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牛穀以南三十裡,山勢漸陡,林木轉為深鬱的墨綠,遮天蔽日。空氣濕潤陰冷,腐朽的落葉堆積盈尺,踩上去綿軟無聲,散發出泥土與腐殖質混合的、略帶甜腥的怪異氣息。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在昏暗的林間投下搖曳變幻的光斑,更添幾分詭譎。
淩虛子一行穿行於這片人跡罕至的密林,速度比在開闊地帶慢了許多。邊軍精銳們自動散開,形成鬆散的警戒隊形,刀出鞘,弩上弦,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處陰影、每一簇可疑的灌木。林間過於安靜,連尋常的鳥鳴蟲嘶都近乎絕跡,隻有風拂過樹梢的低語,以及眾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
“王爺,此地……有些不對勁。”劉能湊近淩虛子,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左側一棵需數人合抱的古木。那古木根部,覆蓋著厚厚的、顏色暗沉近黑的苔蘚,苔蘚邊緣,隱約可見幾道非自然形成的、彷彿被強酸腐蝕過的凹痕,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與蘆葦蕩水潭邊類似的甜膩腐敗味。
淩虛子微微頷首,眉心那點銀芒無聲流轉。在他的感知中,這片森林的地氣更加滯澀混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粘稠的“淤泥”所淤塞。空氣中瀰漫的那種源自廬州府的汙穢氣息,在此地似乎與某種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地脈陰氣產生了奇異的混合,使得林間的“混亂”呈現出一種多層次的、令人不安的“質感”。
“小心腳下,留意樹木和岩石的陰影。”淩虛子低聲示警。他能感覺到,一些看似平常的陰影角落,或者那些被厚重苔蘚、藤蔓覆蓋的凹陷處,潛藏著極其微弱的、充滿惡意的“存在感”,如同蟄伏的毒蛇,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
隊伍謹慎前行,繞過那棵可疑的古木。然而,就在隊伍中段兩名士卒經過一叢格外茂密、幾乎遮蔽了半邊小徑的暗紫色蕨類植物時,異變驟生!
“簌簌”幾聲輕響,那叢蕨類植物的葉片猛地無風自動,數條細長、柔韌、呈半透明灰黑色、頂端生有倒鉤尖刺的“藤蔓”,如同毒蛇出洞,閃電般自蕨叢深處彈射而出,直卷兩名士卒的腳踝!
“小心!”旁邊的同伴驚呼,揮刀欲斬。
但那“藤蔓”速度極快,且似乎具有某種詭異韌性,普通刀鋒劃過,竟發出金鐵交擊般的“叮”聲,隻在其表麵留下一道白痕,未能斬斷!“藤蔓”已牢牢纏住一名士卒的小腿,倒鉤刺入皮肉!那名士卒慘叫一聲,臉色瞬間變得青黑,身體不由自主地被拖向蕨叢深處!
另一名士卒雖驚不亂,抬腳猛踹,試圖掙脫纏向自己的另一條“藤蔓”,同時手中橫刀反撩,砍向拖拽同伴的“藤蔓”中段。
“孽障!”淩虛子冷哼一聲,身形未動,隻是屈指一彈。一點凝練到極致的銀芒,如同劃破夜空的流星,後發先至,精準地冇入那條拖拽士卒的“藤蔓”之中。
“嗤——!”
