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瀾園”內,短暫的死寂被急促的甲葉碰撞與壓抑的呼吸聲打破。李鈞已自行更衣,一襲玄色窄袖勁裝,外罩半舊卻漿洗得筆挺的親王常服袍,未著甲冑。暗金色的詭異紋路自脖頸蔓延至手背,在燭火下流轉著金屬與熔岩交織般的微光,如同活物,又似枷鎖。他麵色依舊蒼白,嘴唇缺乏血色,但那雙重新睜開的眼眸,卻幽深如古井寒潭,所有的痛苦、暴戾、混亂都被強行壓入最深處,隻餘下凍徹骨髓的冰冷與一種近乎非人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不再看榻邊淚痕未乾、欲言又止的沈氏,目光掃過聞訊匆匆趕至、跪滿一地的將領、幕僚、以及強撐傷體趕來的杜文若等人。那目光沉凝如鐵,所及之處,無人敢抬頭對視,隻覺一股混合著血腥、硝煙與無形重壓的氣息撲麵而來,令人心膽俱顫。
“都聽見了?”李鈞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嘶啞中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感,“本王還冇死。東南,也還冇塌。”
他緩緩踱步,走到懸掛著巨大東南沿海與內陸態勢圖的屏風前。指尖拂過鬆江、嘉興一帶密集標註的紅色小旗(敵蹤),又劃過西線宣州、歙州邊境那些象征“三眼妖人”的黑色三角,最後停在代表太湖“澄瀾園”的徽記上。動作不疾不徐,卻讓閣內空氣近乎凝固。
“外有海魔壓境,內有妖人作亂,糧秣不濟,人心浮動。”李鈞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澄瀾園”的標記,發出沉悶的叩擊聲,“你們是不是覺得,天要塌了?”
無人敢應。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心跳。
“天塌不下來。”李鈞收回手,負於身後,背對眾人,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聲音陡然轉厲,“就算塌了,也得先砸死那些魑魅魍魎,砸不垮我李氏的脊梁,砸不垮東南千萬軍民的血性!”
他猛地轉身,玄袍揚起,獵獵生風,眼中寒光如電:“杜文若!”
“老奴在!”杜文若強忍傷痛,挺直脊背。
“王妃先前所令,即為本王之令。傳檄東南,凡我治下州府、軍鎮、豪族、商會,三日內,錢糧兵甲,按令征調,不得有誤。凡有推諉、隱匿、陽奉陰違者,”李鈞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冰錐鑿地,“無論何人,立斬!家產抄冇,充為軍用!其族中青壯,悉數發往前線,填壕!”
“是!”杜文若額頭觸地,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劉副將!”李鈞目光轉向一名跪在武將前列、麵有刀疤、氣息彪悍的將領。此人是“靖安軍”中軍副指揮使劉莽,以悍勇桀驁著稱。
“末將在!”劉莽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好戰與興奮的光芒。
“點中軍騎步三千,隨本王西征。給你一個時辰,人披甲,馬備鞍,糧秣器械齊備。逾時,軍法從事。”
“得令!”劉莽吼聲如雷,重重一抱拳,起身便往外走,甲葉鏗鏘作響。
“其餘各部,”李鈞目光掃過其餘將領,“加固城防,整肅軍紀,彈壓地方。本王歸來之前,東南寸土不可失,王府安危,托付諸位。”
“謹遵王爺鈞令!”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李鈞的甦醒與鐵腕,如同一劑強心針,讓原本惶惶的人心,瞬間被一股混合著恐懼與亢奮的戾氣所取代。王爺醒了!王爺還要帶兵親征!那些趁火打劫的妖人,要倒大黴了!
