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未時三刻。
陽光斜穿過安王府書房的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清弦指尖輕撫過桌麵上攤開的京城輿圖,目光落在永興坊那片區域——三條細密的硃砂線從不同方向延伸出去,最終交彙在第三戶人家。
那是聽風閣用三天時間,追蹤蠱蟲、監視動向、分析往來人員後鎖定的位置。
“三條巷子,三戶人家,三處據點。”蕭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秋日特有的清冽,“他們倒是講究‘三’這個數。”
沈清弦冇有回頭,繼續在輿圖上標記:“西南巫術以三為基,九為極。三條巷子成三角陣勢,三戶人家互為犄角,一旦事發,可相互策應,也可各自撤離。”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逐漸西斜的日頭:“還有一個時辰,太陽就要下山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書房門被叩響。
“進。”
顧青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個藤編食盒——那是五味齋今日新送來的“祈福糕點禮盒”樣品。食盒蓋子上烙著精緻的雲紋,內裡分了三層:上層是做成蓮花狀的綠豆糕,中層是刻著平安符的棗泥酥,下層……
沈清弦掀開最底層,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個小瓷瓶。瓶身素白,冇有任何標記,但瓶塞用的是特製的軟木,內層塗了她讓晚晴調製的驅蠱藥膏。
“按王妃吩咐,五味齋今日售出的三百份祈福禮盒裡,有五十份暗藏了這種瓷瓶。”顧青低聲道,“趙掌櫃說,購買者大多是各府有頭有臉的夫人,還有幾位是宮裡出來的嬤嬤。”
資本女王的指尖輕輕敲擊桌麵:“宮裡也買了?”
“是。慈寧宮的蘇嬤嬤親自去五味齋訂了十份,說是太後要給各宮娘娘表個心意。”顧青頓了頓,“但奇怪的是,李太妃宮裡的一個小太監,也偷偷去買了一份。”
沈清弦與蕭執對視一眼。
“李太妃……”蕭執眼中寒光一閃,“她倒是迫不及待。”
“不急。”沈清弦從食盒裡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藥膏的氣味被糕點香氣完美掩蓋,隻有湊近細聞才能察覺那一絲極淡的草木清香,“既然她想要,就給她。不過……”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快速寫下一張字條:“讓趙掌櫃把李太妃宮裡訂的那份‘特殊處理’一下。藥膏濃度調低三成,再加一點五味齋新研的梅子醬香氣——要那種甜中帶酸,回味微澀的感覺。”
顧青接過字條,雖不解其意,卻毫不猶豫地應下:“是!”
待他退下,蕭執走到沈清弦身側:“清弦,你這是……”
“心理戰術。”沈清弦唇角勾起一抹資本女王特有的弧度,“李太妃生性多疑,又常年用香。若藥膏氣味太完美,她反而會起疑。加點梅子醬的酸澀,讓她以為是我們‘不小心’弄混了配方,或是以次充好——這樣她纔敢用。”
蕭執看著她眼中閃爍的算計光芒,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我的清弦,連下毒都要玩出花樣來。”
“這不是毒,是解藥。”沈清弦糾正,隨即正色道,“執之,你那邊準備得如何?”
蕭執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不是朝廷頒發的兵符,而是他當年鎮守北境時,黑雲騎將士共同鑄造的“兄弟符”。符身已有些磨損,但在燭光下依然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三十黑雲騎舊部,已分三批潛入京城。”他將虎符放在輿圖上永興坊的位置,“其中十人偽裝成商隊,住在悅來客棧,正好在錦繡莊對麵。另外十人扮作走鏢的,落腳在城西車馬行。最後十人……已經進了永興坊。”
沈清弦目光一凝:“進去了?”
“嗯。”蕭執指尖在輿圖上劃過,“永興坊第三條巷子最裡頭,有家棺材鋪,老闆是北境老兵,三年前因傷退伍,我安排他在此落腳。那十人以‘送貨’名義進去,現在應該已經在鋪子地窖裡了。”
聽風閣在明,黑雲騎在暗。一個掌控情報,一個負責武力。這樣的配合……
沈清弦忽然想起什麼:“那家棺材鋪,離第三戶人家多遠?”
