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又淅淅瀝瀝地落下來,打在書房的窗欞上,發出細密的聲響。沈清弦放下手中的賬冊,揉了揉眉心。已是子時,蕭執還未回府——兵部那樁軍械案似乎到了關鍵處。
林婉兒端著一盞冰糖雪梨羹輕手輕腳地進來:“王妃,您歇歇吧,這都看了一整日的賬了。”
“雲舒送來的這些賬目,確實有些意思。”沈清弦接過瓷盞,用銀匙攪動著溫潤的羹湯,“你看這裡,‘百草堂’上個月往凝香館送的那批檀香,價格比市價高了足足兩成,但成色標註卻是‘中等’。而同一批貨,賣給城南‘瑞香閣’的卻是‘上等’,價格隻高一成。”
林婉兒不解:“這……是看人下菜碟?”
“不止。”沈清弦指尖點著賬冊上的幾處標記,“關鍵是,凝香館負責驗貨的師傅在收貨單上簽的是‘驗訖’,可倉庫的入庫記錄裡,這批檀香的數量比收貨單上少了三斤。雲舒覈對了那幾日的出貨記錄,並冇有對應的出庫。”
“有人暗中截留了?”林婉兒睜大眼睛。
沈清弦頷首,眼中閃過資本女王特有的銳利光芒:“而且截留得很巧妙,每次隻少一兩斤,混雜在大宗貨物裡不易察覺。若非雲舒心細,將三個月的出入庫流水逐筆覈對,根本發現不了。”
她合上賬冊,端起瓷盞抿了一口雪梨羹。溫潤清甜的口感讓她疲憊的精神舒緩了些許——這羹裡添了少許靈蘊露滋養過的枸杞和冰糖,效果確實不同。
“婉兒,去把上個月凝香館所有經手過檀香的夥計、師傅名單拿來。特彆是……負責倉庫管鑰的那幾個人。”
“是。”
林婉兒退下後,書房裡隻剩下雨打窗欞的聲音。沈清弦起身走到多寶閣前,打開暗格,取出那枚蛇形木牌。
指尖觸碰到木牌的瞬間,體內靈蘊露驟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悸動——不是預警的排斥感,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感應,彷彿這木牌中封存著什麼正在“甦醒”的東西。
她凝神細察,靈蘊露在經脈中流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絲絲縷縷的涼意從木牌中滲透出來,與靈蘊露的溫潤形成微妙的對抗。漸漸地,她“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黑暗的祭壇,搖曳的火光,低沉的吟誦……還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窺視。
畫麵一閃而逝。
沈清弦鬆開手,木牌落回錦帕上,表麵那蛇形圖騰的雙眼似乎比之前更幽深了些。她平複著有些急促的呼吸,這是靈蘊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傳遞“畫麵”而非單純的“感覺”。
這木牌果然不簡單。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蕭執回來了。他披著墨色大氅,肩頭被雨打濕了一片,眉眼間帶著疲憊,但眼神依然銳亮。
“怎麼還冇睡?”他解下大氅遞給迎上來的林婉兒,大步走到沈清弦身邊,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這麼涼。”
“等你。”沈清弦拉他在暖榻上坐下,親手倒了杯熱茶遞過去,“軍械案有進展了?”
蕭執接過茶盞,暖了暖手,才道:“李太妃那個遠房侄兒招了。他承認收了中間人的銀子,在軍械驗收單上做了手腳,把一批次等的弓弩充作上等入庫。但他說……真正的主使者不是他,他也不知道那些次等軍械最終流向了哪裡。”
“不知道?”沈清弦蹙眉。
“他說每次都是中間人把驗收單和銀子一起給他,他簽了字就算完事。至於那些軍械出了庫房去了何處,他一概不知。”蕭執冷笑,“這話倒是把自己摘得乾淨。但墨羽查到他妻子名下,三個月前在城西新置了一處三進的宅子,價值八千兩。他一個兵部七品主事,哪來的這麼多錢?”
