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回京那日,鉛雲低垂,細雨如愁。
冇有儀仗,冇有喧嘩,隻有三十六騎玄甲親衛,護著一輛青布馬車,在黎明前最昏暗的時刻,悄無聲息地駛入朱雀門。馬蹄踏在濕漉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如同喪鐘,敲在每一個早起忙碌的百姓心頭,也敲在那些徹夜未眠、等待在宮門外的朝臣心上。
馬車在養心殿前停下。車簾掀開,一個身著素白蟒袍、麵容與李胤有七分相似、卻更顯冷峻剛毅的中年男子,躬身下車。他抬頭,望向那扇半開的殿門,望向門內隱隱透出的燭光,望向跪了滿殿的朝臣,望向龍椅前那個伏地痛哭的老道士,最後,望向龍椅上那個彷彿隻是睡著了的兄長。
他冇有哭,甚至冇有流露出太多悲慟。隻是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久到殿內壓抑的抽泣聲都漸漸低了下去,久到所有朝臣都屏住呼吸,等待這位即將主宰大夏命運的新君開口。
然後,他邁步,踏過門檻,走進大殿,走到龍椅前,在玄真道人身邊跪下,對著李胤的遺體,緩緩叩首。
三次。
每一次叩首,都鄭重,都緩慢,都沉重如山。額頭觸地的悶響,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敲在每個人心上。
三叩之後,他起身,轉向跪了滿殿的朝臣,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張張或悲慼、或惶恐、或試探的臉,最後落在站在文臣首列、鬚髮皆白的老首輔臉上。
“陛下,駕崩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平靜,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遺詔在此,諸卿,接旨吧。”
他從懷中取出那個鐵盒,取出鑰匙,打開,取出那捲用硃筆書寫、蓋著傳國玉璽的遺詔,緩緩展開。
“朕以涼德,嗣守丕基,三十年來,夙夜兢兢,唯恐不克負荷,上負先帝,下負黎民。今北境妖氛未靖,朕身染沉屙,自知不起。皇弟靖王李胤,英武類朕,仁孝性成,必能克承大統,纘繼鴻圖。著即皇帝位,以嗣宗廟。內外文武群臣,其同心輔佐,保乂皇家,欽此。”
遺詔很短,短到隻有寥寥數語。但其中傳遞的資訊,卻重如千鈞。陛下將皇位傳給了靖王,而非太子,甚至隻字未提太子。這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
短暫的死寂後,老首輔緩緩起身,撩袍,跪倒,以額觸地,聲音嘶啞卻清晰:
“臣,謹遵遺詔,恭請靖王殿下,即皇帝位!”
“恭請靖王殿下,即皇帝位!”
滿殿朝臣,無論心中作何想,此刻都齊齊跪倒,山呼海嘯。聲音穿過殿門,穿過雨幕,傳遍整座皇城,也傳向這座剛剛失去君王、尚未從悲痛中走出的帝都。
靖王——現在,該稱新君了——緩緩轉身,目光再次落在龍椅上,落在那個再也不會睜開眼的兄長身上,沉默片刻,輕聲說:
“皇兄,你放心。這江山,臣弟替你守。這天下,臣弟替你治。那些該還的債,該算的賬,臣弟……一筆一筆,替你討回來。”
聲音很輕,隻有跪得最近的玄真能聽見。老道士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新君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讓他這個活了一百多歲、見過無數風浪的元嬰修士,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登基大典在三日後舉行。冇有鋪張,冇有慶典,甚至冇有慣常的大赦天下。新君以“國喪期間,不宜喧嘩”為由,一切從簡。祭天,祭祖,受璽,告廟,然後便是坐朝聽政。
龍椅換了主人,但龍椅下的腥風血雨,纔剛剛開始。
第一次朝會,新君坐在那把還殘留著兄長體溫的龍椅上,看著下方垂手肅立的朝臣,說的第一句話是:
“朕聞,北境大捷。寒鐵關魔物儘滅,草原聖山魔窟被毀,薩滿教餘孽伏誅。此乃潑天大功,當重賞。淩虛子監軍何在?”
淩虛子出列,躬身:“臣在。”
“淩監軍臨危受命,馳援北境,斬妖除魔,功在社稷。著封鎮國公,世襲罔替,領北境大都護,總攬北境一切軍政要務。”新君聲音平穩,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滿殿嘩然。
鎮國公,大夏開國以來,非皇室血脈而封國公者,不過五指之數,且都是開國時的從龍功臣。世襲罔替,更是恩寵至極。而北境大都護,更是節製北境三州、十二關、數十萬邊軍的實權要職,自大夏立國以來,從未有武將獲此殊榮。如今新君登基第一道封賞,便是如此重爵要職,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淩虛子沉默片刻,躬身:“臣,謝陛下隆恩。然北境之危雖解,然魔氣根源未清,草原蠻族動向不明,臣請暫留北境,以觀後效。至於爵位官職,臣惶恐,不敢受。”
“愛卿不必推辭。”新君擺手,“北境之事,朕心中有數。魔氣根源已斷,蠻族經此一役,十年內無力南侵。愛卿當務之急,是整頓邊軍,安撫百姓,重建寒鐵關。至於爵位官職,此乃你應得之賞,亦是朕之心意。莫非,愛卿要抗旨?”
