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煨暖閣”開業的熱潮未退,預約依舊排得滿滿噹噹。安王府內卻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凝重,並非因為生意,而是源於女主人沈清弦愈發臨近的產期。
暖閣裡,炭火燒得比平日更旺些,驅散著倒春寒的濕冷。沈清弦斜靠在墊得極高的軟枕上,腹部隆起的弧度驚人,連呼吸都顯得有些費力。蕭執坐在榻邊,手裡拿著一份剛送到的江南工坊賬目,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目光時不時就落在沈清弦身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
“執之,”沈清弦無奈地睜開眼,握住他下意識攥緊的手,“彆緊張,太醫說了,就這幾日了,是正常現象。”她聲音有些微喘,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蕭執立刻用溫熱的帕子替她擦拭,眉頭緊鎖:“我怎能不緊張。”他俯身,將耳朵輕輕貼在她高聳的腹部,聽著裡麵強有力的胎動,聲音低沉,“這小傢夥,近日動得越發頻繁了。”
“他也在急著想出來見見世麵呢。”沈清弦勉強笑了笑,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體內那窪靈蘊露似乎感應到母體的不適與孩子的躁動,靜靜流淌著,散發出一股溫和而堅定的力量,努力安撫著那過於活躍的小生命,也支撐著她疲憊的身心。她並未主動引導,這更像是空間與她深度綁定後的一種本能守護。
林婉兒端著安胎藥進來,見王爺這般模樣,也不敢多言,輕手輕腳地將藥碗放在小幾上,低聲道:“姐姐,藥煎好了,溫度正好。”
沈清弦點點頭,在蕭執的攙扶下,小口將苦澀的藥汁飲儘。剛放下藥碗,外間便傳來了顧清源和趙德明求見的聲音。
蕭執替沈清弦掖好被角,沉聲道:“進來。”
顧清源和趙德明一前一後進來,臉上都帶著些許凝重。顧清源先行禮,然後道:“王爺,王妃,‘煨暖閣’這三日營收極佳,遠超預期。隻是……今日上午,京兆尹衙門突然派了人來,說是例行巡查消防安全與食材來源,態度雖不算惡劣,但查驗得極為仔細,耗了將近一個時辰,引得一些預定的客人頗有微詞。”
趙德明接著補充,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卻透著一絲冷意:“奴纔打聽過了,帶隊的那個書吏,與錢寶貴……也就是京兆尹那位小舅子,私交甚密。而且,市麵上開始有些流言,說咱們‘煨暖閣’的食材來路不明,價格虛高,是專門宰客的……”
果然來了。沈清弦靠在枕上,麵色有些蒼白,眼神卻依舊清亮冷靜。她早就料到,開業那日的小打小鬨隻是開始,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利用官方身份施壓,散佈謠言敗壞名聲,這都是商場上常見卻有效的齷齪手段。
“覈查便覈查,我們手續齊全,食材來源清晰,不怕他查。”沈清絃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至於流言……趙公公,你在宮中多年,應當知道,有些話,越是辯解,傳得越快。”
趙德明躬身:“王妃睿智。奴才以為,此刻我們更應穩坐釣魚台,將店內事務做得滴水不漏,甚至……可以更‘高調’些。”
“哦?”沈清弦看向他。
“奴才聽聞,那日開業時在堂內為我們說話的老者,乃是致仕多年的帝師,陳閣老。陳閣老為人清正,在京中清流中極有聲望。若能得他一句公允評價,勝過我們自辯千句萬句。”趙德明緩緩道,“另外,宮內幾位嘗過咱們鍋子的公公,回去後也多有讚譽,或許……可以藉此東風?”
沈清弦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要借力打力,用更高層次的聲音來壓製那些宵小之輩。資本女王深知口碑和權威背書的重要性。
“可。”沈清弦當機立斷,“清源,你親自備一份店中特色的醬料和幾樣易存放的精緻豆製品,以王府的名義,送往陳閣老府上,隻說是新店開張,請老大人嚐個新鮮,不必多言其他。趙公公,宮內那邊,你看著打點,分寸把握好,既要讓人感受到我們的心意,也不可顯得過於鑽營。”
“是!”顧清源和趙德明齊聲應下,心中對王妃的決斷和分寸感佩服不已。
“還有,”沈清弦頓了頓,看向顧清源,“工坊新衣的樣品做得如何了?”
顧清源忙道:“正要回稟王妃,第一身樣品已經做出來了,蘇姑娘正在偏院等著,王妃可要現在過目?”
沈清弦點了點頭。雖然身體不適,但這關係到工坊未來的產品方向,她必須親自把關。
蘇姑娘捧著新衣進來,那是一身月白色的“歲寒緞”交領襦裙,外罩一件淺碧色的“雲霧綃”廣袖長衫。她輕輕抖動衣衫,隻見“歲寒緞”在光下流淌著細膩瑩潤的光澤,而覆蓋其上的“雲霧綃”則如煙似霧,行動間,內層的光華若隱若現,層次感立現,清雅又不失華貴。
“很好。”沈清弦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這思路是對的。儘快將其他幾款樣品也做出來,等我能起身了,再細細定奪。”
蘇姑娘小心地將新衣收起,看著沈清弦疲憊的神色,擔憂道:“王妃定要保重身子。”
眾人退下後,暖閣內重回安靜。蕭執握著沈清弦的手,低聲道:“這些瑣事,你本不必親自勞神。”
沈清弦搖搖頭,反握住他溫熱的大掌:“執之,樹欲靜而風不止。‘煨暖閣’是我們的產業,更是安王府如今在民間威望的一個縮影。有人眼紅,有人打壓,都在意料之中。越是這種時候,我越不能全然放手。況且,”她頓了頓,感受著腹中孩子又一次有力的踢動,語氣帶著一絲母性的堅韌,“我也想給我們的孩子,留下一個更穩固的基業。”
蕭執心中震動,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無聲地傳遞著他的支援與心疼。
晚些時候,石大川又端著他新琢磨出的“豆乳布丁”來獻寶。那布丁口感嫩滑,豆香濃鬱,帶著淡淡的甜,極為適口。沈清弦勉強用了小半碗,便覺得腹中一陣緊過一陣的墜痛,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清弦!”蕭執臉色大變,立刻揚聲,“快傳太醫!叫穩婆!”
整個安王府瞬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波瀾驟起。燈籠被迅速點亮,仆從們訓練有素地奔走起來。林婉兒和蘇姑娘也聞訊趕來,臉上寫滿了緊張。
沈清弦被蕭執小心翼翼地抱回寢殿的產房,陣痛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在意識的深處,那窪靈蘊露彷彿也感受到了關鍵時刻的來臨,以前所未有的活躍姿態流轉著,溫潤而磅礴的生機之力,如同最溫柔的屏障,緊緊護住了她和那個急於降臨人世的小生命。
窗外,夜色深沉,星子黯淡。安王府內,一場孕育了許久的新生,正伴隨著外界隱約的風波,悄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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