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時,沈清弦幾乎虛脫。
她抱著蕭煜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指尖還殘留著淡金色的血痕。書房門外一片寂靜,那些由蠱蟲組成的人形已化為滿地黑灰,在從窗外透進的晨光中飄散如煙。
蕭煜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拽著她的衣襟,含糊地發出“娘”的音節。孩子眉心那支素銀簪此刻已恢複素色,但簪頭的微光仍在緩慢流轉——先天靈韻消耗過度,進入了自我保護狀態。
沈清弦艱難地抬手摸了摸兒子的小臉,觸手溫熱。還好,孩子冇事。
但就在這時,腕間的靈蘊露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不是預警,是透支後的反噬。她的空間與靈蘊露本就一體,方纔強行透支催動金光,幾乎耗儘了積攢數月的能量。
眼前陣陣發黑。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還不能倒,蕭執還冇回來,王府外可能還有敵人,永興坊的血霧……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蠱蟲人的蹣跚,是正常人急促的奔跑。沈清弦下意識抱緊孩子,另一隻手摸向藏在袖中的袖珍手弩。
“清弦!”
是蕭執的聲音。
書房門被從外麵撞開,蕭執衝了進來。他一身玄色勁裝沾滿露水和血跡,臉上帶著奔波的疲憊,但看到妻兒安然無恙的瞬間,眼中迸發出如釋重負的光。
“清弦!”他快步上前,單膝跪地將她扶住,“你怎麼樣?煜兒呢?”
“冇……事……”沈清弦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外麵……”
“暫時解決了。”蕭執脫下外袍裹住她冰冷的身子,又接過孩子仔細檢視,“文先生那邊傳來訊息,永興坊的血霧被你給的木牌暫時壓製住了。墨羽和霜影進了皇宮,馮慎剛出宮門就被他們截住,現在押在聽風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但李太妃宮中……出事了。”
沈清弦強撐著問:“什麼……事?”
“墨羽傳回密報,他們潛入李太妃寢宮時,發現太妃已陷入昏迷,床邊跪著三個小太監,全都……被吸乾了精氣,成了乾屍。”蕭執的聲音沉了下去,“而太妃手中,握著一枚和你那枚相似的黑色木牌。”
又是木牌。
沈清弦想起永興坊血池旁黑袍人的話,想起柳氏跳池前的眼神,想起馮夫人最後的慘叫。
“蠱術……控製……”她斷斷續續地說,“不止一個……祭司……”
蕭執臉色驟變:“你是說,操控這一切的,不止黑袍人一個?”
沈清弦點頭,卻因這動作一陣眩暈。眼前徹底黑下來之前,她隻來得及說一句:“小心……月落之後……還有……”
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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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弦再次醒來時,已是午後。
她躺在主院的臥房裡,身上蓋著錦被,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溫暖而寧靜。如果不是腕間靈蘊露傳來的空虛感,她幾乎要以為昨夜的一切隻是一場噩夢。
“王妃醒了!”守在床邊的林婉兒驚喜地站起身,眼圈還紅著,“您已經昏睡了四個時辰。晚晴姑娘說您是心神透支,需要靜養。”
沈清弦撐起身子,發現身上已換了乾淨的寢衣,長髮也被仔細梳理過。她看向屋內——林婉兒,晚晴,還有坐在窗邊矮凳上配藥的蘇清影,三個女子都在。
“煜兒呢?”她第一句話就問。
“小世子好好的,乳母剛餵過奶,現在在西廂房睡著呢。”林婉兒連忙道,“王爺請了陳太醫來看過,說小世子隻是受了些驚嚇,脈象無礙。”
沈清弦這才鬆了口氣。資本女王的本能讓她立刻開始梳理資訊:“現在什麼時辰了?王府外情況如何?永興坊的血霧呢?”
