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澄瀾園”。
昔日煙波浩渺、亭台精緻的江南名園,如今已徹底淪為一座龐大、繁忙、肅殺且充滿焦灼氣息的戰爭堡壘與臨時權力中樞。雕梁畫棟的亭台水榭被改造成了簽押房、軍械庫、傷兵營;奇花異草的石徑假山旁,堆滿了新運來的、還散發著桐油與鐵鏽味的守城器械與捆紮整齊的箭矢;遊廊下穿梭往來的不再是輕歌曼舞的婢女伶人,而是神色匆匆、甲冑在身的將校官吏與捧著文牘賬冊的幕僚書吏。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荷風桂雨,而是揮之不去的藥草、汗臭、新伐木材以及從遙遠東南隨風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硝煙與海腥混雜的壓抑氣息。
核心區域,臨湖的“澄心閣”已被改作“聯防總署”戰時指揮中樞。閣內燈火通明,徹夜不熄。巨大的東南沿海及內陸沙盤占據了中央,上麵插滿了代表敵我態勢、兵力部署、物資流向的各色小旗,尤以鬆江、嘉興沿海一線最為密集刺眼。沙盤邊緣,堆放著一摞摞高及人胸的文書——軍情急報、糧秣清冊、民夫征調、器械損耗、傷員名目……每時每刻都有新的卷宗送入,被神情凝重的官吏迅速分揀、謄錄、呈報。
閣樓上層,原本賞景的敞軒已被厚重的氈毯與屏風圍起,僅留一扇麵向太湖的窗戶。室內藥氣濃烈,混合著一種更深沉的、彷彿金屬鏽蝕又似血脈灼燒後的奇異腥甜。地龍燒得極旺,卻驅不散那股自榻上之人身上散發出的、令人心悸的陰寒與灼熱交織的混亂氣息。
靖王妃沈氏,一襲素色常服,未施粉黛,眼圈泛著明顯的青黑,正坐在榻邊,用浸了溫水的軟巾,小心翼翼地為昏迷不醒的李鈞擦拭額頭。她的動作輕柔,指尖卻帶著無法控製的微顫。榻上的李鈞,麵色呈現一種詭異的金青,皮膚下隱約有暗紅色的、如同熔岩流淌又似活物蠕動的紋路時隱時現,眉心緊蹙,牙關緊咬,即便在昏迷中,身體也時不時會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一下,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彷彿承受著莫大痛苦的悶哼。他的氣息極其不穩,時而微弱如風中殘燭,時而又猛地變得灼熱、狂暴,隱隱有暗金色的、充滿暴戾與毀滅意味的微光自他體表毛孔滲出,卻又被某種力量強行壓製回去,周而複始。
“王爺……王爺……”沈氏低聲喚著,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強行壓抑的哭腔。自杜文若拚死將重傷瀕死、且身負詭異力量反噬的李鈞從海岬救回,已過去三日。這三日,對她而言,如同在地獄中煎熬。隨軍的、府中的、乃至重金從各地延請的名醫聖手來了又去,麵對李鈞的傷勢與體內那狂暴的暗金力量,皆是束手無策,最多隻能用珍貴藥材吊住一口氣,延緩那力量徹底爆發的速度。玄真觀的明炎老道三人自身也遭陣法反噬,重傷難行,隻能勉強看出王爺體內那股力量與“國運”、“龍氣”有關,但已被深度汙染、扭曲,性質凶險無比,非尋常手段可解。
“王妃,藥熬好了。”一名侍女端著黑褐色的藥汁,輕手輕腳地進來,聲音低不可聞。
沈氏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用小銀勺一點點撬開李鈞的牙關,將藥汁慢慢喂入。大部分順著嘴角流下,她耐心地用軟巾拭去,再喂。她知道這藥或許用處不大,但這是她現在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刻意放輕、卻依舊急促的腳步聲。杜文若吊著胳膊,臉上包紮著,神色比三日前更加憔悴蒼老,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焦灼與決絕。他輕輕叩門,得到允許後,躬身入內。
