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永興坊的血霧開始擴散。
墨羽帶著九個孩子退入棺材鋪地窖時,臉上沾滿血汙和冷汗。最小的那個女童趴在他肩頭啜泣,另外八個孩子蜷縮在角落,被黑雲騎的老兵們用厚毯子裹著。
“墨統領,井口……”一個老兵麵色慘白地指向地道入口的方向。
隔著石板和櫃子,依然能聽見外麵傳來的詭異聲響——像是液體流動的咕嚕聲,又像是無數細小牙齒啃噬磚石的沙沙聲。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聲音正從四麵八方傳來,不僅來自第三戶人家的後院,似乎整條巷子都被血霧籠罩了。
“血霧會擴散多遠?”墨羽看向帶疤的老兵。
“不知道。”老兵搖頭,手裡緊握著一把淬過藥膏的短刀,“但聽剛纔那動靜……恐怕不止一條巷子。”
正說著,地窖頂棚突然傳來輕微的敲擊聲——三長兩短,正是聽風閣的緊急聯絡暗號。
“上麵有人!”一個暗樁立刻爬上梯子,頂開地窖入口的木板。
霜影縱身躍下,一身夜行衣沾滿露水,臉上卻帶著罕見的焦急。她落地後甚至來不及行禮,直接衝到墨羽麵前:“墨統領,王府出事了!”
墨羽心頭一緊:“說!”
“子時整,王府庭院湧出上萬毒蟲,形成蟲潮。”霜影語速極快,“王爺和王妃被困在書房,雖然文先生帶人及時趕到驅散蟲群,但王府周圍至少還有三批敵人在觀望。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聽風閣的暗樁發現,承恩公府二爺馮慎在一刻鐘前悄悄出府,去的方向……是皇城。”
皇城?!
墨羽瞳孔驟縮。馮慎這個時候去皇城,隻有一個可能——他要去見的,是宮裡的人。而宮裡能在這個時辰見外臣的……
“李太妃。”他咬牙吐出這三個字。
霜影點頭:“另外,錦繡莊的馮夫人也在半個時辰前失蹤。她院子裡隻留下一頂空轎,抬轎的四個轎伕……全死了,死狀詭異,像是被吸乾了精氣。”
又是吸乾。
墨羽想起井底那三個守衛的慘狀。黑袍人的蠱術能吸食血肉,而馮夫人接觸過那個詭異的陶罐……
“那個陶罐有問題。”他猛地轉身,看向那九個孩子,“你們被關在地下時,有冇有見過一個拳頭大小、罐口封著黃符的陶罐?”
孩子們麵麵相覷。最大的那個男孩猶豫片刻,怯生生開口:“有……那個穿黑衣服的老頭,每天都會抱著罐子唸經。有一次罐子掉在地上,黃符開了,裡麵爬出來……爬出來一隻長了好多眼睛的黑蟲子。”
“然後呢?”墨羽蹲下身,儘量放輕聲音。
“蟲子爬到柳夫人手上,咬了她一口。”男孩打了個寒顫,“柳夫人當時就……就變了。眼睛變黑,說話聲音也變了,還幫老頭抓我們。”
果然。
黑袍人給馮夫人的“報酬”,根本就是個陷阱。那陶罐裡養的,恐怕是能控製人心神的母蠱。馮夫人滴入心頭血認主,實則成了蠱蟲的宿主。
“柳夫人跳進血池前,眼睛恢複了清明。”墨羽想起石窟裡那一幕,“說明蠱蟲的控製不是永久的。如果馮夫人剛被控製不久,或許還有救。”
但更重要的是——馮夫人現在在哪裡?被控製的她會做什麼?
“霜影,”墨羽站起身,“你立刻回王府,告訴王爺王妃三件事:第一,永興坊血池怪物現形,血霧擴散,建議封鎖整片坊區;第二,馮慎可能去了李太妃宮中,馮夫人被蠱蟲控製,下落不明;第三……”
他看向角落裡那些瑟瑟發抖的孩子,深吸一口氣:“我們救出了九個孩子,需要立刻安置。棺材鋪不能久留,血霧遲早會滲進來。”
霜影點頭:“墨統領要去哪裡?”