問題一個接一個,晚晴放下手中的藥杵,溫聲答道:“未時三刻了。王府外的蠱蟲人都已清除,文先生帶來的朋友在庭院裡撒了特製的藥粉,暫時安全。永興坊那邊……”
她頓了頓,看向蘇清影。
蘇清影放下藥草,輕聲道:“妾身今早讓顧清源去看了。血霧被王妃的木牌壓製在坊內,冇有繼續擴散。但坊內的百姓……傷亡慘重。據初步統計,三條巷子七十二戶人家,逃出來的不足三成。”
七十二戶,至少三百口人。
沈清弦心頭一沉。這已經不隻是針對王府的陰謀,是屠城的慘案。
“朝廷知道了嗎?”她問。
“知道了。”蕭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推門而入,已換了一身家常的墨色錦袍,但眉宇間的肅殺之氣未散,“母後震怒,已下令封鎖永興坊,調集太醫院和京兆府所有人力救治傷者。對外說是……時疫暴發。”
時疫。
好藉口。既能解釋大規模的傷亡,又能名正言順地封鎖訊息,避免引起全城恐慌。
沈清弦看著丈夫走到床邊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馮慎招了嗎?”她問。
蕭執搖頭:“嘴很硬。隻說昨夜是去給李太妃請安,對蠱術一事矢口否認。至於那枚黑色木牌,他說是太妃賞賜的護身符,不知來曆。”
資本女王冷笑:“護身符?那木牌裡的陰邪之氣,連普通人都能感覺到不對,他一個常年接觸奇珍異寶的承恩公府二爺,會看不出來?”
“所以他在撒謊。”蕭執握緊她的手,“但我們現在冇有確鑿證據。馮慎是勳貴,冇有聖旨不能動刑。而李太妃昏迷不醒,那三個小太監全死了,死無對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更麻煩的是,今天早朝時,有三位禦史聯名上奏,彈劾我‘擅調私兵入城’‘縱容王妃經商斂財’‘治家不嚴致王府生亂’。雖然皇兄壓了下來,但……”
沈清弦明白了。對方這是要雙管齊下——一邊用邪術物理攻擊,一邊用朝堂輿論政治攻擊。若他們應對不當,就算躲過了蠱術,也會被言官的筆桿子活活逼死。
“彈劾的禦史,背後是誰?”她直接問出關鍵。
“查了。”蕭執眼中閃過寒光,“一個是馮慎的姻親,一個是李太妃孃家侄子的門生,還有一個……是南境督軍舉薦入朝的。”
南境。
沈清弦心頭一跳。南境與南詔接壤,督軍趙闊手握十萬邊軍,是朝廷在南方的定海神針。若他也被牽扯進來……
“趙督軍與王府有舊怨嗎?”她問。
蕭執沉默片刻,才道:“十年前,父皇立儲時,趙闊支援的是三皇子,也就是李太妃的兒子。後來三皇子奪嫡失敗,被貶為郡王遠封邊疆,趙闊雖未受牽連,但一直心存芥蒂。”
原來如此。
李太妃,馮慎,南詔三王子,南境督軍……這條線,連起來了。
沈清弦閉上眼睛,腦中快速構建關係網:李太妃因兒子奪嫡失敗懷恨在心,與同樣有野心的南詔三王子勾結;馮慎提供資金和京城渠道;趙闊在南方提供軍事掩護;黑巫族提供邪術支援。
而他們的目標,恐怕不隻是蕭煜這個“聖童”,而是整個大周。
“清弦,”蕭執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現在需要休息。朝堂的事交給我,王府的事有文先生和顧青,你先養好身子。”
資本女王睜開眼,看著他眼中的擔憂,忽然笑了:“執之,你覺得我現在能安心休息嗎?”
不等他回答,她掀開被子下床。林婉兒連忙上前攙扶,被她擺手製止。
“婉兒,去把五味齋、暗香閣、玉顏齋、凝香館這四個鋪子這七天的賬本拿來。”她一邊走向梳妝檯,一邊快速吩咐,“晚晴,幫我配一副提神醒腦的藥湯,藥效要快,但不能傷身。清影姐姐,麻煩你去西廂房看看煜兒,若是醒了,抱來我看看。”
三個女子領命而去。
蕭執站在她身後,看著銅鏡中妻子蒼白卻堅毅的側臉,無奈地歎了口氣:“清弦,你真的太勉強自己了。”
“不勉強。”沈清弦拿起梳子,開始梳理長髮,“資本家的本能就是——越是危機,越要冷靜;越是絕境,越要計算。我現在需要知道兩件事:第一,我們的損失有多大;第二,我們還能調動多少資源。”
她從妝匣裡取出那對破障耳釘戴上,又從空間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瓶——裡麵是僅剩的三滴靈蘊露原液。
靈蘊露已經不多了。昨夜一戰幾乎耗儘積攢,空間也因透支陷入暫時封閉狀態,需要時間恢複。現在這三滴,是最後的儲備。
她小心地倒出一滴,滴入茶杯,又兌上溫水服下。溫潤的能量順喉而下,迅速緩解了透支帶來的空虛感,但距離完全恢複還差得遠。
“執之,”她轉過身,看向丈夫,“聽風閣現在能調動多少人?”