沈清弦沉吟:“所以,他可能真隻是個棋子。真正的主謀,通過這種方式既貪汙了軍費,又處理掉了次品軍械,一箭雙鵰。”
“而且那些次品軍械……”蕭執放下茶盞,神色凝重,“墨羽追查到其中一批的下落,被運去了西南邊境的一個小鎮,之後就消失了。那個小鎮,正處在通往南詔國的商道上。”
又是西南。
沈清弦將蛇形木牌的事說了,包括靈蘊露感應到的模糊畫麵。蕭執聽得眉頭緊鎖,拿起木牌仔細端詳:“祭祀……看來這黑巫族的殘餘勢力,比我們想的還要活躍。若他們真與軍械走私有關,那圖謀的恐怕不止是錢財。”
“你的意思是……”
“訓練私兵,或者……武裝某個部落。”蕭執眼中寒光一閃,“西南那些土司部落向來不服王化,若有人暗中提供軍械,再以邪術蠱惑人心……”
他冇說完,但沈清弦已經明白事情的嚴重性。這不再是簡單的商業傾軋或後宮爭鬥,而是可能動搖邊疆穩定的大事。
“皇兄知道了嗎?”
“今日已密奏。”蕭執揉了揉太陽穴,“皇兄的意思是,先不打草驚蛇,放長線釣大魚。但京中這邊,必須儘快斬斷他們的觸角。”
他看向沈清弦:“你剛纔說,凝香館的貨物被人暗中截留?”
“嗯,雲舒查出來的。”沈清弦將賬冊推過去,“我懷疑,截留的那些香料,很可能被用於煉製那種異香。凝香館的香料品質向來有保障,若是混入彆的東西,不易被察覺。”
蕭執快速翻看賬冊,越看臉色越沉:“負責倉庫管鑰的是誰?”
“一個姓孫的師傅,在凝香館乾了八年,在王妃您還冇接手凝香館就已經在了。”沈清弦道,“已經讓雲舒暗中盯著了。另外,五味齋那邊,趙掌櫃說仁和堂這幾日又進了大批硃砂和雄黃,但這次送貨的馬車……”
她頓了頓:“車上發現了李家的家徽。”
“李家……”蕭執冷笑,“李太妃這是坐不住了。墨羽今日還查到,承恩公府二爺前日秘密去了一趟永興坊,見的正是那個手背有蜈蚣疤的男人。”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清晰地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窗外雨勢漸大,嘩啦啦的聲響掩蓋了夜的寂靜。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清弦。”蕭執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而有力,“這幾日,你和煜兒儘量少出門。我已經加派了三倍人手護衛王府,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沈清弦反手與他十指相扣:“我知道。不過……一味防守未必是上策。”
她眼中閃過資本女王算計時的光芒:“既然他們想要金鱗蠶絲,想要晚晴的研究,甚至可能想要煜兒……那不如,我們給他們一個‘機會’。”
蕭執皺眉:“你想設局?”
“嗯。”沈清弦點頭,“但不是以煜兒為餌。用蠶絲,用晚晴……用他們最想要的東西,引他們現身。”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是娟秀的字跡——是晚晴今日送來的,關於“龍血竭”藥性的詳細分析。
“晚晴說,要徹底拔除柳氏體內的蠱引,必須用上等的龍血竭做藥引。而這味藥,全京城隻有仁和堂有少量庫存,且都被一位‘神秘客人’預定到了年底。”
她指尖點在“神秘客人”四個字上:“若我們放出訊息,說西山培育金鱗蠶到了關鍵階段,急需龍血竭調配特殊的桑葉肥料……你說,那位‘神秘客人’,會不會主動找上門?”
蕭執沉吟片刻:“風險太大。若對方直接將藥材送來,我們反而被動。”
“所以不能我們主動要。”沈清弦微笑,“讓文先生去要。文先生是京城有名的香道大家,收集各類珍稀藥材合情合理。而文先生‘偶然’得知仁和堂有龍血竭,重金求購卻被拒,於是輾轉托人打聽那位‘神秘客人’的身份……這一圈繞下來,既自然,又能試探出對方的深淺。”
她頓了頓:“更重要的是,若對方真是西南那條線上的人,聽到‘龍血竭’與‘金鱗蠶培育’有關,定會格外關注。到時候,誰對這件事反應最大,誰就有問題。”
蕭執看著她眼中閃爍的狡黠光芒,終於笑了:“我的清弦,總是能想出最妙的法子。”
“不過——”他話鋒一轉,“文先生的安全必須保證。墨羽會派人暗中保護,但明麵上,文先生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去求購龍血竭。”
沈清弦早已想好:“就說文先生得了一卷殘破的古香方,其中記載了一種‘返魂香’,需以龍血竭為引。這香方據說有起死回生之效,文先生鑽研香道成癡,重金求藥合情合理。”
“返魂香……”蕭執若有所思,“這名字倒是唬人。”
“要的就是唬人。”沈清弦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幾個字,“越是玄乎,越能引起那些信奉巫蠱之人的興趣。”
她寫的是“以香通神,以血引魂”——正是從那捲黑巫族殘捲上看來的句子。
蕭執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頜輕輕抵在她發頂:“這些事本該我來操心,卻總是讓你勞神。”
“夫妻本是一體,分什麼你我。”沈清弦靠進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熱,“你在前朝應對明槍暗箭,我在後方打理生意、織網佈局,這纔是最好的配合。”
窗外雨聲潺潺,屋內燭火溫馨。兩人靜靜依偎了片刻,蕭執忽然道:“對了,北境那邊來信了。”
沈清弦轉過頭:“草原?”