“都退下,各司其職。”李鈞揮了揮手,不容置疑。
眾人如蒙大赦,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振奮,魚貫而出。閣內轉眼隻剩下李鈞、沈氏,以及兩名忠心耿耿、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老內侍。
沈氏直到此時,才彷彿找回自己的聲音,她撲上前,抓住李鈞的手臂,指尖冰涼:“王爺!您的傷……您不能去!讓劉莽他們去便是,您坐鎮中樞……”
“坐鎮?”李鈞打斷她,目光落在她因擔憂而蒼白憔悴的臉上,冰冷的神色略微緩和了一瞬,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決絕覆蓋,“愛妃,你可知,本王為何能醒來?”
沈氏一怔。
“是恨,是不甘,是這把椅子,是這片山河賦予朕的責任!”李鈞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自靈魂深處震盪而出的迴響,他指了指自己心口,那裡暗金紋路最為密集,“朕能感覺到,它還在侵蝕,在吞噬,在試圖將朕同化,變成某種……非朕之物。但朕也感覺到了,這東南的山川地脈,這千萬子民的生死氣運,與朕,與這身汙穢的‘國運’,依舊有著斬不斷的聯絡!”
他猛地握拳,手背上青筋與暗金紋路同時凸起:“朕昏睡時,聽到它們在哭嚎,在詛咒,也在……哀求。西線妖人,以邪法蠱惑生靈,血祭邪神,所行所為,正是在斬斷這氣運,在掘我根基,在助長那汙穢!此獠不除,東南永無寧日,朕體內這東西,也隻會越來越猖狂!必須用他們的血,來澆熄朕心中的火,來穩固這搖搖欲墜的江山!”
他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偏執與瘋狂。沈氏聽得心頭髮冷,卻又無法反駁。她深知自己夫君的性子,更明白此刻的李鈞,已不僅僅是大乾的靖王,一個重傷的統帥,更是一個與某種恐怖力量、與這片土地命運死死捆綁在一起的、充滿怨憤與不甘的“存在”。勸阻,已無意義。
“可是……”
“冇有可是。”李鈞抬手,輕輕拂去她眼角的淚痕,動作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溫柔,但眼神依舊冷硬如鐵,“愛妃,守好家,守好業兒(世子)。等朕……等本王,提著妖人首領的頭顱回來。後方,拜托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向外走去。暗金紋路在行走間於衣袍下隱現,步伐堅定,踏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彷彿與大地共鳴的聲響。兩名老內侍無聲跟上,如同最忠誠的影子。
沈氏追到門口,望著那道融入夜色、卻彷彿揹負著整個天地重量的玄色背影,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知道,這一去,或許便是永訣。醒來的,或許已不再是原來那個溫柔與霸道並存的夫君,而是一個被國運反噬、被無邊恨意與責任驅動的……怪物,或者,帝王。
但,她彆無選擇。隻能擦乾眼淚,挺直脊梁,轉身,看向那堆積如山的文書,看向這風雨飄搖的“澄瀾園”。她是靖王妃,是世子的母親,是這東南後方此刻唯一的支柱。她,必須撐住。
閣外,夜色如墨。點點星火自“澄瀾園”各處亮起,那是被緊急動員起來的王府屬官、軍將、仆役。戰鼓聲隱隱自遠處軍營傳來,低沉而肅殺。一場註定血腥的西征,即將拉開帷幕。而主導這一切的,是一個從地獄邊緣爬回、身負詭異力量與無邊執唸的王者。
薪火未絕,隻是這火,已然帶上了焚儘一切、包括自身的決絕。
清遠鎮,祠堂廣場。
暗紅近黑的粘稠霧氣如活物般蠕動湧出,那高達三丈、形態猙獰可怖的怪物踏出祠堂門檻的刹那,整片廣場的空氣都彷彿凝固、凍結。慘綠色的篝火被無形的力量壓製得明滅不定,光線扭曲,將怪物那覆蓋著蠕動血肉與慘白骨甲、生有數條末端裂開佈滿利齒吸盤的觸手、以及那張幾乎占據半個身軀的巨口映照得更加詭譎駭人。它猩紅的複眼掃過混亂的廣場,最終死死鎖定在淩虛子身上,口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混合了粘液攪動與金屬刮擦般的低沉咆哮:
“嗬……純淨的……秩序氣息……美味的……血食……”
咆哮聲中,蘊含著直接衝擊靈魂的混亂與饑渴意誌,讓那些本就驚恐萬狀的鎮民如遭重擊,不少人當場昏厥,剩下的也癱軟在地,屎尿齊流。就連那些被妖人蠱惑、陷入半瘋狂的教眾,也在這等恐怖的威壓下,瑟瑟發抖,眼中狂熱被恐懼取代。
淩虛子銀袍無風自動,眉心一點銀芒光華大放,周身繚繞起一層純淨的、彷彿能滌盪一切汙穢的銀輝,將那撲麵而來的陰寒惡意與精神衝擊隔絕在外。他神色凝重,這怪物的氣息,遠超之前所見的任何畸變體,甚至比臥牛穀中那巨樹核心的氣息還要凝實、邪惡數倍!這絕非自然孕育的“病”體,更像是經由某種邪惡儀式,人為催化、融合了海量生命與汙穢之力而成的“怪物”!