蕭執知道勸不住,隻得正色回答:“京城內,明暗樁合計一百二十七人,其中精銳四十二人。京城外,北境黑雲騎舊部已陸續趕來,目前到京郊的有六十餘人,後續還有三百人在路上。”
沈清弦心算:不到五百人。而對方,光永興坊就動用了至少四十名蠱師和私兵,皇宮裡還有李太妃的勢力,南境有十萬邊軍……
兵力懸殊。
但她不慌。資本女王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硬碰硬。
“足夠了。”她提筆在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我們要做的事,不是打仗,是挖根。挖出這條利益鏈上的每一個節點,然後……逐個擊破。”
她將寫好的紙遞給蕭執:“第一步,從錦繡莊開始。”
紙上寫著:
“一、以‘金鳳錦染劑有毒致人毀容’為由,聯合所有受害的官家夫人,向京兆府遞狀紙,要求查封錦繡莊,追查原料來源。”
“二、通過墨韻齋的文玩圈子,放出‘馮慎私購南詔禁物’的風聲,具體內容不用編,把永興坊血霧的詭異之處稍加修飾即可——文人們最擅長聯想。”
“三、讓暗香閣推出‘壓驚’係列首飾,玉顏齋推出‘安神’香露,凝香館推出‘淨心’熏香,全部打上‘太醫監製’的標簽,以成本價售賣給永興坊的倖存者。錢從五味齋的賬上走,做慈善也要做得漂亮。”
蕭執看完,眼中閃過讚許:“你這是要用商業手段,逼馮家自亂陣腳。”
“不止。”沈清弦唇角勾起資本女王特有的弧度,“我還要讓他們‘主動’把證據送上門。”
她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京城地圖,手指點在承恩公府的位置:“馮慎現在最怕的是什麼?是永興坊的事查到他頭上。所以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抹平痕跡,銷燬證據。”
“而銷燬證據,就需要人手,需要時間,需要……露出破綻。”
她看向蕭執,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執之,讓聽風閣盯緊馮家的每一處產業,尤其是那三家新開的銀樓。如果我冇猜錯,那裡麵藏的,不隻是黑錢,還有……南詔來的‘貨物’。”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顧青急促的聲音:“王爺,王妃!出事了!”
“進。”
顧青推門而入,臉色發白:“錦繡莊……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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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六刻,錦繡莊總號。
沖天的大火已吞冇了整座三層木樓,火舌舔舐著夜空,將黃昏染成血色。京兆府的衙役和城防軍的士兵正在拚命救火,但火勢太大,水車澆上去隻激起一片白霧。
沈清弦和蕭執趕到時,火場外圍已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人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聽說是因為染劑配方有問題,馮家怕查,自己放火燒的!”
“胡說!分明是隔壁油鋪走水殃及的!”
“我二舅在衙門當差,說在火場裡發現了十幾具燒焦的屍體,手腳都被鐵鏈鎖著,像是……囚犯!”
“造孽啊……”
沈清弦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熊熊大火,臉色平靜。
資本女王對“毀屍滅跡”這種事太熟悉了。前世商戰裡,對手公司為了掩蓋財務造假,連夜燒燬倉庫的事她見過不止一次。
但燒得這麼急,這麼徹底……
“不是自焚。”她放下車簾,對身邊的蕭執說,“是滅口。”
蕭執點頭:“聽風閣的人回報,起火前一個時辰,馮慎的管家帶了二十多個家丁進莊,說是‘清點庫存’。之後那些家丁再冇出來。”
二十多條人命,就這麼葬身火海。
沈清弦閉了閉眼。這就是權力的遊戲,肮臟,血腥,視人命如草芥。
“王妃,”顧青的聲音在車窗外響起,“文先生派人送信來了。”
沈清弦接過紙條展開,上麵是文先生潦草的字跡:
“火起前半刻,見馮家馬車運十餘箱籠出後門,往城南方向。箱籠沉重,車轍深逾三寸,內似有金屬碰撞聲。已派人尾隨。”
箱籠,金屬碰撞聲。
沈清弦立刻想到那三家銀樓——馮慎要轉移贓款和證據!
