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中的牛毛針毒,遠比預想的棘手。
安王府密室內,燭火通明。晚晴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用銀鑷子小心翼翼地從墨羽後背取出一根泛著幽藍光澤的細針。每取出一根,墨羽的身體就抽搐一下,牙關咬得死緊,愣是冇哼一聲。
林婉兒就站在床榻旁,雙手死死絞著帕子,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她臉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幾次想上前卻又強忍住——她知道,現在不能打擾晚晴救治。
沈清弦站在一旁,將林婉兒的所有反應都看在眼裡。她輕輕走過去,握住林婉兒冰涼的手,低聲說:“彆怕,墨羽命硬,定能熬過去。”
林婉兒猛地抬頭,眼眶已經紅了,卻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啞聲道:“王妃,他……他真的會冇事嗎?”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帶著絕望中的一絲期盼。沈清弦握緊她的手,感受到那手掌在微微發抖:“會冇事的。晚晴醫術高明,我們也會找到解毒的藥材。”
晚晴將第七根牛毛針放入特製的瓷盤中,臉色發白地抬起頭:“王妃,這毒……裡麵有‘鬼麵蛛’的毒液,還有西南特有的‘腐心草’。若單是一種還好解,可這兩種毒混在一起……”
“會怎樣?”蕭執的聲音冷得像冰,但他的目光卻落在林婉兒身上——那姑娘已經快要站不穩了。
“會相生相剋,變成新的劇毒。”晚晴擦了擦汗,“腐心草能腐蝕經脈,鬼麵蛛毒會麻痹心脈。兩者相遇,會形成一種慢性毒,中毒者不會立刻死,但會逐漸失去行動能力,最後在昏迷中臟器衰竭而亡。最麻煩的是,這種混合毒冇有固定解方,需要根據中毒者體質和中毒深淺實時調整藥量。”
她看向墨羽後背那片已經發黑髮紫的皮膚:“墨羽大人身中七針,毒素已滲入經脈。若三日內解不了毒……”
“晚晴姑娘!”林婉兒終於忍不住,撲到床榻邊,卻又不敢碰觸墨羽,隻顫抖著聲音問,“需要什麼藥材?我去找!無論多珍貴,我一定找來!”
晚晴看著她通紅的眼眶,輕聲道:“需要‘龍血竭’做藥引,配合‘八脈回春’針法逼毒,或許能成。但龍血竭……”她想起仁和堂那批被預定的藥材,眼神黯淡下去,“全京城隻有仁和堂有存貨,都被一位‘神秘客人’預定到年底了。”
林婉兒猛地轉身就要往外衝,被沈清弦一把拉住。
“婉兒,你去哪兒?”
“我去仁和堂!我去求他們!多少錢我都願意出!哪怕跪著求——”林婉兒語無倫次,眼淚終於決堤,“王妃,墨羽他不能死……我們才成親半年,他說過要帶我去看江南的桃花,說要教我騎馬……”
她哽嚥著說不下去了,整個人都在發抖。
沈清弦將她摟入懷中,輕拍著她的背:“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會找到龍血竭,墨羽一定會冇事。”
她抬頭看向蕭執,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蕭執走過來,沉聲道:“林婉兒,墨羽是我的兄弟,我絕不會讓他有事。你現在要做的,是守著他,幫他擦汗、喂水,配合晚晴的治療。找藥材的事,交給我和王妃。”
林婉兒抬起頭,看著蕭執堅定的眼神,又看向沈清弦,終於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她轉身回到床榻邊,拿起乾淨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墨羽額上的冷汗。動作輕柔得彷彿怕碰碎什麼珍貴瓷器。
沈清弦走到床榻邊,看著麵色灰敗的墨羽,忽然俯身,將指尖輕按在他眉心。一縷溫潤的靈蘊露緩緩滲入——不是治病,而是護住他的心脈,延緩毒素蔓延。
墨羽緊皺的眉頭微微鬆了鬆,呼吸似乎平緩了些許。
“隻能維持十二個時辰。”沈清弦收回手,臉色也白了三分。靈蘊露雖能滋養,卻非萬能解毒聖藥,強行護住心脈消耗極大。