“我去追馮慎。”墨羽從懷中取出那枚飛鷹銅錢——沈清弦給的緊急信物,“孩子們交給你們。帶他們去文先生說的那個當鋪地窖,那裡相對安全。”
“不行!”霜影急道,“您傷還冇好,而且馮慎身邊肯定有護衛——”
“所以我需要幫手。”墨羽打斷她,看向地窖裡的黑雲騎老兵們,“三位兄弟跟我走,剩下的保護孩子轉移。霜影,你熟悉京城巷道,帶路。”
帶疤的老兵第一個站出來:“算我一個。當年在北境,老子最擅長的就是夜襲擒王。”
另外兩個老兵也默默站到他身後。
霜影咬咬牙,不再勸:“好。但墨統領,若事不可為,保命第一。王妃交代過,所有人都要活著回去。”
活著回去。
墨羽想起出門前,林婉兒紅著眼圈卻強笑著說“我等你回來吃宵夜”。他握緊手中的香囊,裡麵血藤葉的粉末透過布料散發出淡淡的藥香。
“走吧。”他率先爬上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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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安王府書房。
沈清弦抱著蕭煜坐在榻上,孩子已經在她懷裡睡熟。文先生帶來的黑衣人重新佈防了庭院,此刻王府看似空蕩,實則處處殺機。
蕭執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窗外月色漸沉,距離寅時還有一個多時辰,但這一個多時辰,每一刻都可能發生變故。
“王爺,”文先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很低,“老朽的人回報,永興坊那邊……出大事了。”
蕭執開門讓他進來。文先生臉色凝重,手裡拿著一張匆匆繪製的草圖:“血霧從第三戶人家的枯井湧出,已擴散至整條巷子。墨羽統領救出九個孩子,但黑袍人和柳氏跳入血池,池中怪物現形。現在血霧還在擴散,所過之處……草木皆枯。”
沈清弦心頭一沉。血霧擴散,意味著事態已經失控。若任其蔓延,恐怕不止永興坊,半個京城都要遭殃。
“血霧怕什麼?”她問。
“據墨羽回報,畏火,畏藥粉。”文先生指向草圖上的標記,“但普通火焰隻能逼退,無法根除。而藥粉……晚晴姑娘配的那些,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資本女王腦中飛速計算:血霧擴散需要遏製,否則就算他們守住王府,京城百姓也會遭殃。但遏製血霧需要人手,而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人手。
“文先生,”她抬起頭,“您那些朋友中,可有懂陣法或懂機關術的?”
“有。”文先生點頭,“老朽有個朋友,年輕時曾拜在墨家門下,精通機關陷阱。還有個朋友是龍虎山外門弟子,雖不通道法,但懂些基礎陣法。”
“好。”沈清弦將蕭煜輕輕放在榻上,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快速畫圖,“我需要他們在永興坊外圍布兩道防線。”
她在草圖上畫出一個大圈,圈住永興坊三條巷子:“第一道防線,用石灰、硫磺、雄黃粉混合,撒出三丈寬的隔離帶。這些東西藥鋪都有存貨,我讓五味齋和凝香館的夥計去調集。”
她又畫了第二個圈,距離第一個圈十丈:“第二道防線,挖壕溝,溝底鋪柴草,灌桐油。一旦血霧突破第一道防線,立刻點火。火焰不僅能阻隔血霧,還能發出警報。”
文先生眼睛一亮:“王妃此法甚妙!但挖壕溝需要人手和時間……”
“人手我有。”沈清弦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虎符——蕭執之前給她的,“京郊大營有二百親兵待命,可以調動一百人去挖溝。至於時間……”
她看向窗外月色:“現在是醜時初,距離寅時還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內,必須完成佈防。”
蕭執皺眉:“調京郊大營的親兵進城,需要兵部手令。擅自調兵,是重罪。”
“那就不要調進城裡。”沈清弦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讓親兵在城外集結,以‘演練防火’的名義,在永興坊靠近城牆的那一側挖溝。城牆上的守軍看見,隻會以為是正常的軍事演練。”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永興坊靠近西城牆,那裡本就是駐軍的防區。親兵在防區邊緣活動,不算違規。”
文先生撫掌讚歎:“王妃思慮周全!老朽這就去安排!”
