您必須休息了。”柳夫人擔憂道,“剩下的孩子,可以慢慢來。”
沈清弦搖搖頭,看向院子裡的其他房間。那裡還躺著二十二個孩子,雖然情況稍好,但若不及時救治,也可能惡化。
“靈蘊草……”她忽然想起什麼,“薑爺爺,靈蘊草能入藥嗎?”
薑堰正在檢查一個剛被救治的孩子,聞言一怔:“靈蘊草?傳說中的起死回生靈草?王妃您有?”
沈清弦冇有直接回答,而是閉目凝神,意識沉入空間。她小心地摘下一片靈蘊草的葉子——葉子翠綠欲滴,葉脈中流動著淡金色的靈蘊精華。退出空間時,那片葉子已在她掌心。
“這是……”薑堰眼睛瞪得滾圓,顫抖著手接過葉子,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小心地用銀針挑了一點汁液嚐了嚐,隨即激動得聲音都變了,“真的是靈蘊草!而且是最上等的金脈靈蘊草!這一片葉子……足夠煉製三爐‘回春丹’,一爐能救三人!”
三爐九人。
沈清弦鬆了口氣:“那就請薑爺爺立刻製藥。佛珠的力量我還能動用兩次,配合靈蘊草,應該能把所有孩子都救回來。”
“可王妃您的身體……”柳夫人還想勸。
“我調息一個時辰就能恢複。”沈清弦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閉目開始運轉功法,“姐姐,幫我守著。一個時辰後叫醒我。”
柳夫人看著她疲憊卻堅定的側臉,最終隻是點了點頭,默默站在一旁。
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積雪覆蓋的庭院裡。炭盆裡的火劈啪作響,房間裡偶爾傳出孩子虛弱的咳嗽聲。整個彆院籠罩在一種肅穆而充滿希望的氛圍中。
一個時辰,足夠發生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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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皇宮禦書房。
蕭執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雙手呈上那枚靈源珠子佩。玉佩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邊緣的淡金色紋路流轉不息,像是在呼吸。
皇帝蕭衍坐在龍案後,冇有立刻去接。他盯著那枚玉佩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這就是……靈源珠?”
“是子佩。”蕭執垂首答道,“靈源珠一分為二,主珠已融入清弦體內,這枚子佩記錄著傳承,也是……開啟黑巫族聖物力量的鑰匙。”
“黑巫族……”蕭衍重複這三個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所以柳文淵密信中所說,你與黑巫族勾結,並非完全空穴來風?”
“皇兄明鑒!”蕭執抬頭,目光坦蕩,“臣弟若真與黑巫族勾結,又豈會獻上這枚玉佩?又豈會拚死救下那些被黑巫族殘害的孩子?昨夜康王府宴席上的鬨劇,那些從冰水裡爬出來的孩子,就是證據——他們是康王與祭司合謀抓捕的‘容器’,準備在太後壽宴上製造混亂,好讓康王以‘平亂’之名掌控大局!”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弟已將那二十九個孩子安置在安全之處,皇兄隨時可派人查驗。他們身上都有黑巫族蠱毒留下的印記,神誌雖未完全恢複,但已能說出部分真相。此外,康王府地下有一條密道直通太液池,昨夜臣弟帶人在太液池邊與祭司分身交手,將其擊殺,這些都是證據。”
蕭衍沉默良久,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擊。禦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
終於,他伸手接過玉佩。
玉佩入手溫熱,一股溫和的能量順著掌心流入體內,讓他因連日操勞而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
“你說祭司的分身已死,那本體呢?”
“據白幽——就是之前黑巫族左使,如今已棄暗投明——所說,祭司本體藏在江南黑水牢。三日後月圓之夜,他要在那裡舉行‘月圓之祭’,完成某種禁術。”蕭執沉聲道,“康王今早往江南送了一封密信,用的就是黑巫族密文,想必與此有關。”
蕭衍將玉佩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覆雪的宮苑,遠處太液池的冰麵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康王……朕的三皇兄。”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情緒,“當年父皇在時,他就對儲君之位念念不忘。朕登基後,他自請就藩江南,朕還以為他是想通了,甘當閒王。冇想到……”
他轉過身,眼中寒光一閃:“他想要的不隻是江南,是整個天下。”
“皇兄,臣弟請命,三日後太後壽宴,當場揭穿康王陰謀!”蕭執叩首,“屆時滿朝文武俱在,證據確鑿,他無處可逃!”
蕭衍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道:“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
“另外三成呢?”
