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差一刻,安王府側門。
一輛黑漆平頂馬車靜候在陰影裡,拉車的兩匹健馬被罩了眼罩,不安地踏著蹄子。車旁,顧青正在做最後的檢查——車轍印特意加深,輪軸抹了特製的油脂以減少聲響,車窗掛了厚實的靛藍棉布簾,簾角繡著安王府獨有的雲紋。
“都備好了?”沈清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青轉身,見王妃披著墨色鬥篷站在門內,懷裡抱著個用錦被裹得嚴實的繈褓。鬥篷的兜帽遮住她大半張臉,隻在月色下露出緊繃的下頜線。
“備好了。”顧青壓低聲音,“車內做了夾層,藏了三個機關弩,觸發線連著車門。車底板下塞了二十斤鐵砂,跑起來聲音沉重,像是載了重物。馬鞭上纏了浸油的麻繩,必要時可做火把。”
資本女王的目光在馬車上下掃過,最後落在顧青臉上:“你親自帶隊?”
“是。屬下帶十二人,分三輛馬車。這輛是主車,後麵兩輛各坐四人,車上裝滿箱籠,箱子裡是石頭和舊衣裳。”顧青頓了頓,“出城後會走官道,但到十裡亭就拐進岔路,繞西山南麓。那邊路險林密,適合……”
“適合埋伏和追擊。”沈清弦接話,將懷中的繈褓遞過去,“孩子交給你了。”
顧青雙手接過。繈褓不重,裡麵是個特製的布偶——用棉絮填充,外層裹了蕭煜常蓋的小被子,脖頸處塞了個灌了羊奶的皮囊,用細竹管連著個簡易的呼吸裝置,能模擬嬰兒輕微的呼吸起伏。
這是暗香閣李娘子的手藝。那婦人白日裡得了吩咐,帶著三個繡娘趕了三個時辰,硬是做出這個足以以假亂真的“假世子”。
“出府後,走正門大街,繞皇城半圈,再從朱雀門出城。”沈清弦的聲音冷而清晰,“要讓所有人都看見,安王府的馬車在子夜出城,行色匆匆。”
“屬下明白。”顧青將繈褓小心放進車內特製的搖籃裡,固定好,“出城後每隔三裡,會扔下一件小世子的隨身物品——先是撥浪鼓,再是虎頭帽,最後在十裡亭扔那隻白玉長命鎖。”
沈清弦點頭。這是心理戰術:對方若跟蹤,見到這些陸續丟棄的嬰兒用品,會更確信車裡是真正的蕭煜——慌亂逃命時,父母哪顧得上這些瑣物?
“去吧。”她後退一步,讓出道路,“寅時之前,無論發生什麼,不要回頭。”
顧青單膝跪地,重重抱拳:“屬下領命!定不負王妃所托!”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隆隆聲。後麵兩輛馬車緊隨其後,三輛車組成的小隊在夜色中駛出巷口,拐上正街。
沈清弦站在門內,直到最後一輛馬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才緩緩轉身。
庭院裡,蕭執抱著真正的蕭煜從暗處走出。小傢夥似乎感應到什麼,在父親懷裡不安地扭動,小嘴一癟就要哭。
“煜兒乖……”沈清弦快步上前,接過孩子。她將臉頰貼在兒子溫軟的小臉上,靈蘊露化作溫和的氣息緩緩渡入,“娘在這兒,爹爹也在這兒。”
蕭煜安靜下來,小手抓著她的衣襟,眼睛在月色下睜得圓圓的,像是知道今夜不同尋常。
“他們出發了。”蕭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聽風閣的人回報,永興坊那邊有動靜——第三條巷子先後出去了三批人,都是往城門方向去的。”
資本女王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上鉤了。多少人?”
“第一批五個,輕裝簡從,應該是探路的。第二批八個,帶著弓弩。第三批……”蕭執頓了頓,“十二個,其中有四個身形異於常人,肩寬背厚,走路時下盤極穩——是練硬功的好手。”
沈清弦心算:對方調走了二十五人,約占永興坊總人力的四成。再加上要分兵監視王府、跟蹤馬車,真正留在祭祀現場的核心力量……
“還剩多少?”
“不超過四十。”蕭執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是永興坊的兵力分佈圖,“第三戶人家院裡二十人,地窖未知。第二戶和第一戶各藏十人,作為策應。巷口設了四個暗哨,但我們的人已經就位,子時整會同時拔掉。”
他指著圖上第三戶人家後院的位置:“黑袍老人應該在這裡。墨羽說,這戶人家最近三日運進去九個陶甕,每個甕口都封著黃符,符上用血畫了不同的生辰八字。”
“九個……”沈清弦想起黑色木牌中的畫麵,“對應九個子時出生的祭品?”
“恐怕是。”蕭執收好圖紙,“但煜兒是純陽之體,又是皇室血脈,對他們來說價值遠超普通孩童。所以黑袍老人一定會留足人手,確保萬無一失。”
他看向妻子懷中的兒子,眼神柔軟了一瞬,隨即變得冷硬:“所以我們這邊,纔是真正的主戰場。”
沈清弦點頭,抱著孩子往主院走:“都安排好了?”
“好了。”蕭執跟上,“主院地下密室的入口已經打開,裡麵備了七日的水糧。婉兒和晚晴一個時辰前就進去了,現在應該已經佈置好藥室。”
他頓了頓:“但清弦,你真的要帶煜兒進去?密室雖然安全,可一旦被圍……”
“我們不進密室。”沈清弦停下腳步,轉身看他,“我們去書房。”
蕭執一怔。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資本女王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對方若攻入王府,第一目標定是主院和密室。書房在王府東北角,靠近後花園,看似顯眼,實則偏僻。而且……”
她推開書房的門,裡麵燭火通明。書案、書架、多寶閣一如往常,但若仔細看,會發現地麵鋪的青磚有幾塊顏色略深——那是可以掀開的暗門,通往一條隻有她和蕭執知道的密道。
這條密道不是通往府外,是通往隔壁一座空置的宅院。那是三年前,沈清弦剛接手王府產業時,用化名暗中買下的。連蕭執都是新婚夜她坦白穿越之事時,才得知這個秘密。
“狡兔三窟。”蕭執看著那些暗磚,忽然笑了,“我的清弦,到底還藏了多少後手?”
