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旨太監的話音落下,京兆府大堂內外一片死寂,旋即爆發出更大的嗡鳴。方纔還在公堂上受審的商戶女,轉眼竟得了入宮麵聖(太後)的殊榮?這戲劇性的轉折讓所有人瞠目結舌。
沈清弦心中亦是驚濤駭浪,但比旁人多了幾分清明。這絕非簡單的機緣巧合。公堂對峙鬨得沸沸揚揚,“複顏凝露”的效果在眾目睽睽之下得到驗證,訊息傳入宮中並不稀奇。但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在她剛剛證明清白、產品名聲大噪之際宣召,背後定然有更深層的考量。是太後真的需要?是皇帝藉機試探?還是宮中某位貴人順手推舟,或另有圖謀?
無論如何,這既是天大的機遇,也是巨大的陷阱。宮廷,那是比京城商圈更深不可測的龍潭虎穴。
她無暇細思,隻能叩首領旨,強壓下翻騰的心緒,麵上維持著恭謹與鎮定:“民女遵旨,定當竭儘所能。”
冇有時間讓她回“凝香館”仔細準備,宣旨太監示意她即刻隨行入宮。沈清弦隻來得及低聲囑咐秦管事回去報信安撫,並讓張老闆娘將那一小罐至關重要的“複顏凝露”交到她手中。
馬車駛過繁華的街市,穿過重重宮門,周圍的喧囂漸漸被一種森嚴的寂靜所取代。硃紅的高牆,琉璃的瓦片,巍峨的殿宇,無不彰顯著皇權的至高無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
沈清弦被引至一處偏殿等候。殿內熏香嫋嫋,陳設奢華卻冰冷。她垂首靜立,心中飛快地盤算。麵見太後,言辭舉止需萬分謹慎,進獻之物更不能有絲毫差池。她暗中集中精神,再次用“破障”能力仔細感應手中的“複顏凝露”,確認其狀態完美,安全無虞。同時,她也將那枚安王府玉佩悄悄藏得更妥帖些,在宮中,任何與外臣相關的信物都需小心處理。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煎熬。不知過了多久,一名身著淡紫色宮裝、年紀與她相仿、眉眼靈動清澈的少女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一位年長的嬤嬤。那少女好奇地打量了沈清弦一眼,目光在她手中捧著的瓷罐上停留一瞬,隨即對引路的太監笑道:“王公公辛苦,太後孃娘剛喝了藥歇下,皇後孃娘吩咐,先帶這位沈姑娘去蕙蘭苑稍作歇息,等候傳召。”
王公公顯然對這位少女頗為客氣,連忙應道:“是,老奴遵林女史吩咐。”
林女史?沈清弦心中微動,不動聲色地看了那少女一眼。能被稱作女史,且能在後宮自由行走,身份定然不簡單。
這位林女史似乎性子活潑,路上便主動與沈清弦搭話,聲音清脆悅耳:“你就是那個做出‘複顏凝露’的沈清?公堂上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可真厲害!”她眼中閃著真誠的欽佩,並無半分輕視或嫉妒。
沈清弦謹慎應答:“女史大人過獎,民女隻是據理力爭,僥倖得證清白。”
“叫我婉兒就好,”林婉兒擺擺手,毫無架子,“我在皇後孃娘身邊做些整理典籍的閒差,算不得什麼大人。你那凝露,真的那麼神奇嗎?我平日裡也愛鼓搗些花露什麼的,可惜總是不得法。”
聽到林婉兒也喜歡研究這些,沈清弦心中不由生出一絲親近感。但她深知宮中隔牆有耳,不敢多言,隻微笑道:“林女史若有興趣,日後若有機會,民女願與女史探討。”
林婉兒也是個聰慧的,見沈清弦謹慎,便不再多問產品,轉而低聲提醒道:“太後孃娘近年來鳳體違和,脾氣有時不大好,最不喜濃烈香氣和浮誇言辭。你待會兒見了,務必沉穩些,問什麼答什麼,切莫多言。”
這看似隨意的提醒,對沈清弦而言卻至關重要。她感激地看了林婉兒一眼,低聲道:“多謝林女史提點。”
到了蕙蘭苑,這是一處清雅安靜的宮苑。林婉兒讓宮女奉上茶點,便讓旁人退下,隻留那年長嬤嬤在門口守著。她湊近沈清弦,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和擔憂:“沈姐姐,不瞞你說,今日宣你入宮,除了太後的意思,恐怕也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你要小心些,尤其是……長春宮那邊。”
長春宮?那是貴妃的住所!沈清弦心中一凜。貴妃與皇後分庭抗禮,其家族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與永寧侯府似乎也有些往來。難道這次入宮,並非單純的獻藥?
林婉兒點到即止,不再多說,轉而聊起些宮中趣聞和花草養護的心得,試圖緩解沈清弦的緊張。她言語風趣,見識不俗,沈清弦漸漸放鬆下來,發現與她十分投緣。在這深宮之中,能遇到一個釋放善意且誌趣相投的同齡人,實屬難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名麵容嚴肅的掌事宮女前來傳話:“太後孃娘醒了,宣沈清即刻前往慈寧宮見駕!”
關鍵時刻到了!
沈清弦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向林婉兒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林婉兒悄悄對她握了握拳,做了個“加油”的口型。
跟隨掌事宮女穿過重重宮闕,來到莊嚴肅穆的慈寧宮。殿內藥香瀰漫,鳳榻上,一位頭髮花白、麵容憔悴卻依舊威儀不凡的老婦人半靠著,正是當朝太後。皇後與幾位高階嬪妃陪侍在側,其中一位身著華服、容貌豔麗的妃子,目光銳利地掃過沈清弦,想必就是長春宮的貴妃了。
沈清弦依禮跪拜,聲音平穩:“民女沈清,叩見太後孃娘,皇後孃娘,各位娘娘千歲。”
“平身吧。”太後的聲音有些虛弱,卻帶著審視,“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就是你這丫頭,弄出了那什麼……凝露?”
沈清弦依言抬頭,目光恭順,不閃不避。她將手中的瓷罐高舉過頭:“回太後孃娘,此物名為‘複顏凝露’,乃民女采用古法,萃取草木精華所致,性極溫和,有滋養修複之效。民女願獻與娘娘,願能稍解娘娘煩憂。”
太後示意宮女將凝露呈上。她打開罐蓋,一股清冽淡雅的香氣飄散出來,並未引起她反感。她用手指沾了一點,在手背抹開,感受著那細膩溫潤的觸感。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後身上。皇後神色溫和,貴妃則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太後感受了片刻,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你說性極溫和,何以見得?宮中禦藥房什麼好東西冇有,哀家為何要用你這宮外之物?”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也暗藏鋒芒。
沈清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此刻纔剛剛開始。她的回答,將決定她能否走出這深似海的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