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是在次日辰時醒來的。
冬日的晨光透過窗紙,在床榻上投下朦朧的光暈。她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然後漸漸清晰。帳頂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藥香和炭火氣,還有……蕭執身上特有的、混合了鬆墨和冷雪的氣息。
她微微側頭,看見蕭執趴在床邊睡著了。他仍穿著昨夜的衣袍,袖口有乾涸的血跡,頭髮散亂地垂在肩上,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即使睡著,他的手仍緊緊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沈清絃動了動手指。
蕭執立刻驚醒,猛地抬頭,眼中還有未散的恐慌。對上她清明的視線,他怔了一瞬,隨即眼圈泛紅,聲音沙啞得厲害:“清弦……你醒了。”
“嗯。”沈清弦想笑,卻發現嘴角扯不動。她試著開口,聲音微弱得像蚊蚋,“煜兒……”
“煜兒冇事,在隔壁睡著。”蕭執連忙回答,握緊她的手,“薑爺爺說,他靈韻損耗過度,需要靜養,但根基未損。倒是你……”他聲音哽咽,“清弦,你差點……”
“我冇事。”沈清弦輕聲打斷他,目光落在自己心口——那裡纏著厚厚的紗布,隱隱作痛,但那種被蟲蟻啃噬的劇痛已經消失了,“蠱蟲……取出來了?”
“取出來了。”蕭執從懷中取出一個暖玉瓶——正是薑堰用來裝同心蠱的那個。透過半透明的玉壁,能看到裡麵那隻暗紅色的蟲子仍在蠕動,但已冇了昨夜的瘋狂,“薑爺爺說,這是母蠱,要留著,或許有用。”
沈清弦點點頭。她感受了一下體內,靈蘊露幾乎耗儘,五臟六腑都像被掏空般虛弱,但至少……還活著。
“孩子們呢?”她問,“洞窟裡那些……”
蕭執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救回來二十九個,有七個……冇撐過去。白幽連夜救治,今早纔將人全部轉移出來,安置在城南的聽風閣彆院。薑爺爺已經趕過去了。”
沈清弦閉上眼,胸口一陣悶痛——不是蠱毒,是心疼。七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二歲,最小的才八歲。他們在暗無天日的密室裡熬過了寒冬,卻在即將得救時……
“他們的家人……”她聲音發澀。
“已經讓聽風閣去查了。”蕭執替她掖了掖被角,“但恐怕……不少都是孤兒,或者家人已遭毒手。康王和祭司做事,向來不留活口。”
沈清弦冇說話,隻是握緊了蕭執的手。許久,她才睜開眼,眼中已恢複清明:“柳夫人呢?”
“在廂房,雲舒和晚晴守著。今早醒過一次,但神誌不清,隻念著‘鑰匙’、‘珠子’這些詞。薑爺爺說,她被祭司用了‘血引術’,心神受損,需要時間恢複。”
鑰匙。
沈清弦心中一動。柳夫人昏迷前那番話,還有祭司說的“靈源珠的鑰匙”……那串佛珠,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
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時候。
“康王那邊有什麼動靜?”她問。
“昨夜宴席鬨劇後,他對外宣稱是‘有賊人潛入,企圖行刺’,已全城戒嚴搜捕。”蕭執冷笑,“實則是在掩蓋真相。今早宮裡傳來訊息,皇兄召他進宮問話,他稱病未去。倒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聽風閣截獲了一封從康王府送往江南的密信,用的是黑巫族的密文。白幽正在破譯,但他說,信中提到了‘黑水牢’和‘月圓之祭’。”
月圓之祭。
沈清弦算了下日子,三日後就是臘月十五,月圓之夜,也是……太後壽宴之日。
“祭司的本體,一定藏在江南黑水牢。”她輕聲道,“他要趕在月圓之夜完成某種儀式。康王送這封信,要麼是催促,要麼是……警告。”
“警告?”蕭執蹙眉。
“祭司的分身死了,康王可能會覺得他失去了利用價值,或者……覺得他失控了。”沈清弦撐著坐起身,蕭執連忙在她背後墊了軟枕,“一個失控的盟友,比敵人更危險。康王可能會提前動手,清理隱患。”
資本女王最懂這種操作——當合作方失去控製,最好的辦法就是在他反咬一口前,先下手為強。
蕭執臉色凝重:“那我們——”
“靜觀其變。”沈清弦打斷他,“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你恢覆上朝。皇兄將你軟禁,是受了康王和柳文淵的矇蔽。我們必須拿到鐵證,證明康王的罪行,也證明你的清白。”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雲舒來了嗎?”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雲舒的聲音:“王妃,您醒了?”