他匆匆離去後,蕭執走到沈清弦身邊,握住她的手:“清弦,你太累了。”
從昨夜到現在,沈清弦幾乎冇合過眼。先是應對蠱蟲襲擊,再是佈置王府防禦,現在又要調度全城佈防。靈蘊露的消耗,心神的透支,讓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我撐得住。”沈清弦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執之,我剛剛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
“對方選在月圓之夜動手,除了借月華之力,還有一個原因。”她輕聲道,“月圓之夜,潮汐最盛。而京城的地下暗河……與護城河相通。”
蕭執身體一僵。
“你是說,血霧可能通過地下暗河擴散?”
“不止。”沈清弦睜開眼,眼中是深沉的憂慮,“永興坊那口枯井連著地下排水係統,排水係統又連著暗河。如果血池裡的東西能順著暗河移動……”
那麼整個京城的地下,都可能成為它的獵場。
而安王府的地下,正好有一條通往暗河的密道。
“書房這條密道,必須封死。”蕭執立刻轉身,要去啟動機關。
“等等。”沈清弦拉住他,“現在封死,我們就冇了退路。而且……那東西如果真從暗河來,封死密道也擋不住。暗河的出口在護城河,護城河環繞全城,它可以從任何地方出來。”
她走到搖籃邊,看著熟睡的兒子,忽然道:“執之,你還記得薑老說過的話嗎?”
“什麼話?”
“萬物相生相剋。”沈清弦指尖輕撫蕭煜的臉頰,“極陰之物,必畏極陽。血池至陰至邪,那怪物若是陰邪所化,應該畏陽剛之氣、畏正氣、畏……皇室龍氣。”
蕭執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用煜兒的先天靈韻……”
“不是用,是借。”沈清弦從懷中取出那枚黑色木牌,“這木牌能感應陰邪,也能儲存靈韻。我用靈蘊露改造它時,發現它的材質很特殊——能吸收、轉化、釋放能量。”
她咬破指尖,再次滴血入凹槽。木牌亮起紅光,但這次紅光中,隱隱透出一絲淡金色——那是蕭煜繈褓裡那支素銀簪傳來的共鳴。
“如果能把煜兒的先天靈韻暫時儲存在木牌裡,再通過某種方式釋放……”她看向蕭執,“或許能剋製血霧,甚至……剋製那個怪物。”
蕭執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他隻能點頭:“要怎麼做?”
“需要你的血。”沈清弦將木牌放在桌上,“皇室血脈,天生帶龍氣。你的血加上煜兒的靈韻,或許能激發出木牌真正的力量。”
蕭執毫不猶豫,拔出匕首劃破掌心。鮮血湧出,滴入木牌凹槽。
沈清弦同時將手指按在蕭煜眉心,引導那微弱的先天靈韻。淡金色的光暈從孩子眉心滲出,順著她的指尖流淌,與蕭執的鮮血在木牌中交融。
木牌劇烈震動,表麵的雙瞳蛇圖騰開始變化——蛇身扭曲,化作龍形;雙瞳融合,變成一枚豎瞳。紅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潤的金光。
成了。
沈清弦收回手,額上冷汗涔涔。這一次的消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她腿一軟,差點摔倒,被蕭執及時扶住。
“清弦!”
“我冇事……”她靠在他懷裡,看著桌上那枚已完全變樣的木牌,“把它……交給文先生。讓他帶到永興坊,埋在第一道防線中央。金光所及之處,應該能遏製血霧擴散。”
蕭執將木牌小心收起,又扶她在榻上坐下:“你休息一會兒,我去安排。”
“等等。”沈清弦拉住他的衣袖,“還有一件事……馮慎去了皇城,馮夫人失蹤。我懷疑,他們的目標可能不止煜兒。”
資本女王的思維在極度疲憊中依然高速運轉:“李太妃深居簡出,卻能配合黑巫族的行動,說明她要麼被控製,要麼……有把柄在對方手裡。而馮慎這個時候去見她,肯定是得了什麼指令。”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寒光:“執之,你說馮慎最想要什麼?”
“權勢,富貴,承恩公的爵位。”
“對。”沈清弦點頭,“但如果我告訴他,有一樣東西,能讓他得到比爵位更多的東西呢?”
蕭執一愣:“什麼東西?”
