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雨聲未歇,敲打在杭州彆院的屋瓦上,淅淅瀝瀝,擾人清夢。
陸明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白日裡王爺王妃巡視工坊時那看似隨意卻精準的提問,以及王妃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不斷在他腦中回放。他自問將工坊打理得井井有條,賬目清晰,人員穩定,為何心中卻如此不安?
就在他朦朦朧朧即將入睡之際,枕邊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異響。他猛地睜開眼,手下意識地向枕下摸去——那裡藏著一把防身的短匕。
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他赫然發現,枕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寸許長的細竹管,竹管一端用蠟封著,上麵一個模糊的、獨特的印記,讓他瞬間血液幾乎凝固——那是聽風閣最高級彆密信的印記!
他心臟狂跳,幾乎要躍出胸腔。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顫抖著手拿起竹管,捏碎蠟封,倒出裡麵卷得極細的紙條。
就著窗外微弱的光,他勉強看清了上麵的字:
【孫管事,萬源絲行,以次充好,賬目有偽。織工李四,蘇州舊案,背景存疑。爾,知情否?】
短短二十餘字,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響!孫管事的勾當,那個李四的來曆……王爺王妃竟然已經查到了!而且如此迅速,如此精準!
最後一個問題——“爾,知情否?”——更是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栗。
他們知道了!他們什麼都知道了!這是在給他最後的機會?還是……最後的審判?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中衣。他知情嗎?他……隱約有所察覺。
孫管事是本地人,為人活絡,采購渠道熟悉,當初是他力主啟用。近幾個月,他也發現入庫的絲料品質似乎有些不穩,但孫管事總能拿出萬源絲行“品質波動”或“運輸途中受潮”等理由搪塞過去,賬麵上也做得天衣無縫。他抽查過幾次,偏偏都冇發現問題,加之工坊新建,諸事繁雜,他便存了一絲僥倖,想著或許是偶然,並未深究。
至於那個李四,招工時確實手續齊全,自稱是蘇州破產織戶,手藝尚可,他便留下了。竟不知還有這等背景!
是失察!是嚴重的失察!
陸明遠猛地從床上坐起,在黑暗中大口喘息。王爺王妃將此密信直接送到他枕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聽風閣的力量無孔不入,意味著他的任何反應都在監控之下!意味著……他若選擇隱瞞或欺瞞,下場可想而知!
背叛聽風閣,背叛安王府?他想都不敢想!且不說聽風閣處置叛徒的手段,單是想到王爺那雙冷冽的眼眸,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可是,若如實稟報,承認自己失察之罪,又會麵臨什麼?革職?懲處?他好不容易纔在聽風閣站穩腳跟,得到掌管一方工坊的重任,難道就此斷送?
巨大的恐懼和掙紮撕扯著他。他在黑暗中枯坐了將近一個時辰,汗水濕了又乾,乾了又濕。
最終,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其抱著僥倖心理最終萬劫不複,不如坦誠過錯,或許還能爭取一線生機!王爺王妃既然給了他這個機會,或許並非要置他於死地!
他迅速起身,點燃油燈,鋪開紙筆。筆尖在紙上懸停良久,最終落下,將他所知的關於孫管事近期的異常、對絲料品質的隱約懷疑、以及對李四背景覈查的疏忽,一五一十,毫無隱瞞地寫了下來。他冇有為自己辯解,隻是陳述事實,並在最後重重寫下:“屬下失察,釀成大錯,甘受任何懲處,懇請王爺王妃再給屬下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寫完後,他仔細將紙條卷好,放入那個細竹管,重新用特殊的手法封好。他走到窗邊,按照聽風閣緊急聯絡的暗號,有節奏地輕輕叩響了窗欞。
不過片刻,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窗外,接過竹管,瞬間消失。
做完這一切,陸明遠彷彿虛脫一般,癱坐在椅子上,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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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院主院,寢室內。
蕭執並未入睡,穿著寢衣靠在床頭,就著床頭燈翻看著一本閒書。沈清弦依偎在他身側,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著,但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她並未深眠。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
蕭執放下書,輕輕拍了拍沈清弦的肩。沈清弦立刻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
蕭執起身,走到窗邊,低聲與窗外人交談了幾句,接過一個細竹管,很快又回到床邊。
“陸明遠的回信。”他將竹管遞給沈清弦。
沈清弦接過,捏碎蠟封,展開紙條,就著燈光仔細看完,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將紙條遞給蕭執。
蕭執快速瀏覽一遍,冷哼一聲:“還算聰明,選擇了坦白。”
沈清弦輕輕舒了口氣:“看來,他確實是不查,而非同流合汙。隻是這失察之罪,也不可輕饒。新建工坊便出如此紕漏,若放任不管,後患無窮。”
“自然不能輕饒。”蕭執眸色深沉,“但眼下,留著他比換掉他更有用。他對工坊熟悉,由他配合,清理內部會更順利。而且,經過此事,他必心懷畏懼,日後辦事隻會更加謹慎儘心。”
“你打算如何處置?”沈清弦問。
“明日召見他。”蕭執語氣果決,“當麵申飭,杖責二十,暫留原職,戴罪立功,負責協助肅清工坊內鬼,將功折罪。若再有不妥,兩罪並罰。”
沈清弦點頭:“恩威並施,如此甚好。隻是……那孫管事和李四,以及他們背後的人……”
“孫管事和李四,暫時不動,以免打草驚蛇。”蕭執眼中閃過冷光,“既然他們想在我們工坊裡做文章,我們便陪他們演下去。看看他們究竟想做什麼,又能掀起多大風浪。正好,藉此機會,將他們在杭州的勢力,連根拔起!”
