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杭州城飄起了濛濛細雨,將這座水鄉古城籠罩在一片煙雨迷濛之中。
用過早膳,沈清弦與蕭執便按照計劃,準備拜訪幾家杭州本地的絲綢商號。此行目的,一是探探本地行情,為後續“流光錦”工坊的原料和市場做鋪墊;二來,也是有意放出風聲,看看能否引蛇出洞。
“今日去的是‘沈氏綢莊’和‘萬源絲行’。”馬車上,沈清弦翻看著陸明遠提供的名帖和簡要資料,“沈氏是杭州老字號,以織工精細、花色典雅著稱,在本地士紳中口碑頗佳。萬源絲行則是近幾年崛起的,據說背景頗深,掌控著杭州近三成的生絲貨源,與本地絲農和外地大客商都有往來。”
蕭執頷首,目光透過車窗掃過雨幕中熙攘的街道:“先從沈氏開始。老字號,規矩多,但若能合作,根基更穩。”
沈氏綢莊位於杭州城傳統的商業區,門麵古樸,牌匾上的字跡透著歲月的沉澱。掌櫃的是位五十多歲、穿著體麵長衫的老者,姓沈,據說與東家是同宗。
見到蕭執和沈清弦遞上的名帖(依舊用的是“安”姓),沈掌櫃態度客氣而保留,將他們請入內堂奉茶。
“安爺,安夫人遠道而來,不知對敝號何種綢緞感興趣?”沈掌櫃慢條斯理地捋著鬍鬚問道。
沈清弦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店內陳列的樣品,讚道:“沈氏綢莊果然名不虛傳,這匹‘雨過天青’的軟煙羅,色澤勻淨,手感柔滑,確是上品。”她前世對各類麵料瞭如指掌,點評起來自然精準。
沈掌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態度稍顯熱絡了些:“夫人好眼力。此羅用的是頂級的湖絲,經十七道工序方能成就這般品質。”
“確實不凡。”沈清弦點頭,話鋒一轉,“不瞞沈掌櫃,我們夫婦此次南下,亦有意在江南尋些可靠的合作夥伴。聽聞沈氏信譽卓著,不知除了成品綢緞,貴號可能提供穩定的上等生絲貨源?或者,在某些特殊織物的織造上,有無合作可能?”
沈掌櫃聞言,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安夫人抬愛了。隻是……敝號如今所需的生絲,大多已有固定渠道,且數量有限,恐難再供應外人。至於織造合作……”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如今杭州絲行情況複雜,新出的花樣、特殊的工藝,若無過硬的關係,輕易不敢涉足,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話語含糊,但“情況複雜”、“不必要的麻煩”這幾個字,已透露出許多資訊。顯然,杭州絲綢行當的水,比他們想象的更深,連沈氏這樣的老字號也有所忌憚。
沈清弦與蕭執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瞭然。她不再強求,又與沈掌櫃聊了些杭州風物和絲綢行業的閒話,便起身告辭。沈掌櫃客氣地將他們送到門口,態度依舊禮貌,但那份疏離感並未減少。
離開沈氏綢莊,雨勢稍大了些。青黛撐起油紙傘,為沈清弦遮雨。
“看來,這杭州的絲綢行當,被看得挺緊。”沈清弦低聲對蕭執道。
蕭執神色不變:“去萬源絲行看看。既然他們勢頭正盛,或許能探到更多東西。”
萬源絲行的位置更靠近碼頭和新開的商區,門麵闊氣,進出的客商絡繹不絕,顯得生機勃勃。接待他們的是絲行的一位姓錢的管事,約莫四十歲年紀,身材微胖,滿麵紅光,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透著商人的精明與圓滑。
“安爺,安夫人?稀客稀客!”錢管事熱情地將他們迎進寬敞的客室,吩咐夥計上好的龍井,“不知二位大駕光臨,是想看些什麼絲?我們萬源彆的不敢說,這杭州地界上,生絲的種類和品質,那是數得著的!”
沈清弦依舊先誇讚了對方幾句,然後切入正題:“錢管事,我們確實需要一批品質上乘的生絲,數量不小,且需長期穩定供應。不知貴行可能承接?”
錢管事眼睛一亮,拍著胸脯道:“能!當然能!隻要安爺夫人開口,要多少,我們萬源都能想辦法!不知安爺夫人具體要哪種品級的?作何用途?”他試探著問。
沈清弦早有準備,說了幾種中高品級的生絲名目,並模糊提及用於織造“京中流行的新式錦緞”。
錢管事聽得連連點頭,但當他聽到沈清弦提及可能需要一些“特殊處理”的絲線,用於試驗“獨特紋樣”時,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些,打了個哈哈:“這個……好說好說。不過,安爺夫人想必也清楚,如今這行當裡,有些東西,不是有銀子就一定能辦到的。”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尤其是涉及新花樣、新工藝,總得……打點到位,路子走通了,纔好辦事。”
這話幾乎挑明瞭需要額外的“關係”和“打點”。
蕭執這時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壓力:“哦?不知錢管事所說的‘路子’,具體指向何方?”