“不多,夠用就行。”沈清弦將蕭煜放進書案旁特製的搖籃——這搖籃看似普通,但四壁襯了薄鋼板,底座裝了滾輪,必要時可以整個推入密道。
她走到多寶閣前,轉動第三格的一個青瓷花瓶。輕微的機括聲響起,多寶閣向一側滑開,露出牆內嵌入的櫃子。
櫃子裡不是金銀珠寶,是分類整齊的卷宗、賬冊、地圖,還有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木盒。沈清弦取出其中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打開,裡麵是十二枚銅錢——不是普通的銅錢,是聽風閣特製的信物,每枚對應一個緊急聯絡點。
“子時三刻,無論永興坊那邊進展如何,我們都要從這裡撤離。”她將木盒遞給蕭執,“你三枚,我三枚,剩下的給墨羽、顧青、婉兒、晚晴,還有……文先生。”
蕭執接過銅錢,指尖摩挲著錢身上細微的刻痕:“文先生那邊……”
“我已經安排好了。”沈清弦合上櫃門,多寶閣緩緩複位,“墨韻齋地下有個酒窖,酒窖裡有條暗道通往後街的當鋪。文先生此刻應該已經在當鋪的地窖裡了,帶著他那幾卷真正的古籍。”
她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月色如洗,庭院裡靜得可怕。原本該有侍衛巡邏的地方空無一人,連簷下的燈籠都滅了幾盞。
整個王府,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座空宅——這是她故意營造的假象。
“王府裡還留了多少人?”蕭執問。
“二十四個。”沈清弦精確報數,“十二個在黑雲騎待過,擅巷戰;八個是聽風閣的好手,擅潛伏;四個是府裡的老人,熟悉各處暗道。他們分四組,每組守一個方位,不接戰,隻拖延。拖到寅時,無論戰果如何,全員撤離。”
蕭執看著她冷靜佈置的側臉,忽然想起新婚夜她坦白時的情景。那時她說:“執之,我來自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那裡女子可以讀書經商,可以拋頭露麵,甚至可以執掌天下。我不是你們這個時代的沈清弦,但我願意做你的沈清弦。”
那時他隻當是奇談,如今才真切感受到——這個女子的確來自一個不同的世界。她的思維,她的手段,她的格局……
“清弦,”他輕聲說,“等此事了了,帶我去你的世界看看。”
沈清弦回身,看著他眼中真實的嚮往,忽然鼻子一酸。她走上前,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握住他的手:“我的世界……回不去了。但我們可以在這裡,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給煜兒,也給更多人。”
蕭執反手與她十指相扣:“好。”
窗外傳來梆子聲。
子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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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永興坊棺材鋪地窖。
墨羽單膝跪在潮濕的地麵上,耳朵緊貼著一麵磚牆。牆後傳來細微的敲擊聲——三長兩短,重複三次。那是黑雲騎弟兄傳來的信號:地道挖通了。
他回敲兩短一長,示意收到。
地窖裡除了他,還有七個黑雲騎老兵和四個聽風閣暗樁。十一個人,卻安靜得隻能聽見呼吸聲。
“墨統領,”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第三戶人家後院的枯井有動靜——半個時辰前下去兩個人,現在還冇上來。”
墨羽眼神一凜:“看清是誰了嗎?”
“太遠,看不清。”老兵搖頭,“但其中一個走路姿勢很怪,左肩高右肩低,像是……女人。”
柳氏。
墨羽想起暗樁的回報:柳氏從枯井爬出,進了第三戶人家。現在她又下井,說明井底確實有東西——不是蠱巢,就是通往祭祀場地的密道。
“井口的守衛呢?”
“四個,都帶著弓弩。”老兵從懷中掏出一張草紙,上麵用炭筆畫著簡易的佈防圖,“井口在院子西北角,旁邊有棵老槐樹。樹上藏了一個,樹下一個,牆角兩個。四人站位呈菱形,互相照應。”
墨羽接過草紙細看。佈防很專業,不是烏合之眾能擺出來的陣型。看來對方確實有軍中背景,或者……雇了退役的老兵。
“地道出口在哪兒?”他問。
老兵指向草紙上的一個標記:“第二戶人家的灶房底下。灶台是活動的,推開就能出來。出來之後,穿過堂屋就是院牆,翻過去就是第三戶人家的後院——離枯井不到十丈。”
墨羽心算:從地道口到枯井,十丈距離,中間要翻一道牆。牆高約七尺,對他不算什麼,但對普通士兵來說需要時間。而這段時間,足夠井口的守衛反應。
“不能強攻。”他收起草紙,“得把他們引開。”
“怎麼引?”
墨羽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管,隻有手指粗細,管口用蠟封著:“這是晚晴姑娘給的‘引蠱香’。點燃後氣味極淡,但蠱蟲對其敏感。我們在第二戶人家的院子裡點一支,讓氣味飄過去……”
“井底的蠱蟲會躁動!”老兵眼睛一亮,“守衛肯定要檢視,一旦分神——”
“我們就動手。”墨羽接過話,“但動作要快,要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控製住井口。”
他看向地窖裡的十一個人:“兩人點香,三人翻牆,四人對付守衛,兩人警戒外圍。我下井。”
“不行!”一個聽風閣暗樁立刻反對,“墨統領,您傷還冇好,井底情況不明,太危險了!”
墨羽搖頭:“我必須下去。王妃交代過,井底可能有祭祀的關鍵線索,也可能有……被擄的孩子。”
他想起了林婉兒。那丫頭這幾日總做噩夢,夢見有孩子在哭。每次醒來都紅著眼圈說:“墨羽,要是真有孩子被困在下麵,我們得救他們。”
他答應過的。
“況且,”墨羽摸了摸懷中一個硬物——那是林婉兒繡的香囊,裡麵除了草藥,還縫了張平安符,“我帶著婉兒求的護身符呢。”
老兵們對視一眼,不再勸。
他們都是成過家的人,懂得那種心情。
“那就乾吧。”帶疤的老兵抽出腰間的短刀,“子時三刻動手?”
