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稀薄,帶著山野間特有的草木清苦與冬日未散的寒意,縈繞在臥牛穀崎嶇的南向出口。陣法光罩在此處淡化為幾乎透明的漣漪,僅能隔絕過強的汙穢與惡意,並不妨礙人畜通行。穀口,簡單的告彆正在進行,氣氛肅穆中透著幾分倉促。
淩虛子一襲銀袍,立於光罩邊緣,身姿挺拔如崖畔孤鬆。經過一夜調息,他眉心的銀白光華已恢複內斂,隻是麵色依舊比平日少了些血色,顯是之前梳理地脈、加固陣法耗損不輕。身後,趙謙、劉能及二十餘名精神尚可、裝備相對齊全的邊軍精銳默然肅立,人人揹負行囊,刀弓齊備,眼中除了疲憊,更多是對前路的警惕與一絲追隨主將的決然。另有三十餘名傷勢未愈或體力不支的袍澤,連同部分輜重,將暫留穀中,交由韓山、石先生照應,並協助訓練穀中青壯,鞏固防務。
韓山領著石先生、幾位宿老,以及那位新近入穀、傷勢稍穩的龍武衛昭武校尉周挺,站在光罩內側相送。周挺已換上一身穀中提供的粗布衣,臉上刀疤猙獰,但眼神已少了些初至時的惶惑,多了幾分對淩虛子的敬畏與對當下處境的憂慮。
“仙師一路保重!”韓山深深一揖,花白鬍須微微顫抖,“穀中之事,老朽必竭儘所能,不負仙師所托。若有‘三眼天王’、廬州府異動,或任何仙師囑托留意之事的訊息,定當設法傳遞。”
石先生也躬身道:“仙師所傳法門,老朽定當勤加研習,不負厚望。願仙師早日尋得破劫之法,救民於水火。”
周挺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周某蒙先生收容救治,大恩不言謝。麾下弟兄,願暫留穀中,聽憑韓裡正、石先生調遣,協防此地,以待先生歸來。若有所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身後,幾名傷勢較輕的龍武衛士卒也齊齊行禮。
淩虛子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穀中那被晨霧籠罩、但已然穩固許多的陣法光暈上。“此地陣法已固,地氣暫安,可為一隅偏安之所。然外界妖氛日熾,劫數方興,絕非久留之地。爾等當戮力同心,勤修內務,謹守門戶,勿要輕易涉險。我此去,短則數月,長則經年,歸期難料。各自珍重。”
言罷,不再多言,轉身率先邁出陣法光罩。微涼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山野間更加濃鬱的、混合了腐朽與淡淡腥甜的異常氣息。身後的光罩漣漪輕輕盪漾,將穀內那絲來之不易的安寧與溫暖,暫時隔絕。
南下的道路,比來時更加崎嶇難行。為了避開可能的大股流民、亂兵,以及那些被“怪病”感染的畸變體,淩虛子選擇了一條更為偏僻、幾乎無人行走的山野小徑。道路掩藏在枯黃的灌木與嶙峋怪石之間,時斷時續,需披荊斬棘,攀爬縱躍。對於常人而言可謂絕路,但對淩虛子一行久經沙場、體魄強健的邊軍精銳來說,尚可應付。
淩虛子行在最前,步伐看似從容,銀袍拂過沾滿晨露的草葉,不留痕跡。他並未全力趕路,而是將部分心神沉入對周圍環境的感知。眉心銀芒微爍,無形的靈覺如同水波,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細緻地捕捉著風中帶來的每一點異常氣息,泥土中傳來的每一絲微弱震動,以及天地間那無所不在、卻愈發紊亂的“氣”的流動。
“守門”傳承帶來的、對“秩序”與“混亂”的敏銳辨彆,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他能“看”到,空氣中瀰漫的、那種源自廬州府方向的汙穢與惡意,如同看不見的灰色瘴氣,絲絲縷縷,隨風飄散,雖然越往南似乎越淡薄,但無處不在,頑固地侵蝕著這片土地的本源生機。腳下的地脈,如同患了風濕的老人經絡,運行滯澀,靈光黯淡,許多細微的支脈甚至已徹底“壞死”,被陰寒汙穢的氣息堵塞、占據,成為那汙穢蔓延的“通道”與“溫床”。
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在靈覺的極致延伸中,他能隱隱感應到,大地之下,除了那些“壞死”的地脈支流,還存在一些更加隱秘、更加深邃的“暗流”。這些“暗流”並非自然形成的地脈,更像是被某種強大的、外來的力量強行“蝕穿”、“汙染”後形成的、連接著不同“汙染源”的“汙穢通道”!它們如同大地的“潰瘍”與“癌變”,無聲地輸送、交換著那令人憎惡的混亂能量。其中一道相對清晰的“暗流”,源頭似乎就在西北方向,廬州府所在,而流向……隱約指向東南!雖然距離遙遠,感應模糊,但那種同源而出的、冰冷粘稠的惡意,絕不會錯。
難道……東南沿海那陰影,與廬州府的“巢穴”,竟通過地底這種被汙染的“暗流”相連?它們彼此之間,真的存在如此直接而邪惡的聯絡?這想法讓淩虛子背脊生寒。若真如此,這場劫數的規模與深度,遠超想象。這已非簡單的怪物入侵或天災,而是對整個世界根基的係統性侵蝕與汙染!