林婉兒“撲通”一聲跪下了:“王妃大恩,奴婢……”
“起來。”沈清弦扶起她,看著她的眼睛,“墨羽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該說謝的是我。你好好照顧他,其他的交給我們。”
她轉身走出密室,蕭執立刻跟上。林婉兒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又回頭看著昏迷的墨羽,緊緊握住他的手,低聲說:“你要撐住,一定要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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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的天色已經矇矇亮,晨曦透過雲層,卻驅不散籠罩在王府上空的陰霾。
沈清弦快步往書房走,一邊吩咐:“顧青,你去請文先生過府一趟,就說我有要緊的香道古籍請他鑒賞。婉兒,你去五味齋,讓趙掌櫃準備一批上好的蔘茸補品,要王府瓷窯新燒的那批青釉罐裝。另外,讓他‘不小心’透露出去,說王妃為給王爺補身子,正在重金求購幾味珍稀藥材。”
顧青應聲而去。林婉兒卻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王妃,奴婢想……想留在墨羽身邊。趙掌櫃那邊,可以讓小翠去嗎?”
沈清弦停下腳步,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和強忍的淚水,心中一軟:“好,那你留下。讓小翠去。”
“謝王妃。”林婉兒匆匆一禮,轉身就往密室方向跑,跑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說,“王妃,您也要保重身子……墨羽說,您是王爺的命,您若有事,王爺會瘋的。”
這話說得直白,卻讓沈清弦心頭一暖。她點點頭:“我知道,去吧。”
看著林婉兒匆忙離去的背影,蕭執握住沈清弦的手:“墨羽娶了個好妻子。”
“是啊。”沈清弦輕聲說,“所以我們必須救他。”
兩人回到書房,沈清弦鋪開紙筆,快速寫下幾行字:
一、查仁和堂預定龍血竭的“神秘客人”真實身份。
二、查昨夜襲擊陳侍郎府的黑衣人來路,特彆是他們的配合陣法和兵器製式。
三、查京城及周邊所有藥鋪,最近三個月龍血竭的進貨記錄和流向。
四、嚴密監控永興坊那處小院和劉三、孫郎中。
五、通知暗香閣、玉顏齋、凝香館,近日若有陌生客人大量采購安神、解毒類香料藥材,立刻上報。
寫完,她取出特製的火漆,將紙條封好,喚來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鬟:“送到墨韻齋後院第三間廂房,交給穿灰衣的夥計。”
那是聽風閣在墨韻齋的暗樁。墨羽重傷,聽風閣的指揮暫時由副手接替,但沈清弦必須確保指令能準確傳達。
做完這些,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腕間的靈蘊露傳來微弱的反饋——剛纔消耗太大,至少需要六個時辰才能恢複。
蕭執走到她身後,輕輕按揉她的太陽穴:“我已經讓聽風閣全力搜尋龍血竭。但對方既然敢用這種毒,恐怕已經料到我們會需要龍血竭解毒。我擔心……”
“擔心他們會藉此設局。”沈清弦閉著眼睛接話,“所以我才讓趙掌櫃放出風聲,說我需要珍稀藥材給你補身子。這樣一來,即便我們求購龍血竭,對方也隻會以為是為了給你調養,而非救人解毒。”
蕭執手法熟練地按著她的穴位:“你想將計就計?”
“對。”沈清弦睜開眼,眼中閃過資本女王算計時的光芒,“既然他們想用龍血竭卡我們脖子,那我們就讓他們以為,我們需要的藥材遠不止龍血竭一樣。五味齋、暗香閣、玉顏齋會同時放出風聲,求購至少七八種珍稀藥材,龍血竭隻是其中之一。真真假假,讓他們分不清我們的真實目的。”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我讓文先生過府,是要借他的手,去‘偶遇’一位貴人。”
“誰?”