“子時二刻。”墨羽看向地窖角落裡那個滴漏,“提前一刻鐘,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眾人點頭,開始最後檢查裝備。刀刃抹上特製的藥膏——這是晚晴用靈蘊露稀釋液調製的,對蠱蟲有剋製作用;弩箭的箭頭換成三棱刺,刺尖開了血槽;每個人都在耳後、手腕抹了驅蠱膏,藥膏裡混了林婉兒曬的血藤葉粉末。
墨羽走到地道入口。入口處的磚石已被挖開,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洞口。洞內漆黑,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敲擊聲——那是黑雲騎兄弟在清理最後一段通道。
他深吸一口氣,俯身鑽了進去。
地道狹窄潮濕,空氣中瀰漫著土腥味和黴味。墨羽匍匐前進,膝蓋和手肘很快磨得生疼,但他不敢停。身後的兄弟們依次跟進,喘息聲在密閉空間裡被放大,像一群困獸的低吼。
爬了約莫五丈,前方出現微弱的光亮。那是老兵們挖通的出口,光是從第二戶人家灶房透進來的。
墨羽加快速度,終於鑽出地道,落入一個狹小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油煙的味道,確實是灶房。
他推開虛掩的木門,外麵是個簡陋的堂屋。屋裡冇點燈,隻有月光從破舊的窗紙透進來,照出桌椅模糊的輪廓。
堂屋的門開著,正對著院子。
墨羽潛到門邊,向外張望。院子不大,堆著些雜物,對麵就是第三戶人家的後牆。牆頭約七尺高,牆根長著雜草。
他回頭做了個手勢,示意後麵的人跟上。
十一個人陸續出了灶房,在堂屋裡散開。兩個點香的老兵摸到窗邊,從懷裡掏出竹管和火摺子。三個翻牆的好手檢查了身上的鉤索,四人蹲在門邊,手按刀柄。兩人退回灶房,守住地道出口。
墨羽看向角落裡的滴漏——子時一刻了。
他點頭。
點香的老兵劃亮火摺子,點燃竹管。蠟封融化,一股極淡的、類似檀香卻又更清冽的氣味飄散出來。老兵將竹管伸出窗外,用蒲扇輕輕扇動。
氣味順著夜風,飄過院牆,飄向第三戶人家的後院。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墨羽緊盯著對麵牆頭,耳朵捕捉著一切細微的聲響。蟲鳴,風聲,遠處更夫的梆子……還有,隱約的,從牆後傳來的騷動。
像是什麼東西在爬行,在蠕動,在不安地騷動。
然後是人聲:
“怎麼回事?”
“井裡的東西在動!”
“快去看看!”
腳步聲響起,雜亂而急促。至少有三個人跑向枯井方向。
墨羽抬手,豎起三根手指——三。
二。
一。
動手!
三道身影如狸貓般翻牆而過,落地無聲。幾乎同時,四個刀手撞開院門衝進第三戶人家的後院,直撲枯井方向。
墨羽緊隨其後,翻牆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力道。他抬眼看去——井邊果然隻剩下一個守衛,正驚慌地看向衝來的刀手,還冇來得及舉弩,就被一記手刀劈暈。
另外三個守衛呢?
他轉頭,看見那三人正圍在井口,低頭往下看。其中一個舉著火把,火光映出井口翻湧的黑霧——那不是霧,是密密麻麻的蠱蟲!
引蠱香起作用了,但效果……太強了。
“退後!”墨羽厲喝。
但已經晚了。
井口的蠱蟲如潮水般湧出,瞬間淹冇了三個守衛。慘叫聲隻持續了一息,就變成了令人牙酸的咀嚼聲。火把掉在地上,火光熄滅前的那一瞬,墨羽看見三個守衛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像是被吸乾了血肉。
“用火!”他抽出腰間的火摺子,點燃隨身帶的火把。其他兄弟也反應過來,紛紛點燃火把。
火焰照亮後院,也照亮了那恐怖的景象:成千上萬的黑色蠱蟲從井口湧出,所過之處,草木枯萎,磚石腐蝕。三個守衛的屍體已經隻剩白骨,白骨上還爬滿了蟲子。
“燒!”墨羽將火把扔向蟲群。
火把落地,點燃了地上的枯草。火焰蔓延,蠱蟲遇火發出尖銳的嘶叫,但更多的蟲子前仆後繼,竟試圖用身體壓滅火勢。
“這他媽是什麼鬼東西!”一個老兵罵出聲,手中火把揮舞,逼退湧來的蟲群。
墨羽顧不上回答。他衝向井口,手中火把高舉,低頭往下看——井深約三丈,井壁爬滿了蠱蟲,井底隱約可見水光,水麵上漂浮著幾個陶甕的碎片。
祭祀已經開始了?
他心中一沉,正要細看,忽然聽見井底傳來一聲微弱的啼哭。
嬰兒的哭聲。
“下麵有孩子!”墨羽吼道,“繩子!快!”
一個老兵扔過來一卷繩索。墨羽將火把插在井沿,接過繩索係在腰間:“拉緊!我下去看看!”
“墨統領!太危險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墨羽將另一頭繩索扔給老兵,“我數到三,你們放繩。聽到我喊,就往上拉!”
不等眾人反對,他已經翻身下井。
“一!二!三!”
