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帶回的訊息和俞文淵查到的線索,如同兩根淬毒的芒刺,徹底激怒了蕭執。書房內,空氣彷彿凝固,燭火跳躍的光芒映在他冷硬的側臉上,勾勒出森然的殺意。
“龐敬的遠房侄子……好,很好。”蕭執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看來本王這位皇叔,是打定主意要將這江南的水徹底攪渾了。”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燭光下劃開一道淩厲的弧度,“既然他嫌閉門思過太清閒,那本王就給他找點事做!”
“執之,”沈清弦適時開口,聲音清越,如清泉注入沸油,稍稍平複了室內緊繃的氣氛,“稍安勿躁。此時與他正麵衝突,正中下懷。既然他喜歡在暗處攪動風雨,我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蕭執看向她,眸中的暴戾稍斂,化為專注:“你有何計?”
沈清弦走到書案旁,指尖在江南輿圖上輕輕劃過,最終落在漕幫控製的核心水道上:“他不是想攪亂漕幫,斷我們水路耳目嗎?那我們便讓這水路,變成他的催命符。”她抬起眼,資本女王運籌帷幄時的銳光在眼中閃爍,“讓聽風閣將龐敬侄子與那空頭商號關聯的證據,‘不經意’地泄露給正在清查魏、龐餘案的欽差副使。同時,讓墨韻齋在下一期的江南風物誌中,‘客觀’報道近日漕幫整頓內務,清除害群之馬,保障漕運暢通之事,重點提一下謝老爺子的鐵腕與韓幫主的忍辱負重。”
一明一暗,雙管齊下。明麵上宣揚漕幫穩定,暗地裡給靖南王使絆子,將禍水引向龐敬殘餘勢力,讓他自顧不暇。
蕭執眼中閃過激賞,怒火化為精準反擊的冷厲:“好!就依你!俞先生,立刻去辦!”
“是!”俞文淵精神一振,領命而去。
“墨羽,”蕭執繼續下令,“加大對驛館的監控,尤其是人員出入和物資采買,钜細靡遺,都給本王記下來!另外,讓我們在湖廣的人,不必再隱藏,給本王狠狠地查‘影煞’,動靜鬨大些無妨!本王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刀快,還是本王的網密!”
“屬下明白!”墨羽抱拳,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
部署完畢,蕭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身將沈清弦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沙啞:“清弦,幸好有你。”若非她冷靜分析,他方纔幾乎要按捺不住,直接帶兵圍了驛館。但那無異於授人以柄,將主動權拱手讓人。
沈清弦回抱住他精壯的腰身,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衣襟上,能感受到他胸腔內強而有力的心跳。“我們是夫妻,自然要共同麵對。”她輕聲說,“隻是,經此一事,江南商會成立之事,需得再加快些步伐了。唯有將經濟命脈牢牢握在手中,形成大勢,才能讓那些宵小之輩無可乘之機。”
“嗯,你放手去做,需要什麼,儘管開口。”蕭執無條件地支援她。
接下來的幾日,安王府彆院如同上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高速卻有序地運轉著。沈清弦坐鎮中樞,雲舒和林婉兒成為她的左膀右臂,往來傳遞訊息、處理文書、安排行程,將各項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雲舒進步神速,不僅將沈清弦交代的商會籌備事宜處理得妥帖周到,更是舉一反三,主動整理了金陵及周邊州府主要商戶的詳細檔案,包括其經營特色、人脈關係、甚至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家族秘辛,為沈清弦的決策提供了有力支援。沈清弦看在眼裡,喜在心上,愈發將核心事務交由她處理。
