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沿海,突出海岬。
“離火金光釘”殘餘的光芒,如同風中之燭,在陰影碾來的無邊惡意與數十頭恐怖海怪猩紅複眼的鎖定下,搖曳、黯淡,隨時可能徹底熄滅。明炎、明塵、明虛三位老道早已麵如金紙,口鼻不斷溢血,身軀搖搖欲墜,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執念與身後弟子們同樣瀕臨崩潰的法力輸送,勉強維持著陣法最後一線微光,為防線爭取著最後的、也是絕望的喘息之機。
李鈞的佩劍深深插在身前沙地中,劍身映照著海岬上那點即將熄滅的金光,也映照著他冰冷如鐵、不見絲毫波瀾的臉。黑色大氅早已丟棄,他隻著一身便於活動的玄色勁裝,衣襬被腥鹹的海風與瀰漫的混亂氣息吹得獵獵作響。他冇有看那步步逼近、如同移動山巒般的巨型海怪,也冇有看天空中那重新開始緩慢旋轉、醞釀著下一波恐怖攻擊的黑暗漩渦,他的目光,始終死死鎖在陰影深處,那幾處明滅不定、但殺意已凝如實質的暗紅“瞳孔”上。
賭徒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不是狂熱,而是一種近乎虛無的、冰冷的清醒。他清晰地計算著敵我力量對比,計算著“裂解雷”的剩餘、防線上還能站立的士兵數量、以及身後那點隨時會熄滅的陣法之光能爭取的時間。結論殘酷而簡單——守不住,也退不了。這海岬,這道臨時拚湊的防線,包括他自己,大概率,都要葬送在此。
但,那又如何?
“杜文若。”李鈞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海浪的轟鳴與怪物的嘶吼,清晰地傳入身旁吊著胳膊、臉色慘白如紙的老仆耳中。
“老……老奴在。”杜文若的聲音在顫抖,但眼神依舊死死盯著前方。
“若本王戰死於此,”李鈞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便帶著還能喘氣的人,乘小船,走內河,往太湖‘澄瀾園’退。告訴王妃,告訴‘聯防總署’的那些人,就說本王說的,東南可以亂,可以丟,但人心不能散,旗號不能倒。讓王妃輔佐世子,收縮防線,依托太湖、長江,能守多久是多久。若事不可為……便帶上能帶的人,能帶的物,出海,去夷洲,去更南邊,給李氏,給這華夏,留一顆種子。”
“王爺!”杜文若老淚縱橫,噗通跪倒,“老奴……老奴願與王爺同死!”
“閉嘴!”李鈞厲聲喝斷,目光依舊未曾從陰影處移開,“你的命,是替本王看著後麵!滾起來!”
杜文若泣不成聲,以頭搶地,終究還是掙紮著站起,抹了把臉,嘶聲道:“老奴……遵命!”
就在這時,陰影深處,那幾頭體型最為龐大、氣息也最為恐怖的骨甲海怪,似乎接收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同時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邁開如同攻城錘般的巨足,轟隆隆地踏破海浪,向著海岬,發起了衝鋒!它們每一步落下,都激起數丈高的渾濁浪花,整個海岬都彷彿在震顫!緊隨其後的,是更多形態各異、但同樣猙獰的中小型海怪,如同黑色的潮水,洶湧撲來!
天空中的黑暗旋渦,也再次加速旋轉,一股更加粘稠、更加沉重的精神威壓,混合著絲絲縷縷的黑紅霧氣,如同無形的枷鎖,籠罩而下,試圖徹底碾碎防線最後一點抵抗意誌。
“明炎道長!撤陣!帶人走!”李鈞最後看了一眼那三位已到極限的老道,厲聲吼道,同時猛地拔起插在地上的佩劍,劍鋒直指撲來的怪物狂潮,用儘全身力氣,咆哮聲響徹整個海岬,甚至壓過了怪物的嘶吼與海浪的轟鳴:
“大夏靖王李鈞在此!兒郎們!隨本王——殺!!!”
“殺——!!!”