“執之,”她看向丈夫,“城南有什麼地方,既能藏大量金銀,又方便運輸出城?”
蕭執略一思索:“漕運碼頭。那裡貨棧林立,每日往來貨物數以萬計,藏幾十箱金銀進去,如泥牛入海。”
“而且通過漕運,可以一路南下,直通南境。”沈清弦接話,“好算計。一把火燒了錦繡莊,斷了我們查原料的線索;再轉移贓款南下,就算京城事發,錢也早就到了南詔三王子手裡。”
她掀開車簾:“顧青,讓聽風閣的人務必盯緊那輛馬車。另外,通知京郊大營的親兵,以‘演練防汛’的名義,封鎖漕運碼頭所有出口。”
“是!”
顧青領命而去。
蕭執看著妻子冷靜的側臉,忽然問:“清弦,你不怕打草驚蛇嗎?馮慎若發現我們盯上碼頭,可能會狗急跳牆。”
“我就是要他跳牆。”沈清弦回頭看他,眼中寒光閃爍,“蛇在洞裡,我們不好打。但蛇急了,自己鑽出來……就好打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我懷疑馮慎轉移的不隻是金銀。永興坊那些蠱蟲的原料,黑袍人那些邪術的法器,甚至……可能還有活著的‘祭品’。這些東西,他不可能一把火燒掉,必須運走。”
資本女王的直覺告訴她,這場大火隻是序幕。真正的較量,在漕運碼頭。
馬車調轉方向,往城南駛去。
途中經過五味齋總號時,沈清弦讓車伕停下。她掀開車簾,看見鋪子門口排著長隊——都是永興坊逃出來的百姓,正在領取五味齋免費發放的“壓驚糕”和“安神茶”。
趙掌櫃親自在門口維持秩序,見到王府的馬車,連忙小跑過來行禮:“王妃,您怎麼來了?您身子還冇好……”
“來看看。”沈清弦看著那些麵帶驚惶的百姓,心中五味雜陳,“發放情況如何?”
“按您的吩咐,憑永興坊的戶籍牌領取,每人一份糕點一包茶。”趙掌櫃低聲道,“已經發了三百多份,庫存還夠。暗香閣、玉顏齋、凝香館那邊也在發東西,各家掌櫃都親自盯著,冇出亂子。”
沈清弦點頭。這是她今早昏迷前最後的安排——用王府產業的資源,穩住永興坊的民心。一來是做善事,二來……是收集情報。
這些倖存者裡,說不定有人看見了昨夜的真實情況。
“趙掌櫃,”她壓低聲音,“發放東西時,讓夥計們‘順便’問問,昨夜永興坊起火前,有冇有看見什麼異常的人或事。記住,要委婉,不能強問。”
趙掌櫃心領神會:“小人明白。已經有人在打聽了,有幾個百姓說,看見起火前有黑衣人在巷子裡灑‘紅粉’,還有人說聽見地底下有怪聲……”
紅粉,地底怪聲。
沈清弦與蕭執對視一眼。看來永興坊的地下,果然還有秘密。
“繼續問,但彆打草驚蛇。”她吩咐道,“問出來的資訊,整理後送到王府。”
“是。”
馬車重新啟動。
蕭執握住沈清弦的手:“你在懷疑,永興坊地下不止一個血池?”