錢管事被他目光一掃,心頭莫名一凜,乾笑兩聲,壓低聲音道:“這個……二位是明白人。咱們杭州絲行,如今大半的貨源和行情,都得看‘上麵’的意思。”他伸出食指,隱晦地向上指了指,“尤其是想弄點新奇玩意兒,冇有那位點頭,恐怕……難啊。”
他雖未明說“上麵”是誰,但結合之前的資訊,指向已十分明確——掌控杭州絲行勢力的幕後之人。
沈清弦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她麵上不動聲色,淡淡道:“原來如此。多謝錢管事提點。此事我們還需斟酌,今日便先告辭了。”
錢管事見他們並未如預期般急切地追問或表示願意“打點”,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依舊堆著笑將他們送出門:“二位慢走,若改了主意,隨時來尋錢某!”
回到馬車上,氣氛有些凝滯。
“看來,我們這‘打草驚蛇’的第一步,效果顯著。”沈清弦靠在車壁上,語氣帶著一絲冷嘲,“這杭州的絲行,儼然已成了某些人的私產,規矩都由他們定了。”
蕭執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意料之中。魏謙在金陵,他的手卻已伸到了杭州。動作夠快,佈局也夠深。”他眼神銳利,“這更說明,我們在杭州的工坊,恐怕早已在他們的視線之內。陸明遠所謂的‘原料采購難’,根源在此。”
“若真如此,陸明遠是無力抗衡,還是……早已同流合汙?”沈清弦蹙眉。
“很快便知。”蕭執沉聲道,“巽風那邊,應該已有訊息了。”
傍晚時分,雨仍未停。彆院書房內,燭火搖曳。
巽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帶來了聽風閣初步的調查結果。
“王爺,王妃。”巽風聲音低沉,“屬下查了工坊的原料采購記錄,表麵無誤,所有生絲皆從‘萬源絲行’購入,單據齊全。但暗查發現,實際入庫的絲料,與單據上登記的品級,有細微出入。部分上等絲被換成了中等,甚至摻入了少量次品,手法隱蔽,若非逐批查驗,極難發現。”
果然!沈清弦與蕭執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冷意。
“經辦人是誰?”蕭執問。
“是工坊負責采購的管事,姓孫,是陸明遠從本地招募的。此人嗜賭,近來手頭闊綽了許多。”巽風答道,“另外,屬下還查到,那個織出問題錦緞的‘新手’織工,並非真正的新人,他曾在蘇州一家與靖王府有間接往來的織坊做過工,因手腳不乾淨被辭退,後被孫管事招入工坊。”
線索開始串聯起來。
“陸明遠呢?他是否知情?”沈清弦追問。
“目前尚無直接證據顯示陸管事參與其中。”巽風謹慎回答,“他平日對賬目和入庫抽檢視似嚴格,但孫管事做賬手段高明,且……似乎有人提前向他透露過抽查時間。陸管事對此是否有所察覺,屬下還在查證。”
情況逐漸清晰。工坊內部被滲透,采購管事被收買,原料以次充好,甚至有背景不明的匠人被安插進來。而陸明遠,要麼是能力不足被矇蔽,要麼就是……默許甚至參與了這一切。
“那個孫管事,以及那個織工,先不要動。”沈清弦沉吟片刻,吩咐道,“盯緊他們,看看他們背後的人是誰,下一步想做什麼。另外,想辦法查清萬源絲行背後的‘上麵’,究竟是誰,與魏謙、靖王府關聯有多深。”
“是!”巽風領命,悄然退下。
書房內隻剩下夫妻二人。雨聲敲打著窗欞,更添幾分清冷。
“執之,”沈清弦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我們似乎踏入了一個精心編織的網裡。”
蕭執走到她身後,將她微涼的手納入掌心,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網再密,也有破綻。既然他們動了,我們便有機會反製。”他語氣沉穩,帶著掌控全域性的自信,“先從清理門戶開始。陸明遠……是忠是奸,很快就能見分曉。”
沈清弦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心中稍安。她轉過身,仰頭看他:“你想怎麼做?”
蕭執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也給我們一個看清真相的機會。”
他低聲在沈清弦耳邊說了幾句。沈清弦眼中光芒閃動,點了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
當夜,一封蓋著聽風閣特殊印記的密信,被悄無聲息地送到了陸明遠的枕邊。信上隻有寥寥數語,卻足以讓任何知情者心驚肉跳。
而與此同時,杭州城某處奢華的宅院內,也有人對著雨中夜景,露出了誌在必得的微笑。
“魚餌已下,就看魚兒何時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