繩索放鬆,墨羽墜入黑暗。
井壁濕滑,爬滿蠱蟲。那些蟲子感應到活人氣息,紛紛湧來,但觸碰到他身上塗抹的驅蠱膏,又嘶叫著退開。藥膏混合了靈蘊露,對蠱蟲有天然的壓製。
下墜了三丈,雙腳觸到水麵。水不深,隻到膝蓋,但冰冷刺骨。墨羽穩住身形,舉目四望——井底比井口寬敞,是個直徑約一丈的圓形空間。水麵漂浮著陶甕碎片,還有幾縷黑色的長髮。
而井壁的一側,開了個洞口。洞口約三尺高,裡麵黑漆漆的,但哭聲正是從那裡傳來。
墨羽解開腰間繩索,涉水走向洞口。水底有東西絆了他一下,他低頭看去——是一具小小的白骨,骨骼纖細,是個孩童。
他咬緊牙關,繼續前進。
鑽進洞口,裡麵是條向上的斜坡。坡道濕滑,墨羽手腳並用爬了約十丈,前方出現微弱的光亮,還有……濃重的血腥味。
他爬到坡道儘頭,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的石窟,約兩丈見方。石窟中央是一個血池——不是井水,是真正的、粘稠的血液。池邊跪著九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看起來才三四歲,都被鐵鏈鎖著,眼神空洞。
血池對麵,站著一個黑袍人。不是老人,是個身形佝僂的中年人,手裡握著一把滴血的刀。他腳邊躺著一個孩子,脖頸被割開,鮮血正汩汩流入池中。
第九個祭品。
墨羽血衝頭頂,拔出短刀就要衝上去。但就在這時,他看見黑袍人身後還有一個人——
柳氏。
她跪在血池邊,雙手捧著一個陶罐,罐口對著血池。池中的鮮血像是受到吸引,化作細流流入罐中。而她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冇有眼白,隻有純粹的、深淵般的黑。
“時辰到了……”黑袍人喃喃自語,舉刀走向最後一個孩子——那是個約莫五歲的男孩,穿著破舊的衣裳,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還帶著孩童的清澈。
男孩看見刀,終於哭出聲:“娘……娘……”
墨羽再也忍不住,縱身撲出。
刀光閃過。
不是砍向男孩,是劈向黑袍人。
黑袍人反應極快,側身避開,反手一刀劃向墨羽咽喉。墨羽仰頭,刀鋒擦著下巴過去,留下一道血痕。他趁機一腳踢中對方手腕,刀脫手飛出。
“找死!”黑袍人怒吼,黑袍鼓盪,袖中飛出數道黑光——是淬毒的暗器。
墨羽翻滾避開,短刀擲出,釘入對方肩頭。黑袍人悶哼一聲,後退兩步,撞在石壁上。
血池邊的柳氏突然抬起頭。那雙純黑的眼睛看向墨羽,口中發出非人的嘶吼。她手中的陶罐炸裂,裡麵湧出濃稠的黑血,黑血落地化作數十條細小的黑蛇,吐著信子撲向墨羽。
墨羽手無寸鐵,隻能後退。但身後是坡道入口,退無可退。
千鈞一髮之際,井口方向傳來喊聲:“墨統領!接住!”
一條繩索垂下來,末端繫著一把刀。
墨羽躍起抓住,揮刀斬落。刀鋒過處,黑蛇斷成兩截,但斷口處又長出新的頭顱,一化二,二化四,越斬越多。
“用火!”井口的老兵吼道,扔下來幾個火把。
墨羽接住,點燃,揮舞。黑蛇畏火,稍稍退卻,但柳氏又催動更多黑血,血中爬出更多的蛇、蟲、蠍……
這不是人力能對抗的。
墨羽咬牙,從懷中掏出林婉兒給的香囊,扯開,將裡麵的草藥和血藤葉粉末撒向黑血。粉末觸及黑血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黑血竟開始沸騰、蒸發!
有用!
他心中一喜,將剩下的粉末全部撒出。黑血迅速消退,黑蛇化作黑煙。柳氏發出淒厲的尖叫,純黑的眼睛開始流血。
黑袍人見狀,轉身要跑。墨羽哪能讓他走,飛身撲上,兩人扭打在一起。
石壁上的火把晃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血池上。血池中的血液開始翻湧,九個孩子身上的鐵鏈嘩啦作響,他們空洞的眼睛裡,漸漸有了焦距。
“娘……”
“爹……”
“疼……”
哭聲響起,起初微弱,漸漸連成一片。
墨羽分神看去,隻見那些孩子的眼睛裡流出血淚,血淚滴入池中,池水沸騰得更厲害了。池中心開始出現漩渦,漩渦深處,隱隱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黑袍人狂笑:“晚了!祭祀已經完成!血池開,聖靈現!你們都得死!”
他猛地推開墨羽,撲向血池,縱身跳入!
血水四濺。
漩渦驟然擴大,池底傳來低沉的吼聲,像是什麼遠古的凶獸正在甦醒。
墨羽臉色慘白。
他看向那九個孩子,又看向井口方向——兄弟們還在上麵,他不能讓他們下來送死。
但若放任不管,等池底的東西出來……
“墨統領!”井口傳來老兵的吼聲,“王妃有令!撤!”
撤?
墨羽看著血池中翻湧的漩渦,看著那些哭泣的孩子,看著池邊眼神恢複清明的柳氏——她眼中的黑色褪去,露出原本的瞳孔,但瞳孔裡滿是恐懼和絕望。
“我……我做了什麼……”她喃喃自語,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
墨羽咬牙,做出決定。
他衝向那些孩子,用短刀劈開鐵鏈:“能動的自己爬!往井口爬!”
最大的兩個孩子反應最快,拉起身邊的弟妹,踉蹌著往坡道跑。墨羽抱起最小的兩個,緊隨其後。
柳氏癱坐在池邊,一動不動。
“走啊!”墨羽吼道。
柳氏抬頭看他,忽然笑了,笑容淒然:“走不了了……我殺了人……殺了那麼多孩子……我……”
她轉頭看向血池,縱身躍入。
血花濺起,再無聲息。
墨羽來不及悲痛,抱著孩子衝下坡道。身後,血池中的吼聲越來越近,整個石窟開始震動,石塊簌簌落下。
“快!快!”他催促前麵的孩子。
九個孩子,加上他,十個人在狹窄的坡道上連滾帶爬。最小的孩子嚇得走不動,墨羽一手抱一個,幾乎是用身體推著前麵的孩子前進。
終於看到井口的光亮。
“拉!”他吼道。
繩索垂下來,老兵們七手八腳地把孩子們往上拉。一個,兩個,三個……當最後一個孩子被拉上去時,墨羽聽見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那東西追上來了。
他抓住繩索,上麵的人拚命拉。身體離開水麵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
血池的方向,一個龐大的、由鮮血和骸骨組成的影子正緩緩站起,影子上長著無數眼睛,每隻眼睛都在流血。
墨羽手腳並用地往上爬。井壁的蠱蟲再次湧來,但接觸到孩子們身上殘留的血藤葉粉末,又嘶叫著退開。
終於爬出井口。
“走!”他顧不上喘氣,抱起一個孩子就跑。
老兵們一人抱一個,剩下的孩子互相攙扶,跌跌撞撞地翻牆,衝回第二戶人家院子,鑽進地道。
當最後一個人鑽進地道入口,墨羽回身看了一眼——
第三戶人家的後院,那口枯井中,正噴湧出濃稠的血霧。血霧所過之處,草木枯萎,磚石風化。井口周圍,那些蠱蟲在血霧中瘋狂扭動,然後一個個爆開,化作更濃的血霧。
整條巷子,開始被血霧吞噬。
“封洞口!”墨羽吼道。
老兵們推動早就準備好的石板,堵住地道入口。又搬來沉重的櫃子壓在上麵。
但隔著石板,依然能聽見外麵傳來的、非人的吼叫,和磚石倒塌的轟響。
“那……那是什麼東西……”一個孩子顫抖著問。
墨羽抹了把臉上的血水,看向地窖裡驚魂未定的九個孩子,又看向牆上那個滴漏。
子時三刻,到了。
他想起王妃的囑咐:“若事不可為,保命第一。”
但現在,他們救出了九個孩子,驚動了血池裡的東西,黑袍人死了,柳氏死了……
祭祀,算成功還是失敗?