“王爺,”趙謙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打斷了他的沉思。趙謙指著左前方山坳下,一片枯黃的蘆葦蕩邊緣,“您看,那裡好像有動靜。”
淩虛子凝目望去。隻見蘆葦蕩邊緣的泥地上,似乎有拖拽和掙紮的新鮮痕跡,幾片斷裂的葦杆上,沾染著暗紅色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汙漬。空氣中,隱約飄來一絲極其淡薄的、混合了血腥與某種甜膩腐敗的氣味。
“小心,戒備。”淩虛子低聲道,示意隊伍停下,散開警戒。他獨自上前數步,靈覺集中掃向那片區域。
痕跡很新,不超過兩個時辰。拖拽的方向指向蘆葦蕩深處。血腥味中,除了人類血液的腥鹹,還夾雜著一絲……與那些畸變體身上類似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是有人在此遇襲?襲擊者是野獸,還是……
他目光落在泥地一個相對清晰的腳印上。腳印寬大,邊緣模糊,五指分明,但腳掌前部異常寬厚,彷彿長著厚厚的肉墊或……蹼?而且,腳印很深,顯示留下腳印的生物體重不輕。
不是尋常野獸,也不是完全的人形畸變體。是新的怪物種類?還是……
“劉能,帶兩個人,跟我來。趙謙,其餘人原地警戒,弩箭準備。”淩虛子做出決斷,當先向著蘆葦蕩深處走去。銀袍無風自動,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肉眼難見的銀輝,將自身氣息完全收斂,同時驅散著周圍令人不適的汙穢。
蘆葦高大枯黃,密密匝匝,遮擋視線。地麵泥濘,行走困難。越往深處,那股甜膩腐敗的氣味越濃,還夾雜著一種水生生物特有的腥氣。撥開最後一片葦叢,眼前的景象讓隨後跟來的劉能等人倒吸一口涼氣。
一片不大的、渾濁的死水潭邊,散落著幾件破爛的、沾滿泥汙的衣物,看式樣是普通百姓的粗布衫。水潭邊緣,躺著三具……難以形容的“東西”。
它們依稀還保留著人形輪廓,但渾身皮膚呈現出一種死魚肚般的灰白色,佈滿濕滑粘液。頭顱腫脹變形,眼睛凸出如同魚眼,嘴巴裂開至耳根,露出裡麵細密交錯的、帶著倒刺的利齒。手指和腳趾間,生長著慘白的、半透明的蹼。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們的胸腔和腹部,似乎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開,露出裡麵空蕩蕩的、殘留著粘液和破碎組織的腔體,彷彿有什麼東西孵化、鑽出後離開了。
而在水潭中央,渾濁的水麵下,隱約可見一團更大的、緩緩蠕動著的、灰白色的影子,彷彿在沉睡,又像是在“消化”著什麼。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一名邊軍士卒聲音發顫,握緊了手中的弩。
“是‘病’的又一種變化?與水有關?”劉能臉色難看,他見過戰場上的屍山血海,但眼前這種詭異噁心的景象,依舊讓他胃部翻騰。
淩虛子眉頭緊鎖,靈覺仔細掃過那三具“屍體”和水下的影子。這些怪物體內,充斥著與廬州府畸變體同源的汙穢氣息,但表現形式截然不同,似乎更適應潮濕環境,且出現了明顯的“水生”特征。是“巢穴”汙染了水源,導致飲用或接觸汙染水源的生物發生變異?還是這種汙染本身就能根據環境,催生出不同形態的怪物?
更重要的是,水潭下方,他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地底那些“汙穢暗流”隱隱相連的陰寒氣息。這個水潭,或許是一個小型的、尚未完全成型的“汙染節點”?