“王妃,”杜文若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剛接到前線急報。陰影……並未繼續大規模進攻海岸防線,但其邊緣的黑暗仍在緩慢侵蝕近海,並不斷有小型怪物騷擾襲擾。陳霆副將重傷未愈,目前由副將代行指揮,勉強維持防線,然士氣低落,物資消耗巨大,恐難持久。另外……”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昏迷的李鈞,咬牙繼續道:“派往北境、蜀中,以及周邊州府求援、征集物資的快船、信使,陸續有回報。北境……淩虛子王爺一行,據信已離開寒鐵關區域南下,具體行蹤不明。派去送信的人未能尋到,已將情報副本設法留置於其可能經過的路徑。蜀中墨家、天工府……暫無明確回覆。周邊州府,或閉門自保,或稱無力援助,更有甚者,聽聞王爺重傷,竟有蠢蠢欲動、趁火打劫之象!尤其是西邊宣州、歙州一帶,有數股打著‘三眼天王’旗號的流寇,活動愈發猖獗,似有東進之意!”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外患未平,內憂已起。李鈞這棵大樹將傾,東南這艘剛剛拚湊起來的大船,立刻便成了群狼環伺的肥肉。
沈氏喂藥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穩了下來。她輕輕放下藥碗,用軟巾細緻地擦淨李鈞嘴角,這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杜文若。那張溫婉秀麗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堅硬的平靜,唯有眼底深處,跳動著與杜文若類似的、被逼到絕境後的火焰。
“杜總管,”沈氏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王爺將後方托付於你我,如今王爺傷重,你我更需穩住局麵,不可自亂陣腳。”
“老奴明白!”杜文若躬身。
“前線防線,傳我……不,以王爺名義下令,嘉獎血戰將士,撫卹厚待傷亡者家屬。所需物資,優先供給,哪怕拆東牆補西牆,也要保證前線不潰!告訴代指揮的將領,穩守為上,不必浪戰,儘量拖延時間。同時,以‘聯防總署’名義,行文東南各州府,嚴令其嚴守轄地,整備兵甲,互通聲氣,凡有懈怠、通敵、或趁亂生事者,無論官職,立斬不赦,家產充公!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對外求援之路不能斷。繼續派人,不惜代價,聯絡蜀中,聯絡一切可能援手的力量。北境淩虛子王爺那邊,既然已有情報送出,我們便等。至於那些覬覦東南的宵小……”沈氏眼中寒光一閃,“‘靖安軍’主力雖隨王爺出征受損,但留守各部尚在。即刻起,以世子(李鈞嫡子)名義,命‘靖安軍’留守各部,進入最高戒備,彈壓地方,清剿流寇,尤其重點防範西線!凡有敢犯境者,殺無赦!必要時,可先發製人!”
一條條命令,清晰冷冽,絲毫不亂,全然不似深閨婦人。杜文若聽得心中凜然,又感一絲酸楚與欣慰。王妃平日內斂溫婉,關鍵時刻,竟有如此魄力與手腕,不愧是王爺的賢內助。有她在,至少後方暫時不會大亂。
“另外,”沈氏最後看向昏迷的李鈞,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王爺的傷……懸賞天下。凡有能救治王爺,或提供確切救治之法者,賞萬金,封侯爵,我沈氏一族,永感大恩!即便……隻能暫緩傷勢,亦有重賞!去辦吧。”
“是!王妃!”杜文若鄭重應下,轉身匆匆而去。他知道,王妃這是在為王爺搏最後一線生機,也是在為東南爭取時間。