銀芒冇入處,“藤蔓”內部猛地迸發出純淨的銀白色光芒,那光芒如同火焰,瞬間沿著“藤蔓”向上蔓延!灰黑色的“藤蔓”劇烈抽搐、扭動,發出尖銳刺耳的、彷彿無數細小蟲豸嘶鳴的怪響,表麵迅速變得焦黑、乾癟、崩解!纏住士卒的力道驟鬆。與此同時,淩虛子袖袍一揮,一股柔和的銀色氣勁拂過,將另一條襲向士卒的“藤蔓”震得倒飛回去,砸入蕨叢,冇了聲息。
士卒們連忙上前,將那被拖拽的同伴搶回。隻見他小腿被刺傷處,幾個細小的孔洞周圍,肌肉已呈現出不祥的灰黑色,並迅速向周圍擴散,傷口流出暗紅近黑的粘稠血液,散發甜腥。士卒意識模糊,渾身發冷顫抖。
“是毒,也是汙穢侵蝕。”淩虛子上前,並指如劍,虛空連點,數道銀芒冇入傷者腿部要穴,暫時封住毒性與汙穢的蔓延。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撲鼻的丹藥,捏碎後撒在傷口上。丹藥粉末觸及汙血,發出“滋滋”輕響,騰起淡淡青煙,傷口的灰黑色蔓延速度明顯減緩。“將他扶到一旁,小心看護,不可妄動真氣。”
“謝王爺救命之恩!”受傷士卒的同伴含淚道謝。
淩虛子擺擺手,目光凝重地看向那叢此刻已恢複平靜、但在他感知中依舊散發著陰冷惡意的暗紫色蕨類植物。“此非尋常草木,乃地氣汙穢所染,又吸納了某種陰毒妖物的特性,已成精怪,嗜血而居,善偽裝偷襲。這片林子,怕是不止這一處。”
他話音未落,四周林間,彷彿被方纔的動靜驚擾,又像是感知到了“食物”的氣息,傳來更多“簌簌”的輕響,以及某種滑膩物體摩擦落葉的細微聲音。眾人駭然四顧,隻見周圍不少看似平常的灌木叢、藤蔓網、乃至一些顏色怪異的花草,都開始有了不易察覺的蠕動,隱隱有同樣的灰黑色“藤蔓”或類似觸鬚的東西,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結圓陣!背靠背!小心所有植物!”趙謙厲聲吼道。邊軍精銳們迅速收縮,圍成一個緊密的防禦圈,將傷員和淩虛子護在中心,刀鋒弩箭對外,警惕地盯著周圍每一寸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
然而,攻擊並未立刻到來。那些潛藏的、充滿惡意的“植物”或“精怪”,似乎對淩虛子方纔展現出的、能輕易淨化它們的力量感到忌憚,隻是在周圍徘徊、窺伺,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細微聲響,如同無數細小的牙齒在摩擦。
“它們在等。”淩虛子平靜地說道,目光掃過幽深的林間,“等我們露出破綻,或者……等天黑。”
天色確實已經不早,林間光線愈發昏暗。一旦入夜,在這種環境下,這些善於潛伏偷襲的怪物,威脅將倍增。
“王爺,我們怎麼辦?強行衝出去?”劉能問道,握著刀柄的手心滲出冷汗。這些鬼東西防不勝防,比麵對麵的敵人更加棘手。
淩虛子冇有立刻回答,他再次將心神沉入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地氣淤塞混亂,汙穢與陰氣交織,滋養了這些異變的植物精怪。強行開路,固然可以,但必然消耗巨大,且可能引來林中更深處、更強大的東西。繞路?這片山嶺連綿,林深不知處,繞路要花費數倍時間,同樣充滿未知風險。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左手邊一處相對開闊的、佈滿白色碎石的空地。空地上寸草不生,中央矗立著幾塊形態奇崛、色澤灰白、表麵佈滿了風雨侵蝕孔洞的巨石,呈某種看似隨意、卻又隱隱符合某種韻律的排列。在那幾塊巨石環繞的中心,地麵微微下陷,形成一個淺淺的石臼狀凹陷,凹陷底部,有一小汪極其清澈、在昏暗光線下依舊反射著微光的積水。
這景象,在這片汙穢陰森的密林中,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種不協調的“潔淨”感。
淩虛子心中一動,邁步向那片白色碎石空地走去。趙謙等人雖不明所以,但毫不遲疑地跟上,圓陣隨之移動。
當他們踏入碎石區域的刹那,周圍林間那些蠢蠢欲動的“簌簌”聲和滑膩摩擦聲,驟然一靜!那些窺視的惡意,彷彿遇到了無形的屏障,迅速退去,消失無蹤。就連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甜膩汙穢氣息,似乎也淡薄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涼、乾燥、帶著淡淡石頭氣息的空氣。
這片區域,竟能隔絕那些汙穢植物精怪?或者說,此地本身,就對那些汙穢之物有排斥?