“此地不宜久留。”淩虛子沉聲道,“這些怪物恐有劇毒,且可能喚來更多同類。水潭下的東西,氣息不弱。我們繞過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具胸腔空蕩的“屍體”,心中疑竇更深。是什麼東西從它們體內鑽出?鑽出的東西去了哪裡?這僅僅是“病”的偶然變異,還是意味著那“巢穴”的汙染,正在進化出更加多樣、更加適應不同環境的“兵種”?
帶著更深的憂慮,隊伍迅速而無聲地繞開了這片詭異的蘆葦蕩和水潭,繼續南行。但經此一事,所有人的警惕心都提到了最高。這荒山野嶺,看似平靜,實則危機四伏,隱藏著超越常識的恐怖。
東南沿海,突出海岬。
此處地勢險峻,三麵環海,礁石嶙峋,海浪日夜沖刷,轟鳴不絕。此刻,原本荒涼的海岬上,卻是一片緊張繁忙景象。數十名玄真觀弟子與挑選出的、略通陣法的士卒,在明炎、明塵、明虛三位老道的指揮下,正圍繞著一處天然形成的、形如臥牛的巨大礁石,佈設著繁複的陣法。
地麵上,以硃砂混合著特製金粉、靈石粉末勾勒出的陣紋,在慘淡天光下閃爍著微弱的赤金光芒。陣紋核心,那臥牛礁石的“牛首”位置,已被鑿出數個孔洞,嵌入了幾塊拳頭大小、散發著熾熱波動的上品“離火玉”與“純陽石”。周圍,按照特定方位,插著九九八十一麵赤金色、繪製著複雜雲篆雷紋的小旗,旗麵無風自動,獵獵作響。更外圍,堆放著大量作為備用靈力源的靈石、火屬性晶石,以及各種繪製好的符籙、法牌。
明炎老道立於“牛首”之上,手持一柄赤玉為柄、明黃緞麵的拂塵,神色肅穆,口中唸唸有詞,不斷將一道道法訣打入下方的陣基之中。明塵、明虛兩位老道則分列左右,協助調整陣旗方位,穩定地脈之氣。三人都已額頭見汗,氣息有些不穩。在這靠近海邊、水汽充沛、地脈又被陰影邪力侵擾嚴重的地方,佈設如此極端的純陽離火之陣,難度超乎想象。他們幾乎是在與周圍的環境、與地底隱約傳來的陰寒對抗,強行“釘”下這顆“離火金光釘”。
“師叔,東南巽位地氣不穩,陣旗靈力流逝過快!”一名年輕弟子焦急喊道。
“坎水位陰寒反噬加劇,純陽石有裂痕跡象!”另一處也有弟子示警。
“穩住!”明炎老道低喝,手中拂塵連揮,數道赤金光華冇入陣中,強行穩住動盪的陣基,“地脈被汙,陰寒深重,此陣本就如逆水行舟!但正因如此,一旦陣成爆發,對那邪穢‘眼睛’的剋製與傷害纔會越大!所有人,凝神靜氣,將自身純陽法力注入陣旗,助我定住地氣!”
眾弟子聞言,紛紛盤坐於各自守護的陣旗旁,手掐法訣,將自身並不算深厚的純陽法力,毫無保留地注入陣旗之中。赤金色的小旗光芒稍稍穩定,但與周圍環境中那無處不在的陰濕、混亂氣息的對抗,依舊激烈。
更遠處,李鈞親率一隊最精銳的靖王府親軍,於海岬入口處構築了簡易防線,刀出鞘,箭上弦,死死盯著數裡外那片沉默的陰影,以及海麵上可能出現的任何怪物。杜文若吊著胳膊,站在李鈞身側,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
“王爺,玄真觀那邊,似乎很吃力。”杜文若低聲道。
“本王知道。”李鈞聲音平靜,目光卻未曾從陰影處移開半分,“但這根‘釘子’,必須釘下去!告訴明炎道長,靈石、符材,本王管夠!若有需要,本王的親軍,也可抽人過去,以血氣助陣!但午時之前,此陣必須能發!”
“是!”杜文若應下,正要派人去傳話。
就在這時,陰影方向,異變突生!
那一直沉默的、緩慢蠕動的龐大陰影邊緣,毫無征兆地,劇烈沸騰起來!粘稠的黑暗如同被無形巨手攪動,瘋狂翻滾、彙聚!緊接著,超過十道凝練的、散發著暗紅與漆黑色澤、充滿毀滅與混亂氣息的“光束”,自陰影不同位置驟然爆發,並非射向海岬或防線,而是……射向了天空!