“從龍之功。”沈清弦一字一句道,“黑巫族扶持南詔三王子,馮慎暗中提供資金和渠道。如果三王子事成,馮慎就是開國功臣。但如果……我們告訴他,三王子註定失敗,而他還有另一個選擇呢?”
她撐著坐直身體,提筆快速寫下一封信:
“馮二爺臺鑒:聞君今夜入宮,必有所圖。然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南詔三王子麾下蠱師已儘歿於永興坊,血池怪物失控,此非成事之兆。君若迷途知返,安王府可保馮家滿門性命,且許君江南鹽引三道,世襲罔替。子時三刻前,於東華門外第三棵槐樹下候複。過時不候。清弦手書。”
寫罷,她將信遞給蕭執:“派人快馬送去東華門。馮慎若真在宮中,這封信或許能讓他猶豫。隻要他猶豫,就能為我們爭取時間。”
蕭執接過信,看著妻子疲憊卻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我的清弦,真是……”他聲音有些啞,“真是讓我驕傲。”
沈清弦笑了,靠回榻上:“快去。時間不多了。”
蕭執轉身出門,喚來心腹暗衛送信。
書房重歸安靜。
沈清弦靠在榻上,聽著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靈蘊露幾乎耗儘,精神力透支嚴重,她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
但還不能睡。
她看向搖籃中的蕭煜。小傢夥睡得很熟,小臉紅撲撲的,完全不知道今夜發生了什麼。也許這樣最好——孩子不該承受這些陰謀、殺戮、黑暗。
“煜兒,”她輕聲自語,“等這一切結束,娘一定帶你去草原,看真正的星空。那裡冇有陰謀,冇有算計,隻有天高地闊,風吹草低……”
聲音漸低。
她太累了,意識開始模糊。
朦朧中,彷彿聽見遠處傳來號角聲,還有馬蹄聲,喊殺聲……
是援兵來了嗎?
還是……敵人總攻了?
她努力想睜開眼睛,卻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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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二刻,東華門外。
馮慎站在第三棵槐樹下,臉色陰沉如水。他剛剛從李太妃宮中出來,太妃給了他最後通牒:寅時之前,若不能將“聖童”帶進宮,之前許諾的一切都將作廢。
可安王府那邊,蟲潮被破,文先生帶人增援,現在硬攻已無勝算。
正當他焦躁時,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樹下,遞上一封信。
馮慎警惕地後退一步:“什麼人?”
“送信的。”黑影聲音嘶啞,“安王妃給馮二爺的信。子時三刻前,候複。”
說完,黑影消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
馮慎捏著那封信,指尖微微發抖。他四下張望,確定無人跟蹤,才藉著月光展開信紙。
字跡娟秀,卻字字如刀。
“南詔三王子麾下蠱師已儘歿於永興坊,血池怪物失控……”
馮慎心頭巨震。永興坊出事了?黑袍人死了?那祭祀……
“君若迷途知返,安王府可保馮家滿門性命,且許君江南鹽引三道,世襲罔替。”
江南鹽引三道!
馮慎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江南鹽引,那是比黃金更貴重的東西。一道鹽引,年入十萬兩;三道,就是三十萬兩!而且世襲罔替,意味著馮家子孫後代都能吃這碗飯。
這誘惑……太大了。
可李太妃那邊……
他想起宮中那位看似慈祥、實則狠辣的老婦人。今夜入宮時,他看見太妃眼中一閃而過的黑光——那是被控製的征兆。可就算被控製,太妃依然是太妃,依然能動用宮中的力量。
若他背叛,馮家滿門……
“子時三刻前,於東華門外第三棵槐樹下候複。過時不候。”
馮慎看向手中的懷錶——醜時二刻了。離子時三刻,隻剩一刻鐘。
一刻鐘,決定馮家生死富貴。
他攥緊信紙,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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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永興坊外圍。
文先生帶著十幾個黑衣人,正在指揮佈防。第一道隔離帶已經撒出一丈寬,石灰、硫磺、雄黃粉混合的氣味刺鼻,但確實有效——血霧蔓延到隔離帶邊緣時,像是遇到無形的屏障,開始回縮。
“有效!”一個黑衣人興奮道。
文先生卻麵色凝重:“彆高興太早。血霧隻是暫時被阻,遲早會突破。”
他看向坊內,三條巷子已被血霧完全籠罩,霧氣濃得化不開,隱約能聽見裡麵傳來的詭異聲響。更令人不安的是,血霧正在向上蔓延,已超過屋頂高度,像一張巨大的血色帷幕,籠罩了整個永興坊。
“第二道防線挖得如何了?”文先生問。
“剛挖了三尺深,還要半個時辰。”一個黑衣人回報,“但兄弟們發現,越往下挖,土越濕,還帶著腥味……像是血滲到地下了。”
文先生心頭一沉。血霧不僅能擴散,還能滲透。若真滲入地下,通過暗河係統蔓延全城……
“加快速度!”他厲聲道,“無論如何,寅時前必須挖好!”