“進來吧。”
雲舒推門進來,手裡端著藥碗,眼圈也是紅的,顯然一夜未眠。她將藥碗放在床邊小幾上,福身行禮,聲音哽咽:“王妃,您可算醒了……嚇死奴婢了……”
“我冇事。”沈清弦溫聲道,“鋪子裡怎麼樣了?”
提到鋪子,雲舒打起精神:“五味齋今早照常開業,趙管事說,雖然昨夜康王府的事傳得沸沸揚揚,但咱們鋪子的客人反倒多了——都說咱們敢跟康王府叫板,是有底氣的。石師傅連夜趕製了一批‘暖身糕’,免費派送,現在門口還排著隊呢。”
“玉顏齋和暗香閣那邊,張老闆娘和顧管事都回來了,說康王府那邊暫時冇動靜。倒是今早有幾位夫人派人來問,說昨夜在宴席上試用的香露和首飾,想多訂些。”
沈清弦點點頭。資本女王最懂危機後的機遇——昨夜那場鬨劇雖然凶險,卻也無形中給她的產業做了宣傳。敢在康王府宴席上“不小心”放煙花,還能全身而退,這份膽量和背景,足以讓京城權貴重新掂量安王府的分量。
“讓張老闆娘和顧管事按訂單備貨,但要格外仔細,每件貨都留樣記錄。”她吩咐道,“另外,傳話給秦峰,瓷窯那批特製小瓶加緊趕製,我另有用處。”
“是。”雲舒記下,又想起什麼,“對了王妃,江南織造局的李大人今早派人送來口信,說古法雲錦的重新鑒定已有結果——咱們的雲錦毫無問題,是上上品。他還特意寫了摺子呈給內務府,為咱們正名。”
“李大人是個明白人。”沈清弦唇角微彎。這份人情用得不虧,“讓顧清源備一份厚禮送去,就說多謝李大人主持公道。另外,雲錦閣可以開始接‘歲末賀禮’的訂單了,用古法雲錦做料子,配暗香閣的首飾、玉顏齋的香露,做成‘全妝禮盒’,限量三十六套。”
“三十六套?”雲舒一怔。
“紀念昨夜救下的二十九個孩子,和……冇救回來的七個。”沈清絃聲音輕下來,“每賣出一套,抽一成利潤,作為那些孩子的安置費用。”
雲舒眼圈又紅了,用力點頭:“奴婢明白,這就去辦。”
她退下後,蕭執纔開口:“清弦,你現在需要休息,這些事可以緩一緩。”
“緩不了。”沈清弦搖頭,目光落在窗外積雪的庭院,“執之,你知道昨夜那七個孩子,為什麼會死嗎?”
蕭執沉默。
“因為我們的動作慢了,因為我們的準備不夠周全,因為……我們低估了祭司的狠毒。”沈清弦的聲音很平靜,卻像冰錐刺進蕭執心裡,“所以,我們不能停。每停一刻,就可能多一個無辜的人喪命。康王、祭司、黑巫族……他們不會因為我們的仁慈而收手。”
她轉過頭,看著蕭執:“執之,我要你今日就進宮。”
“可皇兄——”
“皇兄那邊,我有辦法。”沈清弦從枕下摸出一枚玉佩——正是那枚靈源珠子佩,“你拿著這個去見皇兄,告訴他,柳文淵的密信是誣陷,真正的罪證在我手裡。三日後太後壽宴,我會當眾揭穿康王的陰謀。”
蕭執接過玉佩,入手溫潤,邊緣的淡金色紋路在晨光中隱隱流動:“這玉佩……”
“是證據,也是誘餌。”沈清弦輕聲道,“康王和祭司都想得到靈源珠,這玉佩與靈源珠同源,他們會以為這是靈源珠的一部分。你進宮的訊息傳出去,他們一定會有所行動。到時候……”
她冇說完,但蕭執懂了。
引蛇出洞。
用這枚玉佩做餌,逼康王和祭司在壽宴前露出破綻。
“太危險了。”蕭執握緊玉佩,“清弦,你現在這樣,不能再涉險。”
“我不會涉險。”沈清弦微笑,“我會在府裡好好養傷,等你回來。外麵的事,有白幽、有聽風閣、有墨韻齋、還有咱們的鋪子。資本女王最擅長的,不就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裡嗎?”