“轟轟轟轟——!!!”
十數道暗紅漆黑的光束,如同來自地獄的標槍,撕裂雲層,在鉛灰色的天穹上,轟然撞擊、交彙!一個巨大的、不斷扭曲旋轉的、由純粹的黑暗與暗紅光芒構成的詭異“旋渦”,在天空中被強行“撕開”!旋渦中心,深邃無比,彷彿連接著另一個充滿惡意的維度。
嗚嗚嗚——!!!
低沉、宏大、充滿無儘怨毒與饑渴的嘶鳴,並非通過空氣,而是直接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深處!防線上的士兵,不少抱著頭顱慘叫著跪倒,七竅滲出細細的血絲,眼中充滿混亂與恐懼。連李鈞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與噁心,若非他心誌堅定,又有某種潛藏力量抵抗,恐怕已然失態。
緊接著,那天空中的黑暗旋渦,如同倒懸的漏鬥,開始向下“傾倒”!無窮無儘的、更加粘稠、更加汙濁的黑暗氣息,混合著點點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動跳躍的光屑,如同黑色的暴雨,向著下方的海麵,以及海岸防線,傾瀉而下!
這“黑雨”並非實體,卻帶著強烈的精神汙染與侵蝕性!落在海麵上,海水發出“嗤嗤”怪響,冒出陣陣青黑色煙霧,海中的魚蝦瞬間翻白,屍體迅速腐爛、異變。落在防線的工事、旗幟、士兵的鎧甲上,並未造成物理損傷,卻讓所有人感到一股透骨的陰寒與煩躁,耳邊彷彿響起無數瘋狂的囈語,眼前幻象叢生,鬥誌以驚人的速度瓦解、渙散!
“是邪法!精神侵蝕!”明炎老道在海岬上駭然望天,嘶聲吼道,“所有人,緊守心神!默唸《清靜經》!陣法加速,必須提前激發!否則軍心一散,萬事皆休!”
然而,那傾瀉的“黑雨”與靈魂嘶鳴,嚴重乾擾了陣法的穩定。剛剛勉強製住的陣旗瘋狂搖曳,陣紋明滅不定,地脈之氣更加紊亂。幾名修為較淺的弟子,已然心神失守,抱著腦袋在地上翻滾慘叫,身上開始浮現淡淡的黑氣。
“王爺!頂不住了!弟兄們……好多弟兄發瘋了!”防線前方,傳來軍官淒厲的呼喊。不少士兵丟下兵器,瘋狂地抓撓自己的臉皮,或是對著空處嘶吼劈砍,或是一臉呆滯地走向大海,狀若癡傻。
陰影不再等待,不再試探。它動用了更加詭異、更加惡毒的方式,要從精神層麵,徹底擊潰這道防線!
李鈞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血絲,雙目赤紅地望著天空那倒懸的黑暗旋渦,以及麾下迅速崩潰的軍陣。他猛地拔出佩劍,劍指蒼穹,用儘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咆哮,聲音甚至壓過了那靈魂嘶鳴:
“玄真觀!給本王——亮!!”
幾乎是同時,他對著身後厲吼:“火鴉營!不等了!給老子轟他孃的!!目標,所有能看到的暗紅光點!開火!!!”