最後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淩虛子抬頭,看向龍椅上的新君。兄弟二人容貌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兄長溫潤寬厚,如春風化雨;弟弟冷峻剛毅,如出鞘利劍。此刻,這柄利劍正對著他,雖然未露鋒芒,但那劍意,已刺得人肌膚生疼。
“臣,遵旨。”淩虛子緩緩跪下,叩首。
“另外,”新君目光掃過滿殿朝臣,尤其在幾個武將臉上頓了頓,“北境一戰,鎮北軍舊部奮勇殺敵,功不可冇。著兵部擬個章程,所有參戰將士,論功行賞,戰死者厚恤其家。鎮北侯趙謙,忠勇可嘉,著晉鎮北公,領鎮北軍指揮使,統轄北境邊軍,協助淩國公,重建北境防務。”
“臣,代北境將士,謝陛下隆恩!”淩虛子再次叩首。這一次,聲音裡多了幾分真誠。趙謙是鎮北侯舊部副將,也是李胤遺詔中提到的、可托付北境防務之人。新君此封,既全了兄長遺願,也安了北境軍心,更將兵權牢牢抓在皇室手中,一舉三得。
“至於白羽白先生……”新君頓了頓,語氣第一次出現些許波動,但很快恢複平靜,“白先生力挽狂瀾,以身鎮魔,功在千秋。著追封‘護國真人’,立祠祭祀,享國朝香火。其生平事蹟,由翰林院修撰,昭告天下,以彰其功,以勵後人。”
“陛下聖明!”滿殿朝臣齊聲高呼。無論真心假意,此刻都必須表現出對新君、對新政的擁護。
淩虛子也高呼聖明,心中卻一片冰涼。追封,立祠,修史,看似恩寵備至,實則將白羽徹底定性為“已死之人”,蓋棺定論。而白羽生死成謎,那日他在養心殿前化作光點消散,究竟是魂飛魄散,還是另有玄機,連淩虛子自己都說不清。新君此舉,是斷了所有可能,也斷了所有後患。
這位新君,比他那溫厚的兄長,要果決,要冷酷,也要……可怕得多。
“另有一事,”新君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淩虛子的思緒拉回,“朕聞,北境魔亂,朝中有人與薩滿餘孽暗通款曲,輸送軍械糧草,泄露邊關防務。此等行徑,與叛國何異?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給朕徹查!無論涉及誰,無論官居何職,一律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刑部尚書、都察院左都禦史、大理寺卿三人出列,躬身領命,額頭卻已滲出冷汗。
新君登基,第一把火,燒向了朝堂。而且,是直接掀桌子,要查通敵叛國的大案。這案子一旦查起來,不知要有多少人頭落地,多少家族覆滅。而新君選擇在此時、以此事立威,其心性之狠,手腕之硬,已昭然若揭。
淩虛子低下頭,心中暗歎。他知道,朝堂的清洗,開始了。而這場清洗,恐怕不會隻侷限於朝堂。江湖,宗門,邊軍,甚至後宮,所有可能與魔氣、與薩滿教、與北境之亂有關的勢力,都會被捲入其中,被這柄新出鞘的天子劍,一一斬過。
風雨欲來。不,風雨已至。
朝會之後,淩虛子被單獨留了下來。
養心殿側殿,新君已換下朝服,穿著一身素色常服,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玄真道人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
“淩卿坐。”新君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比朝堂上溫和了許多,但那股子冷意,依舊揮之不去。
“臣不敢。”淩虛子躬身。
“坐。”新君重複,這次帶著不容置疑。
淩虛子隻能告罪坐下,但隻坐了半個椅子,身體繃直,如同隨時準備出鞘的劍。
“北境一戰,辛苦淩卿了。”新君緩緩開口,目光依舊望著窗外,“皇兄在時,常與朕說,淩卿乃國朝棟梁,劍心通明,可托大事。如今看來,皇兄慧眼如炬。”
“先帝謬讚,臣愧不敢當。”淩虛子低頭。
“白先生之事……”新君頓了頓,終於轉過頭,看向淩虛子,“淩卿是親眼所見。他當真……魂飛魄散了?”
來了。淩虛子心中一凜,知道這纔是新君單獨留下他的真正目的。
“回陛下,臣親眼所見,白先生燃燒本源,接引星力,毀掉魔門後,身軀化作光點消散,再無痕跡。”淩虛子斟酌著用詞,“以常理推斷,如此透支,必是魂飛魄散之局。然白先生來曆神秘,修為深不可測,是否另有玄機,臣……不敢妄斷。”
“不敢妄斷。”新君重複這四個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也就是說,淩卿也不確定,他是真死了,還是假死脫身?”