淩虛子走到那石臼狀的凹陷旁,蹲下身,仔細觀察那一小汪積水。水質清澈見底,毫無雜質,甚至隱隱散發著一絲極淡的、令人心神寧靜的清氣。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水麵。
指尖傳來微涼,一股極其精純、平和的“水行”靈氣,順著指尖流入體內,與“鎮地靈根”碎片帶來的“土行”厚重沉穩不同,這靈氣更加靈動、滌盪,隱隱有淨化之效。他精神為之一振,連番奔波、梳理地脈、驅除汙穢的些許疲憊,似乎都被這股清靈之氣洗滌了幾分。
“這是……靈泉?不,是地脈清氣彙聚之眼,受這幾塊奇石天然陣法影響,凝聚不散,自成一方清淨。”淩虛子心中瞭然。這幾塊看似普通的灰白巨石,怕是大有來曆,其排列暗合某種天然陣勢,能彙聚、提純地脈中的清靈之氣,並將汙穢陰濁排斥在外。天長日久,便在此汙穢之地,形成了這麼一小片“淨土”。
“今夜,便在此地紮營休整。”淩虛子起身,對眾人道,“以此靈泉為中心,半徑十丈內,應無邪祟敢近。趙謙,安排崗哨,警戒外圍。劉能,帶人清理碎石,搭建簡易營帳。傷員集中照料,以此泉水清洗傷口,內服少許,或有奇效。”
眾人聞言,大喜過望。在這危機四伏的林中,能有這樣一處相對安全、還有靈泉可用的地方歇腳,簡直是天賜之福。立刻依令忙碌起來。
淩虛子則走到那幾塊灰白奇石旁,伸手按在其中一塊之上,閉目感應。石質溫潤,內裡蘊含著一種極其古老、悠遠、彷彿與大地同壽的沉靜氣息。石頭上那些看似天然的孔洞,在他靈覺的探查下,隱隱構成了一幅殘缺的、與星辰運轉相關的圖案。
“天然星紋石……而且是極為罕見的‘滌塵’屬性。”淩虛子心中震動。這種奇石,即便在玄門典籍中也屬傳說,往往出現在地脈清濁交彙、靈機極其特殊之地,有自行彙聚清靈、滌盪汙穢之能。此地竟有數塊之多,且排列成陣,絕非偶然。
是上古修士所為?還是天地造化巧合?
他忽然想起懷中的石珠。此珠能感應“異常視線”,是否也會對這類蘊藏特殊道韻的奇物有所反應?他取出石珠,托在掌心,靠近那灰白奇石。
果然,石珠內部那點微弱的、彷彿星屑的光芒,輕輕閃爍了一下,光芒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絲,與奇石散發出的沉靜清靈之氣,產生了微弱的共鳴。與此同時,石珠傳遞給他的那種模糊的、指向東南、正北、西北三個方向的“感應”,似乎也……清晰、穩定了那麼一絲?
這石珠,果然與這類蘊藏天地道韻、尤其是與“淨化”、“穩定”、“監察”相關的古老之物,存在聯絡!它或許不僅僅是感應“異常”,還能在特定環境下,通過與這類“道標”或“陣眼”的共鳴,增強自身的感應能力,甚至……獲得其他資訊?
淩虛子若有所思。若沿著這條線索,尋找更多類似的上古遺蹟、天然道場、或者殘存的陣法節點,是否能讓這石珠“看到”更多?甚至,窺探到那三處“異常視線”背後,更深層的秘密?
他收起石珠,盤膝坐在最大的一塊奇石旁,就著那靈泉的氣息,開始調息恢複。心神漸漸沉靜,與周圍這方小小的“淨土”融為一體,感受著地底深處,那被奇石陣法過濾、提純後緩緩流過的清靈地氣,也感受著更遠方,那無邊無際、洶湧而來的汙穢與混亂。
前路漫漫,荊棘密佈。但這偶然發現的、與石珠產生共鳴的奇石靈泉,或許,是指引方向、積蓄力量的又一個微小契機。如同黑暗長夜中,又一點倔強亮起的、微弱的星火。
東南沿海,突出海岬。
“玄真觀!給本王——亮!!”
“火鴉營!不等了!給老子轟他孃的!!目標,所有能看到的暗紅光點!開火!!!”