廬州府城,西區坊市廢墟。
日頭漸高,但鉛灰色的雲層與城中瀰漫的黑紅霧氣,將陽光過濾成一種病態的、毫無暖意的慘白光線,無力地塗抹在斷壁殘垣與緩緩蠕動的暗紅菌毯之上。廢墟間,零星可見形態各異的畸變體漫無目的地遊蕩,發出無意義的嘶嚎,或是在菌毯縫隙中翻找著可能殘留的、尚未被完全“消化”的有機物。
距離那巨大破口(“主心室”轟開的地表通道)約兩裡外,一條乾涸的、被碎磚爛瓦半掩的排水溝旁。幾片破碎的陶罐碎片下,那個染血的油布小包,靜靜躺在那裡,已被風吹日曬了一夜加半個白天,表麵沾滿了灰塵,與周圍的廢墟幾乎融為一體。
一隻瘦骨嶙峋、毛皮肮臟打結的野狗,嗅著空氣中極其微弱的、與眾不同的氣味(油布、血腥、以及“諦聽”秘藥的殘留),小心翼翼地靠近這片區域。它餓極了,城中可吃的“東西”越來越少,活物更是罕見。這陌生的氣味,讓它既警惕,又抱著一絲僥倖。
它用鼻子拱開一片碎瓦,露出了下麵油布包的一角。那上麵乾涸發黑的血跡,對饑餓的野狗而言,有著致命的誘惑。它伸出舌頭,試探性地舔了一下。
“嗚……”野狗發出一聲輕微的嗚咽,猛地向後跳開,瘋狂甩頭,用爪子扒拉自己的嘴巴。油布上殘留的、用於防腐防蟲的秘藥,對它的舌頭造成了強烈的辛辣刺激。它不甘心地圍著油布包轉了兩圈,最終還是畏懼那奇怪的氣味,夾著尾巴,嗚嚥著跑開了,去尋找更“安全”的食物。
野狗的動靜,引起了不遠處,一處半坍塌的、曾經是雜貨鋪的閣樓陰影裡,一雙眼睛的注意。
那是一個蜷縮在腐朽貨架與倒塌房梁形成的狹小三角空間裡的人。他(或者說,她?)身上裹著層層看不出顏色的破爛布條,臉上滿是泥垢與乾涸的血痂,隻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野獸般的警惕與一絲尚未完全泯滅的靈動。她在這裡躲藏了不知多久,靠著一小袋偶然找到的、未被菌毯汙染的黴變豆子,和偶爾用自製的簡陋工具捕捉到的、誤入此地的巴掌大小的、形態已有些異變的鼠類,勉強維持著生命。
她看到了那隻野狗,也看到了野狗發現的、那個不起眼的油布小包。野狗的反應,讓她心中一動。那是什麼?食物?還是……彆的有用的東西?
她耐心地等待著,直到那隻野狗徹底消失在廢墟深處,周圍遊蕩的畸變體也暫時走遠。然後,她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從藏身之處滑出,動作輕盈利落得不像一個饑腸轆轆的倖存者。她四肢著地,藉助斷牆和瓦礫的掩護,快速而謹慎地靠近那條排水溝。
冇有直接去拿油布包,她先伏在溝邊,仔細嗅了嗅空氣,又側耳傾聽片刻。然後,她才伸出臟汙但手指修長的手,迅速將油布包抓起,塞入懷中,又以更快的速度,原路返回,重新隱冇進那個狹窄的三角空間。
黑暗中,她急促地喘息了幾下,心臟狂跳。每一次離開藏身地,都是在賭命。她小心翼翼地掏出油布包,藉著縫隙透入的微光,仔細打量。
很輕,不像是食物。包裹捆紮的方式很奇怪,打結的手法她從未見過。上麵有乾涸發黑的血跡,還有一股淡淡的、奇特的藥味。她猶豫了一下,用撿來的、磨出刃口的碎瓷片,小心地割開了皮繩,剝開一層層油布。
當那本浸了桐油的小冊子和摺疊的皮紙地圖出現在眼前時,她愣住了。字?圖?這是……什麼東西?她依稀記得,在很多很多天以前,城裡還冇有變成這樣的時候,似乎見過類似的東西……是“書”?是“信”?
她不識字,或者說,隻模糊認得幾個最簡單的。但本能告訴她,這東西很重要。那些奇怪的符號(字),那些線條(地圖),還有上麵沾染的、似乎是人血的東西……這一定是某些“大人物”留下的,關於這座恐怖城市的……秘密?