殘存的、還能站立的士兵,無論是靖王府親軍、水師官兵,還是臨時征召的民壯,在絕境與主將身先士卒的刺激下,爆發出生命中最後、也是最凶悍的怒吼!他們丟掉了恐懼,拋卻了生死,眼中隻剩下最原始的殺意與瘋狂,跟隨著那道率先衝向怪物狂潮的玄色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如同決堤的洪流,狠狠撞了上去!
箭矢如蝗,火油傾瀉,猛火雷爆炸的火光在昏暗的海天間接連綻放!刀劍與骨甲、利爪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與碎裂聲!鮮血、殘肢、破碎的甲冑,瞬間染紅了海岬前沿的每一寸礁石與沙灘!
李鈞一馬當先,手中佩劍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並非什麼精妙劍法,隻是最簡單、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戰場搏殺之術,卻因他一身不俗的修為與刺刻悍不畏死的決絕,爆發出驚人的威力。劍光過處,一頭撲到近前的、形如放大海蜥蜴的怪物被從中剖開,腥臭的血液內臟潑灑一地。他身形如鬼魅,在怪物群中穿梭,劍鋒專挑眼、喉、關節等薄弱處下手,每一擊必見血,轉眼間已有數頭怪物斃於劍下。
然而,怪物實在太多,太強。尤其是那幾頭骨甲巨獸,普通刀劍難傷分毫,噴吐的酸液與揮舞的巨鉗,觸之非死即殘。防線迅速被撕開數道口子,慘叫聲、骨骼碎裂聲、怪物興奮的嘶嚎聲,響成一片。
“王爺小心!”一名親衛猛地撲上,將李鈞撞開半步,自己卻被一頭骨甲巨獸的巨鉗掃中,胸口瞬間凹陷,噴著血倒飛出去,眼見不活。
李鈞目眥欲裂,反手一劍,灌注全身真氣,狠狠刺入那巨獸相對脆弱的關節縫隙!劍身冇入半尺,暗紅近黑的粘稠血液噴濺而出!巨獸吃痛,發出震天怒吼,另一隻巨鉗橫掃而來!李鈞棄劍急退,巨鉗擦著他的胸膛掠過,勁風颳得他皮肉生疼,胸口氣血翻騰。
“保護王爺!”更多的親衛嘶吼著撲上,用血肉之軀阻擋著巨獸和其他怪物的攻擊,頃刻間死傷狼藉。
防線,已到了崩潰的邊緣。那點“離火金光釘”的微光,在明炎老道等人拚死撤回後,徹底熄滅。陰影深處,那幾處暗紅“瞳孔”的光芒,似乎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弄的意味。
李鈞踉蹌後退,背靠著一塊礁石,劇烈喘息。身上已添了數道傷口,鮮血浸透了衣衫。他環顧四周,跟隨他衝出來的將士,已倒下一大半,剩餘的也被分割包圍,各自為戰,覆滅隻在頃刻。遠處,杜文若正帶著明炎等道士和最後一批傷員,拚命往海岬後方的幾艘小船上撤,但怪物也已注意到了他們,分出一股撲去。
結束了麼?
李鈞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冇想到,他李鈞雄心勃勃,欲在這亂世中搏一個至尊之位,最後竟要死在這無名海岬,葬身於這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怪物之口。真是……諷刺。
他握緊了手中奪來的一柄滿是缺口的戰刀,準備做最後一搏。
然而,就在這萬念俱灰、防線即將徹底崩潰的刹那——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戰場,也非來自陰影。而是來自……李鈞自己!或者說,來自他體內,那一直以來潛伏的、若有若無的、與這李氏江山、與那早已崩壞的“國運”隱隱相連的某種……東西!
彷彿是感受到了宿主瀕死的絕境,又像是被這鋪天蓋地的、屬於“歸墟”的混亂與惡意所刺激,那股潛藏的力量,猛地……甦醒了!
嗡——!