閣內重新安靜下來,隻有李鈞壓抑的痛哼與粗重的呼吸。沈氏重新坐回榻邊,握住李鈞那隻冰涼而佈滿詭異紋路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淚水終於無聲滑落,滴在李鈞的手背上。
“王爺,您要撐住……您答應過妾身,要帶妾身看這天下太平,要看世子成家立業的……您不能食言……”她低聲呢喃,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力,通過相握的手,傳遞過去。
窗外,太湖煙波浩渺,夜色深沉。而“澄瀾園”內外的燈火,徹夜不熄,如同這絕望長夜中,倔強燃燒的、飄搖不定的星火。濁浪已排空而至,這艘風雨飄搖的大船,能否扛過接下來的驚濤駭浪,猶未可知。
深山幽穀,奇石靈泉。
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林冠與瀰漫的稀薄霧氣,在靈泉清澈的水麵與灰白奇石上塗抹了一層黯淡的銀灰。休整了一夜的隊伍,已然整裝待發。傷員經過靈泉洗滌與丹藥調理,狀態穩定了不少,雖不能長途跋涉,但已可勉強行走。眾人精神雖仍顯疲憊,但眼中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沉穩與對前路更加清醒的警惕。
淩虛子立於泉邊,銀袍拂動,氣息比昨日更加內斂沉靜,眉心那點銀芒光華流轉,與周圍奇石清靈之氣隱隱呼應。他最後看了一眼這方給予他們一夜安寧的“淨土”,目光掃過那幾塊蘊含道韻的奇石。一夜感悟,讓他對上古那場守護此界的戰爭,對“歸墟”侵蝕的本質,有了更深一層的模糊認知,也更覺肩頭責任之重。
“走吧。”他收回目光,當先邁步,走向南方。趙謙、劉能等精銳緊隨其後,傷員被攙扶著走在中間,隊伍再次啟程。
穿過最後一片瀰漫著汙穢氣息的密林邊緣,前方地勢漸緩,出現了一條被荒草半掩的、依稀可辨的古道痕跡。古道沿著一道舒緩的山脊延伸,視野相對開闊了些許。雖然依舊荒涼,但那種令人窒息的、無所不在的汙穢與惡意,似乎淡薄了許多,空氣中開始有了些屬於正常山野的、清冷乾燥的氣息。
“王爺,看痕跡,這路荒廢有些年頭了,但最近似乎……有人走過?”劉能指著泥地上幾處不甚清晰、但絕非野獸留下的腳印痕跡,低聲道。腳印雜亂,大小不一,似乎不止一人,且朝向與他們一致,都是向南。
淩虛子微微頷首。有路人跡,未必是好事。在這亂世,人,有時比怪物更加危險。他示意隊伍提高戒備,加快腳步。
沿古道前行約一個時辰,前方山勢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位於兩山夾峙之間的、相對平坦寬闊的山穀盆地。盆地中,依稀可見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梁,倒塌的土牆,似乎曾是一個規模不小的村落,但如今已徹底化為廢墟,被荒草與灌木吞噬。更令人心頭一沉的是,廢墟間,散落著不少白骨與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骸,看衣著是普通百姓,死亡時間似乎就在月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儘的焦糊與血腥味,以及……一絲極其淡薄、卻與廬州府方向同源的甜膩汙穢氣息。
“是‘病’?還是兵禍?”趙謙臉色難看。看這廢墟慘狀,絕非自然廢棄。
淩虛子冇有說話,他走到一處相對完好的斷牆邊,蹲下身,指尖拂過牆根一處焦黑的痕跡。痕跡邊緣,殘留著一點點暗紅色的、如同乾涸血液的汙漬,散發出那熟悉的甜腥。而在不遠處一具半掩在土裡的屍骸旁,他發現了一塊被踩碎的、粗糙的陶片,上麵用木炭畫著一個簡陋的、三隻眼睛疊在一起的詭異符號!
“三眼天王!”劉能倒吸一口涼氣。又是這夥邪魔!
淩虛子目光冰冷。這夥人不僅活動在臥牛穀以北的黑山鎮,其觸角竟已伸到了此地?看這村落廢墟的慘狀,恐怕是他們經過(或占據)後,又遭“病”染,或者……根本就是他們引來了“病”?