“妖孽,以生靈為祭,行此逆天之舉,今日便是你形神俱滅之時!”淩虛子清叱一聲,不再猶豫,並指如劍,淩空虛劃!一道凝練如實質、長約丈許、通體銀白、邊緣流淌著淡淡金芒的璀璨劍罡憑空而生,帶著斬破邪祟、滌盪乾坤的凜然劍意,撕裂粘稠的霧氣與令人窒息的威壓,直斬怪物那猙獰的頭顱!
這一劍,他毫無保留,動用了“守門”傳承中攻伐極強的“破邪斬魔劍罡”,更是將自身對“秩序”與“淨化”的領悟融入其中,劍光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彷彿泛起微瀾,周圍瀰漫的陰寒汙穢氣息如春陽融雪般飛速消融!
“吼!”怪物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一劍的威脅,發出一聲更加暴怒的咆哮,數條粗大觸手如同巨蟒般猛地彈射而出,觸手上密佈的慘白骨刺與末端利齒吸盤閃爍著幽暗的光芒,悍然迎向銀色劍罡!同時,它那張巨口張開,噴出一股濃鬱如墨、腥臭撲鼻的暗紅色粘稠吐息,後發先至,籠罩向淩虛子!
“小心!是毒煞!”趙謙在遠處與一名監工妖人搏殺,見狀目眥欲裂,急聲提醒。
淩虛子身形如電,在間不容髮之際側移數尺,險險避開那覆蓋麵極廣的毒煞吐息。毒煞落在地上,堅硬的青石地麵立刻被腐蝕出“滋滋”白煙,留下坑窪。而與此同時,銀色劍罡已與數條觸手狠狠碰撞在一起!
“嗤嗤嗤——!”
彷彿燒紅的烙鐵插入凍油,刺耳的聲響伴隨著大團大團暗紅色、散發著惡臭的煙霧爆開!劍罡無堅不摧,瞬間斬斷兩條觸手,斷口處嗤嗤作響,被銀芒淨化。但怪物的觸手堅韌異常,且似乎蘊含強大的汙穢能量,剩餘幾條觸手雖然被斬出深深的傷口,暗紅血液如泉噴湧,卻並未徹底斷裂,反而順勢纏繞,竟將銀色劍罡死死鎖住,觸手上的吸盤瘋狂蠕動,試圖腐蝕、吞噬劍罡中蘊含的能量!
淩虛子冷哼一聲,劍指一引,被鎖住的劍罡驟然光華大盛,轟然炸開!無數細碎的、更加鋒銳的銀色劍氣如同暴雨梨花,以觸手為中心迸射!怪物發出痛楚的嘶嚎,纏繞劍罡的幾條觸手頓時被炸得血肉模糊,幾乎斷掉,不得已鬆脫開來。
然而,就這麼一耽擱,怪物那龐大的身軀已如黑色山嶽般猛衝而至,僅剩的幾條觸手狂舞,巨口大張,露出層層疊疊、螺旋狀的利齒,帶著腥風,狠狠噬咬向淩虛子!其速度與威勢,與它那龐大笨拙的外形截然不符!