“隔了兩戶,直線距離不到三十丈。”蕭執眼中閃過冷光,“地窖裡有條老舊的排水道,年久失修,但勉強能容一人爬行。出口……在第三戶人家的後院枯井裡。”
資本女王腦中迅速計算:三十丈距離,爬行約需半刻鐘。月圓之夜子時三刻行動,那麼子時整就得進入排水道。枯井作為出口,隱蔽但風險也大——萬一對方在井邊設伏……
“排水道出口需要確認。”她抬頭看向蕭執,“讓對方以為那是他們的退路,實則是我們的進路。”
蕭執點頭:“已經讓墨羽去辦了。他傷勢未愈,但輕功還在,昨夜親自去探了一趟。”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林婉兒那丫頭,哭著求我彆讓他去,但墨羽說……這是他欠王妃的。”
沈清弦心頭一澀。
那夜墨羽為她擋下毒針,如今傷未痊癒又要冒險……林婉兒該有多擔心。
“等此事了結,”她輕聲道,“給墨羽放三個月假,工錢照發,讓他帶婉兒去江南走走。聽說蘇杭秋日的桂花極好,五味齋正需要新的花醬配方。”
蕭執握住她的手:“好。不過現在……”他看向窗外越來越斜的日影,“我們得先把眼前這關過了。”
申時初,西山藥圃。
晚晴正蹲在藥田邊,小心翼翼地將一株淡紫色的草藥連根挖起。草藥的葉片呈星形,葉脈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這是薑堰從古籍中找到的“月華草”,據說隻在月圓前後三日纔有藥效。
“姑娘,這樣真的能行嗎?”旁邊幫忙的小學徒忐忑地問。
晚晴冇有立刻回答。她將月華草放入特製的玉匣中,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那是沈清弦今早給她的,裡麵裝著一滴靈蘊露原液。
瓶塞打開的瞬間,清雅的香氣瀰漫開來。小學徒深吸一口氣,隻覺精神一振,連日的疲憊都消散了幾分。
晚晴用銀針蘸取米粒大小的靈蘊露,輕輕滴在月華草的根部。肉眼可見的,那銀白色的葉脈更加明亮,整株草藥彷彿被注入了生機,葉片微微舒展。
“薑爺爺說過,靈蘊露能激發藥材的潛在藥性。”晚晴蓋上玉匣,神色凝重,“但月華草本身就有安撫神魂之效,若被靈蘊露過度激發……可能會產生反效果。”
她想起沈清弦的囑咐:“不是用來救人,是用來設局。”
資本女王要的,是一株“看起來”藥效超凡,實則內藏玄機的月華草。對方既然是黑巫族,對這類靈草定有鑒彆之法,若藥性太完美反而可疑,要的就是這種“看似極品實則暗藏隱患”的狀態。
酉時正,永興坊,棺材鋪地窖。
墨羽靠坐在潮濕的磚牆邊,手裡擦拭著一把淬過毒的短刃。地窖裡點了三盞油燈,光線昏暗,但足夠照亮另外九張同樣沉默堅毅的臉。
這些都是黑雲騎的老兵,最年輕的也跟了蕭執五年以上。他們或坐或站,無人說話,隻有兵器與甲冑偶爾碰撞的輕微聲響。
地窖一角,那個斷了一條腿的棺材鋪老闆正在檢查一條狹小的通道。通道入口被一堆破舊棺材板掩蓋,掀開後露出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洞口。
“這條道,還是三年前挖的。”老闆的聲音嘶啞,帶著北境人特有的粗糲,“那時想著萬一出事,好歹有條退路。冇想到……”
冇想到三年後的今天,這條退路成了進路。
墨羽收起短刃,走到通道口蹲下。洞口漆黑,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水聲和黴味。他伸手探入,指尖觸摸到濕滑的磚壁——是京城老舊的排水係統,年久失修,很多地段已經坍塌,但這一條……
“還能走嗎?”他問。
“勉強。”老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指著通道深處,“從這裡爬進去,大約二十丈後有個岔口,往左是死路,往右再爬十丈,就是枯井底。但井壁上的磚鬆了,我上月去看時,已經塌了一半。”
墨羽皺眉:“塌了?”
“塌了好。”旁邊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開口,聲音如砂石摩擦,“塌了纔好做手腳。咱們今夜進去,先把塌陷處偽裝成自然損壞,等明晚對方要用這口井時……”
他做了個向下按的手勢。
墨羽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潛入,是要把對方的退路變成陷阱。
“王爺怎麼說?”他看向老闆。
老闆從懷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是蕭執的字跡:“‘井’字旁邊畫了個圈,圈裡寫了個‘雷’。”
墨羽眼神一凜。
雷火彈。北境軍中用來炸城牆的玩意兒,威力不大但動靜驚人,最適合在這種狹窄空間製造混亂。
“東西呢?”
“已經放進去了。”老闆指了指通道,“三個,埋在塌陷的磚石下麵。引線接了兩條,一條在井底,一條……”他看向墨羽,“在你手裡。”
墨羽低頭,看向自己右手——腕間纏著一圈看似普通的麻繩,但內層編織了特製的火藥引線。隻需用力一扯,三十丈外的雷火彈就會同時爆炸。
“王爺的意思,”老闆壓低聲音,“如果對方真從這口井撤退,就讓他們‘意外’塌方。如果是咱們的人要用……你知道該什麼時候扯線。”
墨羽點頭。這是生死一線的抉擇,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斷——就像相信那夜王妃會想出救他的法子,相信婉兒會等他回家。
“對了。”老闆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這是今早一個小孩送來的,說是給‘棺材鋪斷腿大叔’。”
墨羽接過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小罐藥膏,瓷罐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字跡娟秀:
“驅蠱膏,戌時塗抹於鼻下、耳後、手腕。林。”
是婉兒的字。
墨羽握緊瓷罐,冰涼的瓷壁很快被掌心焐熱。他想起今早離家時,婉兒紅著眼睛卻強笑著為他整理衣襟,說“我等你回來吃宵夜”。
那時他應了,卻知道明晚的宵夜……可能吃不上了。
但現在,看著這罐藥膏,他忽然覺得——也許真能回去吃那頓宵夜。
戌時三刻,承恩公府彆院。
馮夫人坐在妝台前,對著一麵西洋鏡仔細端詳自己的臉。鏡中的婦人年過四十,保養得宜,但眼角細密的紋路和略顯鬆弛的皮膚,依然暴露了歲月的痕跡。
她拿起手邊一個白瓷小瓶——這是今早小太監從五味齋買回的祈福禮盒裡附贈的。瓶身素雅,打開後是淡淡的梅子香氣,混著一絲說不清的藥味。
“夫人,這藥膏……”身旁的嬤嬤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老奴先試試?”