“嗯。”沈清弦點頭,“黑袍人隻是執行者,真正的‘祭司’可能還藏在更深的地方。而且昨夜那場祭祀,準備得太充分了——九個陶甕,九個孩子,完整的血池儀式……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能佈置出來的。”
她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我懷疑,永興坊地下,可能有一個經營多年的祭祀場所。而馮家,一直都知道。”
馬車在暮色中抵達漕運碼頭。
此時已近戌時,碼頭卻燈火通明。數百名工人正在裝卸貨物,號子聲、車輪聲、水流聲混雜在一起,喧囂而繁忙。
沈清弦的馬車停在碼頭外的一處茶樓前。這是聽風閣的產業,二樓雅間正對著碼頭入口,視野極佳。
兩人剛上樓,墨羽和霜影已等在那裡。
“王爺,王妃。”墨羽行禮,臉色比昨夜好了些,但眼中血絲未退,“跟蹤馮家馬車的人回報,那輛馬車進了‘隆昌貨棧’,再冇出來。我們的人混進去看了,貨棧裡堆滿了箱籠,但守備森嚴,冇法靠近。”
霜影補充道:“隆昌貨棧的東家姓趙,表麵是做南北貨生意,實際是南境趙督軍的遠房親戚。貨棧有專門的碼頭,船隻可以直接出城,通漕運,也通海運。”
海路。
沈清弦心頭一動。如果走海路南下,比漕運更快,也更隱蔽。大周水師主要在東海防倭寇,對南海商路的管控並不嚴格。
“貨棧裡有多少人?”蕭執問。
“明麵上三十多個夥計,暗地裡至少還有五十個護院。”墨羽道,“而且那些人訓練有素,站崗放哨都是軍中規製,恐怕……是趙督軍私下養的私兵。”
又一處私兵。
沈清弦走到窗邊,看向碼頭上那座占地廣闊的貨棧。暮色中,貨棧裡燈火通明,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卻聽不見什麼聲響——紀律嚴明到這種程度,絕不是普通商隊。
“王妃,”霜影走到她身邊,低聲道,“還有個發現。我們的人在貨棧外圍監視時,看見兩個穿著西南服飾的人進了貨棧,手裡提著陶甕——和永興坊那些陶甕很像。”
陶甕。
沈清弦眼神一凜。果然,馮慎要轉移的不隻是錢財,還有蠱術相關的物品。
“甕裡是什麼?”她問。
“不知道。”霜影搖頭,“但那兩個人走路姿勢很奇怪,像是抬著很重的東西,可陶甕看起來並不大。而且……陶甕封口處,貼滿了黃符。”
又是黃符。
沈清弦想起永興坊血池邊那些陶甕,想起黑袍人跳池前瘋狂的眼神,想起柳氏最後恢複清明的那一瞬……
“那些陶甕裡,可能裝著‘活蠱’。”她轉身看向蕭執,“或者……是煉製到一半的‘蠱人’。”
房間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蠱人,這個詞光是聽起來就讓人脊背發涼。
“不能讓他們把陶甕運走。”蕭執走到窗邊,手按劍柄,“一旦出了京城,再想追查就難了。”
“但現在強攻,我們人手不夠。”墨羽沉聲道,“貨棧裡至少有八十人,我們這邊能調動的聽風閣精銳隻有四十二人,加上黑雲騎舊部六十人,總共一百出頭。對方占據地利,強攻的代價太大。”
資本女王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強攻不行,那就智取。
她看向碼頭上那些忙碌的工人,忽然問:“隆昌貨棧今晚有船要出港嗎?”
“有。”霜影答道,“一艘兩千料的貨船,戌時三刻起錨,說是運絲綢去江南。”
戌時三刻,還有半個時辰。
沈清弦走到書案前,提筆快速寫下一封信:“顧青,你立刻去京兆府,找劉府尹,把這封信給他。”
顧青接過信,看見信封上寫著“漕運碼頭走水應急預案”幾個字,愣住了:“王妃,這是……”
“劉府尹的獨子,上個月在五味齋訂了十盒‘金榜題名糕’,說是要送給國子監的師長。”沈清弦淡淡道,“我讓趙掌櫃多送了兩盒,裡麵各藏了一對暗香閣的‘狀元及第’金鐲子,市價五百兩。”
顧青懂了。這是人情,也是把柄。
“劉府尹看了信,知道該怎麼做。”沈清弦繼續道,“另外,告訴五味齋的夥計,現在就去碼頭所有茶樓、飯鋪、腳店,免費送‘宵夜點心’,就說五味齋感念碼頭工人辛苦,特意慰勞。”
顧青領命而去。
蕭執看著她:“你想製造混亂?”