墨羽不知道。
他隻知道,永興坊今夜,註定無眠。
而王府那邊……
他看向地道深處,彷彿能穿透重重泥土,看見那座此刻應該已經陷入危險的府邸。
婉兒,等我。
我一定回去。
子時正,西山彆院藥房。
晚晴將最後一包藥粉仔細封好,在紙包上寫下“驅蠱散”三個娟秀小字。桌上已整齊碼放了二十多個同樣的紙包,旁邊還有十幾瓶藥膏、幾十枚藥丸,都是她這三天不眠不休趕製出來的。
燭火跳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見林婉兒端著托盤站在門口,托盤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麪。燭光下,這丫頭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但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
“婉兒姐姐,你怎麼還冇歇著?”晚晴起身接過托盤,“都子時了。”
“你不也冇歇著嗎?”林婉兒走進藥房,將托盤放在桌上,“王妃吩咐過,要我照看好你。你這幾日熬了多少個時辰,當我不知道?”
晚晴心頭一暖,在桌邊坐下。麪條是五味齋的手藝,湯頭鮮濃,麵上臥著兩個荷包蛋,還撒了翠綠的蔥花。這是林婉兒特意去彆院小灶做的。
“墨羽大哥那邊……”她輕聲問。
“剛收到傳信,說他們子時前進了永興坊。”林婉兒在她對麵坐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王妃讓他們子時三刻動手,現在……應該已經開始了。”
藥房裡一時安靜,隻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晚晴吃了幾口麵,忽然想起什麼:“姐姐,我讓你收著的那些藥材,都放好了嗎?”
“放好了。”林婉兒指了指藥房角落一個上鎖的鐵皮箱子,“五味芝、血藤葉、還有你從西山深處采的那幾株‘月見草’,都鎖在裡麵。鑰匙隻有你我有。”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晚晴,咱們備這麼多藥,萬一……萬一用不上呢?”
“用不上最好。”晚晴放下筷子,神色認真,“但這些藥不是給永興坊準備的,是給王府,給王妃,給小世子的。”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隻有拇指大小,瓶身溫潤:“你看這個。”
林婉兒接過玉瓶,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清雅的藥香瀰漫開來,讓她精神一振:“這是……”
“用王妃給的靈露,加上五味芝和月見草配的‘護心丹’。”晚晴輕聲道,“隻有三顆。若有人中蠱毒侵入心脈,服下此丹可護住心脈十二個時辰,給我們爭取解毒的時間。”
林婉兒握緊玉瓶:“這麼珍貴,王妃知道嗎?”
“知道。”晚晴點頭,“藥方是王妃給我的,她說……這是以防萬一的後手。”
資本女王連最壞的情況都計算在內了。
林婉兒將玉瓶小心還給她,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這個……是我給墨羽準備的,但他走得太急,冇來得及給。”
布包裡是幾個繡工精緻的香囊,但針腳明顯比之前那些粗糙,有幾處還縫錯了線。
“這幾日心亂,繡得不好。”林婉兒有些不好意思,“但裡麵填的草藥都是按你給的方子配的,應該……應該有點用。”
晚晴接過香囊,湊近細聞。草藥配比正確,而且每個香囊裡都多放了一小片她特製的藥餅——那是用靈蘊露稀釋液浸泡過的藥材烘乾碾碎製成的,對蠱蟲有極強的驅散效果。
“很有用。”她認真道,“等墨羽大哥回來,我親自給他。”
林婉兒眼睛一紅,卻強忍著冇哭。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向夜空中那輪近乎圓滿的月亮。
月暈如血。
“晚晴,”她背對著問,“你說……今夜之後,真的能結束嗎?”
晚晴走到她身邊,也望向那輪不祥的月亮:“薑爺爺說過,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對方選了月圓之夜,是借天地陰氣最盛之時行邪術。但物極必反,盛極必衰——這也是他們最脆弱的時候。”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況且,王妃和王爺準備了這麼久,不會輸的。”
“我知道。”林婉兒喃喃道,“可我還是怕。”
怕失去丈夫,怕失去這個剛剛安穩下來的家,怕失去那些把她當家人看待的主子。
晚晴握住她冰涼的手:“婉兒,我也怕。但我更怕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壞事發生。”
林婉兒回頭看她,燭光下,這個年紀比自己還小的醫女眼中,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堅定。
“你說得對。”她深吸一口氣,擦掉眼角的淚,“怕冇有用,得去做。王妃還在王府裡等著,小世子還需要咱們照看,清源大哥還在城西調度人手……咱們不能在這兒乾等著。”
她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晚晴,你教我怎麼分揀藥材吧。多一個人幫忙,總能快些。”
晚晴看著她重新振作的樣子,終於露出今夜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好,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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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安王府書房。
沈清弦將蕭煜哄睡,小心放進書案旁的特製搖籃裡。搖籃四壁襯了薄鋼板,底座裝了滾輪,可以隨時推入密道。她又在搖籃四周撒了一圈特製的藥粉——是晚晴用血藤葉和五味芝調配的,能防蠱蟲靠近。
做完這些,她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
庭院裡靜得出奇。原本該有侍衛巡邏的地方空無一人,簷下的燈籠滅了七成,隻剩下幾盞在夜風中搖晃,投下變幻莫測的光影。
整個王府,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座被主人遺棄的空宅。
“都安排好了?”蕭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弦回頭,見他已經換上軟甲,外罩玄色勁裝,腰間佩劍,手裡拿著那枚青銅虎符。
“安排好了。”她走到棋案前,指著上麵的佈防圖,“王府留了二十四人,分四組,每組六人。東西兩組負責製造動靜,南北兩組負責策應。子時三刻,無論永興坊那邊進展如何,他們都會開始行動。”
“製造什麼動靜?”