他的話語中帶著凜然的殺意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沈清弦看著他冷峻的側臉,心中安定。有他在,似乎再大的風浪也不足為懼。她主動靠過去,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堅實的後背:“好,都聽你的。”
蕭執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轉身將她擁入懷中,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睡吧,明日還有一場戲要看。”
燭火被吹熄,室內重歸黑暗。雨聲依舊,但床榻間的兩人,卻因明確了方向而心緒漸寧。靈蘊露在沈清弦體內靜靜流淌,驅散了夜半驚醒的疲憊。
而在工坊的值房內,陸明遠依舊睜著眼,等待著黎明,也等待著未知的審判。他知道,從他寫下那封請罪信開始,他的人生,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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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勢漸小,轉為綿綿細雨。
陸明遠穿著一身半舊青衫,早早便候在彆院的書房外廊下,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身形比往日更顯單薄。
當書房門打開,蕭執冷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屬下陸明遠,叩見王爺!屬下……有負王爺、王妃重托,犯下失察大罪,請王爺重罰!”他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蕭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並未立刻讓他起身,聲音寒如冰刃:“陸明遠,本王與王妃將新建工坊交予你手,是信你之能,重你之才。你卻疏於監管,致使宵小之輩混入,原料以次充好,險些壞我根基!你可知罪?”
“屬下知罪!屬下萬死!”陸明遠伏在地上,聲音哽咽。
“念你尚有悔過之心,主動陳情,暫留你管事之職。”蕭執語氣稍緩,卻依舊威嚴,“杖責二十,以儆效尤!著你戴罪立功,協同聽風閣,將工坊內藏匿的蛀蟲,給本王一一揪出,肅清乾淨!若再有差池,數罪併罰,絕不姑息!”
聽到“暫留職位”、“戴罪立功”,陸明遠心中巨石落地,隨即又是凜然,知道這是將功補過的唯一機會。他再次重重叩首:“屬下叩謝王爺不殺之恩!屬下必定竭儘全力,肅清內鬼,將功折罪,絕不負王爺、王妃信任!”
很快,行刑的護衛便將陸明遠帶了下去。沉悶的杖責聲在清晨的院子裡響起,伴隨著壓抑的悶哼。
沈清弦站在書房的窗內,靜靜看著這一幕。她能看到陸明遠緊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硬是冇發出一聲求饒。
二十杖很快打完,陸明遠已是臉色慘白,冷汗淋漓,被兩名護衛攙扶著,幾乎無法站立。
蕭執走到他麵前,沉聲道:“記住今日的教訓。去吧,辦好你的差事。”
“是……屬下……遵命。”陸明遠虛弱地應道,在護衛的攙扶下,踉蹌著離開了彆院。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沈清弦輕聲道:“希望他能真正記住這個教訓。”
“會的。”蕭執攬住她的肩,“疼痛和恐懼,是最好的老師。經過此事,他會成為我們手中一把更鋒利、也更謹慎的刀。”
處理完陸明遠,蕭執和沈清弦相視一笑。內患暫時穩住,接下來,便是應對那藏在暗處的對手了。網,已經撒下,隻待魚兒掙紮得再猛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