“仔細搜尋,看有無倖存者,或……其他線索。小心戒備。”淩虛子沉聲道。這廢棄的村落,或許能提供一些關於“三眼天王”及其與“怪病”關聯的資訊。
眾人散開,小心翼翼地搜尋廢墟。很快,在一處半坍塌的地窖入口附近,發現了新的痕跡——幾具衣著相對整齊、手持破損兵刃的屍骸,看打扮不似村民,倒像是……流寇或者私兵。他們死狀淒慘,似乎是被巨大的力量撕碎,傷口處同樣有淡淡的灰黑色侵蝕痕跡。而在他們屍骸附近,散落著一些搶來的、未來得及帶走的破爛傢什,以及幾麵被撕爛的、畫著三眼符號的破旗。
“看來是‘三眼天王’的人在此地盤踞過,但後來……被‘病’滅了?還是遇到了彆的什麼?”趙謙分析道。
淩虛子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地窖入口處,一塊被翻開的石板下,露出的一角非自然的金屬光澤吸引。他示意眾人警戒,自己上前,撥開浮土碎石,露出了下麵一個尺許見方、鏽跡斑斑的鐵皮箱子。箱子冇有鎖,似乎被人倉促打開過,又丟棄在此。
打開箱子,裡麵是些雜亂的文書、賬冊、以及幾枚粗糙的印信。文書賬冊大多被血汙浸染,字跡模糊,但依稀可辨一些地名、人名、以及糧食、兵器、銀錢往來的記錄。其中一本較厚的冊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入道名冊”四個字。
淩虛子快速翻閱。這名冊記錄著加入“三眼天王”麾下的人員資訊,時間跨度近半年,來自周邊不同村鎮,甚至有少量潰兵、衙役。名冊後幾頁,字跡更加潦草混亂,記錄著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內容:
“……天降神恩,滌盪汙穢,凡心誠者,可得偉力,不懼刀兵……”
“……奉天王法旨,以血食祭‘聖眼’,可溝通無上意誌,得賜福佑……”
“……黑山鎮王大戶,拒不獻糧奉女,已施以‘開悟’,化入聖道……”
“……廬州方向,聖氣愈發濃鬱,天王言,大業將成,人間淨土,唯我聖瞳……”
“……近日有兄弟沾染‘黑瘟’,狂性大發,需以‘聖水’(旁註:取自天王賜下之黑石粉調和)鎮之,然效用漸微……恐需更多血食,或……親往‘聖氣’源頭,沐浴神恩……”
名冊在最後一頁戛然而止,最後一行的墨跡被拖得很長,彷彿書寫者突然陷入了極度的痛苦或瘋狂。
“‘聖眼’、‘無上意誌’、‘聖氣’、‘黑石粉’、‘沐浴神恩’……”淩虛子合上冊子,眼中寒光閃爍。這“三眼天王”,果然與“歸墟”侵蝕脫不了乾係!他們並非簡單的流寇妖人,而是一個有組織、有教義、主動崇拜甚至試圖利用“歸墟”力量的邪教!他們口中的“聖氣”,很可能就是“歸墟”的汙染氣息!那“黑石粉”或許是某種能暫時壓製或引導汙染的東西?而“沐浴神恩”,難道是指前往廬州府那樣的“巢穴”核心?
這個邪教,不僅在趁亂擴張,更在主動引導、利用這場滅世之災!其危害,遠比那些隻知瘋狂破壞的畸變體更大!他們如同瘟疫中的帶菌者,主動將災難播撒向更多尚未被完全侵蝕的地區!
“王爺,這裡還有東西。”劉能從箱子底部,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物件。
打開油布,裡麵是一塊不規則的多麵體黑色晶體,約雞蛋大小,通體幽暗,不反射任何光線,反而彷彿在吸收周圍的光,觸手冰涼,散發著一股極其微弱、但淩虛子絕不會認錯的、與“歸墟”同源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混亂與陰寒氣息。晶體表麵,隱約有一些天然的、如同血管脈絡般的暗紅色紋路。
“‘黑石’?”淩虛子接過晶體,靈覺探入,立刻感到一股冰冷粘稠的惡意試圖順著靈覺反噬。他冷哼一聲,銀芒微吐,將那股惡意驅散。這晶體,恐怕就是名冊中提到的“黑石粉”原料,蘊含著精純的“歸墟”汙染之力。那些邪教徒,就是用這東西製作所謂的“聖水”,來暫時控製被輕微汙染的信徒,或者用於某些邪惡儀式?
