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未至,沈清弦便在鄒嬤嬤的引領下,早早候在了慈寧宮外。清晨的宮闕籠罩在薄霧中,更添幾分肅穆。她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今日是成是敗,在此一舉。她仔細回想著林婉兒昨日透露的太後平日起居習慣和喜好,心中反覆推敲著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及應對之策。
林婉兒也找了個由頭過來,趁著嬤嬤不注意,悄悄對沈清弦比了個“安心”的手勢,用口型無聲地說:“彆怕,太後今早心情似乎不錯。”這小小的舉動,如同一股暖流,給了沈清弦莫大的安慰。
辰時正,宮門開啟。沈清弦低眉順目,跟隨鄒嬤嬤進入內殿。太後已起身,正由宮女伺候著梳洗,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憔悴,但眼神比昨日清明瞭些許。皇後今日並未在場,倒是那位長春宮的貴妃,竟又端坐一旁,手中捧著一盞茶,似笑非笑地看著沈清弦,彷彿等著看一場好戲。
“民女沈清,叩見太後孃娘,貴妃娘娘。”沈清弦依禮參拜。
“起來吧。”太後揮退了梳頭的宮女,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東西都備好了?”
“回娘娘,已備妥。”沈清弦將那個盛放“複顏凝露”的瓷罐雙手奉上。鄒嬤嬤接過,先行用銀針試毒,又由一名專司藥理的宮女仔細查驗了色澤、氣味,確認無誤後,才呈到太後麵前。
太後用手指蘸取少許,並未立刻使用,而是先置於鼻尖輕嗅,那清淡自然的草木香氣讓她微微頷首。隨即,她將凝露塗抹於手腕內側的一小塊皮膚上,靜靜感受。這是宮中的規矩,即便驗過無毒,貴人試用新物也需先在區域性測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後手腕的那一小片肌膚上。殿內靜得能聽到香爐裡炭火輕微的劈啪聲。貴妃端起茶盞,輕輕吹著浮沫,眼角餘光卻始終未離太後左右。
沈清弦屏住呼吸,心中雖有把握,但難免緊張。這凝露的效果雖經測試,但太後的鳳體金貴,反應未必與常人完全相同。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太後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尚可,未有不適。”她示意鄒嬤嬤,“替哀家淨麵,於麵上試用。”
這便是關鍵的第二步了!沈清弦的心提得更高。淨麵後,太後仰靠在軟枕上,鄒嬤嬤親自用玉板取適量凝露,均勻輕柔地塗抹於太後麵部。沈清弦在一旁垂手恭立,目光卻敏銳地觀察著太後的每一絲細微表情。
凝露觸及肌膚,帶來一陣清涼滋潤之感。太後微微闔眼,似乎頗為受用。貴妃見狀,嘴角那絲冷笑淡了下去,眼神微沉。
塗抹完畢,需等待吸收。這段時間格外漫長。太後閉目養神,不再言語。貴妃卻似乎不甘寂寞,輕笑著開口:“太後孃娘,這宮外的東西,雖說新鮮,但終究比不得禦藥房精心調製的方子穩妥。聽說這沈清之前還是個被家族拋棄的庶女,也不知哪裡學來的這些手段,可彆是些上不得檯麵的偏方……”
這話語帶雙關,既貶低產品,又攻擊沈清弦的出身,惡毒至極。
沈清弦心中怒火微升,但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是將頭垂得更低。此時辯解,隻會顯得急躁,落入對方圈套。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的太後卻緩緩睜開了眼,目光掃過貴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貴妃有心了。哀家還冇老糊塗,自有分寸。”
貴妃臉色一僵,訕訕道:“臣妾也是擔心娘娘鳳體……”
太後不再理她,而是抬手輕輕觸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常年受肌膚乾燥敏感困擾,禦藥房調製的膏脂雖好,但塗上後總覺黏膩,或是香氣過濃,像這般清透水潤、幾乎感覺不到存在卻又切實帶來滋潤感的,還是頭一遭。
她看向鄒嬤嬤,鄒嬤嬤會意,遞上一麵做工極其精美的西洋玻璃鏡(在宮中乃稀罕物)。太後對著鏡子仔細端詳,隻見鏡中麵容,雖皺紋依舊,但原本因乾燥引起的細微起皮處平複了不少,膚色也彷彿透出了一絲極難察覺的光澤,不再是死氣沉沉的憔悴,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些許。
這效果並非返老還童的神蹟,而是實實在在的舒緩與滋養,正合太後此刻的需求。
太後放下鏡子,沉吟片刻,看向沈清弦,語氣緩和了許多:“此物……確有幾分獨到之處。哀家用了,覺得肌膚舒坦了不少。你方纔說,此露重在修複?”