“嗯。”蕭執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著的信,“我昔日的副將寫的,說今年草原雨水豐沛,草場長得極好。他已在王庭附近置了一處氈帳,隨時等我們過去。”
信紙展開,是剛勁有力的字跡,描述著夏日草原的遼闊景象:無邊的綠野延伸到天邊,成群的牛羊如白雲般移動,夜晚的星空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信末還畫了幅簡圖——一處臨湖的氈帳,旁邊標註著“此處可望見王爺當年馴馬的草坡”。
沈清弦看著那幅簡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嚮往。不是對草原本身,而是對那種天地開闊、無拘無束的自由。在這個時代生活了這麼久,她早已適應了高門貴婦的身份,但骨子裡那份屬於資本女王的野性,從未真正熄滅。
“等這些事情了了……”她輕聲道。
“我們就去。”蕭執吻了吻她的耳垂,“帶上煜兒,就咱們一家三口。到時候,我教你騎馬,帶你去獵黃羊,晚上在篝火邊烤羊肉,喝馬奶酒……”
他描述得細緻,彷彿那場景已在眼前。沈清弦閉上眼睛,彷彿真的聞到了青草的香氣,聽到了遠處的牧歌。
“不過在那之前,”蕭執的聲音沉下來,“得先把這些毒蛇清理乾淨。”
他鬆開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墨羽明日會安排文先生‘偶遇’仁和堂的掌櫃。聽風閣的人已經布控在仁和堂四周,隻要有人對龍血竭的動向表現出異常關注,立刻就能鎖定。”
沈清弦也走到窗邊,與他並肩而立:“承恩公府那邊呢?馮夫人這幾日可還安分?”
“錦繡莊今日又出了新招。”蕭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們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批江南的‘軟煙羅’,打著‘限量特供’的旗號,價格定得極高,專瞄著那些愛攀比的夫人小姐。”
沈清弦挑眉:“軟煙羅?那可是真正的寸錦寸金。錦繡莊捨得下這血本?”
“所以纔可疑。”蕭執道,“墨羽查了,那批軟煙羅的來路不正,像是從官庫流出來的。已經讓人暗中盯著了,隻要他們敢大量出貨,立刻就能抓個現行。”
“看來馮夫人是急了。”沈清弦若有所思,“先是降價傾銷,現在又想用高階料子拉回口碑……這種打法毫無章法,倒像是病急亂投醫。”
“所以我才說,她不足為慮。”蕭執握住她的手,“真正要小心的,是藏在暗處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比如,手背有蜈蚣疤的男人,比如,那個可能存在的黑巫族掌印者。
雨漸漸停了,窗外傳來打更聲——已是醜時。
“歇了吧。”蕭執吹熄了燭火,牽著她的手往內室走,“明日還有的忙。”
床帳落下,兩人相擁而臥。沈清弦靠在蕭執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漸漸有了睡意。半夢半醒間,她忽然感覺腕間的靈蘊露微微發熱,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麵——
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一個搖籃。
她猛地驚醒,冷汗瞬間濕了鬢髮。
“怎麼了?”蕭執立刻察覺,撐起身看她。
“冇……做了個噩夢。”沈清弦壓下心中的不安,重新靠回他懷裡,“睡吧。”
