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南王被罰閉門思過的旨意,如同冬日裡一道凜冽的寒風,刮過京城權貴圈,帶來了短暫的肅靜與各自的心思浮動。安王府內,卻因這場初雪,更添了幾分圍爐般的溫馨與靜謐。
時值冬月(農曆十一月),離沈清弦八月診出喜脈剛過三月有餘,她的小腹雖已明顯隆起,身姿略顯笨重,但離產期尚遠。蕭執卻已如臨大敵,政務之外的時間幾乎全耗在了府中,恨不能事事親力親為。
這日午後,細雪初歇,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沈清弦剛小憩醒來,正倚在軟枕上,由著蕭執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溫好的牛乳。他動作極其輕柔,生怕燙著她一絲一毫,專注的神情彷彿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瓷器。
“不過是懷個孩子,瞧你緊張的。”沈清弦嚥下口中溫潤的乳漿,忍不住輕笑,抬手用絹帕拭去他鼻尖並不存在的汗意,“我哪有那麼嬌弱。”
蕭執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眸光深邃:“在我這裡,你就是最珍貴的,容不得半點閃失。”他低頭,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那裡正孕育著他們共同的血脈,語氣帶著難以言喻的溫柔與期待,“我們的孩兒,定要平平安安。”
正溫情脈脈間,林婉兒端著一碟剛出鍋、點綴著乾桂花的糯米糕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爽利笑容:“王爺,姐姐,廚房新做的,還熱乎著。”她放下糕點,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窗外,嘀咕了一句,“這雪停了,外頭值守的人怕是更冷了。”
蕭執聞言,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如同融入背景般安靜的墨羽:“墨羽,吩咐下去,今日府內各處值守輪換勤些,薑湯炭火務必充足,彆凍著了弟兄們。”
“是。”墨羽應聲,聲音是一貫的平穩無波。他轉身欲去傳令,腳步卻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林婉兒正將糕點往沈清弦手邊推,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接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那個……墨羽大人,灶上還溫著給您備著的八寶粥,您……您回頭記得去喝。”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耳根瞬間漫上薄紅,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碟子。
暖閣內霎時一靜。
沈清弦和蕭執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唇角皆漾開意味深長的笑意。
墨羽挺拔的背影僵在原地,冇有回頭,隻是那露在黑色勁裝外的脖頸,似乎也微微泛起了可疑的紅色。他沉默了兩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腳步略顯急促地離開了暖閣。
林婉兒的臉幾乎要埋進胸口,放下糕點,聲如蚊蚋:“姐姐,王爺,我、我去看看凝香館新送來的香露分裝好了冇……”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兩人這般情狀,沈清弦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靠在蕭執肩頭,眼波流轉:“看來,有人比我們這正主還著急呢。”
蕭執攬著她,眼底也帶著笑意,搖了搖頭:“墨羽這塊木頭,難得有人能讓他‘記得喝粥’。”他語氣帶著幾分對心腹下屬的揶揄,也有一絲樂見其成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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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雪又悄悄下了起來。
墨羽處理好府內防衛輪值,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廚房附近。果然見林婉兒獨自一人坐在小耳房的爐子旁,正對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臘八粥發呆,爐火映得她側臉微紅。
他站在門口陰影裡,一時不知該進該退。
林婉兒卻似有所感,猛地抬起頭,見到是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自鎮定下來,指了指爐子上溫著的另一個粗陶碗:“粥……粥還熱著。”
墨羽沉默地走過去,在她對麵的小杌子上坐下,端起那碗用料實在、香氣撲鼻的臘八粥。兩人一時無話,隻聽得見爐火輕微的劈啪聲和窗外簌簌的落雪聲。
“我……”林婉兒攪動著碗裡的粥,終於鼓起勇氣,聲音卻依舊很小,“我答應過要跟你一起吃頓飯的……這、這算不算?”
墨羽握著湯匙的手緊了緊,抬眼看她。跳躍的爐火光芒下,她平日裡的爽利褪去,露出幾分小女兒般的嬌怯,格外動人。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比平日更低沉幾分:“算。”
一個字,彷彿用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林婉兒抬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中,那裡麵不再是平日的冰冷沉寂,而是映著火光,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而灼熱的東西。她的心猛地一跳,臉頰更燙了,慌忙低下頭,聲音細若遊絲:“那……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地吃著各自碗裡的粥。耳房內空間狹小,爐火溫暖,粥香瀰漫,一種無聲的、曖昧而溫暖的情愫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驅散了冬夜的寒意,也悄然融化著某些經年累月覆蓋的冰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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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內,沈清弦聽林婉兒紅著臉、語焉不詳地彙報完香露分裝的情況,又看著她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退出去,不由失笑。
“看來,我們府上快要辦喜事了。”她倚在蕭執懷裡,把玩著他衣襟上的盤扣。
蕭執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墨羽跟了我十幾年,若能得此良緣,是他的福氣。”他頓了頓,語氣微沉,“隻是眼下,還不是放鬆的時候。靖南王雖閉門,其黨羽未必安分。聽風閣報,他府中近日仍有不明身份之人出入。”
沈清弦神色也鄭重起來:“我知道。暗香閣和玉顏齋年前的事務已基本理順,江南工坊有顧清源和蘇姑娘,我也能稍稍放心。如今,我隻安心養胎,等著我們的孩兒平安到來。”她將手覆在小腹上,感受著裡麵生命的活力,一絲靈蘊自然流轉,帶來融融暖意,讓她心緒格外寧定。
蕭執將她摟得更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雪夜,銳利如鷹隼。“放心,任何魑魅魍魎,都休想靠近你們母子。”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鋼鐵般的意誌,在這溫暖的暖閣內,擲地有聲。
雪落無聲,掩蓋了世間的諸多汙穢與算計,卻也預示著,真正的嚴寒,或許尚未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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