淩虛子身形飄忽,如同風中柳絮,在觸手與巨口的圍攻間穿梭閃避,指尖銀芒吞吐,不時點出,每一擊都能在怪物身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嗤嗤作響的傷口。但他眉頭卻微微蹙起。這怪物皮糙肉厚,生命力極其頑強,更麻煩的是,它似乎能不斷從周圍瀰漫的陰寒霧氣與腳下大地中汲取力量,傷口雖在銀芒淨化下癒合緩慢,但並未傷及根本。而廣場上,那些被催生的畸變體,在最初的混亂後,已在本能驅使下,開始與趙謙等人混戰,甚至撲向逃散的鎮民,場麵更加混亂血腥。
必須速戰速決,找到這怪物的核心,或者打斷它與這邪陣、與腳下地脈的聯絡!
淩虛子目光掃過怪物身後的宅院深處,那裡暗紅光芒雖然收斂,但那股邪惡的意誌源頭依舊清晰。他又瞥了一眼廣場上那幾堆已轉為暗紅色的詭異篝火,以及木台後門廊下,那幾名在怪物出現後便退入陰影、正手舞足蹈、似乎在進行某種加持儀式的監工妖人。
心中電轉,已有定計。
“趙謙!帶人清剿雜兵,護住百姓,摧毀那幾堆妖火!”淩虛子傳音入密,聲音清晰傳入趙謙耳中。
“得令!”趙謙一刀劈翻一個撲來的畸變體,大聲應諾,招呼手下精銳,分出部分人掩護鎮民向廣場邊緣撤退,另一部分人則撲向那幾堆暗紅篝火,或用刀劈,或用隨身攜帶的少量猛火油罐投擲焚燒。
淩虛子自己,則身形驟然加速,化作一道銀色流光,不再與怪物正麵纏鬥,而是繞著它疾速遊走,指尖銀芒如同暴雨般點向怪物周身各處要害——複眼、巨口邊緣、觸手根部、以及那些骨甲覆蓋的縫隙!他並非胡亂攻擊,每一擊都蘊含“守門”之力,旨在試探、乾擾,並尋找怪物力量流轉的節點與核心所在。
怪物被這疾風驟雨般的攻擊打得怒吼連連,觸手狂舞,巨口開合,毒煞噴吐,卻始終沾不到淩虛子一片衣角。它的攻擊越發狂躁,卻也露出了更多破綻。
就是現在!
淩虛子眼中銀芒爆閃,身形驟然由極動轉為極靜,於間不容髮之際,險之又險地避過一條橫掃而來的觸手,人已出現在怪物側後方,距離那宅院大門僅有數丈之遙!他並指如劍,指尖銀芒前所未有的熾亮,對準怪物後心一處被骨甲覆蓋、但在剛纔攻擊中曾閃過一絲不尋常能量波動的區域,淩空一點!
“玄元破障,一點清明!破!”
嗡——!
一道凝練到極致、細如髮絲、卻璀璨奪目如同實質的銀白光針,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光針速度之快,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帶著洞穿一切邪障的凜冽意念,無視了怪物體表湧動的汙穢能量與堅韌骨甲,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處能量節點!
“嗷——!!!”
怪物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蘊含著極致痛苦與憤怒的嘶吼!整個龐大的身軀劇烈震顫起來!那被銀白光針刺入的後心部位,猛地炸開一團混合著暗金、暗紅與銀白的刺目光芒!覆蓋其上的骨甲寸寸碎裂,露出下麵瘋狂蠕動、試圖癒合卻又被銀白光芒不斷淨化的血肉!更有一股精純而邪惡的意誌波動,從那傷口處狂湧而出,隱約形成一個微縮的、猙獰的三眼虛影,對著淩虛子發出無聲的詛咒與咆哮!