見到太後正麵反饋,沈清弦心中大石落地,她沉穩應答:“回娘娘,正是。‘複顏凝露’旨在修複日常損耗,尤其適合需要溫和滋養的肌膚。若能堅持使用,配合靜養,或能助娘娘鳳體早日康複。”
“嗯。”太後滿意地點點頭,“難為你這丫頭,有心了。鄒嬤嬤,看賞。”
“謝太後孃娘恩典!”沈清弦連忙謝恩。這一關,她算是過了!而且效果似乎比預期還好。
貴妃在一旁看得臉色變幻,最終強擠出笑容:“恭喜太後孃娘覓得良品。看來這沈清,倒真有幾分本事。”隻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勉強。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傳,皇帝下朝後前來給太後請安。
一身明黃龍袍的皇帝踏入殿內,氣氛頓時更加莊重。他先向太後問了安,目光隨即落在沈清弦身上:“母後,這便是獻上凝露的民女?”
“正是。”太後心情頗佳,難得地誇讚了幾句,“皇帝瞧瞧,哀家用了她這凝露,是不是氣色好了些?”
皇帝仔細端詳,含笑點頭:“母後氣色確是好了許多,兒臣欣慰。沈清,你獻藥有功,想要何賞賜?”
這是莫大的恩寵!沈清弦心念急轉,要金銀?太俗氣,也顯得目光短淺。要封誥?時機未到,根基不穩。她瞬間有了決斷,再次跪拜,聲音清晰而懇切:“陛下、太後孃娘隆恩,民女感激不儘!民女彆無他求,隻願能繼續潛心鑽研此道,製作出更多有益女子容顏身心的良品,若能得娘娘們一句‘尚可’,便是對民女最大的賞賜!”
她不要具體賞賜,隻求一個“繼續鑽研”的機會和宮廷的認可!這份不貪慕虛榮、專注於“事業”的態度,反而贏得了皇帝和太後的好感。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不居功,不自傲,很好。既如此,朕便準你日後可酌情向宮中進獻此類物品。母後既覺合用,便留在身邊伺候幾日,指導宮女如何使用這凝露吧。”
這道旨意,意味著沈清弦不僅成功獻藥,更獲得了短暫留在宮中的“特權”,這無疑是巨大的認可和機遇!
“民女遵旨!定當儘心竭力!”沈清弦強壓激動,叩首領旨。
退出慈寧宮時,沈清弦感覺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陽光穿透薄霧,灑在宮牆上,似乎也不再那麼冰冷。等候在外的林婉兒迫不及待地迎上來,聽到好訊息後,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拉著沈清弦的手小聲歡呼:“太好了!沈姐姐!你成功了!”
看著林婉兒真心為自己高興的模樣,沈清弦也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這次宮廷之行,她不僅初步贏得了太後的信任,更收穫了一份珍貴的友誼。
然而,她並冇有被勝利衝昏頭腦。皇帝和太後的賞識是機遇,也是更大的靶子。貴妃離去時那陰冷的眼神,提醒著她,前方的路依然佈滿荊棘。但此刻,她心中充滿了信心。
玉露初試,鋒芒已露。這深似海的宮門,她終於憑藉自己的“蕙質蘭心”,踏入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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