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花朝節。京城內外,百花尚未爛漫,但春意已悄然爬滿枝頭,柳梢染上嫩黃,杏樹枝頭鼓起飽滿的花苞。而位於墨韻齋旁、新張的“煨暖閣”,則以其獨特的暖香和鼎沸的人氣,成為了這個春日裡最引人注目的所在。
吉時定在巳時初。一大早,“煨暖閣”門前便已鋪上了嶄新的紅氈,兩側擺滿了各家送來的賀喜花籃,其中最為醒目的,自然是宮中內務府以皇帝皇後名義賜下的兩盆寓意“錦繡前程”的十八學士山茶,姹紫嫣紅,雍容華貴,無聲地昭示著這家新店不凡的背景。
蕭執因需在府中陪伴臨近產期、不便外出的沈清弦,並未親臨。但安王府的核心人物幾乎傾巢而出。顧清源身著簇新的寶藍色直綴,作為明麵上的大掌櫃,與一身深青色內侍常服、神色恭謹卻眼神精明的趙德明一同,站在門口迎候貴客。蘇姑娘和林婉兒則在內堂協助調度,一個溫婉細緻,一個爽利乾練,相得益彰。墨羽帶著幾名精銳侍衛,隱在人群和店鋪四周,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確保萬無一失。
永昌侯夫人是第一批到的客人,她笑著與顧清源和趙德明寒暄了幾句,便被訓練有素的夥計引上了二樓的“梅”字號雅間。隨後,幾位與安王府交好的宗室勳貴、以及趙德明邀請來的幾位宮內頗有體麵的管事太監也陸續抵達。門前車馬絡繹,衣香鬢影,引得不少路人駐足觀望,議論紛紛。
“瞧見冇?那可是宮裡賞的花!”
“安王府開的食肆,果然氣派不同!”
“聽說裡頭吃的叫什麼‘暖鍋’,稀奇得很……”
巳時正,鞭炮齊鳴,鑼鼓喧天。“煨暖閣”的鎏金匾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正式開門迎客。
一樓大堂,八處用精美屏風隔開的雅座很快坐滿。二樓六個以“梅蘭竹菊鬆柏”命名的包間更是早被預定一空。穿著統一靛藍色棉布短褂、頭戴同色小帽的夥計們穿梭不息,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引座、遞上溫熱的麵巾和菜單、介紹特色鍋底,動作流暢,言語周到。
永昌侯夫人與幾位相熟的夫人坐在“蘭”字號包間,夥計推薦了濃香菌菇豆醬鍋和滋補藥膳雞湯鍋的雙拚。當那雕刻著纏枝蓮紋的黃銅暖鍋被端上桌,底下銀霜炭燒得正旺,乳白與淡金兩種湯底在鍋中涇渭分明卻又相互交融,翻滾著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時,幾位見多識廣的夫人也不禁露出了驚歎的神色。
“這鍋子倒是別緻!”永昌侯夫人執起銀箸,夾起一片薄如蟬翼、在燈光下透著雪花紋路的羊肉,在菌菇豆醬鍋中輕輕一涮,待肉色轉白便撈出,蘸上一點石大川特製的祕製醬料送入口中。羊肉的鮮嫩、豆醬的鹹鮮醇厚、菌菇的獨特香氣瞬間在口中爆開,層次豐富,回味悠長。她滿足地眯了眯眼,連連點頭:“嗯!這味道,確實獨特!這醬料更是畫龍點睛!”
其他幾位夫人也紛紛嘗試了不同的鍋底和食材,對那爽滑的手工蝦滑、吸飽了湯汁的炸豆皮、以及石大川新獻上的那Q彈有嚼勁的“豆渣素肉丸”讚不絕口。
“這豆製品做得真是絕了!比肉還香!”
“這湯底也熬得講究,喝了渾身都暖洋洋的。”
“安王妃真是妙人,總能弄出這些新鮮又精巧的物事!”
讚譽之聲透過雅間的門縫隱隱傳出,更添了“煨暖閣”的神秘與吸引力。
大堂內,一位被趙德明特意請來的、掌管宮內采買的大太監,慢條斯理地品嚐著川味麻辣牛油鍋,辛辣鮮香的滋味讓他額頭微微冒汗,卻吃得極為過癮。他放下筷子,對陪同的顧清源和趙德明微微頷首,尖細的嗓音帶著一絲滿意:“這鍋子,味道夠勁,用料也紮實。不錯,陛下和娘娘若是嚐了,想必也會喜歡。”這話雖輕,卻無疑是對“煨暖閣”品質的最高肯定,也意味著日後宮中的相關采買,或許會多一條路子。
顧清源和趙德明心中一定,連忙躬身道謝。
開業首日,生意火爆異常,預約的牌子直接掛到了五日後。後廚裡,石大川帶著他的兩個小夥計忙得腳不沾地,確保豆製品供應充足;禦膳房退下來的老師傅穩坐湯底區,把控著幾種核心湯底的品質;蜀地來的廚子揮動著炒勺,在麻辣鍋底裡注入靈魂。前廳,夥計們雖然忙碌,但在嚴格的培訓下,依舊保持著有條不紊的服務。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其成。
對麵街角的一家茶樓二樓雅間,京兆尹府尹的小舅子,錢寶貴,正陰沉著臉,透過半開的窗戶盯著“煨暖閣”門口川流不息的人群。他肥碩的手指捏著一個茶杯,指節泛白。
“媽的,排場倒是不小!”他啐了一口,對身邊一個獐頭鼠目的隨從道,“去找兩個人,混進去,挑點毛病!我就不信,他們剛開業,就能一點紕漏都冇有!”