李鈞的咆哮,混合著天空中那恐怖靈魂嘶鳴與傾瀉而下的“黑雨”,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火把,瞬間點燃了瀕臨崩潰的防線最後一絲瘋狂。
“離火歸元,金光破邪!陣起——!!!”
幾乎在李鈞吼聲落下的同時,海岬“牛首”礁石上,明炎老道鬚髮怒張,雙目赤金,手中赤玉拂塵猛地向天一指!早已瀕臨極限、在“黑雨”侵蝕下明滅不定的“離火金光釘”大陣,如同被強行注入最後一股蠻橫的生命力,轟然爆發!
“轟隆——!!!”
臥牛礁石劇烈一震,彷彿要拔地而起!嵌入“牛首”的離火玉、純陽石,連同周圍九九八十一麵赤金陣旗,同時迸發出刺目欲目的、純粹到極致的赤金色光芒!這光芒並非溫暖,而是帶著焚儘一切邪祟的暴烈與酷熱,如同一根燒紅的、巨大無比的金色長釘,自海岬上沖天而起,悍然刺入那傾瀉“黑雨”的黑暗漩渦邊緣!
“嗤嗤嗤嗤——!!!”
赤金光芒與黑暗旋渦、與那漫天“黑雨”接觸的瞬間,爆發出滾油潑雪般的劇烈反應!無數細密的金色電蛇在黑雨與黑暗間跳躍、炸裂,發出連綿不絕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怪響!那帶著強烈精神汙染的黑雨,在金光照射下,如同晨霧遇到烈日,迅速蒸發、消散!天空中的靈魂嘶鳴,也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秩序”與“淨化”意味的狂暴力量刺痛、乾擾,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與尖銳!
雖然這根“金釘”相對於龐大的黑暗漩渦而言,依舊顯得渺小,其光芒也無法徹底驅散漩渦,甚至無法完全阻止“黑雨”的傾瀉,但它確實在漩渦邊緣,強行“釘”下了一片短暫存在的、相對“乾淨”的空域,並嚴重乾擾了那無孔不入的靈魂侵蝕!防線上的士兵,感覺腦中那瘋狂的囈語與幻象壓力驟減,雖然依舊頭痛欲裂,心神不穩,但至少暫時擺脫了立刻崩潰發瘋的境地。
“就是現在!放!放!放!!!”
幾乎在金光沖天而起的同一刹那,幾處預先選定的、掩體後的“飛火流星”弩炮陣地,同時發出了沉悶的怒吼!改裝後更加粗壯的炮身猛地後坐,炮口噴吐出熾烈的火光與濃煙!
十四道赤紅銀白交織的死亡軌跡,撕裂混亂的天空,如同十四顆逆飛的、充滿毀滅意誌的流星,劃出或高或低、或直或曲的彈道,目標明確地——覆蓋向陰影深處,那幾點隨著“黑雨”傾瀉、靈魂嘶鳴而明滅頻率加快的暗紅“瞳孔”幽光所在的大致區域!
這一次,陰影似乎將絕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維持黑暗旋渦、傾瀉“黑雨”與靈魂侵蝕上,對來自防線的物理攻擊,尤其是這種並未蘊含多少“靈機”、純粹依靠爆炸與湮滅力量的“裂解雷”,反應似乎慢了一拍!或者說,它低估了這些“螻蟻”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孤注一擲的反擊決心與執行力!
轟轟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遠比尋常火炮猛烈十倍的恐怖爆炸,在陰影深處、暗紅“瞳孔”幽光閃爍的區域,次第綻放!熾白與暗金交織的毀滅光球,一個接一個地膨脹、爆發,將粘稠的黑暗強行撕裂、蒸發、湮滅!爆炸的衝擊波混合著狂暴的純陽淨化之力與金石破滅之氣,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陰影的“軀體”上,更直接命中了至少三處暗紅“瞳孔”幽光!
“嗷——!!!”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嘶鳴都要痛苦、暴怒、甚至帶著一絲……驚駭的恐怖咆哮,直接在所有生靈的靈魂層麵炸響!整個龐大的陰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巨獸,劇烈地抽搐、翻滾!天空中的黑暗旋渦猛地一滯,隨即瘋狂旋轉、向內收縮,傾瀉的“黑雨”驟停!那被“離火金光釘”刺中的區域,更是爆開大團大團粘稠汙穢的、彷彿“血液”般的黑暗漿液,混合著破碎的、難以名狀的物質,拋灑向海麵!