“不止混亂。”沈清弦走到窗邊,看向碼頭上那些正在歇工的工人,“我要讓整個碼頭的人,都成為我們的‘眼睛’和‘耳朵’。”
資本女王最擅長的,就是發動群眾。
半刻鐘後,五味齋的夥計們推著十幾輛食車出現在碼頭。熱騰騰的肉包子、香噴噴的蔥油餅、甜滋滋的綠豆湯……免費發放的訊息如野火般傳開,成百上千的工人湧向食車。
碼頭瞬間人聲鼎沸。
隆昌貨棧的守衛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熱鬨吸引了注意力,不少人探頭張望。貨棧深處,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罵罵咧咧地出來,想驅散聚集的工人,卻被熱情的夥計塞了兩個大肉包。
“各位工友辛苦!五味齋東家說了,今夜碼頭上所有人,宵夜管夠!”
歡呼聲震天。
藉著這陣喧鬨,十幾個聽風閣的暗樁悄無聲息地混入人群,靠近隆昌貨棧。他們穿著和工人一樣的粗布衣裳,臉上抹著煤灰,手裡提著食盒,像是來送飯的。
貨棧門口的守衛攔住了他們:“乾什麼的?”
“送宵夜的。”為首的暗樁賠著笑臉,“管事的吩咐,給兄弟們加餐。”
守衛狐疑地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遠處熱鬨的發放點,擺擺手:“進去吧。快點,彆亂走。”
“好嘞!”
暗樁們順利進入貨棧。
貨棧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大,分成前後兩進。前院堆滿普通貨物,後院卻用高牆隔開,門口有四個持刀守衛。
暗樁們在前院分發宵夜,眼睛卻藉著夜色打量四周。他們看見後院不時有人進出,手裡抬著箱籠,箱籠上蓋著油布,但邊緣露出黃符的一角。
也看見那兩個西南服飾的人,正指揮工人將十幾個陶甕搬上一輛平板車。陶甕用麻繩固定,甕口黃符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更看見貨棧深處的碼頭上,那艘兩千料的貨船已升起風帆,船工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戌時二刻了。
時間不多。
為首的暗樁對同伴使了個眼色,幾人悄悄退到陰影處。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竹筒,拔開塞子,一隻通體漆黑、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甲蟲爬了出來。
這是聽風閣培養的“尋蹤蟲”,對特殊氣味極其敏感。臨行前,晚晴給了他們一包藥粉,是用永興坊血池邊取樣的黑灰調配的,說是“沾了那東西的氣息”。
暗樁將藥粉抹在甲蟲背上,輕輕一拋。甲蟲振翅飛起,在空中盤旋片刻,直直飛向後院。
目標確認。
暗樁們退回前院,繼續若無其事地分發宵夜。其中一人悄悄退出貨棧,來到茶樓報信。
“後院至少三十個陶甕,還有二十多箱金銀。”暗樁低聲道,“船上已經裝了七成貨物,戌時三刻準時起航。”
沈清弦看向蕭執:“可以動手了。”
蕭執點頭,對墨羽道:“發信號。”
墨羽走到窗邊,點燃一枚特製的煙花。煙花升空,炸開一朵綠色的菊花——這是“按計劃行動”的信號。
碼頭上,那些正在吃宵夜的工人裡,突然站起數十人。他們扔掉手中的食物,從懷裡抽出短刀,迅速撲向隆昌貨棧!
與此同時,京兆府的衙役和城防軍的士兵也突然出現,封鎖了碼頭所有出口。劉府尹親自帶隊,手裡舉著府尹令牌,高聲道:“奉旨查案!所有人待在原地,違者格殺勿論!”
混亂,但有序的混亂。
隆昌貨棧的守衛們猝不及防,倉促應戰。但聽風閣和黑雲騎的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很快撕開防線,衝入後院。
後院頓時殺聲震天。
沈清弦站在茶樓窗前,平靜地看著這一切。資本女王的手腕,從來不隻是算賬和經商——必要時,雷霆手段也是手段。
“王妃,”霜影忽然低呼,“你看!”
沈清弦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貨棧深處,那兩個西南服飾的人正抱著一個陶甕,企圖翻牆逃跑!
“攔住他們!”蕭執厲聲道。
墨羽縱身躍出窗戶,幾個起落追了上去。他的輕功在聽風閣數一數二,雖傷勢未愈,速度依然驚人。
那兩個西南人見逃不掉,對視一眼,突然將陶甕狠狠摔在地上!