必須儘快剷除這個邪教!否則,即便能暫時抵擋住怪物,也會被這些瘋狂的人從內部蛀空!
“帶上名冊和黑石,立刻離開此地。”淩虛子將晶體重新包好收起,神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邪教徒,或者被他們引來的‘病’體,可能隨時返回。我們需儘快南下,找到相對安全的城鎮,打探更確切訊息,並設法將這邪教之事,告知能阻止他們的人。”
隊伍迅速整理,再次啟程,繞過廢墟,加速南行。每個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新的陰影。怪物、邪教、無處不在的汙染……這世道,正在滑向無法挽回的深淵。
而他們,必須在被徹底吞噬前,找到逆流而上的那一線微光。
廬州府西南二百裡,崎嶇山道。
晨霧尚未散儘,濕冷地貼在皮膚上。那個從鬼城逃出的倖存者女孩——我們或許可以稱她為“阿阮”,這是她在極度疲憊恍惚中,依稀記起的、屬於自己的模糊名字——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一條被山洪沖毀大半、長滿苔蘚與荊棘的廢棄官道,艱難地向南跋涉。
懷裡的油布包和那包救命的乾糧,被她用破爛的布條死死綁在胸前,緊貼著怦怦跳動的心臟。神秘人給的幾塊麪餅和肉乾,她吃得極其節省,每次隻掰下指甲蓋大的一小塊,混合著沿途找到的、尚算乾淨的溪水或露水,慢慢咀嚼吞嚥,以維持最低限度的體力。腳上的草鞋早已磨穿,露出血肉模糊的腳趾和腳掌,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她不敢停。身後的方向,那籠罩在鉛雲與暗紅微光下的廬州府,如同夢魘,讓她不敢回頭。
白日趕路,夜晚則尋找岩洞、樹洞、或者任何能遮蔽風雨、躲避野獸(或許還有更可怕的東西)的角落蜷縮一夜。她不敢生火,不敢熟睡,時刻保持著野獸般的警惕。沿途所見,觸目驚心。荒廢的村莊,倒斃路旁、已開始腐爛或呈現異常扭曲姿態的屍骸,空氣中越來越頻繁出現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味,都提醒著她,那場毀滅了她家園的噩夢,並未停留在廬州府,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在不可阻擋地蔓延。
她也遇到過其他逃難的人。三三兩兩,麵黃肌瘦,眼神麻木或癲狂。大多彼此警惕,匆匆交錯而過,無人交談。偶爾有看起來還算和善的,她也不敢靠近。那神秘人救她,是因為她懷裡的油布包,還是彆的什麼?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在這吃人的世道,信任,是奢侈且危險的東西。
這一日午後,她終於支撐不住,在一處背風的、乾涸的河床巨石陰影下癱坐下來,抱著膝蓋,將臉埋入臂彎,無聲地顫抖。腳上的傷、腹中的饑餓、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恐懼,幾乎要將她徹底壓垮。懷裡的油布包,此刻彷彿有千鈞之重。她真的能走到“南邊”嗎?走到哪裡纔算“南邊”?走到那裡,又該怎麼辦?把這東西交給誰?誰會相信她這樣一個來曆不明、衣衫襤褸的流民女子?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冇。或許,死在這裡,和死在廬州府廢墟裡,並冇有什麼不同。
就在她意識漸漸模糊,幾乎要昏睡過去時——
“噠、噠、噠……”
一陣清脆而有節奏的、彷彿木杖點地的聲音,由遠及近,從河床另一頭傳來。
阿阮猛地驚醒,如同受驚的兔子,瞬間縮到巨石更深的陰影裡,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間那根磨尖的鐵釺——這是她唯一的“武器”。
聲音越來越近。透過石縫,她看到一個身影,正沿著乾涸的河床,不緊不慢地走來。
那是一個……老道士?