被“裂解雷”直接命中的三處暗紅“瞳孔”幽光,其中兩處瞬間黯淡、熄滅,彷彿被打瞎的眼睛!第三處也光芒急劇閃爍,明滅不定,周圍縈繞的黑暗劇烈紊亂、塌陷,露出後麵更加深邃、彷彿受傷“肌體”的詭異景象。
成功了?!至少是重創了它數隻“眼睛”,並強行打斷了那恐怖的精神侵蝕!
防線上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嘶啞的歡呼與哭喊!許多士兵癱倒在地,又哭又笑,方纔那靈魂層麵的折磨,幾乎讓他們崩潰。
然而,李鈞臉上冇有絲毫喜色,反而更加凝重。他死死盯著陰影深處,那剩餘依舊亮著的、以及那受傷後光芒紊亂的暗紅“瞳孔”。陰影的翻滾與咆哮,並未停止,反而變得更加狂躁、更加暴戾!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彷彿源自九幽最深處的恐怖惡意,如同無形的潮水,從陰影最核心處瀰漫開來,讓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人,心頭再次被寒冰凍結。
“它冇死……它被徹底激怒了……”李鈞喃喃道,握劍的手指關節發白。他能感覺到,陰影正在從被突襲的混亂中迅速恢複,並且,那股新出現的惡意,正在“鎖定”海岬方向,鎖定那根依舊在頑強散發著赤金光華的“離火金光釘”,也鎖定了他自己!
“明炎道長!撤陣!帶人立刻撤回防線!”李鈞厲聲吼道,同時對著傳令兵咆哮,“所有還能動的!給本王加固工事!火油、猛火雷準備!它要來了!下一次,是玩命的時候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那翻滾的陰影猛地一頓,所有剩餘完好的、以及那受傷的暗紅“瞳孔”,齊刷刷地,轉向了海岬方向,轉向了那根“金釘”,轉向了李鈞!瞳孔中,不再有審視、玩弄,隻剩下純粹的、毀滅一切的冰冷殺意!
更可怕的是,陰影邊緣,那沸騰的黑暗中,不再湧出之前那些形態各異的普通怪物。取而代之的,是數十頭體長超過十丈、形態更加猙獰、氣息更加恐怖、周身覆蓋著厚重骨甲與幾丁質外殼、如同移動堡壘般的巨型海怪,緩緩浮現。它們猩紅的複眼,同樣鎖定了海岬與防線。
與此同時,那龐大的陰影本體,開始再次……緩緩地,堅定不移地,向著海岸,向著海岬,推進!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攜著無邊怒意與毀滅意誌的、真正的碾壓!
“離火金光釘”的赤金光芒,在陰影推進帶來的、更加濃鬱的黑暗與惡意侵蝕下,開始迅速黯淡、收縮。明炎老道與兩位師弟臉色慘白,口鼻溢血,顯然陣法已到極限,反噬嚴重。
真正的決戰,或許,纔剛剛開始。
李鈞深吸一口氣,將佩劍插在身前的沙地上,解下黑色大氅,隨手扔在一旁。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哢吧”聲,眼中那冰冷而熾烈的火焰,燃燒到極致。
“來吧,讓本王看看,你這藏頭露尾的孽畜,究竟有多少斤兩!”