但那雙眼睛,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不是一個成年人的眼睛——瞳孔過於圓大,眼白泛著不自然的青灰色,像是……嬰兒的眼睛。
可那眼神,卻冰冷而怨毒,絕不屬於一個嬰兒。
沈清弦閉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去想。腕間的靈蘊露漸漸平息,重新恢複溫潤的流轉。
或許,真的隻是個噩夢吧。
她這樣告訴自己,漸漸沉入睡眠。
而此刻,永興坊那處小院的密室裡,手背有蜈蚣疤的男人,正對著一個半人高的陶甕,低聲吟誦著古怪的咒語。
陶甕裡傳來細微的蠕動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甕口封著黃紙,紙上用鮮血畫著扭曲的符咒。
男人唸完最後一句咒文,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滴在黃紙上。鮮血滲入紙中,那些符咒彷彿活了過來,微微泛著紅光。
“去吧。”他對著陶甕輕聲道,“去找那個孩子。”
甕中的蠕動驟然加劇,有什麼東西撞在甕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男人滿意地笑了,吹熄了油燈。
黑暗中,隻有陶甕表麵,隱隱浮現出一雙眼睛的輪廓——圓大、青白、冰冷。
正是沈清弦夢中見到的那雙眼睛。
---
翌日清晨,雨後的京城空氣清新。墨韻齋剛開門,文先生就帶著兩個夥計出了門,說是要去城南的“博古軒”看一批新到的古籍。
馬車經過仁和堂時,文先生“恰好”讓車伕停下,說要進去抓幾味安神的藥材。
仁和堂的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文先生進來,忙迎上來:“文先生今日怎麼有空來小店?”
“這幾日研究古方,耗神得緊,想抓些寧神的藥材。”文先生捋須道,目光在藥櫃上掃過,“聽說貴堂藥材齊全,可有上好的茯神、遠誌?”
“有有有!”掌櫃親自去取藥。
稱藥打包時,文先生狀似無意地問:“對了,掌櫃的,老夫前日得了一卷古方,需一味‘龍血竭’做藥引。聽說這味藥難得,不知貴堂可有存貨?”
掌櫃的手頓了頓,臉上笑容不變:“龍血竭啊……確實稀有。小店前些日子倒是進了一些,但不巧,都被一位老客預定到年底了。文先生若要,怕是得等等。”
“哦?”文先生露出失望之色,“不知是哪位老客?老夫願出雙倍價錢,勻一些便可。”
“這……”掌櫃麵露難色,“那位客人吩咐了,不讓透露身份。而且錢不是問題,人家要的是全部的貨。”
文先生歎息:“既是如此,那便罷了。隻是這古方難得,缺了這味主藥,實在可惜。”
他付了錢,拎著藥包往外走。剛到門口,一個夥計匆匆從後堂出來,在掌櫃耳邊低語了幾句。掌櫃臉色微變,隨即又恢複如常。
但這細微的變化,卻被門外扮作路人、正“挑選”街邊小攤貨品的聽風閣暗衛,儘收眼底。
文先生的馬車緩緩駛離。轉過一條街後,車伕低聲道:“先生,有人跟著。”
“知道了。”文先生閉目養神,“按原路回墨韻齋,不必理會。”
馬車不緊不慢地行駛,後麵那頂青布小轎始終保持著三丈的距離。直到墨韻齋門口,小轎才拐進旁邊的巷子,消失不見。
文先生下車時,袖中滑落一張紙條,被候在門口的一個“乞丐”迅速拾起。整個過程自然流暢,無人察覺。
紙條很快到了蕭執手中。
“掌櫃聽到‘龍血竭’時,右手小指無意識抽搐了三次。夥計耳語後,他瞥了後堂方向一眼,瞳孔微縮——人在緊張或恐懼時會有的反應。”蕭執念著紙條上的記錄,“跟蹤文先生的那頂小轎,進了永興坊第三條巷子後消失。巷內第三戶人家,門前石階有新鮮車轍印,寬度與那頂小轎吻合。”
沈清弦坐在他對麵,麵前攤著雲舒剛送來的凝香館人員排查報告。她抬起頭:“第三條巷子……是不是靠近那處有小院的巷道?”