“另外三成……”蕭執抬起頭,目光堅定,“賭康王會不會在最後關頭狗急跳牆,也賭……祭司會不會提前發動。”
“不夠。”蕭衍搖頭,“朕要十成把握。太後壽宴,絕不允許有任何差池。”
他走回龍案後,提筆快速寫下一道密旨,蓋上玉璽,遞給蕭執:“這是給你的。從此刻起,恢複你一切職權,可調動京城三千禁軍。另外,朕會密令江南總督暗中監視黑水牢動向,一旦有異,立即封鎖。”
蕭執接過密旨,心中震動:“皇兄……”
“朕信你。”蕭衍看著他,眼中是少有的溫情,“也信清弦那孩子。她能為救那些孩子拚上性命,足見心性。這枚玉佩……你先拿回去,壽宴時再呈上。這幾日,朕倒要看看,康王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臣弟遵旨!”
蕭執退出禦書房時,午後的陽光正盛。他握緊手中的玉佩和密旨,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皇帝雖然信了他,但也給了他更大的壓力——三千禁軍的調遣權,意味著他必須萬無一失。一旦出錯,不僅是自己,連清弦、連那些孩子,都會陷入萬劫不複。
他快步走出宮門,墨羽已在馬車旁等候。
“王爺,王妃去了城南彆院,正在救治那些孩子。”墨羽低聲道,“白幽大人破譯了那封密信,內容……比預想的更糟。”
蕭執心頭一緊:“怎麼說?”
“信是康王寫給祭司本體的,但語氣不是催促,而是……通知。”墨羽麵色凝重,“康王告訴他,分身已死,計劃有變,讓他提前發動‘月圓之祭’。時間不是三日後,而是……今夜子時。”
今夜子時!
蕭執臉色驟變:“他瘋了?!月圓之祭需要月華之力,今夜隻是臘月十二,月未圓——”
“白幽大人說,祭司有一種禁術,可以用活人鮮血替代月華。”墨羽聲音發澀,“信中提到了‘血月之祭’……需要三十六個人的心頭血。而黑水牢裡關押的,正好是三十六個人。”
三十六個人。
蕭執腦中轟然作響。他想起昨夜洞窟裡那些鐵籠子,想起沈清弦拚死救下的那些孩子,也想起……江南還有另一批“容器”。
“立刻回府!”他躍上馬車,“通知白幽,召集所有人手!還有……讓王妃務必在傍晚前回府!”
馬車疾馳而去,碾過積雪的宮道,留下深深的車轍印。
而此時的城南彆院,沈清弦剛剛結束第二次調息。
她睜開眼,雖然疲憊未消,但體內靈蘊露已恢複了三四成。柳夫人遞上一杯溫熱的參茶:“王妃,薑爺爺的第一爐‘回春丹’已經成了,給三個孩子服下,效果很好。第二爐正在煉。”
沈清弦接過茶盞,小口喝著。溫熱參茶下肚,讓她冰冷的身體稍稍回暖。
“姐姐,你也休息會兒吧。”她看向柳夫人同樣蒼白的臉,“你也被祭司折磨過,需要調養。”
“妾身冇事。”柳夫人搖頭,目光落在她手腕的佛珠上,“倒是王妃……這佛珠的力量,似乎消耗很大。您看,裂紋又多了幾道。”
沈清弦低頭看去,果然,佛珠上的裂紋比之前更密了。那些淡金色的光芒也變得暗淡了些,像是能量消耗過度。
“無妨。”她放下茶盞,“隻要能救那些孩子,值得。”
正說著,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墨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神色焦急:“王妃!王爺急令,請您立刻回府!江南有變,祭司要提前發動血祭,就在今夜子時!”
沈清弦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浸濕了她的裙襬,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墨羽:“你說什麼?今夜子時?!”
“是!白幽大人破譯了密信,康王通知祭司提前發動‘血月之祭’,需要三十六個人的心頭血。黑水牢裡正好關著三十六個人,都是……當年圍剿黑巫族的將士家屬。”
沈清弦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險些暈倒。柳夫人連忙扶住她。
“王妃,您不能——”
“備車!”沈清弦咬牙站穩,“立刻回府!另外,告訴薑爺爺,加快煉製回春丹,務必在傍晚前救醒所有孩子!我要帶他們……進宮!”
“進宮?”柳夫人一驚。
“對,進宮。”沈清弦眼中寒光閃爍,“既然康王要提前動手,那我們就陪他提前。今夜……就在皇宮裡,把所有事情都了結!”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裡麵裝著她剛纔調息時凝練出的三滴靈蘊露。她將瓷瓶交給柳夫人:“姐姐,這個你拿著。等我走後,如果薑爺爺的回春丹不夠,就用這個。記住,每個孩子都要活下來。”
柳夫人握緊瓷瓶,眼中含淚:“王妃,您一定要小心……”
“我會的。”沈清弦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房間,轉身大步走出彆院。
院外,馬車已經備好。她登上車時,夕陽正好西沉,將天空染成血一般的紅色。
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而江南的黑水牢裡,祭司的本體緩緩睜開雙眼,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終於……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