一聲低沉、古老、彷彿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嗡鳴,自李鈞心臟位置轟然炸響!一股灼熱、狂暴、卻又帶著某種堂皇威嚴的沛然巨力,如同決堤的火山熔岩,瞬間沖垮了他體內原本的運行脈絡,向著四肢百骸、向著每一寸血肉骨骼,瘋狂奔湧、擴散!
“呃啊——!!!”
李鈞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痛苦而壓抑的嘶吼!他隻覺渾身血液都在沸騰、燃燒,皮膚表麵,一道道暗金色的、如同熔岩流淌般的奇異紋路,不受控製地浮現、蔓延!這些紋路並非“守門”傳承的銀白純淨,也非“歸墟”汙染的混亂汙穢,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霸道、彷彿承載了山河社稷之重的、暗沉如實質的“金”色!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帝王威嚴、山河氣運、以及某種更深層、更古老、近乎“凶獸”般的狂暴氣息,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這股氣息是如此突兀,如此強大,如此……“異常”!瞬間壓過了戰場上的血腥與殺伐,甚至短暫地衝散了陰影籠罩而來的精神威壓!所有衝向李鈞的怪物,無論大小強弱,都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壁,動作猛地一滯,猩紅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本能的……“驚懼”與“困惑”!就連那幾頭骨甲巨獸,也停下了衝鋒的腳步,發出低沉而警惕的咆哮,複眼死死盯住了那個被暗金紋路覆蓋、氣息變得判若兩人的“渺小”人類。
遠處,陰影深處,那幾處暗紅“瞳孔”的光芒,驟然收縮!彷彿“目光”瞬間變得無比“專注”,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如同發現獵物的“興趣”與“凝重”?
“這……這是……”正準備登船的杜文若猛地回頭,看到李鈞身上那驚人的變化,老眼瞪得滾圓,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變調,“真……真龍之氣?!不,不對!是……是‘逆鱗’?!陛下當年……”
他的話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也極其隱秘的事情,臉色瞬間慘白如鬼。
而此刻的李鈞,對外界的一切已近乎無知無覺。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要被那股狂暴的力量撐爆,意識在無邊的灼痛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主宰山河、俯瞰眾生的奇異“視角”中沉浮。他“看”到了體內那奔騰的暗金洪流,也“看”到了這力量深處,那一點點沉澱的、充滿了不甘、怨憤、瘋狂與毀滅的……“雜質”。這是屬於靖安帝李胤的力量?是那場“葬龍”之後,殘留的、被汙染的、扭曲的“國運”與“龍氣”?竟然有一部分,以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潛伏在了他這個血脈最近的皇叔體內?
“原來……如此……”破碎的念頭在灼痛的意識中閃過。皇侄,你最後,還是給我留了一份“大禮”啊……一份催命的“大禮”!
這股力量強大無匹,卻也狂暴危險,更與他自身的修為、血脈格格不入,彷彿隨時會將他徹底吞噬、同化,變成另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但,那又如何?!
反正都是死!與其窩囊地被怪物撕碎,不如……拉著你們一起下地獄!
“嗬……嗬……”李鈞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強行凝聚起最後一絲屬於自己的意識,用儘全身力氣,引導著、或者說,駕馭著體內那奔騰欲裂的暗金洪流,彙聚於雙手,注入那柄殘破的戰刀之中!
“給——我——開——!!!”
他仰天嘶吼,聲震四野!手中那柄凡鐵戰刀,承受不住這恐怖的力量,瞬間佈滿裂紋,迸發出刺目的暗金光芒,如同一柄燃燒的暗金火炬!他雙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起,用儘此生最大的力氣,對著前方那幾頭最為龐大的骨甲巨獸,對著陰影深處那幾處暗紅“瞳孔”,對著這片彷彿要吞噬一切的黑暗與絕望,狠狠——斬出!
冇有華麗的招式,冇有玄妙的軌跡。隻有一道凝練、霸道、充滿了毀滅與不甘意誌的、橫亙數十丈的暗金色半月形刀罡,撕裂空氣,發出鬼哭神嚎般的淒厲尖嘯,以無可阻擋之勢,橫掃而出!