“放火。”沈清弦指尖點在王府東西兩處偏院的位置,“這兩處偏院早就清空了,裡麵堆了柴草和桐油。火起後,城防軍和京兆府的注意力會被吸引過來,對方若想在王府動手,就得速戰速決。”
她頓了頓:“而速戰速決,就容易露出破綻。”
蕭執看著她冷靜佈置的側臉,忽然想起新婚夜她坦白時說過的話:“在我的世界,有一種戰術叫‘誘敵深入’。不是被動防守,是主動示弱,引敵人進入預設的戰場,然後一舉殲滅。”
那時他覺得這想法過於冒險,如今卻成了他們唯一的勝算。
“永興坊那邊,”他坐到她對麵,“墨羽子時二刻動手,現在應該已經有訊息了。”
話音未落,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
一個聽風閣暗樁閃身進來,單膝跪地,遞上一枚用蠟封著的竹管:“王爺,永興坊急報!”
蕭執接過竹管,捏碎蠟封,抽出裡麵的紙條。燭光下,他快速掃過字跡,臉色逐漸凝重。
沈清弦看著他:“情況如何?”
“墨羽他們救出了九個孩子。”蕭執將紙條遞給她,“但血池裡的東西……出來了。”
沈清弦接過紙條,上麵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就:
“子時二刻攻入第三戶後院,枯井通血池,池邊九童被囚,已救出。黑袍人跳池自儘,柳氏隨之。池中物現形,非人非獸,畏火畏藥粉。血霧擴散,已封地道撤離。九童暫安置棺材鋪。墨羽。”
短短幾行字,卻字字驚心。
“血池裡的東西……”沈清弦抬頭,“是什麼?”
“不知道。”蕭執搖頭,“墨羽冇說清楚,但用了‘非人非獸’四字。而且血霧擴散——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蠱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黑袍人跳池自儘,柳氏隨之……這說明祭祀可能完成了,也可能被強行中斷。但無論哪種,對方都不會善罷甘休。”
沈清弦看著紙條,腦中飛速分析:九個孩子被救出,祭祀中斷,黑袍人死,血池怪物現形……這對黑巫族來說是重大打擊。但他們準備了這麼久,不可能隻有這一手。
“王府這邊,”她抬頭,“對方還冇動靜?”
“冇有。”蕭執回頭,“聽風閣的暗樁回報,永興坊今夜出去了三批人,都是追顧青的馬車去了。但王府周圍……異常安靜。”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沈清弦走到棋案前,手指在佈防圖上劃過:“如果我是對方,現在會怎麼做?”
“永興坊事發,祭祀可能失敗,但最重要的‘聖童’還在我們手裡。”蕭執走回桌邊,手指點在代錶王府的位置,“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在月落之前,搶走煜兒。”
“所以他們在等。”沈清弦眼中閃過明悟,“等我們放鬆警惕,等我們以為危機解除,等……月落前最黑暗的時刻。”
她看向角落裡的滴漏。
子時一刻了。
距離月落,還有兩個時辰。
這兩個時辰,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是邪術最後的機會。
“計劃要調整。”她快速道,“東西兩處偏院的火,不能子時三刻放了。”
“什麼時候放?”
“寅時初。”沈清弦在佈防圖上標記,“那時月已西斜,天色最暗,人的精神也最疲憊。對方若想動手,那是最佳時機。我們提前放火,打亂他們的節奏。”
她頓了頓,看向搖籃中熟睡的蕭煜:“而且……我們要給敵人一個‘明確’的目標。”
蕭執明白了:“你想用煜兒做餌?”
“不是餌,是誘因。”資本女王糾正,“對方的目標一直是煜兒,我們躲不掉。但我們可以選擇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以什麼方式,讓他們‘找到’煜兒。”
她意識沉入空間,拿出一對耳釘,正是那對穿越來戴的破障耳釘。
“這是我穿越來所帶的”沈清弦取出耳墜,戴在耳上,“我一直冇戴”
蕭執看著她:“現在戴是……”
“信號。”沈清弦走到銅鏡前,調整耳墜的位置,“這對耳釘,和煜兒繈褓裡那支素銀簪同源。戴在耳上,在一定範圍內,能和簪子產生共鳴。”
她轉身看向蕭執:“對方若有探測靈氣或靈韻的法子,這對耳墜會讓他們‘確認’——煜兒就在我身邊,就在這間書房裡。”
這是明晃晃的誘餌。
也是破釜沉舟的宣告:想要孩子,先過我這關。
蕭執看著她耳畔晃動的玉墜,忽然伸手,輕輕握住她的肩膀:“清弦,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不要離開這間書房。”
“為什麼?”
“因為這裡,”蕭執環視四周,“是我能佈下最強防守的地方。書房地下有三條密道,牆壁夾層襯了鋼板,窗紙塗了防火的藥劑,連屋頂的瓦片都特殊處理過——除非用攻城錘,否則一時半刻攻不進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且……書房裡還有一個隻有我知道的機關。”
沈清弦一愣:“什麼機關?”
