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問題如同冰水潑麵,讓慈寧宮本就凝滯的空氣幾乎凍結。為何要用她這宮外之物?這問題背後,是關乎信任、安全、甚至是對宮廷權威的挑戰。
沈清弦心念電轉,她知道,此刻任何自誇或保證都蒼白無力。她再次深深一拜,聲音卻愈發沉穩清晰:“回太後孃娘,民女不敢妄言此物勝過宮中禦品。宮中所用,自是天下至精至貴之物。然,草木稟性各異,猶如人之體質各有不同。禦藥房所備,多為普適溫補之方,旨在穩妥。”
她略微抬頭,目光恭謹地迎上太後審視的眼神,繼續道:“民女此露,取材側重舒緩與修複,其性更貼合肌膚受損後急需安撫之狀態。好比久旱之地,需細雨浸潤,而非暴雨傾盆。民女鬥膽揣測,娘娘鳳體違和,或需此等更為專注細微修複之力。且……”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言辭,而後坦然道:“且宮外之物,生於山野,長於自然,未經宮闈重重熏染,或許反而保留了那一份天地生養的純粹生機。民女製作時,亦隻秉持‘順其自然’之心,不敢新增半分人工香料或烈性之物,唯恐擾了這份天然。”
她冇有直接比較優劣,而是巧妙地從“針對性”和“天然純粹”的角度切入,既抬高了宮廷禦品,又點出了自己產品的獨特價值,尤其是“純粹生機”和“順其自然”的說法,隱隱契合了老年人偏好返璞歸真的心理。
太後靜靜地聽著,佈滿皺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光滑的瓷罐。殿內無人敢出聲,連貴妃都暫時收斂了冷笑,凝神看著太後反應。
良久,太後緩緩籲出一口氣,語氣聽不出喜怒:“倒是張巧嘴。罷了,既然皇後和皇帝都覺著可試,那便留下吧。鄒嬤嬤,”她喚過身邊最信賴的老嬤嬤,“按規矩驗過,若無礙,便擇日試用。”
“奴婢遵旨。”鄒嬤嬤恭敬上前,接過瓷罐。這意味著沈清弦通過了第一關,產品至少有了被檢驗和試用的機會。
“你叫沈清?”太後目光再次落在沈清弦身上,“抬起頭,讓哀家再看看。”
沈清弦依言抬頭,目光清澈,姿態不卑不亢。
太後打量了她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模樣倒是周正,氣度也沉穩,不像個尋常商賈女子。聽說你與安王府有些淵源?”
來了!果然會問及此事!沈清弦心中早有準備,從容應答:“回娘娘,民女孤身入京,幸得安王府故舊憐惜,曾給予些許落腳之助,感激不儘。但‘凝香館’一切經營,皆為民女獨立操持,不敢倚仗王府名望。”
她再次模糊處理與蕭執的關係,強調獨立,避免給太後留下攀附權貴的印象。
太後未置可否,隻淡淡道:“嗯,懂得分寸便好。退下吧,等候傳召。”
“民女謝太後孃娘恩典。”沈清弦再次叩拜,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下,但知道遠未到放鬆之時。
退出慈寧宮,沈清弦才發現自己的內衫已被冷汗浸濕。剛纔那短短一刻鐘,竟比她在公堂上應對永寧侯府時還要耗費心神。
引路的宮女將她帶回蕙蘭苑。林婉兒竟還在那裡等著,一見她回來,立刻迎了上來,關切地低聲問:“沈姐姐,怎麼樣?太後孃娘冇有為難你吧?”
看到她眼中真切的擔憂,沈清弦心中一暖。在這步步驚心的深宮裡,這份純粹的善意顯得尤為珍貴。她微微點頭,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多謝婉兒妹妹掛心,太後孃娘恩典,留下了凝露查驗。”
“那就好!那就好!”林婉兒鬆了口氣,拍著胸口,“你可真厲害,我剛纔在外麵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太後孃娘最近心情可不怎麼好,好多人都捱了訓呢。”她親熱地拉著沈清弦的手,“姐姐累了吧?快坐下喝口茶,這是我偷偷藏的雨前龍井,可香了!”
說著,她便手腳麻利地給沈清弦倒茶,又拿出自己的點心盒子推到她麵前,像個獻寶的小孩子。這份毫不設防的熱情,讓沈清弦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
兩人邊喝茶邊低聲閒聊。林婉兒果然對胭脂水粉極感興趣,問了許多關於“複顏凝露”用料和原理的問題,沈清弦撿著能說的,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給她聽。林婉兒聽得眼睛發亮,不時提出自己的一些奇思妙想,雖然有些天真,卻也讓沈清弦頗受啟發。
“沈姐姐,你懂得真多!”林婉兒托著腮,滿臉崇拜,“我以後能常向你請教嗎?我在宮裡冇什麼說得上話的朋友,那些宮女要麼怕我,要麼就想巴結我,無趣得很。”
看著她清澈期盼的眼神,沈清弦彷彿看到了這深宮中難得的一抹亮色。她微笑著點頭:“自然可以。若有機會,我很樂意與婉兒妹妹探討。”
“太好了!”林婉兒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隨即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姐姐,你放心,宮裡有什麼訊息,尤其是……長春宮那邊的,我若聽到了,一定悄悄告訴你!”
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承諾。沈清弦心中感激,知道這份友誼的價值遠超金錢。她鄭重道:“婉兒妹妹,多謝你。隻是宮中耳目眾多,你也要萬事小心,切莫因我惹上麻煩。”
“我知道的。”林婉兒眨眨眼,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我機靈著呢!”
正說著,先前那位鄒嬤嬤帶著兩名宮女來到了蕙蘭苑,說是太後孃娘吩咐,在凝露查驗期間,安排沈清弦在蕙蘭苑偏殿暫住,不得隨意走動。
這相當於被軟禁在宮中了,但比起直接被驅逐出宮,已是較好的結果。沈清弦坦然接受。
林婉兒卻很高興:“太好了!沈姐姐可以多住幾日!我冇事就來陪你!”
接下來的兩日,沈清弦便在這小小的偏殿中度過。林婉兒果然時常溜過來,有時帶來新的花樣子和她一起品評,有時偷偷拿來禦膳房新出的點心,更多時候是嘰嘰喳喳地說著宮裡的趣聞軼事,無形中幫沈清弦快速瞭解了宮廷的人際關係和諸多忌諱。
沈清弦也投桃報李,利用有限的材料,教了林婉兒一些簡單的護膚技巧和香囊配方。兩人相處得越發融洽,真有了幾分閨蜜的情誼。
沈清弦發現,林婉兒雖身處深宮,卻難得地保留了一份赤子之心,聰慧卻不世故,活潑而不失分寸。而林婉兒也對沈清弦的見識、沉穩和一手出神入化的“技藝”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日晚間,林婉兒離開後,沈清弦獨自站在偏殿的窗前,望著宮牆上方四角的天空。宮中生活固然壓抑,但結識林婉兒,無疑是此行最大的意外之喜。她輕輕撫摸著蕭執所贈的玉佩,心中默唸:蕭執,你在山中可還安好?京城與深宮的風雲,我已初步涉足,並且,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並肩的夥伴。
就在這時,鄒嬤嬤再次到來,麵色平靜地宣佈:“沈姑娘,凝露已初步驗明無害。太後孃娘明日辰時試用,著你屆時在旁伺候。”
真正的考驗,即將來臨。沈清弦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她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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