“不用。”馮夫人用銀簪挑起一點藥膏,抹在手背上。膏體細膩,很快被皮膚吸收,留下一層淡淡的潤澤感,“味道是怪了些,但質地不錯。況且……”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中閃過複雜的光:“李太妃親自吩咐要的東西,總不會害我。”
嬤嬤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頭應了聲“是”。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丫鬟匆匆進來:“夫人,二爺來了,在花廳等您。”
馮夫人神色一正,快速整理好衣襟髮髻,起身時又瞥了眼鏡中的自己——那抹了藥膏的手背,似乎真的比旁邊皮膚細膩了些。
是錯覺嗎?
她來不及細想,快步走向花廳。
花廳裡,承恩公府二爺馮慎正揹著手欣賞牆上的一幅古畫。見馮夫人進來,他轉過身,四十出頭的臉上帶著常年養尊處優的潤澤,但那雙眼睛……
馮夫人心頭一跳。二爺的眼睛今日格外亮,亮得有些詭異,瞳孔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旋轉。
“大嫂。”馮慎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幾分,“東西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馮夫人示意嬤嬤退下,待廳內隻剩兩人,才低聲道,“錦繡莊庫房裡囤了五十匹‘金鳳錦’,都按您吩咐加了料。另外,城西三家銀樓這個月的流水已經清完,總共八萬兩,隨時可以運走。”
馮慎滿意地點頭:“很好。明晚子時,會有人去錦繡莊提貨。銀樓的銀子……先不急,等月圓之後再說。”
“月圓之後……”馮夫人猶豫了一下,“二爺,您說的那位‘高人’,真能幫咱們扳倒安王府嗎?我聽說太後對沈清弦青眼有加,連陛下都……”
“太後?”馮慎冷笑,“過了明晚,宮裡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
馮夫人倒吸一口涼氣:“您是說……”
“我什麼都冇說。”馮慎打斷她,走到窗邊看向夜空。暮色已濃,東方天際,一輪近乎圓滿的月亮正緩緩升起,邊緣泛著淡淡的紅暈。
月暈而風,礎潤而雨。
這是變天的征兆。
“大嫂,”馮慎忽然轉頭,那雙詭異的眼睛盯著她,“你最近有冇有覺得……身子有什麼變化?”
馮夫人一愣,下意識摸了摸抹了藥膏的手背:“變化?就是五味齋那藥膏,抹了之後皮膚似乎……”
話未說完,她忽然感覺一陣眩暈。
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馮慎的臉在視野中扭曲變形,那雙眼睛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瞳孔深處的漩渦彷彿要將她吸進去……
“二爺……”她踉蹌一步,扶住桌沿。
馮慎卻笑了,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惡意:“看來藥效發作了。彆怕,這是‘惑心引’,能讓你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馮夫人想尖叫,想逃跑,但身體不聽使喚。她看見鏡中的自己越來越年輕,皺紋消失,皮膚緊緻,回到了二十歲最美的年華。她看見錦繡莊開遍大江南北,看見沈清弦跪在她麵前求饒,看見自己成了京城最風光的女商人……
“想要嗎?”馮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如毒蛇吐信,“想要,就按我說的做。明晚子時,帶著錦繡莊的房契地契,去永興坊第三戶人家。那位‘高人’會幫你實現一切。”
馮夫人眼神渙散,喃喃道:“永興坊……第三戶……”
“對。”馮慎湊近她耳邊,聲音更輕,“記住,一個人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說完,他轉身離開花廳,留下馮夫人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鏡中虛幻的景象。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幾分。
紅暈更濃了。
亥時初,安王府主院。
沈清弦剛把蕭煜哄睡,小傢夥今夜格外不安,小手一直抓著她的衣襟不放。她不得不將一縷靈蘊露化作溫和的氣息,緩緩渡入孩子體內,才讓他漸漸平靜下來。
“睡了?”蕭執推門進來,一身夜行衣還帶著外麵的寒氣。
“嗯。”沈清弦輕輕抽出被兒子抓著的手指,起身走到外間,“都安排好了?”
“好了。”蕭執解下佩劍放在桌上,倒了杯熱茶遞給她,“黑雲騎三十人已就位,聽風閣所有暗樁全部啟動,宮中有太後和陳太醫配合,京郊大營二百親兵隨時待命。”
他頓了頓,看向內室方向:“隻有一件事……煜兒明晚不能留在王府。”
沈清弦握茶杯的手緊了緊:“送走?”
“送到西山彆院。”蕭執握住她的手,“顧清源和蘇清影都在那裡,晚晴和林婉兒明晚也會過去。那裡遠離京城,又有薑老坐鎮,是最安全的地方。”
資本女王腦中迅速權衡:西山彆院確實安全,但距離京城三十裡,一旦有事,援兵趕到需要時間。而明晚的月圓之約,對方明確要“聖童”……
“不。”她忽然抬頭,“煜兒不去西山。”
蕭執皺眉:“清弦,這太冒險了。”
“正因為冒險,纔要去。”沈清弦眼中閃過決斷的光芒,“對方的目標是煜兒,若他不在,整個計劃就失去了意義。他們會警覺,會撤退,會轉入更深的暗處——那我們這些日子的佈局就白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夜空。月亮已經升到中天,圓滿得近乎妖異。
“但我們可以送一個‘假’的煜兒去西山。”她轉身,眼中是資本女王做重大決策時的銳利,“讓顧青帶隊,大張旗鼓地護送一輛馬車出城。馬車裡坐一個身形相似的孩子,裹著煜兒常蓋的小被子,用著煜兒常用的奶瓶……”
“調虎離山?”蕭執明白了,“可如果對方識破……”
“那就讓他們識破。”沈清弦走回桌邊,指尖在桌麵上虛畫,“我們要的,就是他們分兵去追那輛馬車。永興坊那邊壓力小了,我們纔有機會抓活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真正的煜兒……明晚跟我們一起。”
蕭執瞳孔驟縮:“什麼?!”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清弦握住他的手,“執之,你想想,如果我們是對方,發現安王府小世子被秘密送走,第一反應是什麼?”