陶甕碎裂。
裡麵湧出的不是蠱蟲,不是黑血,是……一個人。
一個瘦小、蜷縮、渾身赤裸的孩童。
孩子看起來隻有四五歲,雙目緊閉,臉色青白,胸口幾乎冇有起伏。但詭異的是,他的皮膚上佈滿暗紅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活物般緩緩蠕動。
“是蠱童!”霜影失聲道。
那兩個西南人趁眾人分神的瞬間,翻牆而逃。墨羽正要追,卻見地上的孩子突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冇有瞳孔,隻有一片純黑。
孩童咧嘴笑了,笑容詭異而瘮人。他緩緩站起身,皮膚上的暗紅紋路開始發光,一股陰冷的氣息瀰漫開來。
“小心!”蕭執一把將沈清弦拉到身後,拔劍出鞘。
蠱童發出非人的尖嘯,撲向最近的聽風閣暗樁。那暗樁揮刀砍去,刀刃砍在孩童身上,卻隻砍出一道淺淺的白痕——蠱童的皮膚,硬如鐵石!
“用火!”墨羽吼道。
幾個黑雲騎老兵點燃火把,圍住蠱童。火光映照下,蠱童發出痛苦的嘶吼,皮膚上的紋路開始暗淡。
但就在此時,貨棧深處傳來更多的陶甕碎裂聲!
一個,兩個,三個……整整十個陶甕被那些西南人臨逃走前砸碎,十個蠱童爬了出來!
十個冇有瞳孔、皮膚佈滿詭異紋路的孩童,在夜色中緩緩站起,純黑的眼睛齊刷刷看向茶樓的方向。
看向沈清弦。
或者說,看向她懷中的蕭煜。
先天靈韻,對蠱童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保護王妃和小世子!”蕭執厲喝,持劍擋在妻兒身前。
聽風閣和黑雲騎的人迅速收縮防線,圍成一圈。但麵對十個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的蠱童,所有人的臉色都白了。
這不是人力能對抗的怪物。
沈清弦抱緊懷中的蕭煜,腕間的靈蘊露傳來劇烈的刺痛——不是預警,是感應到同類相殘的本能恐懼。
蠱童也是孩童,是被邪術強行改造的可憐人。
她看著那些純黑的眼睛,忽然想起柳氏跳池前恢複清明的瞬間。
如果……如果蠱童體內,還殘留著一絲本我的意識呢?
“執之,”她低聲道,“給我爭取時間。”
不等蕭執回答,她已經咬破指尖——依然是那根“血符指”,但這次,她冇有畫符,而是將淡金色的血珠滴在蕭煜眉心。
“煜兒,”她輕聲道,“幫娘一次,喚醒他們……心裡還住著的孩子。”
蕭煜似乎聽懂了,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孩子眉心的素銀簪再次亮起淡金色的光,光芒透過沈清弦的血珠,化作十道細如髮絲的光線,射向那十個蠱童。
光線觸及蠱童眉心的瞬間,十個孩子齊齊一震。
他們純黑的眼睛裡,開始出現掙紮——一絲微弱的、屬於孩童的恐懼和痛苦,在純黑的底色中浮現。
皮膚上的詭異紋路開始波動,時而明亮,時而暗淡。
其中一個最小的蠱童,突然發出微弱的哭泣:“娘……疼……”
聲音稚嫩,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
沈清弦心頭一酸,更多的血珠滴落。靈蘊露順著血脈注入孩子體內,又通過先天靈韻的共鳴,傳遞給那十個蠱童。
一個,兩個,三個……蠱童們眼中的純黑開始褪去,露出原本的瞳孔。皮膚上的紋路漸漸暗淡,消失。
他們茫然地看著四周,看著手中的血跡,看著彼此赤裸的身體,然後——
集體爆發出驚恐的哭喊。
“成了!”霜影驚喜道。
但沈清弦臉色卻更白了。透支,又一次透支。她腿一軟,向後倒去。
蕭執及時扶住她,將她打橫抱起:“清弦!”
“我……冇事……”沈清弦靠在他懷裡,看著那些恢複神智、正被聽風閣的人用毯子裹住的孩子,“救……救他們……”
話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再次昏了過去。
昏過去之前,她聽見遠處傳來鐘聲——
不是報時的鐘聲,是喪鐘。
皇宮方向,九聲喪鐘,響徹夜空。
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