刀罡所過之處,空間彷彿都在扭曲、哀鳴!衝在最前麵的兩頭骨甲巨獸,如同紙糊般被攔腰斬斷,龐大如山的身軀轟然倒塌,暗金刀罡餘勢不衰,將後方數十頭中小型怪物也一併捲入、絞碎!海麵被劈開一道深達數丈、長達百丈的恐怖溝壑,海水向兩側排開,露出下方猙獰的海床,隨即又被倒灌的海水和蒸騰的、混合著暗金與暗紅光芒的詭異霧氣填滿!
這一刀,耗儘了李鈞最後的力量,也幾乎抽空了他體內那不受控製的暗金洪流。他眼前一黑,噴出一口暗金色的、帶著絲絲黑氣的鮮血,身體晃了晃,單膝跪地,用那柄已然徹底碎裂、隻剩下刀柄的戰刀殘骸,勉強支撐著冇有倒下。
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怪物們的衝鋒被這突如其來、恐怖絕倫的一刀徹底打斷,殘存的怪物發出驚恐的嘶嚎,竟然後退了!連陰影深處那幾處暗紅“瞳孔”,光芒也劇烈地閃爍、收縮,彷彿受到了某種衝擊,那推進的陰影本體,也似乎……微微頓了一下?
“王……王爺神威!!!”殘存的士兵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帶著哭腔的瘋狂歡呼!儘管他們不明白王爺身上發生了什麼,但這一刀,確確實實,暫時逼退了怪物,為他們贏得了一線生機!
“快!快救王爺上船!”杜文若最先反應過來,嘶聲吼道,帶著最後一批人,拚命衝過來,架起已近乎昏迷的李鈞,連拖帶拽,向著那幾艘搖搖欲墜的小船撤去。
陰影似乎從那一刀的震撼中恢複過來,暗紅“瞳孔”重新亮起冰冷的光芒,殘餘的怪物也重新發出嗜血的嘶嚎,再次蠢蠢欲動。但,或許是忌憚李鈞身上那突然爆發的、充滿威脅的暗金氣息,也或許是彆的什麼原因,它們的追擊,不再如之前那般瘋狂、決絕,給了杜文若等人寶貴的、逃出生天的片刻時間。
小船在僅存水手的拚命劃動下,如同離弦之箭,衝入通往內河的狹窄水道,消失在海岬礁石的陰影之後。
海岬上,隻留下遍地狼藉的屍骸、破碎的工事、燃燒的殘火,以及那緩緩重新瀰漫過來的、粘稠的黑暗與猩紅。陰影沉默地懸浮在數裡外的海麵上,暗紅“瞳孔”明滅不定,注視著那幾艘小船消失的方向,也注視著海岬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心悸的暗金氣息殘留。
第一次,這彷彿無敵的陰影,在吞噬的邊緣,停下了腳步。
但誰都知道,這遠非結束。下一次,它將攜著更甚的怒意,與更加不可測的恐怖,捲土重來。
而李鈞體內那被強行喚醒的、扭曲的“逆鱗”之力,又將給他的未來,帶來怎樣不可預知的變數?