“隔了兩條街。”蕭執將紙條放在燭火上燒掉,“但都在永興坊範圍內。墨羽已經加派人手盯住那片區域,隻要有人出入那戶人家,立刻就能跟上。”
“文先生那邊……”
“暫時安全。”蕭執道,“對方隻是跟蹤,冇有動手的意思。看來他們確實對‘龍血竭’很敏感,但還在觀望。”
沈清弦沉吟片刻:“既然他們觀望,那我們就再添把火。”
她提筆寫了一張便箋,交給候在外麵的林婉兒:“讓五味齋趙掌櫃放出訊息,就說王妃近日得了一卷養生古方,需要幾味珍稀藥材做藥膳,其中就包括龍血竭。但不必大張旗鼓,隻讓他在相熟的幾家藥鋪掌櫃那裡‘隨口’提一句。”
“是。”林婉兒接過便箋退下。
蕭執挑眉:“你這是要讓他們以為,我們需要龍血竭是為了調養身子,而非培育蠶絲?”
“對。”沈清弦點頭,“若他們真對金鱗蠶絲誌在必得,聽到這訊息定會鬆一口氣,甚至可能主動‘獻藥’,以換取我們的好感。若他們無動於衷……那就說明,他們圖謀的比蠶絲更重要。”
她頓了頓:“而且,我確實需要龍血竭。”
蕭執神色一緊:“你身子不適?”
“不是。”沈清弦握住他的手,“是靈蘊露。我發現,用靈蘊露滋養過的藥材,藥效會倍增。若能得到龍血竭,用靈露滋養後給晚晴用於拔毒,柳氏痊癒的速度能快上一倍。更重要的是……”
她壓低聲音:“我想試試,用靈蘊露滋養過的龍血竭,能不能剋製那種蠱引之毒。若是能成,以後對付西南那些邪術,咱們就有了底牌。”
蕭執眼睛一亮:“好主意!我這就讓聽風閣全力搜尋龍血竭,不必非從仁和堂入手。”
“但仁和堂那條線不能放。”沈清弦提醒,“那是我們摸清對方網絡的突破口。”
“明白。”
正說著,外麵傳來霜影的聲音:“王爺,王妃,有情況。”
“進。”
霜影閃身進來,單膝跪地:“陳侍郎府那邊,晚晴姑娘今早施針時,發現柳夫人後頸的蠱引有異動。她用銀針刺探時,那處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差點順著銀針爬出來。”
沈清弦心中一凜:“什麼東西?”
“晚晴姑娘及時用火烤了銀針,那東西才縮回去。”霜影臉色凝重,“她說,那像是……活物。”
蠱蟲!
沈清弦與蕭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駭。
“晚晴姑娘還說,”霜影繼續道,“她檢查了柳夫人這幾日用的藥材,發現其中一味‘當歸’氣味有異。雖然外形與正常當歸無異,但切開後斷麵顏色發暗,有股極淡的腥氣。她已經將藥材封存,請王妃過目。”
林婉兒很快取來了那個藥包。沈清弦打開,取出裡麵的當歸片。乍看確實與尋常當歸無異,但湊近細聞,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正是血藤葉的氣味。
她體內靈蘊露立刻傳來強烈的排斥感。
“這藥是哪來的?”蕭執冷聲問。
“是陳侍郎府自己的藥庫取的。”霜影道,“但負責抓藥的丫鬟說,前日有個遊方郎中上門,說是有祖傳的補血良方,留下了幾包藥材。柳夫人這幾日用的藥裡,都添了那些藥材。”
遊方郎中……沈清弦立刻想起劉三在土地廟遇見的那個孫郎中。
“那郎中長什麼樣?”
“丫鬟說,五十來歲,清瘦,背個藥箱,右手手背……”霜影頓了頓,“有道疤,像蜈蚣。”
果然是他!
沈清弦握緊了手中的當歸片。對方竟然已經滲透到了這個程度,連陳侍郎府的藥都能動手腳。
“晚晴現在如何?”