隨從會意,立刻下樓去安排。
約莫半個時辰後,“煨暖閣”大堂內,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看似富商模樣的男子忽然拍案而起,聲音尖銳:“夥計!你們這羊肉是怎麼回事?怎麼嚼著有股子腥膻味?是不是以次充好?!”
他這一嗓子,頓時吸引了不少客人的目光。引他進來的夥計是個機靈的年輕人,雖然心裡一緊,但麵上依舊帶著笑容,上前躬身道:“這位客官息怒,本店選用的都是上等的草原羔羊肉,每日現切,絕無次品。您若覺得不合口味,小的立刻給您換一盤,或者您嚐嚐本店特色的豆製品……”
那富商卻不依不饒,聲音更大:“換?換什麼換!我看你們就是店大欺客!拿些不新鮮的肉來糊弄人!把你們掌櫃的叫來!”
動靜鬨得不小,連二樓一些雅間的客人都被驚動了。永昌侯夫人皺了皺眉,示意身邊的嬤嬤出去看看。趙德明和顧清源也聞訊從賬房趕了過來。
顧清源正要上前處理,一直隱在暗處的墨羽卻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墨羽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個鬨事的“富商”,以及他旁邊另一個眼神閃爍、不斷附和起鬨的同伴,心中已然有數。
就在這時,坐在不遠處一位一直安靜用餐、氣度不凡的老者,忽然放下筷子,慢悠悠地開口了:“這位老弟,你盤中的羊肉,老夫方纔也點了一份。”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肉質鮮嫩,毫無腥膻,乃是上品。你若吃不慣,或許是不適應這羊肉的本味,而非肉質問題。”
這老者衣著樸素,但識貨的人卻能看出他腰間懸掛的那枚和田玉佩價值不菲,言語間更是氣度儼然。那鬨事的“富商”被他這麼一說,氣勢頓時弱了幾分,眼神有些閃爍。
趙德明適時上前,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恭謹笑容,對那鬨事者道:“這位客官,本店開業,力求儘善儘美。若菜品真有不合您心意之處,小店願意免去您今日所有費用,再奉上本店特製的醬料一份,聊表歉意。您看如何?”
他這話,既給了對方台階下,又彰顯了店鋪的大氣。那“富商”本就是受人指使前來搗亂,見有台階,又見這店內背景似乎不簡單,還有旁人幫腔,也不敢再鬨,悻悻地嘟囔了幾句,接過趙德明示意夥計包好的醬料,灰溜溜地走了。
一場小小的風波,被迅速而巧妙地化解於無形。店內的秩序很快恢複,甚至因為這番小插曲,反而更襯得“煨暖閣”處理得當,品質過硬。
對麪茶樓的錢寶貴,看著手下人铩羽而歸,氣得摔了手中的茶杯,臉色鐵青。
夕陽西下,“煨暖閣”第一日的營業圓滿結束。盤點下來,營業額遠超預期,賓客讚譽如潮。顧清源、趙德明、蘇姑娘、林婉兒等人雖然疲憊,臉上卻都洋溢著成功的喜悅和興奮。
訊息傳回安王府,蕭執仔細聽了墨羽的彙報,尤其是那場小風波的處置,眼中露出滿意之色。他回到暖閣,見沈清弦正靠在榻上,就著燈光翻看一本雜記,腹部高高隆起,神情恬靜。
他走過去,接過她手中的書,將她微涼的手握在掌心。“‘煨暖閣’今日開業,一切順利。”他低聲道,將日間盛況和那小插曲簡單說了。
沈清弦聽完,並無太多驚訝,隻是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辛苦你們了。有清源、趙公公他們在,有你們籌謀周全,我自是放心的。”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未來的路還長,但“煨暖閣”這第一步,邁得穩健而漂亮。她意識沉入空間,那窪靈蘊露彷彿也感應到外界的成功與喜悅,流轉得更加歡快充盈,溫潤的氣息無聲地滋養著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窗外,月上柳梢,清輝遍地。安王府內,因著“煨暖閣”的成功開業,更添了幾分喜慶與活力。而京城餐飲行當的風雲,似乎也因這家新店的崛起,即將被攪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