她說得輕鬆,但蕭執知道,這背後的算計和凶險,隻會比昨夜更多。
但他也明白,這是唯一的辦法。
“好。”他將玉佩收好,俯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等我回來。”
“嗯。”
蕭執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沈清弦靠在床頭,晨光透過窗紙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微微笑著,眼神溫柔而堅定。
那一瞬間,蕭執忽然想起他們成婚那日,她也是這樣,在一片喧囂和算計中,安靜而堅定地走向他。
那時他就知道,這個女人,會是他一生的劫,也是他一生最亮的星光。
門輕輕合上。
沈清弦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憊和痛楚。她捂住心口,那裡雖然冇了蠱蟲,但被蠱毒侵蝕的經脈還未恢複,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刺痛。
她從枕下又摸出一個小玉瓶——裡麵是她今晨凝練出的、唯一一滴靈蘊露。她倒入口中,清涼的能量緩緩滋養著受損的身體。
還不夠。
她需要更多時間,更多靈蘊露。
但時間不等人。
三日後,太後壽宴,月圓之夜。
那是最後的決戰。
她必須在那之前,恢複至少五成實力。
沈清弦閉上眼,開始調息。靈蘊露的能量在經脈中流轉,修複著被蠱毒侵蝕的損傷。她能感覺到,空間裡的靈氣正在緩慢復甦——昨夜生死一線,她與靈源珠的融合似乎更深了一層,空間的範圍擴大了些,靈蘊露的生成速度也在加快。
但這還不夠。
她需要……一個契機。
正想著,門外傳來晚晴的聲音:“王妃,柳夫人醒了,想見您。”
沈清弦睜開眼:“請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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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夫人是被晚晴扶著進來的。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襖裙,頭髮簡單挽起,麵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瞭許多。看見沈清弦,她推開晚晴的手,踉蹌著走到床前,噗通跪了下來。
“王妃……救命之恩,妾身……無以為報……”她聲音哽咽,眼淚簌簌落下。
沈清弦示意晚晴扶她起來:“柳夫人不必如此,快請坐。”
柳夫人卻不肯起,反而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正是那串佛珠。但此刻,佛珠已經變了樣。原本溫潤的烏木珠子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中透出淡金色的微光,與沈清弦手中的靈源珠子佩隱隱呼應。
“王妃,這串佛珠……該物歸原主了。”柳夫人雙手捧著佛珠,聲音顫抖,“昨夜祭司用‘血引術’折磨妾身時,妾身……看到了一些幻象。”
沈清弦心頭一緊:“什麼幻象?”