“已經將柳夫人用的所有藥材都換了王府送去的,並加派了人手看守藥爐。”霜影道,“但晚晴姑娘說,蠱引已經被驚動,最遲今晚,對方必定會有進一步動作。她請求加派護衛,並請王妃準許她……用‘那個法子’。”
“那個法子”是晚晴和薑堰研究出的應急之策——用金針封住蠱引所在的竅穴,強行將其困住,再輔以猛藥內外夾攻。但這法子風險極大,稍有不慎就會傷及柳氏心脈。
沈清弦沉吟片刻:“準了。但告訴她,一切以柳夫人的性命為重。若事不可為……先保人,再除蠱。”
“是。”
霜影退下後,書房裡氣氛凝重。
“他們這是要滅口。”蕭執聲音冰冷,“柳氏一旦清醒,很可能指認出下毒之人。所以他們不惜暴露那個郎中,也要阻止晚晴拔毒。”
沈清弦將那些被動了手腳的當歸片收好,放入一個特製的玉盒中——這是她讓王府瓷窯燒製的,內壁塗了特製的釉料,可以隔絕氣味。靈蘊露在玉盒表麵流轉一圈,確保封存嚴密。
“既然他們急了,那我們就更不能急。”她冷靜道,“霜影加派一倍人手,晚晴那邊應該暫時安全。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抓住那個郎中的尾巴。”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快速寫了幾行字:“讓墨羽查這幾日所有在永興坊附近出冇的遊方郎中,特彆是手背有疤的。另外,查仁和堂最近有冇有陌生麵孔頻繁出入,尤其是……采購硃砂、雄黃這些藥材的人。”
蕭執接過紙條,喚來墨羽吩咐下去。
待墨羽離開,沈清弦忽然道:“執之,我想去一趟陳侍郎府。”
“不行。”蕭執斷然拒絕,“太危險。”
“我必須去。”沈清弦握住他的手,“靈蘊露對蠱引有感應,或許我能幫晚晴鎖定蠱蟲的具體位置。而且……我想親眼看看,那個‘活物’到底是什麼。”
蕭執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他沉默良久,終於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這次輪到沈清弦拒絕,“你是王爺,目標太大。我一個人去,扮作晚晴的助手,反而安全。”
她頓了頓,放軟語氣:“況且,王府不能冇有你坐鎮。若我們都離開,對方趁機對煜兒下手怎麼辦?”
提到蕭煜,蕭執終於妥協。他握住她的肩,一字一句道:“讓顧青和霜影貼身保護,聽風閣派二十個好手暗中隨行。一旦有異,立刻撤回,不許逞強。”
“我答應你。”
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從安王府側門駛出。沈清弦換了身樸素的青衣,頭髮簡單綰起,臉上略施易容,看起來像個尋常的醫女。
馬車在陳侍郎府後門停下。晚晴早已等在門口,見沈清弦下車,忙迎上來,眼中滿是憂慮:“王妃,您怎麼真來了?這裡太危險……”
“進去說。”沈清弦壓低聲音。
兩人快步穿過迴廊,來到柳氏居住的偏院。院子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幾個丫鬟守在門外,神色緊張。
屋內,柳氏躺在榻上,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晚晴掀開她後頸的衣領,隻見風府穴的位置,皮膚下隱隱有個指甲蓋大小的凸起,正在緩慢蠕動。
沈清弦體內靈蘊露驟然沸騰,傳來前所未有的強烈警示——那東西,極其汙穢!
她凝神細察,靈蘊露的感應逐漸清晰起來:那蠱蟲不止一隻,而是三隻,分彆盤踞在心脈、丹田、後頸三處竅穴。它們彼此間似乎有某種聯絡,其中一隻被驚動,另外兩隻也會隨之活躍。
“晚晴,用金針封住這三處竅穴的上下遊經絡。”沈清弦沉聲道,“然後,用火燒過的銀刀,在皮膚上劃開小口——不要傷及血管,隻要破皮即可。”
晚晴雖不解,但還是照做。金針落下,柳氏身體微微抽搐。當銀刀劃破後頸皮膚時,一滴黑血滲出。
沈清弦咬破指尖——不是普通的手指,而是凝聚了靈蘊露精華的食指。一滴溫潤中帶著淡金色光澤的血珠滲出,她迅速將其滴在那處傷口上。
奇蹟發生了。
那滴血珠滲入皮膚的瞬間,皮下那蠱蟲彷彿被烙鐵燙到,劇烈掙紮起來!柳氏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猛地弓起。
“按住她!”晚晴急道。
幾個丫鬟上前按住柳氏。沈清弦閉目凝神,靈蘊露順著指尖源源不斷湧出,滲入柳氏體內。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三隻蠱蟲在靈蘊露的逼迫下,正緩緩朝著傷口處移動。
一隻、兩隻……
當第三隻蠱蟲即將鑽出皮膚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緊接著,是刀劍碰撞的聲音,還有顧青的厲喝:“有刺客!保護王妃!”
沈清弦猛地睜開眼,指尖的靈蘊露卻未停。她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股靈露注入柳氏體內,大喝:“晚晴,銀針!”
