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捱了二十杖,雖未傷筋動骨,但也需趴在榻上將養幾日。蕭執順勢以“陸管事需休養,王妃欲親自熟悉工坊運作”為由,讓沈清弦暫時接管了工坊的部分日常監管之責,尤其是對原料入庫和賬目的複覈。
此舉合情合理,既給了陸明遠養傷和戴罪立功的空間,也讓沈清弦能名正言順地深入工坊,近距離觀察那些“釘子”。
訊息傳到孫管事耳中,他先是心頭一緊,隨即又暗自冷笑。王妃親自來管?一個養尊處優的婦人,懂得什麼織造、什麼賬目?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隻要他做得更隱蔽些,定然能糊弄過去。他甚至覺得,這是一個更好的機會,若能在王妃眼皮底下把事情辦成了,上麵定然會更加看重他。
於是,在沈清弦第一次召集工坊幾個關鍵管事見麵時,孫管事表現得格外恭順殷勤,彙報起采買事宜來口若懸河,數據詳實,將自己撇得一乾二淨,隻將之前絲料品質的微小波動歸咎於“萬源絲行近期貨源緊張,略有參差”,並保證後續一定嚴格把關。
沈清弦端坐上位,安靜地聽著,麵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偶爾問一兩個看似外行、卻又切中要害的問題,讓孫管事心頭時不時跳一下,但總能憑藉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圓過去。
“孫管事辛苦了。”末了,沈清弦溫言道,“工坊新建,諸事不易,采買更是重中之重。日後每批原料入庫,除了原有的查驗,還需將樣本送至我處過目。賬目明細,也需每五日呈報一次。”
孫管事心中暗罵麻煩,麵上卻連聲應“是”,心想不過是多走一道程式,樣本和賬目他都能做手腳,不怕她看出什麼。
會議結束後,沈清弦在青黛的陪同下,又在工坊內慢慢踱步。她特意經過了李四所在的那片織機區域。
李四正低頭忙碌著,梭子穿梭得飛快,看起來異常認真賣力。沈清弦駐足看了一會兒,他織的是一匹常見的雲紋錦,乍看之下並無問題。
“你叫李四?”沈清弦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李四手一抖,梭子差點掉落。
他連忙停下織機,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惶恐:“是……是小人李四,參見王妃!”
“起來吧,不必多禮。”沈清弦語氣平和,“看你手法頗為熟練,不像新手,以前在何處做過?”
李四低著頭,眼珠微轉,按照早就備好的說辭答道:“回王妃,小……小人以前在蘇州一家小織坊做過幾年,後來東家生意不好,散了夥,纔來的杭州。”
“哦?蘇州哪家織坊?”沈清弦狀似隨意地追問。
李四報了一個蘇州城內確實存在、但規模很小、早已倒閉的織坊名字。
沈清弦點了點頭,冇再追問,隻是淡淡道:“好好做,工坊不會虧待勤快人。”
“是,是,謝王妃!”李四連連磕頭,直到沈清弦走遠,纔敢抬起頭,後背已是一片冷汗。這位王妃,看著溫和,那眼神卻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走遠了些,青黛低聲道:“王妃,他說的那家織坊,聽風閣查過,確實有過,但倒閉多年,無從對證。”
“無妨。”沈清弦唇角微勾,“他越是謹慎,越是證明心裡有鬼。告訴巽風,盯緊他,看看他除了在織品上做那些不易察覺的手腳,還會和什麼人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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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沈清弦每日都會花小半天時間在工坊。她並不指手畫腳,隻是靜靜地看,仔細地聽,複覈孫管事送來的樣本和賬目。她動用了一絲靈蘊露的感知力,不去深究耗神,隻是輔助判斷絲料樣本的“氣息”是否純正,與賬目登記的是否相符。
果然,孫管事送來的樣本都是精心挑選過的上等貨,與賬目完全對應。但沈清弦知道,這隻是表麵。真正的貓膩,藏在那些大批量入庫、未被抽檢到的貨物裡。
她按兵不動,甚至偶爾還會對孫管事的“勤勉”表示讚許,讓孫管事逐漸放鬆了警惕,以為這位王妃果然隻是個不通實務、容易被表象矇蔽的貴婦人。
與此同時,陸明遠雖趴在榻上,卻也並未閒著。他利用自己經營的人脈和聽風閣暗中提供的線索,開始悄悄排查工坊內還有哪些人可能被收買或安插,尤其是與孫管事和李四往來密切的。
這日傍晚,沈清弦剛回到彆院,蕭執便遞給她一封密信。
“金陵來的。”蕭執道,“蘇萬程那邊進展順利,‘流光錦’江南工坊的選址已定,就在金陵城外,靠近運河,地方官那邊也已打點妥當,隻等京城的匠人和核心原料到位便可動工。另外,他暗中聯絡了幾家對萬源絲行和其背後勢力不滿的絲農和小商號,初步搭上了線。”
沈清弦看完信,眼中露出喜色:“太好了!蘇萬程果然冇讓我們失望。如此一來,我們在江南便不止杭州這一個據點了。即便杭州工坊暫時受製,金陵那邊也能很快接上。”
“嗯。”蕭執頷首,“韓衝那邊也傳了訊息過來,他藉著整頓漕務的名頭,開始清查石副幫主掌控的幾條線路,已經發現了一些永昌糧行利用漕幫渠道夾帶私貨、偷漏稅銀的證據,正在暗中收集,以備不時之需。”
局麵正在一點點向著有利於他們的方向扭轉。
“杭州這邊,我們也該加點柴火了。”沈清弦放下密信,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孫管事和李四安穩了幾天,該讓他們動一動了。”
蕭執挑眉:“你想怎麼做?”
沈清弦湊近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蕭執聽完,低笑出聲:“你這招,可是夠損的。不過,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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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清弦在工坊召集管事們,宣佈了一項“新規定”:因京城暗香閣急需一批特供的“秋水緞”,要求紋樣更加繁複精密,且需加入一種名為“星輝粉”的特殊礦物染料,使緞麵在光下能泛起細碎星芒。此批貨工期緊,要求高,將作為工坊近期的首要任務,由她親自督造。
“星輝粉?”孫管事聞言心頭一動,他從未聽說過此物。
沈清弦解釋道:“此物乃京城工坊祕製,數量稀少,價值不菲,我會親自保管和調配。織造時,需按特定比例與絲線混合,工藝極為考究。”她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李四身上,“李四,我觀你手法細膩,此次便由你主要負責關鍵部分的織造,務必精心。”
李四一愣,隨即受寵若驚般跪下:“小人……小人定當竭儘全力,不負王妃信任!”他心中卻是狂喜,這可是接近核心工藝和珍貴原料的絕佳機會!
孫管事也是心中暗喜,覺得這是打探對方秘方和破壞生產的良機。
隻有趴在榻上收到訊息的陸明遠,隱隱覺得此事不簡單。王妃此舉,似有意似無意,像是在……釣魚?
命令下達後,沈清弦果然親自監督“星輝粉”的保管和調配,每次隻取出少量,由她信任的青黛操作,旁人難以窺得全貌。而李四,則開始“兢兢業業”地織造那批特供的“秋水緞”。
沈清弦冷眼旁觀,她知道,魚餌已經撒下,就看這條藏在暗處的魚,什麼時候忍不住要咬鉤了。她體內那窪靈蘊露靜靜流轉,讓她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和足夠的耐心,等待著收網的時刻。
夜色下,杭州工坊看似平靜,卻已暗流洶湧。一場精心策劃的“請君入甕”,正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