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氣息隨著各家各戶門前掛起的燈籠和偶爾響起的炮竹聲,愈發濃重。安王府內也開始張燈結綵,準備年節事宜,但核心區域的防衛,在墨羽的調配下,不鬆反緊。
那場雪後,墨羽與林婉兒之間,彷彿隔著一層薄而堅韌的窗戶紙,雖未完全捅破,但彼此眼神交彙時,總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膠著與閃避。林婉兒依舊爽利地處理著暗香閣、玉顏齋與王府內務的銜接,隻是在吩咐事情、尤其是與防衛相關時,麵對墨羽,語速會不自覺地快上幾分,耳根也常帶著不易察覺的淡粉。墨羽則依舊是那副沉默是金的樣子,隻是林婉兒交代的事情,他總是完成得格外迅速周全,偶爾在林婉兒忙碌至晚歸時,他高大的身影會無聲地出現在她回院落的路徑旁,默不作聲地護送一段,直到她安全踏入院門,方纔轉身離去。
這日,林婉兒正拿著年節下要賞賜給各管事、以及暗香閣玉顏齋核心匠人的份例清單,去書房請沈清弦過目。在廊下迎麵遇上巡防過來的墨羽,她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將清單抱在胸前,像是要擋住什麼。
墨羽目光掃過她微微泛紅的耳尖,腳步未停,隻在與她擦肩而過時,極低地說了句:“天冷,路滑,小心腳下。”
林婉兒愣在原地,待那帶著凜冽氣息的身影走遠,才反應過來,低頭看了看乾燥整潔的青石板路,嘴角卻忍不住悄悄彎起。
書房內,沈清弦正與蕭執商議年節進宮朝賀以及王府宴請的安排。她的腹部又隆起了一些,氣色在靈蘊露無聲的滋養下紅潤健康,隻是久坐容易腰痠。蕭執便讓她靠在自己身側,一手攬著她的肩,一手拿著禮部送來的規程冊子與她同看。
林婉兒進來,彙報完份例之事,沈清弦點頭認可,又問道:“凝香館為年節特調的那幾款‘瑞雪’、‘豐年’香露,準備得如何了?”
“回姐姐,樣品都已確認,正在加緊配製,定能在年節前鋪貨。暗香閣也依著姐姐的意思,設計了幾款應景的赤金紅寶首飾,取意‘開門紅’,準備在年二十八那日推出。”林婉兒條理清晰地回道。
沈清弦滿意地點頭,對蕭執笑道:“看來今年這個年,咱們各家鋪子的收益,能比去年翻上不少。”她語氣中帶著資本女王精準估算後的從容。
蕭執捏了捏她的手指,眼中帶著縱容的笑意:“都是王妃經營有方。”他轉而看向林婉兒,“府裡年節的賞賜,也按王妃定的章程,豐厚兩成。讓大家也過個肥年。”
“是,王爺。”林婉兒應下,臉上也帶著喜色。
待林婉兒退下,蕭執扶著沈清弦在室內慢慢踱步活動,語氣稍沉:“靖南王府那邊,近日倒是安靜得出奇。除了幾個無關緊要的門人外出采買,核心人物均未露麵。那所謂‘思過’,倒像是真的一般。”
沈清弦扶著他的手臂,緩緩走著,聞言沉吟:“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越是安靜,我越覺得不安。聽風閣那邊,可有更細緻的訊息?”
“墨羽加派了人手,十二個時辰輪班盯著,連他們每日運出府的垃圾都檢查過,暫時未見異常。”蕭執眉頭微蹙,“但正是這份‘乾淨’,才讓人生疑。以他的性子,絕不可能甘心吃下這個悶虧。”
沈清弦停下腳步,手輕輕覆在小腹上,感受著裡麵孩子有力的胎動,一絲靈蘊自然流轉,讓她心緒格外清明。她抬頭看向蕭執,目光清亮:“他不動,或許是在等一個時機,一個他認為我們必然會放鬆警惕,或者無法周全防備的時機。”
蕭執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
“年節,宮宴,或是……我生產之時。”沈清弦平靜地說出這幾個字,彷彿在討論天氣,“這些都是人多眼雜,容易出‘意外’的時刻。”
蕭執周身氣息瞬間變得冷硬,攬著她的手收緊:“我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害你和孩子。”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宮宴我會稱病不去,王府年宴也從簡。至於生產之時……”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我會將王府守成鐵桶一般,所有接生嬤嬤、太醫,皆要反覆覈查底細。”
“也不必如此風聲鶴唳,反倒顯得我們心虛。”沈清弦拍拍他的手背,安撫道,“日常防範做好,關鍵時刻警惕即可。況且,”她微微一笑,帶著一絲狡黠,“我們不是還有聽風閣和墨韻齋嗎?一個在暗,一個在明。墨韻齋近日與幾位太醫家眷走動頗多,或許能聽到些風聲。”
蕭執明白她的意思,是利用墨韻齋的交際網絡,從側麵瞭解太醫院的動向,看看是否有被靖南王府滲透的跡象。他點頭:“我會讓墨羽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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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靖南王府內,地下密室。
靖南王蕭遠與一名身著灰色道袍、麵容枯槁的老者對坐。那老者眼神渾濁,卻偶爾閃過令人不適的精光,正是城外水月庵的“高人”,人稱灰鷂道人。
“王爺放心,那‘纏絲’之毒,無色無味,入體後潛伏半月方會發作,與婦人產子時血崩之症一般無二,任他太醫國手,也絕查不出異樣。”灰鷂道人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靖南王眼神陰鷙:“確保萬無一失?那安王妃身邊能人不少。”
灰鷂道人桀桀低笑:“王爺須知,下毒並非一定要經口鼻。那安王妃不是喜用凝香館的香露嗎?若將毒淬於她日常所用香露的瓶塞之上,經年累月,毒素自會通過肌膚緩緩滲入……待其生產氣血翻湧之時,便是毒發之刻。此法緩慢,卻最是隱秘難防。”
靖南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好!此事若成,本王許你黃金千兩,並送你安全離京。”
“貧道先行謝過王爺。”灰鷂道人躬身,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絲得色。
他們卻不知,密室頂上一塊看似與周圍無異的磚石微微動了一下,一隻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細小“耳朵”緩緩收回。遠處,聽風閣一名擅長機關竊聽的能手,緩緩睜開了眼睛,將聽到的隻言片語迅速記錄、傳遞。
雪又開始下了,洋洋灑灑,覆蓋了京城的屋脊巷陌,也暫時掩蓋了潛行於黑暗中的陰謀與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年關的喜慶之下,是愈發洶湧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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