來人確實作道士打扮,但並非尋常道袍,而是一身洗得發白、打著數個補丁的灰佈道袍,漿洗得十分乾淨。頭上梳著簡單的道髻,插著一根烏木簪。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眼神溫潤平和,彷彿蘊含著洞察世事的智慧與悲憫。他手中拄著一根看似普通、卻色澤沉黯的桃木杖,步履從容,在這荒蕪危險的河床中行走,竟有種閒庭信步般的奇異氣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揹著一個不大的、用青布包裹的條形包袱,看形狀,似乎是一把……劍?
老道士走到距離阿阮藏身巨石約莫十步遠的地方,忽然停下了腳步。他並未看向巨石,隻是微微側耳,彷彿在傾聽風聲,又像是在感知著什麼。然後,他輕輕歎息一聲,聲音溫和蒼老,卻清晰地傳入阿阮耳中:
“流水涸,山石枯,魍魎橫行,生民倒懸。小姑娘,既已相遇,便是緣法。何不出來一見?貧道並無惡意。”
阿阮心臟狂跳。被髮現了!這道士是什麼人?是那些“三眼天王”的妖人假扮的?還是……真的道士?
她緊握鐵釺,冇有動,也冇有出聲。
老道士似乎也不急,隻是靜靜站在那裡,目光望向南方陰沉的天空,又緩緩掃過周圍荒涼死寂的景象,再次歎息:“唉……劫數啊。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如今三者並至,這人間,怕是要淪為修羅場了。”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憫與憂懼,不似作偽。而且,阿阮注意到,這道士身上,似乎……很“乾淨”。不是指衣服,而是指那種感覺。與周圍瀰漫的、令她不安的甜腥汙穢氣息截然不同,這道士周圍,彷彿有一圈無形的、令人心神寧定的“場”,將那些不好的東西都隔開了。
猶豫再三,求生的本能和對“希望”的微弱渴望,最終壓過了恐懼。阿阮咬了咬牙,攥緊鐵釺,極其緩慢、警惕地,從巨石後挪了出來,但依舊保持著隨時可以逃跑或攻擊的距離。
老道士轉過身,看向她。目光在她破爛的衣衫、血肉模糊的雙腳、驚惶不安卻強作鎮定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她緊緊護在胸前的、那個用布條纏著的油布包上。老道士的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訝異,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小姑娘,從北邊來?”老道士和聲問道,語氣如同長輩關切晚輩。
阿阮點了點頭,又迅速搖頭,嘴唇抿得緊緊的,依舊不說話。
“北邊……廬州府?”老道士又問,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恐懼,看到更深的東西。
阿阮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瞬間湧上淚水和更深的恐懼。他……他怎麼知道?
“不必害怕。”老道士溫言道,向前微微邁了一小步,但保持著一個讓阿阮感到“安全”的距離,“貧道自南邊來,欲往北邊去,看看那場劫數的源頭。你身上……帶著廬州府的東西?”
阿阮下意識地抱緊了胸前的油布包,退後半步,眼中戒備更甚。
老道士見狀,輕輕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個不大的、粗陶製的水囊,拔開塞子,一股淡淡的、令人精神一振的藥草清香飄散出來。“走了許久,渴了吧?這水乾淨,還有些安神補氣的藥材,喝點吧。”說著,他將水囊輕輕放在腳邊一塊平坦的石頭上,自己又退後了兩步。
阿阮看著那水囊,喉嚨乾得冒煙。理智告訴她不該喝陌生人的東西,但那清香和道士溫和的眼神,又讓她難以抗拒。猶豫片刻,她猛地衝過去,抓起水囊,又迅速退回原地,警惕地看了道士一眼,這才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水清涼甘冽,帶著藥草的微苦回甘,入喉之後,一股暖流散開,驅散了部分寒意與疲憊,連惶惑的心神都似乎安定了少許。是真的藥水,而且……似乎冇有毒。
她又喝了兩口,感覺好多了,這才啞著嗓子,低聲問:“你……你是誰?要去廬州府?那裡……全是怪物!”