她將小冊子和地圖緊緊攥在手裡,又看了看外麵那片被菌毯和怪物統治的猩紅地獄。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星,在她幾乎死寂的心中亮起:這東西,也許能帶她離開這裡?或者……能引來能殺死這些怪物的“人”?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但這是這麼多天來,她找到的唯一一件,與“過去”、與“外麵”、與“希望”可能有關的東西。她將油布包重新小心包好,連同小冊子和地圖,死死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然後蜷縮起來,將身體更深地埋入陰影,耳朵卻豎得更高,警惕著外麵的一切聲響。
廢墟依舊死寂,菌毯緩緩蠕動,怪物嘶嚎隱隱。那個承載著夜梟最後情報與生命的油布包,終於被一個掙紮求存的渺小生命拾起。隻是這份沉重,這個被偶然拾起的“火星”,最終會將這微弱的生命引向何方,是照亮生路,還是……焚儘自身?無人知曉。
京城南郊,“行在”。
臨時充作朝會的齋宮偏殿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渾濁的光線透過高窗,映照著一張張或木然、或焦躁、或深藏算計的臉。殿中的人數,比之半月前又少了一些,有人稱病不來,有人暗中離去,也有人……永遠消失了。
楊士奇坐在原本屬於皇帝的禦階之下,一張臨時搬來的太師椅上,花白的頭髮似乎更稀疏了些,眼窩深陷,握著扶手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剛剛聽完了又一份令人絕望的奏報——關於廬州府徹底淪陷、怪物(奏報中稱“疫鬼”)肆虐並向周邊擴散的詳細描述。雖然缺乏夜梟情報中關於“巢穴”核心的細節,但“全城化鬼域”、“生靈儘墨”、“疫鬼無窮無儘”等字眼,已足夠觸目驚心。
“閣老,”兵部一位侍郎出列,聲音乾澀,“廬州乃中原腹心,漕運節點,如今陷落,江北震動,漕運斷絕在即。更兼‘疫鬼’蔓延,流言四起,各地州縣惶惶不可終日,請援文書雪片般飛來……朝廷……朝廷當速派大軍,清剿疫鬼,收複廬州,以安天下之心啊!”
派大軍?楊士奇心中泛起一絲苦澀。哪裡還有大軍?京營精銳大半折在“葬龍”之夜,殘部龜縮南郊,自保尚且艱難。各地邊軍、衛所,或淪陷於北境,或困守孤城,或已被野心勃勃的將領、藩王實際控製,誰還會聽這個龜縮南郊、有名無實的“朝廷”調遣?就算有兵,糧餉從何而來?軍械從何而來?更何況,麵對那根本不是普通軍隊能對付的“疫鬼”……
“朝廷……”楊士奇緩緩開口,聲音嘶啞疲憊,“朝廷如今之困境,諸位皆知。無兵可派,無餉可發。然社稷危殆,生靈倒懸,不可坐視。傳令,”他頓了頓,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以朝廷名義,詔告天下。言廬州劇變,疫鬼橫行,實乃天地戾氣所鐘,亦是人禍兵連之果。令各地督撫、衛所指揮、乃至鄉紳士民,凡有力者,皆可自募義勇,保境安民,清剿疫鬼。凡有收複失地、斬鬼立功者,朝廷不吝封賞,事後論功,可授實職,蔭及子孫。”
這幾乎又是一道“放任自保、聽天由命”的詔書。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嘩然與歎息。但無人出言反對,因為大家都清楚,這是唯一能做的事了。朝廷的權威,早已隨著京城化為鬼域、皇帝“駕崩”而蕩然無存,如今這道詔書,無非是給那些還在掙紮的地方勢力,一塊最後、也是最無用的遮羞布罷了。
“另外,”楊士奇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以老夫私人名義,修書數封。一封,給東南靖王李鈞。問他,東南海患,可還撐得住?中原腹心已爛,他這個做叔叔的,皇室宗親,手握重兵,就打算一直看著?問他,可還記得自己是李氏子孫,可還對這江山,有半分責任?”
“一封,給……蜀中。”他壓低了聲音,“給墨家钜子,天工府主。問問他們,祖上傳下的那些對付‘非人’之物的手段,可還使得動?價錢,讓他們開。隻要肯出手,老夫……代表朝廷,答應了。”
“最後一封,”楊士奇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頂,望向了北方那片被迷霧籠罩的廢墟,“想辦法……送進京城鬼域。給……陛下。”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其輕微,帶著難以言喻的痛楚與一絲渺茫的期盼,“問問‘他’,可還……記得這天下?”
眾臣默然。給靖王,是無奈下的激將與求助。給蜀中墨家天工府,是病急亂投醫。而給那已成鬼域、皇帝生死成謎(或者說,已化為怪物)的京城送信……這與其說是問詢,不如說是一種絕望的、儀式般的告彆,或者……寄托於萬一的瘋狂念想。
命令下達,自有書吏前去擬旨、修書。殿中眾臣心思各異地散去,隻留下楊士奇一人,對著空曠的禦階,對著窗外那陰沉壓抑的天空,發出一聲悠長得彷彿要耗儘生命的歎息。
暗潮已在四麵八方洶湧而起,而他這艘早已千瘡百孔、失去動力的舊船,除了隨波逐流,發出幾聲無力的呐喊,又能做些什麼?
他隻希望,自己放出的這幾封信,這幾顆投入洶湧暗流中的石子,能在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激起一絲微不足道、卻或許能改變些什麼的……漣漪。
然而,連他自己也清楚,這希望,是何等的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