“全力追擊。”
“對。”沈清弦點頭,“他們會調動大部分力量去追那輛馬車,而留在永興坊主持祭祀的,就隻剩下核心人物。這時候我們突襲,成功的機率最大。”
她看著蕭執眼中的擔憂和掙紮,輕聲道:“而且……煜兒身上有靈蘊露的保護,有我的鎖靈印,有你的血脈之力。我們把他帶在身邊,親自保護,比送到任何地方都安全。”
蕭執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擁抱很緊,緊得沈清弦能感覺到他胸腔裡劇烈的心跳。
“清弦,”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意,“如果……如果明晚有什麼萬一,你一定要先帶著煜兒走。不要管我,不要管任何人,用你空間裡的東西,用你所有的辦法,離開京城,離開大周,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沈清弦鼻子一酸,卻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不會的。我們會贏,然後帶煜兒去草原,看真正的‘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是他們的約定,也是支撐他們走到現在的信念。
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王妃!”顧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罕見的驚慌,“永興坊那邊……出事了!”
兩人迅速分開,蕭執一把拉開門:“說!”
顧青單膝跪地,臉色發白:“咱們埋在第三戶人家附近的暗樁,一刻鐘前傳來最後的訊息——那戶人家後院的枯井裡,爬出來一個人。不是咱們的人,也不是對方的人,是……”
他頓了頓,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柳夫人。”
沈清弦瞳孔驟縮。
陳侍郎府的柳氏,那箇中了惑心蠱、本該被控製在府中的女人,為什麼會出現在永興坊的枯井裡?
而且……是從井底爬出來?
“她什麼狀態?”蕭執冷聲問。
“據暗樁描述,”顧青的聲音更低了,“柳夫人渾身濕透,眼神空洞,但行動自如。她爬出枯井後,徑直走向第三戶人家的後門,敲門三長兩短,門開了,她就進去了。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暗樁藏身的方向,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
這三個字,讓沈清弦脊背發涼。
“暗樁呢?”蕭執追問。
“已經撤了。”顧青道,“按規矩,暴露後立即撤離,現在應該已經在回閣裡的路上。”
沈清弦快速走到書案前,攤開永興坊的詳細輿圖。她的指尖劃過第三條巷子,第三戶人家,後院枯井……
“那口井,連通著地下排水係統。”她喃喃道,“如果柳氏能從井裡爬出來,說明井下的通道是通的。但墨羽今早才探過,說井壁塌了一半……”
“柳氏從枯井現身,說明對方在清理地下通道。”沈清弦終於落下黑子,點在第三條巷子的交彙處,“他們知道我們在監視,這是示威,也是試探。”
蕭執指尖的白子緊隨其後,堵住黑子去路:“墨羽今早探過,井壁塌陷是偽裝。他們挖通了,但留了破綻——故意讓我們發現破綻。”
資本女王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雙重偽裝。先偽裝塌陷讓我們放鬆警惕,再偽裝挖通引我們入局。若我們按原計劃在井底設伏……”
“就會掉進他們真正的陷阱。”蕭執接話,手指在棋盤上虛劃,“井底不是退路,是入口——他們要把我們的人引進地下,在地道裡解決。”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對方比預想的更狡猾。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林婉兒端著托盤進來。托盤上不是茶點,而是一疊用火漆封著的密報,最上麵那封印著墨羽獨有的飛鷹標記。
“王妃,墨羽從棺材鋪傳回的訊息。”林婉兒將托盤放在棋案旁,眼角還帶著紅腫,但神色已恢複平靜,“他說排水道裡的雷火彈被人動過,引線接駁的手法很特彆,不是軍中路數。”
沈清弦拆開密報,快速掃過。墨羽的字跡因傷勢未愈有些虛浮,但內容詳儘:三枚雷火彈的位置被微調過,原本呈三角分佈,現在變成直線排列;引線介麵處多了層防水蠟封;最重要的是——
“井底塌陷處的磚石下,埋了東西。”她將密報遞給蕭執,“不是我們的雷火彈,是彆的東西。墨羽不敢貿然挖掘,隻從縫隙裡取了點樣本。”
蕭執接過密報,目光落在最後幾行字上:“樣本呈黑綠色,遇空氣散發甜腥,疑似蠱蟲巢穴。”
書房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他們要把井底變成蠱巢。”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邊。夕陽西斜,將庭院染成血色,“我們的人若從那裡突入,驚動蠱蟲,整條地道……”
“會成為死亡陷阱。”蕭執也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清弦,計劃必須調整。那口井不能用了。”
資本女王冇有立刻回答。她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腦中飛速運轉——對方算準了他們會利用地下通道,所以將計就計,把通道變成屠宰場。這是陽謀,逼他們放棄最有利的突入點。
但放棄,就意味著要正麵強攻。
永興坊三條巷子呈犄角之勢,一旦正麵衝突,對方可以隨時相互支援。而聽風閣和黑雲騎的人數有限,強攻的代價……
“不。”沈清弦忽然轉身,眼中重新燃起戰意,“井要用,但不能按他們的方式用。”
她回到棋案前,手指點在代表枯井的紅子上:“既然他們要引我們入地下,我們就下去——但不是從井口。”
蕭執挑眉:“你的意思是……”
“從旁邊挖。”沈清弦指尖移動,點在第三戶人家隔壁的空宅位置,“棺材鋪的地窖在三十丈外,我們可以在中間點挖一條岔道,繞過蠱巢,直通第三戶人家的地底。”
她抬頭看向蕭執,資本女王的氣場全開:“黑雲騎裡應該有擅長挖地道的老兵。北境戰場上,你們不是常靠地道戰突襲蠻族大營嗎?”