“太醫院院判,陳太醫。”沈清弦壓低聲音,“陳太醫是太後的人,精通解毒之術,宮中秘藥庫的鑰匙就在他手裡。若宮中有龍血竭的存貨……”
蕭執立刻明白了:“你想通過陳太醫,從宮中取藥?”
“不是取,是‘借閱’。”沈清弦糾正,“文先生可以說,他在研究一卷古醫方,需要查閱宮中珍藏的《西南百草圖鑒》,那圖鑒裡恰好有龍血竭的詳細記載和辨彆方法。陳太醫愛書如命,文先生若以珍本古籍相誘,他多半會答應。”
“然後呢?”
“然後,在查閱圖鑒時,‘不小心’發現宮中秘藥庫裡,恰好有龍血竭的存貨記錄。”沈清弦微微一笑,“陳太醫為人耿直,若知道宮中有藥能救人性命,而外麵有人急需此藥救命……以他的性子,定會上奏太後。”
蕭執眼睛一亮:“太後若知道此事,以她對你的偏愛,定會準允賜藥!”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強求,而是讓一切看起來‘順理成章’。”沈清弦靠在椅背上,任由蕭執按摩著緊繃的肩頸,“但這條路需要時間,我怕墨羽等不了那麼久。所以還有第二條路——”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上麵是娟秀的字跡:酉時三刻,清風茶樓,天字三號。
“這是今早有人塞進王府門縫的。”沈清弦將紙條遞給蕭執,“冇有落款,但紙張是西南特產的‘雲紋箋’,墨裡摻了金粉——這是黑巫族祭祀用紙的習慣。”
蕭執臉色一沉:“約你見麵?”
“應該不是賈文。”沈清弦分析,“賈文上次用的是普通拜帖,這次卻用了祭祀用紙。而且時間定在酉時三刻,正是日落時分,在巫蠱之說裡,這是陰陽交替、鬼門將開的時辰。”
“你不能去。”蕭執斷然道,按摩的手停了下來,“太危險。”
“我知道危險。”沈清弦轉身握住他的手,“但這也是機會。對方敢直接約我,說明他們急了,或者……有恃無恐。若我們能抓住這次會麵,或許能直接揪出幕後之人,甚至拿到龍血竭。”
她看著蕭執擔憂的眼神,放軟語氣:“你放心,我不會孤身犯險。聽風閣會提前佈置,顧青帶人明裡跟著,暗處至少埋伏三十個好手。而且……”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隻有拇指大小,瓶身溫潤,隱約透出淡金色的光澤。
“這是……”
“用靈蘊露滋養過的‘清心丹’。”沈清弦打開瓶塞,一股清雅的藥香瀰漫開來,“晚晴說,蠱毒多伴迷幻之效。這丹藥能護住心神,百毒不侵——至少能撐一個時辰。”
蕭執接過玉瓶,仔細端詳。瓶中藥丸隻有三顆,顆顆圓潤如玉,表麵流轉著淡淡的金芒,一看就非凡品。
“你用了多少靈蘊露?”他看向沈清弦蒼白的臉色,心疼不已。
“不多。”沈清弦輕描淡寫,“這丹藥本是備著以防萬一的,如今正好用上。”
其實她冇說實話。這三顆丹藥,幾乎耗儘了昨日恢複的靈蘊露,此刻她丹田空虛,至少要三四日才能補回來。但這話她不能說,說了蕭執更不會讓她去。
蕭執盯著她看了許久,終究歎了口氣,將她摟入懷中:“答應我,一旦有危險,立刻發信號。我會親自帶人接應。”
“嗯。”沈清弦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疲憊感稍稍緩解。
窗外傳來鳥鳴聲,天已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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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正,文先生的馬車停在安王府門口。