“貧道閒雲野鶴,道號‘清微’。”老道士微微一笑,報了個名號,卻未提宗門,“至於去廬州府……有些事,總要有人去看看,弄明白,才能知道該如何應對。小姑娘,你能從那裡逃出來,還帶著……那件東西,實屬不易,也頗有緣法。”
他再次看向油布包:“那裡麵,記錄著廬州府的真相,對麼?”
阿阮渾身一震,瞪大眼睛看著清微子。他果然知道!這道士,到底是什麼人?
“我……我看不懂。”阿阮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嘶啞,“但……但我覺得,它很重要。是一個……一個很厲害的人,用命換來的。我想……把它送到該去的地方。可是……我不知道該去哪,該給誰……”
清微子聞言,沉默了片刻,眼中悲憫之色更濃。他緩緩道:“你能有此心,已屬難得。這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守住一點本心,傳遞一點真相,便是莫大的功德。此物,確實乾係重大。你若信得過貧道,可將其交予我。貧道此行北上,正需此物,以窺那劫數根源,或可尋得一線破局之機。”
阿阮緊緊抱著油布包,手指因用力而發白。交給他?這個神秘的道士?他值得信任嗎?可是……不交給他,自己又能怎麼辦?自己真的能走到“該去的地方”嗎?
她看著清微子平和而堅定的眼神,又想起那夜破廟中,神秘人指向南方的手勢,和那句無聲的“你,可以”。
或許……這就是“該去的地方”?這道士,就是“該給的人”?
“你……你真的能對付那些怪物?能……阻止這一切嗎?”阿阮顫聲問,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清微子冇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向北方那陰雲密佈的天空,目光彷彿穿透了遙遠距離,看到了廬州府上空那搏動的暗紅,看到了更深處那令人心悸的黑暗。良久,他才緩緩道:“貧道一人之力,微薄如螢火。但螢火雖微,聚之亦可成炬。總要有人,先去點亮第一點光。小姑娘,你的路,還很遠。此物,便當作是,你為這人間,點燃的第一點螢火吧。”
阿阮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她不再猶豫,顫抖著手,解下懷裡的油布包,緊緊抱了一下,彷彿在與過去的噩夢、與那位不知名的、用生命換來情報的英雄告彆,然後,走上前,將油布包,輕輕放在了清微子腳邊。
“道……道長,拜托您了。”她哽咽道,深深鞠了一躬。
清微子鄭重地彎腰,拾起油布包,小心地收入懷中。“善。你的路在前方,繼續往南吧。若遇一山,形如臥牛,穀中有陣,可去暫避。記住,心存善念,堅守本心,活下去。”
說完,他不再停留,對阿阮微微頷首,拄著桃木杖,繼續向著北方,那被陰雲與不祥籠罩的廬州府方向,步履堅定地走去。背影在荒涼的河床中,顯得有些孤獨,卻又彷彿蘊含著某種能刺破這無儘黑暗的、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力量。
阿阮站在原地,望著那逐漸遠去的灰色道袍背影,淚水模糊了視線。懷裡的油布包冇了,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又像是失去了最後的寄托。但心中,卻彷彿有了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她擦乾眼淚,最後看了一眼北方,然後,轉過身,朝著南方,那個道士所說的“臥牛山”方向,再次邁開了血肉模糊的雙腳。
路還很長,夜還很深。但至少,她傳遞出了那點“螢火”。而她自己的路,還要繼續走下去。
濁浪排空,席捲天地。在這末日般的圖景中,無數渺小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個體,正以各自的方式,掙紮、抉擇、前行,在絕望的深淵邊緣,試圖抓住那一絲絲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名為“希望”的微光。
而這些微光,最終是會被黑暗徹底吞冇,還是能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彙聚成照亮長夜的……燎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