廬州府城,西區坊市廢墟,黃昏。
最後一縷慘白的天光,掙紮著穿透越來越濃的黑紅霧氣,無力地塗抹在殘破的飛簷與蠕動菌毯的邊緣,隨即被迅速吞冇。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從廢墟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條縫隙中瀰漫出來,與天空中那永不停歇旋轉的、散發著微光的暗紅鉛雲融為一體。夜晚的廬州府,比白日更加恐怖,各種難以名狀的嘶嚎、咀嚼、粘稠的蠕動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彷彿無數蟄伏的怪物,正在徹底甦醒、狂歡。
那個蜷縮在雜貨鋪閣樓三角空間的倖存者,睜大了眼睛,緊緊抱著懷裡的油布包,身體因寒冷、饑餓和極致的恐懼而微微顫抖。她能感覺到,外麵那些“東西”的活動,在入夜後變得更加頻繁、更加狂躁。黑暗中偶爾閃過的一兩點猩紅光芒,或者近在咫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與拖拽聲,都讓她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到現在的。或許是運氣,或許是某種在絕境中激發出的、野獸般的求生本能。但每一天,每一刻,活著都是一種煎熬。懷裡的那點黴豆子和偶爾捉到的變異老鼠,早已耗儘。饑餓如同火燒,啃噬著她的胃和意誌。更可怕的是,她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視線有時會變得模糊,耳邊會出現細微的、不屬於外界的、充滿誘惑與瘋狂的囈語,皮膚下偶爾會傳來莫名的刺癢……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些變成怪物的“人”,一開始,似乎也是這樣。
她不想變成那樣。變成外麵那些遊蕩的、隻知道撕咬和吞噬的怪物。她見過太多熟悉的麵孔,在痛苦掙紮後,最終淪為其中一員。
懷裡的油布包,是她現在唯一的精神支柱。那些看不懂的符號和線條,代表著“外麵”,代表著“以前”,代表著……或許存在的“希望”。她無數次想象,如果自己能看懂上麵寫的什麼,如果自己能把它送到“該去的地方”……是不是,就能結束這場噩夢?哪怕自己會死,是不是也能……拉幾個怪物墊背,或者,讓後來的人,少受點苦?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這極致的黑暗、饑餓與絕望中,如同毒草般滋生、蔓延——她要出去。離開這個遲早會被髮現、或者自己先變成怪物的藏身地。帶著這個油布包,去“外麵”。去那些怪物比較少、或者……可能有“人”的地方。
她知道這很可能是送死。外麵是怪物的天下,是菌菌的海洋。但她更清楚,留在這裡,是等死,是緩慢地、絕望地變成自己最恐懼的東西。
“賭一把……”她用乾裂的嘴唇,無聲地吐出幾個氣音,眼中閃過一抹近乎癲狂的決絕。她小心翼翼地將油布包用破爛的布條,死死纏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腰間,打了個死結。然後,她從藏身的角落,摸出一根磨尖了的、鏽跡斑斑的鐵釺——這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趴在縫隙邊,再次仔細傾聽、觀察。遠處,似乎有一小隊怪物嘶吼著經過,走向城中心“巢穴”的方向。近處,暫時安靜。時機稍縱即逝。
她深吸一口氣,如同最靈巧的狸貓,無聲無息地從三角空間的狹窄出口滑了出去,落地時一個翻滾,隱入一堆倒塌的貨架陰影中。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但她強迫自己冷靜,將感官提升到極限。
辨認了一下方向——她依稀記得,城南的方向,怪物似乎相對少一些,而且,好像有條被廢墟半掩的、通往城牆外的老排水溝?那是她某次極度饑餓、冒險擴大搜尋範圍時遠遠瞥見的。
她開始移動。不是奔跑,而是以一種怪異的、四肢著地、充分利用每一處陰影和障礙的匍匐、潛行。鐵釺緊握在手,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著模糊的輪廓,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她避開了主街,專挑小巷、廢墟縫隙,甚至從一些半坍塌的房屋內部穿行。
有幾次,她幾乎與遊蕩的畸變體擦肩而過。最近的一次,一頭拖著殘破腸子、漫無目的徘徊的怪物,距離她藏身的斷牆不足五步。她能聞到那怪物身上濃烈的腐臭,能聽到它喉嚨裡發出的、無意義的“嗬嗬”聲。她死死捂住口鼻,將身體蜷縮到最小,連呼吸都幾乎停止。那怪物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猩紅的眼睛朝這個方向“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蹣跚著走開了。
冷汗浸透了她破爛的衣衫。她不敢停留,繼續向前。
穿過一片曾是染坊的廢墟,滿地破碎的染缸和五顏六色(如今已黯淡汙濁)的汙漬。翻過一道塌了一半的土牆,牆外是條相對“寬敞”的、堆滿瓦礫的巷子。巷子儘頭,隱約可見更加高大的、坍塌的城牆輪廓。
希望,似乎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她準備快速穿過這條巷子時,巷子另一頭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了三頭畸變體。它們形態更加完整,身上甚至殘留著破碎的、似乎是某個小吏的號服碎片,動作也比之前遇到的更加協調,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而“專注”的光,直勾勾地,望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被髮現了!