這日,雲舒拿著幾份剛收到的拜帖和一份清單進來。“夫人,‘永昌糧行’的趙東家、‘福瑞織造’的李東家,還有幾位之前態度搖擺的商戶,都遞了帖子,希望能儘快拜見您,商談加入商會之事。另外,這是按您要求整理的,可用於商會首次品鑒會的香料、綢緞、瓷器樣品清單。”
沈清弦接過清單掃了一眼,嘴角微勾。看來,欽差副使收到“線索”後開始調查龐敬餘黨,以及墨韻齋關於漕幫穩定的報道,讓這些嗅覺靈敏的商人迅速看清了風向。“回覆他們,三日後,我在凝香館設茶會,恭候諸位大駕。”
“是。”雲舒應下,又補充道,“夫人,凝香館那邊傳來訊息,您之前吩咐試著用那批‘改良’後的龍腦調製的‘雪中春信’進階版,幾位核心會員試用後,都讚不絕口,追問何時能正式供應。還有,玉顏齋江南分號的選址已初步確定,就在秦淮河畔最繁華的地段,這是佈局圖請您過目。”
沈清弦仔細看了玉顏齋的佈局圖,提出幾點修改意見。對於凝香館的反饋,她心中瞭然,經過靈蘊露極其細微潤養提純的香料,香氣確實更顯純粹悠長,這將成為她商業版圖中不為人知的獨特優勢。“告訴凝香館,進階版‘雪中春信’列為限量供應,具體章程讓他們擬一個上來。玉顏齋的裝修按修改後的圖紙儘快動工。”
處理完商業事務,沈清弦又去看了兒子。蕭煜正在乳母的看護下,搖搖晃晃地學步,見到母親,張開小手就撲過來,奶聲奶氣地喊著“孃親”,讓她心軟成一汪春水。她抱著兒子,感受著這份純粹的依賴與快樂,連日來的籌謀與緊繃都得到了最好的舒緩。
晚膳時,蕭執回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他先去淨了手,然後很自然地坐到沈清弦身邊,先給她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清蒸鰣魚,這才低聲道:“欽差副使那邊有動靜了,已經開始暗中調查龐敬那個侄子。另外,聽風閣回報,驛館今日采買的物資裡,多了幾味治療內傷和解毒的珍貴藥材,數量不小。”
沈清弦執箸的手微微一頓:“看來,西山一夜,他們也並非全身而退。”這算是個好訊息,至少削弱了對方的部分實力。
蕭執冷笑:“若非想放長線釣大魚,西山那晚,本王就不會讓他們任何一個活著離開。”他看向沈清弦,語氣轉為凝重,“不過,他們急於療傷備藥,恐怕接下來會有更大的動作。我們需得小心防範。”
沈清弦點頭,體內靈蘊露平靜無波,但她心中的警惕已提到最高。“三日後我在凝香館設茶會,接待那些商戶,屆時……”
“我會加派人手,確保萬無一失。”蕭執握住她的手,打斷她的話,眼神不容置疑,“你隻管做你想做的事,安全交給我。”
他的手掌寬厚溫熱,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卻給她無比安心的力量。沈清弦反手與他十指相扣,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兩人享受著這短暫溫馨的時刻,窗外夜空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呼哨聲!那是聽風閣最高級彆的預警信號!
蕭執臉色驟變,猛地起身。幾乎同時,書房外傳來墨羽急促的聲音:“王爺!城外西郊火藥庫方向,起火!疑似爆炸!”
蕭執眼中瞬間捲起風暴,他看了沈清弦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關切,有決絕,更有讓她安心等待的囑托。
“待在府裡,鎖好門戶!”他丟下這句話,抓起佩劍,身影如電,已掠出門外。
沈清弦追到門口,隻看到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以及遠處天邊隱隱泛起的異常紅光。她扶著門框,指尖微微發涼。火藥庫……這絕非巧合!靖南王,他終於圖窮匕見,選擇了最瘋狂、也最能震動朝野的方式!
她體內那窪靈蘊露,在此刻傳來一陣清晰而持續的悸動,不再是指向某個方位,而是一種對巨大危機和混亂降臨的確認。
風雨,已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