“果然!核心在此,且與那‘三眼’邪神直接相連!”淩虛子心中瞭然,更不遲疑,劍指連點,又是數道稍弱的銀白光針射出,直取那三眼虛影與周圍幾個明顯的能量流轉節點!
怪物徹底瘋狂,再也顧不得攻擊淩虛子,數條觸手瘋狂迴護後心傷口,巨口噴吐出比之前濃鬱數倍的毒煞,整個身軀如同吹氣般膨脹,暗紅色的光芒自內而外透出,彷彿要自爆!
“阻止它!它要引爆核心,汙染地脈!”淩虛子厲喝一聲,身形急退,同時雙手結印,眉心銀芒大放,一道清輝流轉的符文虛影在身前迅速凝聚,化作一麵光盾,擋在身前,也護向身後不遠處的趙謙等人與部分鎮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金光速現,覆護真人!急急如律令!”
一聲清越中正、彷彿帶著滌盪心神力量的咒喝,陡然自鎮子外圍、淩虛子他們來時的方向響起!聲音初時彷彿極遠,下一刻便已近在咫尺!
隨著咒文響起,一道璀璨奪目、堂皇正大、充滿純陽破邪之力的金色光柱,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自天而降,無視了距離,精準無比地轟擊在那正要自爆的怪物後心傷口、那掙紮的三眼虛影之上!
“轟——哢!!!”
金光與暗紅光芒、銀白淨化之力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那三眼虛影發出一聲尖銳到靈魂層麵的慘叫,瞬間如同泡影般破碎、消融!怪物膨脹的身軀猛地一僵,後心傷口處金光與銀光交織,轟然炸開一個大洞!粘稠腥臭的暗紅血液、破碎的內臟、以及無數扭曲的怨魂虛影,如同噴泉般從破洞中狂湧而出!
怪物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哀鳴,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塌,砸得地麵劇震,腥臭的體液四處飛濺,殘存的觸手無力地抽搐幾下,便再不動彈。周圍瀰漫的暗紅霧氣,如同失去了源頭,開始飛速消散。那幾堆暗紅篝火,也彷彿失去了支撐,火焰迅速縮小、熄滅。
一道身影,如同驚鴻,自夜幕中飄然而至,落在淩虛子身側不遠處。來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麵容清臒,三縷長鬚,手持一柄樣式古樸的鬆紋長劍,劍身之上,金光緩緩收斂,正是那日河床邊,從阿阮手中接過油布包、囑咐其前往臥牛山的道士——清微子!
“福生無量天尊。”清微子收劍而立,對淩虛子打了個稽首,目光掃過場中狼藉,在淩虛子眉心那點銀芒上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瞭然與讚許,“道友神通不凡,誅此邪魔,護佑生靈,功德無量。貧道清微,有禮了。”
淩虛子散去身前光盾,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與微微刺痛的神魂(方纔全力催動“守門”之力與那怪物核心的邪神意誌對撞,消耗不小),亦拱手還禮:“淩虛子,謝過道長援手。金光神咒,堂皇正大,道長修為精深,佩服。”他心中亦是凜然,這道士出現的時機、施展的道法,皆非同尋常,尤其是那金光中蘊含的純陽破邪之力,對這類汙穢之物的剋製,似乎還在他的“守門”銀芒之上。
“道友客氣,誅邪衛道,分內之事。”清微子微微一笑,目光轉向宅院深處,那裡暗紅光芒已徹底消失,但邪惡的氣息並未完全散去,“此間事尚未了,那宅院之中,尚有邪陣核心與妖人首腦,需一併清除,以絕後患。道友可需調息片刻?”
淩虛子搖頭:“無妨,邪氛未淨,百姓未安,豈敢耽擱。請!”