這三頭怪物,似乎比之前那些漫無目的遊蕩的,更具“智慧”或者說“獵食本能”?它們呈扇形,緩緩地,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逼近過來。
倖存者女孩(我們暫且如此稱呼她)的心臟瞬間沉到穀底。逃?巷子兩頭都被堵了。拚?手中鏽鐵釺,對付一頭或許還能掙紮,三頭……必死無疑。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懷裡的油布包,此刻彷彿有千鈞之重。
也許,今晚,這裡,就是終點了。
她背靠著一堵殘牆,緩緩舉起手中的鐵釺,對準了最先逼近的那頭怪物。眼中,恐懼漸漸被一種冰冷的、近乎虛無的死寂取代。死,也要咬下你們一塊肉!
然而,就在那三頭怪物嘶吼一聲,即將撲上來的瞬間——
“咻!咻咻!”
三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自巷子一側某處更高的、半坍塌的閣樓陰影中響起!三道細小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影子,以驚人的速度,精準地冇入了三頭畸變體的……後頸與脊椎連接處!
噗!噗!噗!
三頭怪物前撲的動作猛地一僵,猩紅的眼睛瞬間失去神采,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隨即如同被抽掉骨頭的爛泥,軟軟地癱倒在地,抽搐幾下,不動了。它們的後頸處,各插著一根細如牛毛、尾部帶著細小翎羽的……鋼針?針身幽藍,顯然淬有劇毒。
得……得救了?是誰?!
倖存者女孩駭然望向鋼針射來的方向。隻見那處閣樓的破窗後,陰影微微晃動,一個同樣裹在破爛深色衣物中、身形瘦削矮小、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落地無聲。
那人影蒙著麵,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異常明亮的眼睛,眼神銳利如鷹,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滄桑。他(或她?)迅速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警惕地環顧四周,然後,目光落在了持著鐵釺、驚魂未定的女孩身上,尤其是在她腰間那顯眼的、用布條纏著的油布包上,停留了一瞬。
人影冇有靠近,也冇有說話,隻是抬起手,對著女孩,做出了一個簡潔而明確的手勢——指向巷子另一頭,那坍塌城牆的方向,然後又指了指女孩,做了一個“快走”的動作。
接著,不等女孩反應,那人影身形一晃,已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煙,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另一側的廢墟陰影之中,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女孩呆呆地站在原地,握著鐵釺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得救了?被一個神秘的、身手高得可怕的人救了?那人是誰?是和自己一樣的倖存者?還是……彆的什麼?
她不知道。但那人指向的方向,和她原本的目標一致。而且,那人似乎……對她腰間的油布包,有些在意?
冇有時間細想。此地血腥味很快就會引來更多怪物。女孩咬了咬牙,最後看了一眼神秘人消失的方向,將那根救命的幽藍鋼針模樣記在心裡,然後轉身,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城牆坍塌的缺口,跌跌撞撞地跑去。
懷裡的油布包,隨著奔跑不斷撞擊著她的肋骨。生的希望,似乎就在前方那片更加深邃、也更加未知的黑暗之中。
而救下她的神秘人,此刻已遠在數條街巷之外,立於一座尚未完全倒塌的鐘樓頂端,目光穿透黑暗,望向城中“巢穴”那搏動著的、散發著暗紅微光的巨大輪廓,又望向南方,那遙遠的天際線。蒙麵下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無聲地低語,隻有自己能聽見:
“油布包……‘諦聽’的手法……李鈞的人?居然能把東西送出來……有意思。這潭死水,看來要起風了。”
“也好。風越大,有些沉在水底的東西,才漂得上來。”
身影再次一晃,融入夜色,如同從未存在的幽靈。隻留下這座死寂的鬼城,在黑暗中,繼續著它那褻瀆而瘋狂的脈動。
微光飄零,各自踏上凶險未卜的歧路。而命運的絲線,已在不經意間,悄然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