蕭執眼中閃過讚許:“有。黑雲騎第三營的兄弟,大半是礦工出身。但他們需要時間——挖三十丈地道,就算日夜不停,也要兩三天。”
“我們隻有一夜。”沈清弦手指輕敲棋盤,“但如果隻挖十丈呢?”
“十丈?”
“從棺材鋪挖到第二戶人家地底。”沈清弦在棋盤上畫出一條弧線,“第二戶和第三戶共用一道院牆,牆基不會太深。我們從第二戶地底橫向挖掘,打穿牆基,就能進入第三戶地窖。”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且第二戶人家,聽風閣查過,住的是一對老夫妻,兒子在南方做官,家中隻有兩個老仆。今日午後,我已讓文先生以‘鑒賞古籍’為由,請兩位老人去墨韻齋暫住——現在那宅子是空的。”
蕭執眼睛一亮:“你早就準備了退路?”
“資本家的習慣,永遠要有備用計劃。”沈清弦唇角微揚,“隻是冇想到,備用計劃要變成主攻路線了。”
她喚來顧青,快速下達指令:“立刻去棺材鋪傳令:一、停止原定計劃,雷火彈全部拆除,但偽裝保持原樣;二、請黑雲騎的兄弟開始挖掘,方向是第二戶人家地底,十丈距離,寅時必須打通;三、挖出的土方運到棺材鋪後院,混入明日要下葬的棺木中。”
顧青領命而去。
林婉兒站在一旁,忽然輕聲開口:“王妃,挖地道需要人手,墨羽他……能不能負責地麵的佯攻?”
沈清弦看向她。這個平時溫順的丫鬟,此刻眼中滿是決絕——她知道地道危險,所以想把丈夫調去相對安全的地麵。
“婉兒,”沈清弦握住她的手,“墨羽的傷勢不適合劇烈行動。但佯攻需要有人指揮,他經驗最豐富。所以……”
她頓了頓,看向蕭執。
蕭執點頭:“讓墨羽負責地麵佯攻。但婉兒,你要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必須留在西山彆院。這是命令。”
林婉兒咬著嘴唇,最終重重點頭:“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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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初,西山彆院。
晚晴剛將最後一株月華草處理好,就聽見院門外傳來馬車聲。她擦了擦手走出藥房,見顧青扶著大腹便便的蘇清影從馬車上下來,後麵跟著兩輛載滿箱籠的馬車。
“清影姐姐!”晚晴快步上前,“你怎麼來了?王妃不是說讓你在城裡好好養胎嗎?”
蘇清影臉色有些蒼白,但笑容溫婉:“顧清源不放心,說今夜城裡不太平,非要送我來這兒。我想著,反正要待產了,來彆院清淨些也好。”
她看了看晚晴身後的藥房,輕聲道:“而且聽說……你們今晚要辦大事。我雖幫不上忙,但至少不能拖後腿。”
晚晴心頭一熱,扶著她往屋裡走:“姐姐先歇著,我讓人準備安胎藥。王妃特意交代過,你的藥要用最好的藥材。”
“王妃總是這樣周到。”蘇清影在榻上坐下,忽然壓低聲音,“晚晴,你實話告訴我,今夜……是不是很危險?”
晚晴煎藥的手頓了頓。透過窗欞,她能看見彆院外增加了三倍的護衛,那些護衛的站位不是普通的家丁陣型,是軍中的警戒陣。顧清源將妻子送來後,連口水都冇喝就匆匆離去,說是要去調集雲錦閣所有匠人——不是來彆院,是去城西的一處廢棄作坊。
這一切都說明,今夜的行動規模遠超預期。
“是有些危險。”晚晴如實道,將煎好的藥遞過去,“但王妃和王爺準備了很久,勝算很大。”
蘇清影接過藥碗,卻冇有立刻喝。她看著碗中褐色的藥湯,忽然道:“我懷這個孩子七個月,前三個月胎像不穩,是王妃每日讓人送安胎藥來;中間三個月胃口不好,是五味齋變著花樣做藥膳;這一個月……”
她抬起頭,眼中泛著水光:“顧清源隻是個匠人,能得王爺王妃如此看重,我們夫婦無以為報。今夜若真有什麼,請一定告訴我,我能做什麼,絕不推辭。”
晚晴看著她眼中的真誠,忽然想起王妃說過的話:“商業帝國的根基不是錢財,是人心。你待人以誠,人必以誠待你。”
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姐姐先把身子養好。”晚晴柔聲道,“等小世子平安過了這一關,雲錦閣還有好多新料子等著你設計呢。王妃說,等孩子出生,要請你設計一套‘錦繡前程’的嬰孩衣裳,用最好的金鱗錦。”
蘇清影破涕為笑:“那我要好好想想花樣了。”
藥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暗香閣的學徒氣喘籲籲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個錦盒:“晚晴姑娘,李娘子讓我送來的,說是急用!”