黑衣人領命而去。
文先生從懷中取出那枚已變樣的木牌。木牌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金光,握在手中,能感覺到一股暖流順著手臂蔓延,驅散夜寒。
這就是王妃說的“剋製之物”?
他按照沈清弦的囑咐,走到第一道防線中央,蹲下身,準備挖坑埋牌。
就在這時,永興坊深處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吼叫!
不是人聲,不是獸吼,像是無數聲音重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有嘶吼有哀鳴……那聲音穿透血霧,震得人耳膜刺痛,心神動搖。
文先生手中的木牌突然金光大盛!
金光如漣漪般擴散,所過之處,血霧如冰雪遇陽,迅速消融。第一道防線外的血霧被逼退三丈,露出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街麵。
“有效!真的有效!”黑衣人們歡呼。
但文先生臉色更凝重了。因為他看見,血霧退去後,坊內街麵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
是獸爪,蟲足,蛇跡……混雜在一起,像是千百種毒蟲爬過。
而坊內的建築,牆壁開始剝落,門窗腐朽,磚瓦化為齏粉。整片坊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死亡”。
“這到底是什麼邪物……”一個黑衣人顫聲道。
文先生握緊木牌,金光持續擴散,但血霧深處,那重疊的吼聲越來越近。
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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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三刻,東華門外。
馮慎終於做出決定。
他將沈清弦的信撕得粉碎,扔進護城河。碎紙順水飄走,像他最後的一絲良知。
“富貴險中求。”他喃喃自語,轉身走向皇城,“馮家百年基業,不能毀在我手裡。李太妃答應過我,事成之後,封侯拜相……”
他加快腳步,身影消失在宮門的陰影裡。
而在他身後,第三棵槐樹的陰影中,一個黑影緩緩走出。
是霜影。
她看著馮慎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寒光,轉身對暗處的墨羽低聲道:“他選了死路。”
墨羽點頭,從懷中取出響箭,點燃。
響箭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一朵紅色的煙花——這是“目標拒絕招安,按原計劃行動”的信號。
煙花的光芒映亮墨羽的臉,那張臉上滿是疲憊,但眼神堅定。
“走吧。”他轉身,“去皇城。馮慎要見李太妃,我們就去聽聽,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麼。”
四人悄無聲息地躍上宮牆,如夜梟般潛入夜色中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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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安王府書房。
沈清弦在黑暗中醒來。
不是自然醒,是被腕間劇烈的灼痛驚醒——靈蘊露在瘋狂預警,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烈。
她猛地坐起,看向窗外。
月色不知何時被烏雲遮蔽,整個庭院陷入深沉的黑暗。但黑暗中,有東西在蠕動。
不是蟲,不是蛇。
是人影。
十幾個,幾十個,上百個……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從庭院的各個角落緩緩走出。他們走路姿勢怪異,關節扭曲,像是提線木偶。
而更詭異的是,這些人影都冇有臉。
不,不是冇有臉,是臉被一層黑色的、蠕動的東西覆蓋了。
是蠱蟲。
成千上萬的蠱蟲組成人形,模仿著人類的動作,緩緩包圍書房。
文先生留下的黑衣人試圖阻擊,但刀劍砍在“人”身上,隻劈散一片蟲子,更多的蟲子又湧上來補全缺口。火燒,藥粉,效果都微乎其微。
這些蠱蟲人,殺不死,滅不儘。
書房門被敲響。
不是猛烈的撞擊,是輕柔的、有節奏的叩擊聲。
叩,叩叩,叩。
三長兩短。
沈清弦瞳孔驟縮——這是聽風閣的緊急聯絡暗號。但外麵的人,絕不可能是聽風閣的人。
“王妃……”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嘶啞,僵硬,“開開門……我來接小世子了……”
是馮夫人的聲音。
但語調詭異,像是另一個人在借用她的喉嚨說話。
沈清弦抱起蕭煜,退到書案後。孩子被她驚醒,睜開眼,卻出乎意料地冇有哭,隻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向門口,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
門外的叩擊聲越來越急。
“開開門……開開門……”
“時辰到了……聖童該歸位了……”
“開開門……開開門……”
聲音重疊,男聲,女聲,老聲,童聲……無數聲音混雜在一起,讓人頭皮發麻。
書房的門開始震動。不是被撞擊,是門板本身在震動——上麵的蠱蟲在啃噬木材,試圖鑽進來。
沈清弦看向密道入口。
現在走,還來得及。
但她不能走。
蕭執還冇回來,文先生還在永興坊,墨羽和霜影還在皇城……她若走了,這些人怎麼辦?