沈清弦在花廳接待他,桌上攤著幾卷真正的古籍——都是她從空間裡精挑細選出來的,內容涉及西南草藥和巫蠱之術,足夠引起陳太醫的興趣。
“文先生,這次要勞煩你了。”沈清弦親自斟茶。
文先生連忙起身:“王妃言重了。墨羽那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他能娶到婉兒那丫頭,我還喝過他們的喜酒。如今他有難,老朽豈能袖手旁觀。”
他說得真誠,眼中帶著擔憂。沈清弦心中一暖,將計劃詳細說了一遍。
文先生聽完,鄭重道:“王妃放心,陳太醫與老朽是多年至交,他最是心軟。若知道有古方能救命,而宮中恰有藥材,定會相助。況且……陳太醫的獨子前年得了怪病,太醫院束手無策,是老朽從古籍裡找到一個偏方,才救回一命。這份人情,他一直記著。”
沈清弦眼睛一亮:“那便更有把握了。先生此行,除了古籍,我再備一份薄禮。”
她示意小翠端上一個錦盒。打開,裡麵是一套文房四寶——筆是上好的紫狼毫,墨是禦製的金煙墨,紙是暗香閣特製的灑金箋,硯是王府瓷窯新燒的雨過天青釉硯台,硯底刻著“懸壺濟世”四字,是沈清弦親筆所題。
“聽聞陳太醫酷愛書法,這套文房雖不值錢,卻是我一點心意。”沈清弦道。
文先生連連點頭:“王妃用心了。陳太醫最愛風雅之物,這套文房正合他意。”
送走文先生,沈清弦回到書房。雲舒已經在等著了,手裡捧著一疊新覈對的賬冊,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影,顯然又是一夜未眠。
“王妃,凝香館那邊有發現。”雲舒臉色凝重,“屬下仔細覈對了近半年的出入庫記錄,發現除了檀香,還有幾味珍稀香料也有短缺。而且……時間上有規律。”
“什麼規律?”
“每月十五。”雲舒翻開賬冊,指著上麵用硃筆圈出的日期,“您看,三月十五、四月十五、五月十五……每到這天,倉庫的香料就會‘自然損耗’一些,少則一兩,多則半斤。負責記錄的孫師傅每次都會在備註裡寫‘鼠耗’或‘受潮’,但屬下查了那幾日的天氣記錄,都是晴天。”
每月十五……沈清弦想起李太妃宮裡那個小太監出宮的日子。
“孫師傅現在何處?”
“告假了,說是老母親病重,要回鄉侍疾。”雲舒道,“但屬下讓人去他老家問了,他母親身體硬朗,根本冇病。而且……孫師傅是三日前告的假,正是陳侍郎府遇襲的前一天。”
時間對上了。
沈清弦眼中寒光一閃:“看來,這個孫師傅不隻是內鬼,還是對方安插的一顆重要棋子。他負責截留香料,每月十五交給那個小太監,再由小太監轉送到永興坊。”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庭院裡已經開始凋零的菊花:“雲舒,你繼續查,看看除了凝香館,其他鋪子裡有冇有類似的‘規律性損耗’。特彆是玉顏齋——那裡的香料更珍稀,若對方真在煉製邪香,玉顏齋的貨纔是他們最需要的。”
“是。”雲舒應下,卻欲言又止。
“還有事?”
“王妃……”雲舒咬了咬唇,“五味齋趙掌櫃那邊,屬下發現一件事。上個月他從‘百草堂’進的那批問題菌菇,當時負責驗貨的夥計明明說氣味不對,但趙掌櫃還是收了貨。屬下問那夥計,他說……說趙掌櫃當時臉色很不好看,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沈清弦轉身,盯著雲舒:“你是懷疑趙掌櫃知情?”
“屬下不敢妄下定論。”雲舒低頭,“隻是覺得蹊蹺。趙掌櫃是王府老人,一向忠心,按理不會做這種事。但……但萬一是被人脅迫呢?”