兩人不再多言,幾乎同時動身,化作一銀一青兩道流光,掠入那洞開的、依舊散發著陰寒與血腥氣的祠堂宅院大門。趙謙等人留下清掃殘餘畸變體與妖人,救治傷者,安撫驚魂未定的鎮民。
薪火傳遞,道左相逢。誅邪之路上,看似偶然的彙合,或許,正是這無儘黑暗中,一絲微茫卻真實的希望所在。
南行山路,月隱星稀。
阿阮緊緊裹著那件從廢棄村莊死人身上扒下來的、打滿補丁的破舊夾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崎嶇濕滑的山道上艱難跋涉。清微子給的那點乾糧早已吃光,這幾天,她全靠野果、草根和偶爾找到的、未被汙染的山澗水解渴充饑。腳上的傷口因得不到處理,已紅腫潰爛,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鑽心的疼。身體因饑餓、寒冷、疲憊和持續的恐懼而不斷顫抖,眼前陣陣發黑,全靠一股“要活下去”、“要走到臥牛山”的執念強撐著。
她記著清微子的話:“若遇一山,形如臥牛,穀中有陣,可去暫避。”這成了她黑暗中唯一的方向。她不知道臥牛山在哪,隻知道往南,一直往南。沿途也遇到過其他逃難的人,有的匆匆而過,有的想搶她身上唯一看起來還算厚實的夾襖,被她用磨尖的鐵釺拚死嚇退。她變得更加沉默,更加警惕,如同受傷的幼獸,躲避著一切可能的危險。
這一夜,烏雲蔽月,山風凜冽,吹在臉上如同刀割。她躲在一處背風的岩縫裡,蜷縮著瑟瑟發抖。腹中饑餓如同火燒,腳上的疼痛一陣陣襲來,讓她幾乎昏厥。懷中,那包著最後幾塊硬得像石頭、不知從哪具骸骨旁找到的、疑似乾糧的黑色塊莖的破布,被她死死攥著,卻不敢輕易吃掉——那是她最後的儲備,不到瀕死,絕不能動。
“要死了嗎……就這樣死在這荒山野嶺……像那些路邊的屍骨一樣……”絕望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纏繞上來。她想起廬州府的家,想起慘死的父母兄嫂,想起夜梟那決絕的背影,想起破廟中神秘人給的乾糧,想起清微子溫和而堅定的眼神……
不!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裡!死得毫無價值!
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鹹腥的血腥味和劇痛讓她精神一振。她摸索著,掰下一小塊硬如石頭的黑色塊莖,放入口中,用儘力氣,一點一點地咀嚼、吞嚥。粗糙、苦澀、帶著土腥味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黴味,但確確實實是能果腹的東西。一點點微弱的暖流,在冰冷的胃裡化開。
吃完這一小塊,她將剩下的仔細包好,重新塞回懷裡。然後,她脫下破爛的鞋子,就著岩縫外隱約的天光,檢視腳上的傷勢。腳底板血肉模糊,混雜著泥土和膿血,幾個腳趾已經腫得發亮,顏色發黑。她咬了咬牙,從夾襖內襯撕下相對乾淨的一條布,就著岩縫裡滲出的、冰冷刺骨的泉水,忍著劇痛,一點點清洗傷口,然後將布條緊緊纏上。每一下觸碰,都讓她疼得渾身哆嗦,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處理完傷口,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喘息著,儲存體力。就在這時,她似乎聽到了一點……不一樣的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也不是野獸的嚎叫。那是一種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彷彿幼兒哭泣,又像是受傷小獸嗚咽的聲音,從岩縫更深處的黑暗中傳來。
阿阮汗毛倒豎,瞬間握緊了藏在袖中的鐵釺。是野獸?還是……更可怕的東西?這荒山野嶺,什麼都有可能。
聲音時斷時續,很微弱,帶著一種無助與痛苦。阿阮屏住呼吸,仔細傾聽。過了許久,那聲音依舊冇有靠近,也冇有變化,隻是持續地、微弱地響著。
猶豫再三,或許是同病相憐,或許是內心最後一點未泯的善念,又或許是冥冥中的某種牽引,阿阮掙紮著,扶著岩壁,忍著腳上的劇痛,一點一點,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挪了過去。
岩縫很深,曲折向下。她摸索著,不知走了多久,那嗚咽聲越來越清晰。終於,在岩縫儘頭一處稍微寬闊、有微弱天光從上方石隙透下的角落裡,她看到了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孩子?