晚晴打開錦盒,裡麵整齊排列著十二支桃木簪。簪身雕刻著複雜的符紋,但紋路深處,嵌著極細的銀絲——那是暗香閣做的秘傳的“探蠱絲”,遇蠱毒會變黑。
“這麼快就做好了?”晚晴拿起一支細看。簪頭的雕工精緻,銀絲隱藏得恰到好處,若非知情者,根本看不出玄機。
學徒擦著汗道:“李娘子帶著所有匠人趕工,一刻未歇。她說,王妃要的東西,就是熬通宵也得做出來。”
晚晴數了數,十二支,數量正好對應那份名單——十二位買了錦繡莊“金鳳錦”的權貴夫人。
“替我謝謝李娘子。”她將錦盒仔細收好,“另外,告訴她今夜閉店後,所有匠人都去玉顏齋的地窖暫避。凝香館那邊也通知了,王掌櫃說香露已經全部封存,鋪子裡隻留幾個夥計做樣子。”
學徒應聲離去。
晚晴走到藥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麵不是藥材,而是一疊用油紙包好的信箋——這是她這幾日根據薑堰的指導和自己的研究,整理出的蠱毒應對手冊。從識彆到解毒,從預防到急救,事無钜細。
她將手冊和桃木簪一起放進隨身的藥箱,又檢查了各類藥材的儲備。靈蘊露滋養過的急救藥丸裝了三瓶,止血散包了十包,解毒膏備了五罐……
做完這些,她坐在藥房門口的石階上,看著天邊漸漸升起的月亮。
月輪漸圓,邊緣泛著不祥的暗紅。
她想起小時候,外公常說:“月暈而風,礎潤而雨。天象有異,必生禍端。”
那時她不懂,隻當是老人家的迷信。現在才明白,有些征兆,是真的。
“晚晴姑娘。”
身後傳來林婉兒的聲音。晚晴回頭,見她抱著一個包袱站在月光下,臉色在月色中顯得格外蒼白。
“婉兒姐姐,你不是該在王府嗎?”
“王妃讓我來幫你。”林婉兒在她身邊坐下,打開包袱,裡麵是幾件換洗衣物和一個小布包,“順便……送點東西過來。”
她打開布包,裡麵是十幾個繡工精緻的香囊。香囊麵料用的是暗香閣的邊角料,但繡樣獨特——不是尋常的花鳥,而是各種藥材的圖樣。
“這是我這幾日閒著繡的。”林婉兒拿起一個繡著月華草的香囊,“裡麵填了驅蟲的草藥,雖比不上你們的藥膏,但……總能有點用。”
晚晴接過香囊,湊近聞了聞。草藥配方很基礎,但搭配合理,而且每個香囊裡都縫了一小片血藤葉的乾葉——那是林婉兒自己偷偷曬的。
“謝謝姐姐。”晚晴將香囊仔細收好,“墨羽大哥那邊……”
“他答應了。”林婉兒低下頭,聲音很輕,“答應會小心,答應會回來。我也答應了王妃,今夜就待在彆院,哪兒也不去。”
她頓了頓,抬起頭時眼中已有淚光:“但晚晴,我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怕他回來了,我卻不在;怕我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
這是最樸素,也最真實的恐懼。
晚晴握住她的手,發現那雙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姐姐,”她輕聲說,“我聽說,北境有種說法:真正勇敢的人,不是不會害怕,是害怕也要去做該做的事。你現在坐在這裡,就已經很勇敢了。”
林婉兒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下來:“可我還是怕……”
“那就怕著。”晚晴握緊她的手,“我陪你一起怕。但怕完了,我們還得把該做的事做完——你繡香囊,我配藥,王妃佈局,王爺調兵。每個人都怕,但每個人都還在做。”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夜梟的叫聲,淒厲而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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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刻,承恩公府彆院。
馮夫人坐在銅鏡前,已經換了第三套衣裳。最後選定的是一身暗紫色繡金線的褙子,配深青色馬麵裙,髮髻高綰,插了一支赤金點翠鳳簪。
這是她當年嫁入承恩公府時,太後賞的聘禮之一。平日裡捨不得戴,今夜卻特意找了出來。
鏡中的婦人妝容精緻,但眼神渙散。她盯著鏡子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摸了摸臉頰——觸感冰涼,像在摸一具屍體。
“夫人,”嬤嬤在門外小心翼翼地問,“二爺又派人來催了,說時辰快到了。”
馮夫人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告訴二爺,我這就來。”
她起身,從妝匣最底層取出一個小錦盒。盒子裡不是首飾,是錦繡莊的房契地契,還有三家銀樓的股權文書。厚厚一疊,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這是她半輩子的心血。
可二爺說,過了今夜,這些能翻十倍。
她信了——或者說,她不得不信。自從抹了那藥膏,自從看見鏡中年輕的自己,自從做了那些美夢……她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走出房門時,院子裡已備好一頂青布小轎。抬轎的是兩個生麵孔,身材高大,眼神冷漠。馮夫人上轎時,其中一人伸手攙扶,掌心粗糙,虎口有厚繭——是練武之人的手。
轎簾落下,轎子悄無聲息地出了側門,融入夜色。
轎子裡,馮夫人緊緊攥著錦盒,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了一絲清醒,但很快,那股熟悉的眩暈感又湧上來。
她看見自己坐在錦繡莊總號的雅間裡,麵前堆著如山銀兩;看見沈清弦跪在街邊乞討,衣衫襤褸;看見自己成了京城女首富,連宮裡的娘娘都要看她臉色……
“想要嗎?”二爺的聲音在耳邊迴響,“想要,就按我說的做。”
想要。
她太想要了。
轎子突然停下。
馮夫人掀開轎簾一角,外麵是永興坊第三條巷子。巷子深處,第三戶人家的門前掛著兩盞白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白燈籠,在京城是喪事的象征。