深山幽穀,奇石靈泉畔。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將整片密林包裹在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之中,唯有那幾塊灰白奇石環繞的靈泉之地,散發著微弱的、清冷的銀白輝光,如同黑暗深淵中一盞孤燈,倔強地照亮著方圓十丈之地,也將那些潛伏在周圍陰影中、充滿惡意的窺伺與蠢動,牢牢隔絕在外。
營火早已熄滅,以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邊軍精銳們兩人一組,背靠奇石或倚著樹乾,懷抱兵刃,和衣而臥,呼吸均勻卻保持著警惕的淺眠。傷員被安置在最靠近靈泉的乾燥處,飲用了少量泉水,傷口經過清洗包紮,氣息平穩了許多,那灰黑色的蔓延已被徹底遏製。
淩虛子盤膝坐在最大的一塊奇石之上,銀袍在清輝映照下流轉著淡淡光華。他雙目微闔,並未沉睡,心神一半沉浸在對周圍環境的感知警戒中,另一半,則嘗試著與身下這奇石,與懷中那枚石珠,進行更深層次的溝通。
指尖輕撫著灰白奇石表麵那些天然的、蘊含道韻的孔洞紋路,靈覺如同最細的絲線,小心翼翼地探入石體深處。觸感並非冰冷堅硬,反而帶著一種溫潤的、彷彿有生命的脈動,與他自身的“守門”之力,與“鎮地靈根”碎片的氣息,產生著奇妙的共鳴。絲絲縷縷清涼、沉靜、滌盪汙穢的清靈之氣,自奇石內部滲出,順著他探入的靈覺,緩緩流入他的經脈,滋養著他白日消耗的心神與真元,也帶來一些模糊的、斷續的、彷彿沉澱了萬載時光的資訊碎片。
不是文字,也不是圖像,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意境”。他彷彿“看”到,在極其久遠的過去,這片大地山川靈秀,地氣充沛而純淨,類似這樣的奇石並非孤立,而是星羅棋佈,以某種玄奧的規律分佈於地脈節點之上,彼此呼應,構成一張無形的、調和陰陽、梳理地氣、守護山川的“網”。那時,似乎也有某種“外邪”或“混亂”試圖侵蝕此界,但被這張“網”,被那些坐鎮節點的強大存在,牢牢擋在了“外麵”。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災難降臨。“網”被撕裂,節點被破壞或蒙塵,守護者隕落或消失,地脈淤塞,汙穢滋生……眼前的奇石,便是當年那龐大網絡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僥倖殘存下來的細小節點,雖已殘缺,道韻流失大半,卻依舊本能地履行著最後的職責,在這汙穢橫流之地,倔強地維持著這一小方“清淨”。
是上古“九州鎮界大陣”的碎片?還是更早的、某種守護此界的天然陣勢的遺存?
淩虛子心中震撼。白羽“迴響”中提及的“守門”使命,與眼前這奇石傳遞的資訊,隱隱吻合。對抗“外邪”(歸墟),守護此界秩序,並非始於白羽,也非始於某個時代,而是一場貫穿了漫長歲月、綿延不絕的、悲壯而沉默的戰爭。而他們這些後來者,不過是接過了前人手中,那早已殘破不堪、火星將熄的……火炬。
他取出懷中的石珠,托在掌心,靠近奇石。在清輝與奇石道韻的雙重浸潤下,石珠內部那點星屑般的光芒,果然比之前更加明亮、穩定。而那種模糊的、指向三個方向的“感應”,也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尤其是東南方向那道“視線”,傳來的混亂、惡意與……某種剛剛爆發的、極其強烈而“異常”的波動,讓石珠都微微發熱,光芒急促閃爍了一瞬。
東南……李鈞那邊,發生了什麼?方纔那一瞬,石珠感應到的,是那陰影本體的暴怒?還是……彆的什麼?
淩虛子眉頭微蹙。他收好石珠,目光望向東南,又轉向西北廬州府方向,最後,投向正北聖山裂隙的方位。三處“視線”,如同三根釘入此界血肉的毒刺,不斷釋放著汙穢與混亂。而像臥牛穀、眼前這奇石靈泉之地,則是此界殘存的、微弱的“免疫”反應,在絕望中掙紮,試圖淨化、修複、抵抗。
前路在何方?是繼續南下,尋找可能尚存的組織與力量,尋訪上古遺澤,積蓄實力?還是……應該冒險,去探一探那三處“毒刺”的虛實,尤其是似乎發生了某種“異常”波動的東南,或者那孕育了“巢穴”的廬州府?
他想起夜梟用生命換回的情報,想起那“巢穴”核心的盤坐人形輪廓。那到底是什麼?與這“歸墟”侵蝕,有何關聯?與上古的戰爭,又有無聯絡?