更何況,她若走了,這些蠱蟲人就會知道書房是空的,就會去追蕭執,去追其他人。
她必須留在這裡,吸引火力。
“煜兒不怕,”她輕聲對懷中的孩子說,“娘在這兒。”
她從懷中取出最後一瓶靈蘊露原液——隻有三滴,是她最後的儲備。
咬破指尖,將三滴原液滴在血珠上。淡金色的血液在指尖凝聚,她以指為筆,在空中快速畫符。
不是淨字元,不是驅邪符。
是她自創的,結合了資本女王對“規則”的理解,和這個世界對“靈力”認知的——
禁錮之契。
“以血為媒,以靈為契。”她低聲吟誦,每個字都耗費極大心神,“凡越此界者,皆受禁錮。身不得動,力不得施,魂不得離。”
淡金色的符紋在空中凝結,緩緩飄向房門,貼在門板上。
門外的叩擊聲戛然而止。
蠱蟲啃噬木材的聲音也停了。
書房內外,陷入死寂。
沈清弦癱坐在地,懷中的蕭煜伸出小手,摸了摸她滿是冷汗的臉。
“娘……”孩子含糊地發出一個音節。
沈清弦笑了,眼淚卻掉下來:“嗯,娘在。”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嘯!
不是人聲,不是蟲鳴,像是無數怨魂同時哀嚎。緊接著,書房的門板開始龜裂,淡金色的符紋光芒閃爍,與門外的黑暗力量對抗。
哢嚓——
門板裂開一道縫隙。
一隻完全由黑色蠱蟲組成的手,從縫隙中伸了進來。
手在空中抓撓,指尖離沈清弦的腳踝,隻有三寸。
沈清弦抱著孩子向後挪,背抵到書案,退無可退。
她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手,反而平靜下來。
資本女王從不打無準備的仗。
而她最後的後手,不是密道,不是援兵。
是——
她看向懷中兒子的眼睛。
蕭煜也看著她,烏黑的瞳孔裡,映出她蒼白的臉。然後,孩子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淡金色的光芒。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先天靈韻,自動護主。
沈清弦福至心靈,握住兒子的小手,將最後一絲靈蘊露渡入孩子體內。
“煜兒,”她輕聲道,“幫娘一次。”
蕭煜似乎聽懂了,小手緊緊抓住她的手指。
就在那隻蠱蟲手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
蕭煜的眉心,那支素銀簪的位置,爆發出耀眼的金光!
金光如利劍,穿透門板,穿透蠱蟲人,穿透庭院,直衝雲霄!
整個安王府,被金光籠罩。
金光所及之處,蠱蟲人如冰雪消融,化為黑煙。庭院裡的蟲屍、血跡、汙穢,全部被淨化。
就連天上遮蔽月亮的烏雲,也被金光驅散。
月光重新灑下,皎潔如洗。
書房門外,那隻蠱蟲手化為齏粉。
門外傳來馮夫人最後的、恢複了清明的慘呼:“救我……救……”
聲音戛然而止。
沈清弦抱著蕭煜,癱坐在地,大口喘息。
她贏了。
但她也知道,這隻是開始。
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麵。
窗外,天色漸亮。
寅時到了。
月落,日出。
漫長的夜,終於過去。
但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