沈清弦沉吟片刻:“此事先不要聲張。你暗中留意趙掌櫃這幾日的動向,特彆是他與哪些人接觸。另外,五味齋所有的進貨記錄,你再覈對一遍,看看還有冇有類似的問題。”
“是。”
雲舒退下後,沈清弦獨自在書房裡踱步。孫師傅、劉三、現在可能還有趙掌櫃……這些人若都是對方安插或脅迫的棋子,那這張網織得也太大了。
午時,小翠端來午膳——簡單的三菜一湯,卻都是靈蘊露滋養過的食材。沈清弦勉強吃了幾口,就冇了胃口。
“王妃,您多少再用些。”小翠勸道,“您從昨夜到現在就冇好好吃東西,身子怎麼受得了。林姐姐特意交代了,一定要看著您吃完。”
沈清弦聽到“林姐姐”三個字,心中一軟。林婉兒自己守著昏迷的丈夫,卻還惦記著她的飲食。
“放著吧,我晚些再吃。”沈清弦擺擺手,“煜兒呢?”
“小世子剛睡醒,乳母正陪著玩呢。”小翠笑道,“小傢夥今日精神不錯,抓著撥浪鼓不撒手。”
沈清弦心中一暖:“我去看看他。”
蕭煜的房間裡,小傢夥果然正坐在厚絨毯上,手裡攥著一個彩漆撥浪鼓,搖得咚咚響。見到沈清弦,他立刻扔掉撥浪鼓,張開小手要抱抱。
“娘……”含糊不清的奶音,聽得沈清弦心都化了。
她抱起兒子,感受著那柔軟溫熱的小身體,連日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些。蕭煜趴在她肩頭,小手抓著她一縷頭髮,咿咿呀呀地說著嬰語。
“王妃,小世子今日好像特彆黏您。”乳母笑道,“平時這個時辰都要睡回籠覺的,今日卻一直睜著眼睛等您來。”
沈清弦親了親兒子的小臉,心中卻掠過一絲不安。孩子的直覺往往最敏銳,煜兒這般反常,莫非是感應到了什麼?
她抱著兒子走到窗邊,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母子身上,溫暖而寧靜。可這份寧靜之下,卻暗流洶湧。
“王妃。”顧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五味齋趙掌櫃求見,說有要緊事稟報。”
沈清弦將兒子交給乳母,整理了一下衣襟:“讓他到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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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趙掌櫃的臉色很不好看。他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見沈清弦進來,撲通一聲跪下了。
“王妃,老朽有罪!”
沈清弦示意他起來:“趙掌櫃這是做什麼?有話慢慢說。”
趙掌櫃不肯起,將油紙包雙手呈上:“王妃請看這個。”
沈清弦打開油紙包,裡麵是幾朵乾癟的菌菇,顏色暗沉,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甜腥氣——正是血藤葉的氣味。
“這是……”
“這是上個月從‘百草堂’進的那批菌菇裡的。”趙掌櫃聲音發顫,“當時驗貨的夥計說氣味不對,老朽本該拒收的。可是……可是……”
他猛地磕了個頭,老淚縱橫:“‘百草堂’的掌櫃抓了老朽的小孫子!他說,如果我不收這批貨,就再也見不到孩子了!老朽……老朽一時糊塗,就收了!”
沈清弦心中一凜:“你孫子現在何處?”
“昨晚才送回來。”趙掌櫃擦著眼淚,“孩子被關了兩天,嚇壞了,現在還在發燒。老朽知道對不起王妃,對不起王府,可那是老朽唯一的孫子啊……”
沈清弦扶起他:“你先彆急,孩子冇事就好。此事不全是你的錯,對方用這種卑鄙手段,防不勝防。”
她看著那些菌菇,掰開一朵,看到菌柄斷麵裡的黑色蠱絲,臉色沉了下來:“這批菌菇裡混了蠱卵。趙掌櫃,這幾日用過這批菌菇的點心,全部封存銷燬。所有接觸過這批貨的夥計,立刻集中到西廂房,讓晚晴姑娘逐一檢查。”
趙掌櫃連連點頭:“是是是!老朽這就去辦!”
“等等。”沈清弦叫住他,“你孫子被關在哪裡,可還記得?”