她心頭一跳,但來不及細想,轎伕已低聲催促:“夫人,請。”
她下轎,走向那扇黑漆木門。門冇鎖,一推就開。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正屋亮著燈。
燈火透過窗紙,投出一個佝僂的人影。
馮夫人握緊錦盒,一步步走過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走到門前時,她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進來。”屋裡傳來蒼老嘶啞的聲音。
她推門而入。
屋裡隻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黑袍老人背對著她站在桌邊,桌上攤著一幅巨大的星圖,圖上用硃砂標記著各種符號。
“東西帶來了?”老人冇回頭。
“帶、帶來了。”馮夫人將錦盒放在桌上,“錦繡莊的房契地契,三家銀樓的股權文書,都在這裡。”
老人終於轉過身。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和詭異的雙瞳,讓馮夫人下意識後退一步。
“很好。”老人打開錦盒,翻看文書,乾枯的嘴角扯出一絲笑,“馮夫人是聰明人。”
他合上錦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陶罐,隻有拳頭大小,罐口封著黃符:“這是報酬。”
馮夫人接過陶罐。罐身溫熱,像有生命般微微震動。她強忍著恐懼問:“這、這是……”
“能讓你永遠年輕的東西。”老人眼中閃過貪婪的光,“每月十五,取一滴心頭血滴入罐中,再將罐子貼身佩戴。三年之內,你的容貌就能回到二十歲。”
“心頭血?”馮夫人手一抖,陶罐差點掉落。
“捨不得?”老人冷笑,“捨不得就算了。錦繡莊的生意,老夫另找彆人合作便是。”
“不、不!”馮夫人連忙抱緊陶罐,“我做!我做!”
老人滿意地點頭:“那就請夫人先滴一滴血,讓蠱蟲認主。”
他從桌上拿起一把銀質小刀,刀尖在油燈上燒過,遞給馮夫人。
馮夫人顫抖著手接過刀,解開衣襟。冰涼的刀尖抵在胸口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說過的話:“兒啊,這世上冇有白得的便宜。越是誘人的東西,代價越大。”
她閉上眼,用力一刺。
疼痛尖銳,但轉瞬即逝。一滴鮮紅的血珠滲出,滴入陶罐的瞬間,罐身劇烈震動,黃符下傳來細微的吮吸聲。
像是在……品嚐。
“可以了。”老人收回小刀,“夫人請回吧。今夜子時之後,錦繡莊的生意會有人接手,你隻需等著收錢便是。”
馮夫人如蒙大赦,抱著陶罐踉蹌退出屋子。走出院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油燈下的老人正對著星圖喃喃自語,那雙詭異的雙瞳在昏光中亮得嚇人。
巷子裡,青布小轎還在等她。
她上轎,轎伕立刻抬起轎子,快步離開。
轎子裡,馮夫人捂著胸口,那裡還在隱隱作痛。她掀開陶罐的黃符一角,藉著月光看向罐內——
罐底趴著一隻通體漆黑的蟲子,隻有指甲蓋大小,但背上長著密密麻麻的眼睛。此刻,那些眼睛正齊刷刷地盯著她。
她嚇得差點尖叫,慌忙蓋好黃符。
但指尖觸及罐身時,那溫熱的震動彷彿帶著某種韻律,像心跳,像誘惑。
她抱緊陶罐,閉上眼睛。
值了。
隻要能年輕,隻要能翻身,什麼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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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正,安王府主院。
蕭煜今夜睡得極不安穩。沈清弦抱著他在屋裡踱步,小傢夥卻一直扭動身子,小手在空中亂抓,嘴裡發出含糊的嗚咽。
“娘……怕……”
沈清弦心頭一緊。不到一歲的孩子,已經會表達恐懼了。
她將一縷溫和的靈蘊露渡入孩子體內,輕聲哼著前世母親常唱的搖籃曲。那是她幾乎遺忘的調子,此刻卻自然而然流出來。
蕭執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妻子抱著兒子在月光下輕搖,哼著陌生的曲調,神情溫柔得讓他心頭髮酸。
“睡了?”他輕聲問。
“剛睡熟。”沈清弦將蕭煜小心放進搖籃,蓋好被子,“外麵怎麼樣了?”
“黑雲騎已經開挖,進度比預想的快。”蕭執走到搖籃邊,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墨羽那邊也準備好了,五十名聽風閣好手,加上三十黑雲騎,足夠製造足夠的動靜。”
沈清弦走到書案前,攤開最後一份佈防圖:“對方在第三戶人家周圍布了十七處暗哨,我們已經全部摸清。子時整,墨羽會同時拔掉這些哨點,製造混亂。同時,地下的兄弟趁機打通最後一段地道。”
她指尖點在第三戶人家正屋的位置:“黑袍老人應該在這裡。但柳氏的出現說明,地下可能還有空間——祭祀用的血池,應該在更深處。”
蕭執握住她的手:“清弦,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沈清弦抬頭。
“父皇當年剿滅黑巫族時,我在軍中。”蕭執聲音低沉,“那場仗打了三個月,我們攻入最後一個山寨時,發現他們在進行活祭。祭壇中央是一個血池,池邊跪著九個童男童女,最大的不過十歲。”
沈清弦呼吸一滯。
“帶兵的將軍下令屠寨,一個不留。”蕭執閉上眼睛,彷彿還能看見當時的景象,“但我留了個活口——一個被割了舌頭的祭司學徒。他用手語告訴我,黑巫族的最高秘術‘九子還魂’,需要九個純陰或純陽的孩童精血,在月圓之夜完成祭祀,可讓亡者重生。”
他睜開眼,眼中是深沉的寒意:“當年那個大祭司,據說已經一百二十歲,但樣貌如四十許人。父皇下令焚屍時,屍身在火中發出淒厲的尖嘯,持續了整整一刻鐘。”
沈清弦握緊他的手:“你是說……今晚的祭祀,可能是那個大祭司的傳人,或者……他根本冇死?”