晚晴眼疾手快,三根銀針精準刺入剛剛鑽出皮膚的三隻黑色蠱蟲!那蟲子隻有米粒大小,通體漆黑,被銀針刺中後瘋狂扭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用火!”沈清弦抓起桌上的燭台。
晚晴接過,將燭火湊近。火焰觸碰到蠱蟲的瞬間,那三隻蟲子猛地爆開,化作三縷黑煙,散發出刺鼻的腥臭。
幾乎同時,房門被撞開,霜影持劍衝了進來,劍尖還滴著血:“王妃,外麵有七個人,都是好手。顧青他們擋著,但撐不了多久,咱們得撤!”
沈清弦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柳氏——蠱蟲已除,但她失血過多,臉色慘白如紙。
“帶她一起走。”她果斷道。
“可是……”
“冇有可是。”沈清弦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顆藥丸——這是用靈蘊露滋養過的補血丹,“喂她服下,用被子裹好,從後窗走。晚晴,你跟著霜影。”
“那您呢?”
“我自有辦法。”沈清弦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院子裡,顧青正帶著六個侍衛與七個黑衣人纏鬥,雙方勢均力敵,但黑衣人明顯訓練有素,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她目光掃過院牆——那裡有個死角,刺客的視線被一棵老槐樹遮擋。
“霜影,你帶晚晴和柳夫人從後窗走,繞到西廂房,那裡有扇小門通往後巷。顧青,半柱香後,帶人往東邊突圍,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王妃,您呢?”顧青格開一刀,急問。
“我從這邊走。”沈清弦指了指院牆的死角,“我會發信號,聽風閣的人就在附近,看到信號會來接應。”
“太危險了!”
“這是命令。”沈清弦語氣不容置疑,“執行。”
霜影咬了咬牙,抱起昏迷的柳氏,晚晴緊隨其後,兩人從後窗翻出。顧青見狀,大喝一聲,帶著侍衛們向東邊猛攻,果然吸引了大部分黑衣人的注意力。
沈清弦趁機閃出房門,貼著牆根迅速移動。腕間的袖弩已經滑到掌心,弩箭上膛。
就在她即將靠近院牆死角時,一個黑衣人忽然從側麵撲來,手中彎刀直劈她麵門!
沈清弦側身躲過,抬手就是一箭。弩箭精準命中黑衣人肩頭,麻藥瞬間發作,那人踉蹌倒地。
但這一箭暴露了她的位置。另外兩個黑衣人立刻放棄圍攻顧青,朝她撲來。
沈清弦邊退邊射,又放倒一人。但袖弩隻有十支箭,轉眼就用去了三支。
還剩七步就能到死角——那裡有棵老槐樹,翻過去就是鄰院的屋頂,聽風閣的人應該已經就位。
就在此時,最後那個黑衣人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竹筒,對準她猛地一吹!
數點寒芒激射而出!
沈清弦瞳孔驟縮——是淬毒的牛毛針!範圍太大,根本躲不開!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從牆頭飛撲而下,擋在她身前。
“噗噗噗——”
牛毛針儘數冇入那人的後背。
是墨羽!
“走!”墨羽悶哼一聲,反手擲出三枚飛鏢,逼退黑衣人,然後一把抓住沈清弦的手臂,足尖點地,帶著她翻過院牆。
牆外果然有聽風閣的人接應。兩匹快馬早已備好,墨羽將沈清弦推上一匹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但動作明顯僵硬——那些牛毛針上有毒。
“你怎麼樣?”沈清弦急問。
“死不了。”墨羽咬牙,“王妃坐穩,咱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兩匹馬衝出小巷,朝安王府方向疾馳。身後傳來追兵的聲音,但很快被聽風閣的伏兵截住。
沈清弦回頭看了一眼陳侍郎府的方向,那裡火光沖天,喊殺聲不斷。
今夜這一局,他們贏了——救下了柳氏,除掉了蠱蟲,還逼得對方不得不暴露實力。
但她也看清了,那些黑衣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不是普通的江湖殺手。
那是……軍隊的配合方式。
西南的土司私兵,還是……另有其人?
馬蹄聲急促,秋風呼嘯而過。沈清弦握緊韁繩,腕間的靈蘊露傳來溫潤的滋養感,平複著她劇烈的心跳。
這場戰爭,纔剛剛開始。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