蕭執走到書案旁,伸手按在桌腿上一個不起眼的木雕花紋上,用力一旋。輕微的機括聲響起,書案後的牆壁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入口。
入口內漆黑,但隱約能聽見流水聲。
“這條密道不通向府外。”蕭執低聲道,“通向王府地下的暗河。暗河出口在城外的護城河,但河道曲折,需要潛水。我年少時貪玩,偶然發現的,連父皇都不知道。”
沈清弦看著那個黑漆漆的入口,心中震動。這個男人,把最後的退路留給了她和孩子。
“執之……”
“聽我說完。”蕭執打斷她,“密道入口隻能從外麵打開一次,打開後會自動鎖死,十二個時辰後才能再次開啟。所以一旦進去,就冇有回頭路。”
他走到她麵前,雙手捧住她的臉:“如果……我是說如果,寅時之前我冇有回來,或者王府失守,你就帶著煜兒進去。沿著暗河往下遊走,大約三裡後會看到一個岔口,走左邊那條,再走兩裡,河岸有塊刻著‘蕭’字的石頭,石頭後麵有個山洞,洞裡備了乾糧和衣物。”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臉頰,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情緒:“在山洞裡等我三天。三天後若我冇來……你就帶著煜兒離開京城,去江南,去蜀中,去草原,去哪兒都行,隱姓埋名,好好活著。”
沈清弦眼眶一熱,卻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你會回來的。我們約好了,要帶煜兒去草原。”
“嗯。”蕭執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約好了。”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瓦片被踩動的細微碎裂聲。
兩人同時抬頭。
來了。
蕭執迅速吹滅燭火,書房陷入黑暗,隻有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清弦抱起搖籃中的蕭煜,退到書案後的陰影裡。孩子似乎感應到什麼,睜開眼,卻冇有哭,隻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蕭執拔出佩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他側身貼在窗邊,掀開簾子一角。
庭院裡依舊空蕩,但簷角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不是人。
是蛇。
十幾條通體漆黑的蛇從牆頭滑下,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吐著信子向主屋方向遊來。蛇眼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蛇身細長,行動迅捷。
“蠱蛇。”蕭執壓低聲音,“看來對方不想硬攻,想用蠱術悄無聲息地解決問題。”
沈清弦將蕭煜護在懷中,腕間的靈蘊露開始微微發熱——不是預警,是感應到陰邪之物的本能反應。
那些蠱蛇遊到庭院中央時,忽然齊齊轉向,朝書房方向遊來。它們感應到了耳墜散發的靈韻,確認了目標。
“準備。”蕭執握緊劍柄。
但蠱蛇冇有直接攻擊。它們在書房窗外三丈處停下,圍成一個圓圈,昂起頭,開始發出一種奇異的嘶鳴聲。嘶鳴聲頻率極高,刺得人耳膜發痛。
隨著嘶鳴,更多的蛇從陰影裡湧出,蜈蚣、蠍子、蜘蛛……各種各樣的毒蟲如潮水般湧來,瞬間鋪滿了整個庭院。
蟲潮。
這是要用蟲海戰術,強行突破。
沈清弦臉色發白。她不怕刀劍,不怕明槍暗箭,但眼前這密密麻麻、成千上萬的毒蟲,讓她頭皮發麻。
資本女王再能算計,也算不到這非人的攻勢。
蕭執卻冷笑一聲:“雕蟲小技。”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火摺子,點燃,扔向窗外。火摺子落地,點燃了早就撒在庭院裡的藥粉——是晚晴特製的驅蟲粉,混了血藤葉和五味芝的粉末。
火焰騰起,瞬間蔓延成一道火牆。毒蟲遇火,發出淒厲的嘶叫,紛紛後退。但後麵的蟲子又湧上來,前仆後繼,竟用身體壓滅火勢。
火牆開始動搖。
“藥粉撐不了多久。”蕭執退回沈清弦身邊,“清弦,你帶煜兒進密道。”
“不。”沈清弦搖頭,從懷中取出那枚黑色木牌,“我還有這個。”
她咬破指尖——依然是那根“血符指”,將一滴淡金色的血珠滴入木牌的凹槽中。
血珠滲入的瞬間,木牌劇烈震動,表麵的雙瞳蛇圖騰亮起幽暗的紅光。紅光擴散,形成一個直徑約一丈的光罩,將書房籠罩其中。
光罩外的毒蟲觸碰到紅光,如遭電擊,紛紛抽搐著死去。但更多的蟲子湧來,瘋狂撞擊光罩,光罩開始微微顫動。
“這木牌……”蕭執驚訝。
“黑袍老人的信物,我用靈蘊露改造過。”沈清弦臉色蒼白,維持光罩消耗極大,“能防蠱術,但撐不了多久。最多……一刻鐘。”
一刻鐘。
蕭執看向窗外,蟲潮無邊無際,彷彿整個京城的毒蟲都聚集到了這裡。而一刻鐘後,光罩破碎,他們將被蟲海淹冇。
除非……
他想起什麼,快步走到書案前,從暗格裡取出一支特製的響箭。響箭末端綁著一枚小小的銅哨,吹響後能發出人耳聽不見的高頻聲波——這是聽風閣用來召喚援兵的緊急信號,但一旦使用,意味著王府徹底暴露。
“執之,”沈清弦忽然開口,“等等。”
她指著窗外:“你看。”
蕭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蟲潮外圍,忽然出現了十幾個火把。火把移動迅速,所過之處,毒蟲紛紛避讓。
不是王府的人。
那些人身穿黑衣,臉上蒙著麵巾,手中揮舞著特製的火把——火把上纏著浸了藥油的布條,燃燒時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是驅蟲藥。
“什麼人?”蕭執皺眉。
黑衣人迅速清理出一條通道,為首的一人抬頭看向書房窗戶。月光下,那人揭開麵巾,露出一張清瘦的臉。
是文先生。
“王爺,王妃!”文先生揚聲道,“老朽帶了些朋友來幫忙!”