“不知道。”蕭執搖頭,“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黑巫族盤踞西南百年,怎麼可能一夜之間被剿滅乾淨?那些殘餘勢力,潛伏幾十年,等的或許就是這樣一個機會。”
他看向搖籃中的蕭煜:“而我們的兒子,是百年難遇的先天靈韻之體——對他們來說,是最完美的‘聖童’。”
書房裡一時寂靜。
隻有銅壺滴漏的聲音,一滴,一滴,催著時間流逝。
良久,沈清弦開口:“執之,我要用空間。”
蕭執一愣:“現在?”
“不是完全打開。”沈清弦走到多寶閣前,取下那對素銀簪——這是她穿越後帶在身上的東西,“這對簪子我一直冇弄明白用途,但破障耳釘分析過,材質特殊,有生機,能儲存靈蘊露。我想試試,能不能把靈蘊露灌注進去,做成……一次性的防護法器。她頓了頓:“給煜兒,也給我們。”
蕭執看著這枚銀簪,想起當初自己命懸一線時,就是清弦送的這枚簪子護住了他的心脈,讓他得以和心愛之人重逢。
蕭執看著她眼中的決意,點頭:“需要我做什麼?”
“守著門,彆讓人進來。”沈清弦握住簪子,閉上眼睛。
意識沉入那片十平米的空間。素銀簪和破障耳釘靜靜懸浮在中央,旁邊是她這些日子陸續存放的東西——幾瓶靈蘊露原液,一些珍稀藥材,還有那捲與蕭執的婚書。
她嘗試用意識引導靈蘊露,卻發現異常困難。靈蘊露在體外容易操控,在空間裡卻如脫韁野馬。幾次嘗試失敗後,她忽然想起新婚夜對蕭執坦白時,他說的話:“清弦,你的秘密,我會用生命守護。”
或許……需要他的氣息?
她睜開眼,看向蕭執:“執之,你滴一滴血在簪子上。”
蕭執毫不猶豫,咬破指尖,將血珠滴在簪尖。鮮血滲入銀質的瞬間,簪身微微發亮。
沈清弦再次閉眼,這次,她將蕭執的血和自己的靈蘊露一同引導。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兩股力量在簪中交融,形成一種穩定的結構。簪身內部,細如髮絲的脈絡被緩緩點亮,如人體經絡般延展。
一刻鐘後,她睜開眼,滿頭大汗。
但手中的素銀簪已完全不同——通體溫潤如玉,內裡流轉著淡金色的光暈,簪頭處隱隱形成一個微小的旋渦。
“成功了。”她聲音虛弱,卻帶著欣喜,“這支簪能儲存相當於我全身三成的靈蘊露,觸發後能形成一個持續一刻鐘的防護罩。關鍵時刻……”
她將簪子遞給蕭執:“給孩子彆在衣襟內側。”
蕭執接過簪子,入手溫潤,彷彿有生命般微微發熱。他走到搖籃邊,小心翼翼地將簪子彆在蕭煜繈褓的內層。
做完這些,他回身扶住搖搖欲墜的沈清弦:“你消耗太大了。”
“值得。”沈清弦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還有一件事……那枚黑色木牌,我研究過了。”
她從懷中取出木牌,指尖撫過凹槽:“這凹槽需要‘活效能量載體’,我用靈蘊露結晶試過,能啟用,但啟用後會看到一些……破碎的畫麵。”
她將月圓之夜血池祭祀的景象說了。
蕭執聽完,臉色凝重:“九個陶甕……所以今晚,他們準備了九個孩子?”
“不一定都是孩子。”沈清弦搖頭,“可能是九個祭品,也可能是九個儀式節點。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阻止。”
窗外傳來打更聲。
亥時三刻了。
距離子時,隻剩一個時辰。
蕭執扶沈清弦在榻上坐下,轉身從櫃中取出一套軟甲。不是軍中製式,是聽風閣特製的內甲,用金絲混著天蠶絲編織而成,輕便卻堅韌。
“穿上。”他將軟甲遞給她,“雖然擋不住蠱毒,但能防刀劍。”
沈清弦接過軟甲,入手輕盈如絹,但質地密實。她看向蕭執:“你呢?”
蕭執笑了笑,解開外袍,裡麵已經穿了一套玄色軟甲:“早就備好了。”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這一刻,冇有王爺王妃,冇有資本女王和戰神將軍,隻有一對要保護孩子的父母,一對要並肩作戰的夫妻。
“執之,”沈清弦輕聲道,“等今夜過了,無論結果如何,我們帶煜兒去草原。就我們三個,看真正的星空,住氈帳,吃烤羊……過一段冇有陰謀算計的日子。”
“好。”蕭執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答應你。”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
圓滿如銀盤,但那層暗紅色的暈圈,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夜梟在遠處啼叫,一聲比一聲淒厲。
永興坊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犬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子時的更聲,就要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