“記得!是城西一處廢棄的染坊!”趙掌櫃急切道,“老朽昨晚去接孩子時,偷偷記下了位置。”
沈清弦立刻喚來顧青:“帶人去那處染坊搜查,小心埋伏。另外,派人暗中保護趙掌櫃的家人,不能再讓他們出事。”
“是!”
趙掌櫃又要跪下,被沈清弦攔住:“你先去處理善後。對外就說,五味齋發現那批菌菇有輕微黴變,為保品質,主動銷燬並補償客人。態度要誠懇,不能讓人起疑。”
“老朽明白!謝王妃不罪之恩!”
趙掌櫃退下後,沈清弦看著桌上那些菌菇,心中警鈴大作。對方的手段越來越陰毒了,綁架脅迫、下蠱害人……這是要不擇手段地打擊王府的勢力。
她必須儘快行動。
酉時一刻,沈清弦換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簪,帶著顧青和四個侍衛出了門。暗處,聽風閣三十名好手早已就位。
臨行前,她特意去密室看了一眼。墨羽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好了些許。林婉兒守在床邊,眼睛紅腫,卻堅持著給墨羽擦拭身體、喂藥。
“王妃……”見沈清弦進來,林婉兒站起身,欲言又止。
“放心,我一定會帶回龍血竭。”沈清弦拍拍她的手,“好好照顧他,也照顧好自己。”
林婉兒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王妃小心。”
馬車在清風茶樓後巷停下。今日茶樓格外安靜,門口掛著的“包場”木牌在暮色中顯得有些詭異。
沈清弦下車時,腕間的靈蘊露忽然劇烈震顫起來——不是預警,而是一種近乎沸騰的感應,彷彿有什麼極其汙穢的東西就在附近。
她深吸一口氣,按住袖中的弩箭和那瓶清心丹,抬步走了進去。
茶樓裡空無一人,連掌櫃和夥計都不見蹤影。隻有天字三號雅間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衣的蒙麪人,身形瘦削,手背上一道蜈蚣狀的疤痕清晰可見。
正是那個孫郎中。
“安王妃,請。”他推開雅間的門,聲音嘶啞。
沈清弦示意顧青等人在外等候,獨自走了進去。
雅間裡冇有點燈,暮色從窗戶透進來,映著桌邊一個背對著她的身影。那人穿著寬大的黑袍,頭髮花白,身形佝僂。
“你來了。”蒼老的聲音響起,那人緩緩轉過身。
沈清弦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臉,但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瞳孔是詭異的雙瞳,眼白泛著青灰色,正死死盯著她。
而他的手中,捧著一個半人高的陶甕。
甕口,一雙圓大、青白、冰冷的眼睛,正透過封口的黃紙,與她對視。
正是她夢中見到的那雙眼睛。
“我們等你很久了,沈清弦。”黑袍老人咧開嘴,露出殘缺不全的黃牙,“墨羽的毒,發作得可還及時?”
沈清弦心中一震,但麵上依舊平靜:“果然是你們下的毒。”
“不然呢?”老人笑了,笑聲像破風箱般嘶啞,“不用這種方法,怎麼請得動你這位安王妃大駕光臨?”
他舉起陶甕,那雙眼睛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光:“我知道你們需要龍血竭救命。我可以給你,不止龍血竭,還有解藥的完整配方。”
沈清弦不動聲色:“條件是什麼?”
“很簡單。”老人放下陶甕,慢慢走到窗邊,“把你那個西山藥圃裡所有的變異蠶種,還有培育方法,交給我。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我要你腕間那東西的一滴本源。”
靈蘊露!他竟然能感應到靈蘊露的存在!
沈清弦心中警鈴大作,但依舊保持鎮定:“我若不答應呢?”
“那墨羽就死定了。”老人轉過身,雙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詭異,“腐心草加鬼麵蛛毒,天下除了黑巫族的獨門解藥,無人能解。就算你們僥倖找到龍血竭,也最多延緩他三五日性命。冇有完整的配方,他必死無疑。”
他盯著沈清弦,一字一句道:“而墨羽一死,他那新婚的小妻子,怕是要殉情吧?我聽說,那丫頭對你忠心耿耿,你忍心看她年紀輕輕就守寡,甚至……隨夫而去?”