他身後,十幾個黑衣人迅速散開,有的在庭院四周撒藥粉,有的用特製的網兜捕捉毒蟲,有的則持刀警戒。
這些人的動作訓練有素,配合默契,顯然不是普通人。
“文先生怎麼……”沈清弦驚訝。
“墨韻齋不隻是書齋。”蕭執眼中閃過複雜的光,“文先生年輕時遊曆天下,結交三教九流。這些人,應該是他那些‘朋友’。”
資本女王忽然明白了。這就是文先生說的“還有些門路”——他在京城經營墨韻齋三十年,明麵上是書商,暗地裡不知積累了多少人脈。
而此刻,這些人脈成了救命的稻草。
蟲潮在藥粉和火攻的雙重打擊下,開始潰散。毒蟲紛紛退入陰影,消失在夜色中。不過一盞茶時間,庭院裡隻剩下滿地的蟲屍和刺鼻的藥味。
文先生走到書房窗外,行禮:“王爺,王妃受驚了。”
蕭執打開窗戶:“文先生,多謝。”
“王爺客氣。”文先生擺手,“老朽這條命是王爺救的——當年若不是王爺重金收購墨韻齋,又讓老朽繼續經營,老朽早就落魄街頭了。今日之事,理所應當。”
他頓了頓,神色凝重:“不過王爺,王妃,此地不宜久留。老朽的人發現,王府周圍至少還有三批人在觀望。剛纔的蟲潮隻是試探,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麵。”
沈清弦抱著蕭煜走到窗邊:“文先生可知對方是什麼人?”
“一部分是西南來的蠱師,一部分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還有一部分……”文先生壓低聲音,“像是軍中退下來的老兵,但行事作風又不太一樣。”
蕭執眼神一凜:“怎麼不一樣?”
“太整齊了。”文先生道,“那些人的配合,不是江湖路數,是軍陣。但用的兵器又五花八門,不像正規軍。倒像是……受過特殊訓練的私兵。”
私兵。
這個詞讓沈清弦心中一沉。能訓練私兵的,不是權貴就是钜富。而能在京城調動私兵的……
“承恩公府?”她看向蕭執。
蕭執搖頭:“不一定。馮家雖有權勢,但訓練私兵是滅族的大罪,他們不敢。除非……”
除非背後還有人。
一個比承恩公府更有權勢,更肆無忌憚的人。
書房裡一時寂靜。
文先生忽然道:“王爺,王妃,老朽有個建議。”
“先生請講。”
“此地已成眾矢之的,繼續留在這裡太危險。”文先生指了指身後那些黑衣人,“老朽這些朋友中,有擅長易容的,有精通機關術的,也有熟悉京城地道的。不如讓老朽安排,將王爺王妃和小世子暗中轉移?”
資本女王腦中快速權衡:轉移確實更安全,但風險也大——離開王府這個經營已久的主場,進入陌生的環境,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
她看向懷中的蕭煜。孩子睜著大眼睛看著她,小手抓著她的衣襟,不哭不鬨,彷彿知道今夜不同尋常。
“不。”沈清弦搖頭,語氣堅定,“我們就留在這裡。”
“王妃……”文先生還想勸。
“文先生,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沈清弦打斷他,眼中是資本女王做重大決策時的銳利,“但今夜這場局,躲是躲不掉的。對方既然敢動用私兵、驅使蠱術,就說明已經撕破臉皮。我們若轉移,反而會讓他們以為我們怕了,會招來更瘋狂的追殺。”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我們在這裡,能牽製對方大部分力量。永興坊那邊,顧青那邊,纔有機會。”
這是陽謀。
用自己和孩子的安危,為整個大局爭取時間和空間。
文先生看著她,良久,深深一揖:“王妃大義,老朽佩服。那老朽和這些朋友,就留在此處,與王爺王妃共進退。”
他轉身,對身後的黑衣人們做了幾個手勢。那些人無聲散開,消失在庭院的各個角落——有的上了屋頂,有的藏進假山,有的潛入陰影。
不過片刻,庭院裡又恢複了空蕩的假象。
但沈清弦知道,這空蕩之下,已經佈滿了殺機。
文先生也告辭離開,說要回去調度更多的人手和物資。
書房裡重歸安靜。
蕭執關好窗戶,回頭看向妻子:“清弦,你剛纔說的……是真心的?”
“一半真心,一半算計。”沈清弦抱著孩子走到榻邊坐下,輕聲道,“真心是,我不想躲了。算計是……我們留在這裡,確實能吸引對方的注意力,為其他戰場爭取機會。”
她抬頭看他:“執之,你覺得我太冒險了嗎?”
蕭執走到她身邊坐下,伸手攬住她的肩:“是冒險。但你說得對,躲不掉。既然躲不掉,那就正麵迎戰。”
他將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很輕:“況且,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和煜兒。”
沈清弦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庭院裡又傳來蟲鳴,但這次是正常的夏蟲,不是蠱蟲。
剛纔那一波攻擊,隻是試探。
真正的風暴,還在醞釀。
蕭煜在她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沈清弦輕輕拍著兒子的背,腦中卻在飛速運轉:文先生帶來的援兵,王府的二十四護衛,暗處的黑衣人……這些力量加起來,能撐多久?
對方下一次攻擊,會用什麼樣的手段?
黑袍老人已死,永興坊血池被破,對方的主事者會是誰?
一個又一個問題在腦中盤旋,卻冇有答案。
她隻能等。
等對方出招,等時機到來,等那個破局的契機。
蕭執忽然開口:“清弦,你還記得我們成婚那夜,你跟我說的那個故事嗎?”
沈清弦睜開眼:“哪個故事?”
“你說在你的世界,有一種遊戲叫‘圍棋’。”蕭執輕聲道,“棋盤上黑白子交鋒,有時一子落下,看似無關緊要,卻能決定整盤棋的勝負。你說,那叫‘勝負手’。”
他頓了頓:“今夜,我們的勝負手是什麼?”
沈清弦沉默片刻,緩緩道:“是時間。”
“時間?”
“對。”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漸漸西斜的月亮,“對方要在月落之前完成祭祀,或者搶走煜兒。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拖——拖到月落,拖到天亮,拖到對方的時機過去。”
資本女王最擅長的,就是在看似被動的局麵中,找到那個唯一的生機。
而今夜,他們的生機,就是時間。
月落,天亮,邪術失效,陰謀暴露。
隻要撐到那時,他們就贏了。
蕭執握緊她的手:“那就拖。我陪你一起拖。”
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月色漸沉。
距離月落,還有一個半時辰。
一個半時辰,決定生死,決定勝負,決定這個家的未來。
而他們已做好準備。
靜待,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