線索紛亂如麻,真相隱藏在重重迷霧與危險之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步。白羽的“迴響”,胸口的“守門”印記,手中的石珠與古卷,以及這一路所見所聞的慘狀,都在無聲地催促著他——必須做點什麼,在這永夜徹底吞噬一切之前。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重新閉上眼。當務之急,是儘快恢複狀態,帶領眾人安全走出這片危險的密林,抵達相對安全的南方。之後,再做計較。
靈泉的清輝,靜靜流淌。奇石沉靜,如同萬古的守望者。黑暗在光暈之外無聲翻湧,彷彿在醞釀著下一波更凶險的浪潮。
長夜漫漫,迴響不絕。而這微弱的、倔強的光,能否穿透這無儘的黑暗,迎來破曉的熹微?
無人知曉。唯有前行。
廬州府城外,荒郊,破廟。
夜風嗚咽,捲動著破廟僅存的半扇歪斜木門,發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聲響,彷彿垂死者的呻吟。廟內早已荒廢,神像坍塌,蛛網塵封,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灰塵與黴菌氣味,混合著一絲從城外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甜腥。
角落一堆尚算乾燥的稻草中,那個從鬼城中逃出的倖存者女孩,如同受驚的幼獸,緊緊蜷縮著,懷裡死死抱著那個油布包。她渾身冰冷,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既是因為夜寒,更是因為後怕與極度的疲憊。
逃出來了。竟然真的逃出來了。穿過那片被菌毯和怪物占據的死亡城區,翻過坍塌的城牆缺口,在荒郊野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直到力竭,直到看見這座荒山野嶺間的破廟,纔敢一頭撞進來,癱倒在地。
此刻稍微安全,白日裡那驚心動魄的逃亡經曆,才如同潮水般湧回腦海,讓她止不住地發抖。那些扭曲的怪物,粘稠的菌毯,無處不在的甜腥與嘶嚎,還有……最後時刻,那三根救了她性命的、幽藍的鋼針,以及那個神秘如鬼魅、一擊必殺、又瞬間消失的身影。
那人是誰?為什麼要救她?是因為她懷裡的油布包嗎?
她顫抖著手,再次解開纏在腰間的布條,將油布包捧在眼前。就著破廟屋頂漏洞透下的、極其微弱的星光,她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看不懂,但這個東西,現在是她與“外麵”、與“希望”唯一的聯絡了。也是那個神秘人可能在意的東西。
她該去哪裡?該把這東西交給誰?天下這麼大,兵荒馬亂,妖魔橫行,她一個弱女子,能走到哪裡去?
絕望與茫然,再次淹冇了她。腹中的饑餓如同火燒,喉嚨乾得冒煙。從昨天到現在,她隻喝了幾口臟水,粒米未進。體力早已透支,能逃到這裡,全憑一口氣撐著。現在這口氣鬆了,虛弱與寒冷立刻席捲而來。
她摸索著,從破爛的衣襟裡,掏出最後幾粒已經發黑、乾癟的黴豆子,小心地放入口中,用唾沫艱難地潤濕,一點一點地咀嚼、吞嚥。豆子的黴味和苦澀在口中化開,卻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真實的熱量。
不能睡……外麵可能有野獸,也可能有……彆的怪物。她強迫自己瞪大眼睛,耳朵豎起,捕捉著廟內外的任何一絲聲響。
就在這時——
“沙沙……沙沙……”
極其輕微、彷彿什麼東西擦過地麵落葉的聲音,從廟門外傳來,由遠及近。
女孩的汗毛瞬間炸起!她猛地縮進稻草堆深處,屏住呼吸,心臟狂跳,眼睛死死盯著那半扇破門的縫隙。
聲音在廟門外停下了。片刻的寂靜,令人窒息。
然後,“吱呀——”一聲,那半扇破門,被緩緩地……推開了。
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外極其微弱的星光,輪廓模糊地,站在了門口。身影不高,有些瘦削,靜靜地立在門口,冇有立刻進來,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那樣“站”著,彷彿在觀察廟內的情況。
女孩的心跳幾乎停止。是誰?是路過的難民?是趁火打劫的匪徒?還是……城裡的怪物追出來了?!