看上去隻有四五歲大小,渾身臟汙不堪,蜷縮在角落一堆枯草裡,瑟瑟發抖。孩子穿著一身破爛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小襖,頭髮枯黃打結,小臉上沾滿泥汙,唯有一雙眼睛,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又大又亮,此刻正充滿了驚恐、無助和淚水,看著突然出現的阿阮。
孩子懷裡,緊緊抱著一隻臟兮兮的、缺了耳朵的布老虎。身旁,散落著幾個早已乾硬發黑的、不知名的野果核。
看到阿阮,孩子像是受到了更大的驚嚇,猛地向後縮了縮,嗚咽聲更大了,卻不敢放聲哭出來,隻是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阿阮愣住了。她冇想到,在這荒無人煙、危機四伏的深山裡,竟然會遇到一個這麼小的孩子,而且……似乎是獨自一人?他的家人呢?是怎麼活下來的?
她慢慢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柔和,儘管她自己也是蓬頭垢麵,形如鬼魅。“彆怕……我……我不是壞人。”她嘶啞著嗓子,用儘可能輕的聲音說道,將握著鐵釺的手悄悄背到身後。
孩子依舊驚恐地看著她,小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阿阮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那包著黑色塊莖的破布,小心地打開,露出裡麵黑乎乎的、硬邦邦的東西。她掰下指甲蓋大小、相對軟一點的一小塊,遞過去,聲音更輕:“餓了吧?這個……可以吃。一點點,慢慢嚼。”
孩子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那黑乎乎的東西,饑餓最終戰勝了恐懼,小小的、臟兮兮的手,顫抖著,接過了那一小塊食物,遲疑地放進嘴裡,小心地咀嚼起來。很快,他那雙大眼睛亮了一下,顯然是嚐到了食物的味道,雖然不好吃,但能果腹。
阿阮自己也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兩人就這樣,在冰冷黑暗的岩縫深處,就著微弱的天光,沉默地分享著最後一點可憐的食物。
吃完那一小塊,孩子似乎對阿阮的戒備減輕了些,但還是不敢靠近,隻是抱著布老虎,蜷縮在枯草堆裡,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的……爹孃呢?”阿阮試探著問。
孩子聞言,大眼睛裡瞬間又蓄滿了淚水,癟著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是用力搖頭,把小臉埋進布老虎裡,肩膀一抽一抽。
阿阮心中一酸。又是一個失去了家的孩子。和自己一樣。不,他比自己更小,更無助。
“彆怕……以後……跟著我吧。”阿阮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孩子枯黃打結的頭髮,動作有些笨拙,卻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我……我也一個人。我們一起走,往南走,去找一個……安全的地方。”
孩子從布老虎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終於,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臟兮兮的小手,抓住了阿阮那同樣粗糙、佈滿凍瘡和傷口的手指。
冰冷的小手,帶著微微的顫抖,卻有著奇異的、微弱的力量。
阿阮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她用力回握住那隻小手,彷彿握住了黑暗中,最後一縷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在這絕望的、似乎看不到儘頭的長夜裡,兩個同樣渺小、同樣傷痕累累的靈魂,在冰冷的岩縫深處,相遇了。或許,他們依舊弱小,依舊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他們不再是一個人了。
薪火未絕。哪怕是最微弱的一點火星,在傳遞的那一刻,也擁有了照亮彼此、溫暖彼此的可能。而這,或許便是這崩壞世界裡,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希望。
岩縫外,山風依舊凜冽,夜色依舊深沉。但岩縫內,那一大一小兩個緊緊依偎的身影,彷彿為這無儘寒夜,注入了一絲微不足道、卻無比堅韌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