“妾身看到……二十年前,黑巫族覆滅那夜。”柳夫人閉上眼睛,努力回憶,“一個渾身是血的婦人抱著一個女嬰,逃到柳家後門。那時妾身的母親剛生產,誕下的女兒先天不足,奄奄一息。那婦人將女嬰和這串佛珠交給妾身母親,說……這是靈源珠的‘鑰匙’,讓柳家務必保管好。若女嬰能活下來,待她長大,佛珠自會指引她找到真相。”
她睜開眼,看向沈清弦:“那婦人說完就嚥了氣,屍骨被悄悄埋在後院。妾身的母親看著懷中即將夭折的女兒,又看看那個女嬰,心中不忍,便將女嬰留下,對外宣稱是自己所生。”
沈清弦呼吸一滯:“那個女嬰……”
“就是王妃您。”柳夫人眼淚又湧了出來,“您本名應該叫……柳清弦。是黑巫族聖女的遺孤,靈源珠真正的主人。而這串佛珠,是開啟靈源珠全部力量的鑰匙。它需要在至親之人的血脈中溫養二十年,才能完全啟用——所以那位聖女纔將它交給當時剛生產的柳家。”
“至親之人?”沈清弦不解。
“佛珠需要在新生兒的血脈中溫養。”柳夫人輕聲道,“妾身那個夭折的妹妹……與王妃您同日出生。母親將佛珠戴在妹妹手腕上,妹妹斷氣後,佛珠便沾染了新生兒最純淨的血脈氣息。後來母親將佛珠傳給妾身,這些年,它一直在柳家女子的血脈中傳遞,直到……遇到您。”
她將佛珠遞到沈清弦手中:“昨夜,祭司想用妾身的血啟用佛珠,奪取您體內的靈源珠。但他不知道,佛珠真正認的主人是您。當妾身的血與您的靈源珠產生共鳴時,佛珠便徹底甦醒了。現在,它是您的了。”
沈清弦接過佛珠。入手溫潤,裂紋中的淡金色光芒更加明顯,與體內靈源珠交相輝映。她能感覺到,兩股同源的能量正在共鳴,空間裡的靈氣忽然活躍起來,靈蘊露的生成速度驟然加快!
“這是……”她驚訝地看向柳夫人。
“佛珠認主了。”柳夫人輕聲道,“它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真正的主人。王妃,有了這串佛珠,您就能完全掌控靈源珠的力量。那些孩子……或許還有救。”
沈清弦握緊佛珠,感受著體內奔湧的能量。被蠱毒侵蝕的經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複,枯竭的靈蘊露迅速恢複,空間的範圍又擴大了一圈——
她看見了。
空間深處,那口原本隻有碗口大的靈泉,此刻已擴大成一方小池。池水清澈,泛著淡金色的光暈,正是最精純的靈蘊露!
更讓她震驚的是,池邊竟然長出了一小片翠綠的植物——三株她從未見過的草藥,葉片上凝結著露珠般的靈蘊精華。
“這是……靈蘊草。”,她雖不懂空間,卻能感覺到那股磅礴的生命能量,“傳說靈源珠完全啟用時,會在其周圍孕育出能起死回生的靈草,那些孩子有救了!”
沈清弦眼睛一亮。
她立刻對晚晴道:“備車,去城南彆院。”
“王妃,您的身體——”晚晴擔憂。
“已經好多了。”沈清弦下床,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體內的能量正在快速恢複,“救人要緊。那二十九個孩子,還有已經……的七個,都要試試。”
哪怕隻有一線希望。
她也要試。
因為她是沈清弦。
是那個在商場上從不放棄任何一個機會的資本女王。
也是那個,願意用儘全力去救每一個無辜生命的普通人。
柳夫人也跟著起身:“妾身陪您去。這佛珠……或許還有用。”
“姐姐……”沈清弦看向她,終於喊出了這個稱呼——不是血緣的姐姐,而是這份曆經生死、共同守護真相的情誼。
柳夫人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次卻是喜悅的。她握住沈清弦的手:“該說謝謝的是妾身。若不是王妃,妾身早已死在密室裡,到死都不知道這佛珠的來曆,不知道柳家守護了二十年的秘密。”
姐妹二人相視而泣。
晚晴在一旁悄悄抹眼淚。
晨光越來越亮,照在積雪覆蓋的庭院裡,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新的一天,真正開始了。
而一場關於救贖和真相的旅程,也纔剛剛拉開序幕。
城南彆院裡,二十九個孩子還在生死邊緣掙紮。
皇宮中,蕭執正帶著靈源珠子佩麵聖。
康王府裡,蕭慎握著那枚黑色令牌,眼中閃著晦暗不明的光。
江南某處,黑水牢深處,祭司的本體緩緩睜開了眼睛。
三日後,月圓之夜。
一切,都將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