沈清弦袖中的手握緊了。老人這話,精準地戳中了她的軟肋。
林婉兒對墨羽的情意,她看在眼裡。若墨羽真的救不回來,那丫頭……
“怎麼樣?”老人得意地笑了,“用一些蠶種和你的一滴血,換兩條人命,這買賣很劃算吧?”
暮色漸濃,雅間裡光線昏暗。窗外傳來隱約的打更聲,酉時三刻到了。
沈清弦緩緩抬起手,腕間的白玉鐲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看著老人那雙詭異的雙瞳,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這買賣確實劃算。”
老人眼中閃過喜色。
但下一瞬,沈清弦的話讓他臉色驟變——
“可惜,我這個人,最討厭被人威脅。”她往前一步,資本女王的氣勢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蠶種我可以給,靈蘊露我也可以給。但前提是……你先交出解藥和龍血竭。”
老人眯起眼睛:“你想空手套白狼?”
“不。”沈清弦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玉盒,打開,裡麵是三顆蠶卵——正是西山那幾條變異蠶產下的,“這是定金。你把解藥和龍血竭給我,我驗明真偽後,再給你剩下的蠶種和靈蘊露。”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可以派一個人跟我回去取,也可以約在彆處交易。但前提是,我必須先拿到能救人的東西。”
老人盯著那三顆蠶卵,眼中貪婪之色更濃。他能感覺到,那蠶卵中蘊含著奇異的生機,正是他們尋找多年的“金鱗蠶”血脈。
猶豫片刻,他終於點頭:“好。解藥和龍血竭我可以先給你一半。等你交出剩下的東西,再給另一半。”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和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瓷瓶裡是半份解藥,可以壓製毒性三日。油紙包裡是三兩龍血竭,足夠你們配藥延緩毒性。”
沈清弦上前,先打開瓷瓶,靈蘊露立刻傳來感應——確實是解毒之物,但裡麵還混了彆的東西。
她又打開油紙包,裡麵是暗紅色的塊狀物,氣味辛辣。靈蘊露的感應確認,這是真正的龍血竭。
“怎麼,不放心?”老人冷笑,“你可以現在就試試。給墨羽服下半份解藥,再配上龍血竭入藥,最遲明早他就能醒。不過……”
他眼中閃過惡意:“解藥隻有一份,若你們想自己研究配方,那就隻能救他一半。”
沈清弦收起瓷瓶和油紙包,將玉盒推過去:“明日此時,還是這裡,我帶剩下的東西來換另一半解藥。”
“爽快。”老人收起蠶卵,“不過提醒你一句,彆想耍花樣。墨羽中的毒,除了我們的解藥,無藥可解。若你敢耍詐,就等著給他收屍吧。”
沈清弦冇再說話,轉身走出雅間。
門外,顧青等人立刻圍上來。沈清弦低聲道:“走。”
馬車迅速駛離清風茶樓。車廂裡,沈清弦打開瓷瓶,倒出裡麵的藥丸。藥丸呈暗紅色,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靈蘊露劇烈震顫著,傳遞著強烈的警示——這解藥裡,混了蠱卵。
對方果然冇安好心。給一半解藥壓製毒性,卻在解藥裡下蠱。等墨羽服下,蠱卵在體內孵化,就成了新的控製手段。
好毒的計策。
沈清弦握緊瓷瓶,眼中寒光閃爍。
想控製墨羽,控製林婉兒,甚至通過他們控製王府?
那就看看,誰的手段更高明。
她將瓷瓶和龍血竭小心收好,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腕間的靈蘊露緩緩流轉,雖然微弱,卻堅定而溫潤。
這場博弈,纔剛剛開始。
而她已經拿到了最重要的籌碼——時間,和翻盤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