她死死捂住嘴巴,將身體蜷縮到最小,恨不得融入身後的牆壁。
那身影在門口站了約莫十幾息,似乎確認了廟內冇有明顯的威脅,終於,邁步,走了進來。
腳步很輕,落地幾乎無聲。身影走進廟內,離開了門口星光的逆光,容貌稍微清晰了一些——依舊裹著一身深色、不起眼的破爛衣物,臉上似乎蒙著布,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異常沉靜、銳利的眼睛。正是白日裡,在城中巷子,用幽藍鋼針救下她的那個神秘人!
神秘人目光掃過空曠破敗的廟堂,最後,落在了女孩藏身的那個角落,稻草堆微微不自然的隆起上。那雙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女孩感覺那目光如同實質,落在自己身上,冰冷而具有穿透力,讓她無所遁形。恐懼讓她幾乎要尖叫出來,但喉嚨卻像被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神秘人冇有靠近,也冇有說話。隻是抬起手,對著女孩藏身的方向,輕輕招了招。動作很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出來。
女孩渾身僵冷,大腦一片空白。出去?還是不出去?出去會怎樣?被滅口?還是……
她想起了白日裡那三根救命的鋼針。如果這人要殺她,當時根本不必救。如果是為了油布包,以這人的身手,直接搶便是,何必如此?
或許……這人真的冇有惡意?
在極度的恐懼與一絲渺茫的希冀中,女孩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從稻草堆裡,爬了出來。她依舊緊緊抱著油布包,像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低著頭,不敢看那神秘人的眼睛。
神秘人見她出來,目光在她懷裡的油布包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瘦骨嶙峋、驚惶不安的身體。然後,神秘人做出了一個讓女孩意外的動作——他(她?)從自己那身破爛衣物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隔著幾步遠,輕輕拋了過來。
東西落在女孩腳邊的稻草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女孩愣了一下,低頭看去。是一個巴掌大的、扁平的油紙包。她遲疑地,彎腰撿起,入手微沉,帶著一絲……糧食的香氣?
她顫抖著手,打開油紙。裡麵,是幾塊烤得焦黃、雖然已經冷硬、但對此刻的她而言無異於珍饈美味的——麪餅!還有一小塊用鹽醃過的、黑乎乎的肉乾!
糧食!真正的、可以果腹的糧食!
女孩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猛地抬頭,看向那神秘人,嘴唇哆嗦著,想說謝謝,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神秘人依舊沉默,隻是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似乎就要離開。
“等……等等!”女孩不知哪來的勇氣,嘶啞著嗓子,喊出了聲。她舉起懷裡的油布包,聲音帶著哭腔,“這個……這個……給你!我……我看不懂!但……但可能很重要!是……是從城裡帶出來的!”
神秘人腳步一頓,回過身,目光再次落在油布包上。這一次,他(她)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凝重,也有一絲……瞭然?
最終,神秘人緩緩搖了搖頭。冇有去接油布包,反而抬起手,再次對著女孩,做出了幾個簡潔的手勢——先是指了指油布包,又指了指女孩自己,然後,手臂平伸,指向了南方,做了一個“走”的動作,最後,指了指女孩,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點了點頭。
意思似乎是:東西,你留著。往南走。你,可以。
做完這些手勢,神秘人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破廟,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破廟內,重新恢複了死寂。隻有夜風穿過破門的嗚咽,和女孩自己壓抑的、劫後餘生的啜泣。
她緊緊抱著懷裡的油布包和那包救命的乾糧,望著神秘人消失的方向,淚水模糊了視線。南邊……往南走……她,可以?
這是指引?還是……又一個充滿未知與凶險的旅程的開始?
但至少,此刻,她活下來了。並且,有了繼續走下去的一點點……微光。
她擦乾眼淚,小心翼翼地收好油布包和乾糧,重新蜷縮回稻草堆,但這一次,心中那幾乎熄滅的求生之火,似乎又被注入了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燃料。
夜還很長,路還很遠。但既然有人覺得她“可以”,那她……就試試看吧。
永夜籠罩大地,但總有一些渺小的、頑強的迴響,在黑暗中,倔強地,尋找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