“臣確實不知。”淩虛子坦然道,“但臣以為,白先生若有意假死,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燃燒本源,接引星力,代價極大,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滅。若非心存死誌,絕不會行此險招。且魔門被毀,魔氣根源被斬,乃是臣親眼所見,做不得假。白先生以此等代價,換北境安寧,換大夏太平,臣以為……他已竭儘全力,生死……於他而言,或許並不重要了。”
新君沉默了。他盯著淩虛子,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他的皮肉,看透他的心思。淩虛子坦然對視,眼神清澈,無半分閃躲。
許久,新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聲音平靜無波:
“淩卿說得對。白先生功在千秋,無論生死,都當得起‘護國’二字。朕會下旨,在寒鐵關舊址,為他立祠,在聖山腳下,為他立碑。讓北境百姓,讓後世子孫,都記住這個名字,記住這份恩情。”
“陛下聖明。”淩虛子躬身。他知道,新君信了,至少,表麵上信了。至於心裡如何想,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北境之事,朕就全權托付給淩卿了。”新君換了個話題,“趙謙是宿將,可掌兵,但大局還需淩卿把握。邊軍重建,關隘重修,流民安置,蠻族安撫,這些都要淩卿費心。需要什麼,直接上奏,朕一律準。”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淩虛子鄭重道。
“另外,”新君忽然想起什麼,“朕聞,北境一戰,有三千前朝亡魂參戰,可是真的?”
淩虛子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回陛下,確有此事。那些亡魂乃是前朝鎮北軍殘部,被邪術禁錮三百餘年,不得超生。白先生以鎮國碑碎片為引,淨化魔氣,解了禁錮,他們才得以解脫。此戰,他們奮勇殺敵,功不可冇,最後也隨魔氣消散,重歸天地了。”
他將秦破虜和淵衛的來曆、白羽淨化他們的過程、以及最後消散的結局,簡要說了,但隱去了魂契、李胤之死與亡魂消散的直接關聯,隻說他們是因魔氣消散而解脫。
新君靜靜聽著,手指敲擊扶手的節奏不變,眼神卻深了許多。等淩虛子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前朝舊事,朕不欲多言。但這些將士,為國征戰,死後不得安寧,被邪術禁錮三百年,依舊奮勇殺敵,忠勇可嘉。著禮部擬個章程,在寒鐵關為他們立一座忠烈祠,四時祭祀,以慰英靈。”
“陛下仁德,臣代那些將士,謝陛下恩典。”淩虛子再次躬身。這一次,他是真心實意的。秦破虜和那三千淵衛,若能得此歸宿,也算是對他們三百年前忠勇、三百年禁錮、以及最後解脫的一點慰藉了。
“好了,淩卿一路勞頓,先回去休息吧。三日後,朕在太廟祭祖,淩卿與趙謙,都來。”新君擺擺手,示意淩虛子可以退下了。
“臣,告退。”
淩虛子躬身退出側殿,直到走出養心殿,走到雨幕中,被冰涼的秋雨一激,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與新君對話,不過一刻鐘,卻比與那元嬰魔物大戰一場還要累。這位新君,心思太深,手段太硬,城府太沉。看似恩寵有加,實則處處試探;看似推心置腹,實則步步為營。與這樣的人共事,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他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望向北方。雨絲如線,將天地連成一片,也模糊了遠方的視線。但他知道,在那雨幕之後,在那千裡之外,是剛剛經曆戰火的北境,是等待重建的寒鐵關,是無數失去家園的百姓,是蠢蠢欲動的蠻族,是深埋地下的魔氣殘渣,是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關於陰謀與犧牲的餘燼。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片餘燼之上,重新點燃火種,重建家園,守護這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那些活著的人。
“任重道遠啊。”他低聲自語,握緊了腰間的鎮魔劍。劍柄冰涼,卻讓他心中稍安。
至少,劍還在。至少,路還長。
三日後,太廟祭祖。
儀式莊嚴肅穆,新君率宗室、勳貴、文武百官,祭告天地,祭告祖宗,正式即位,改元“靖安”,取“平定禍亂,安定天下”之意。
祭禮之後,新君在太廟偏殿,單獨召見了淩虛子和趙謙。
趙謙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身材魁梧,麵容粗獷,左臉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到嘴角,更添幾分悍勇。他是鎮北侯舊部,在寒鐵關堅守三十餘年,從一個小兵做到副將,對北境瞭如指掌,在邊軍中威望極高。此刻穿著嶄新的國公朝服,顯得有些侷促,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同鷹隼。
“臣趙謙,參見陛下。”他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帶著邊軍特有的粗糲。
“趙卿平身。”新君虛扶一把,目光在趙謙臉上頓了頓,尤其在刀疤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道,“北境之事,淩卿已與朕詳細說過。趙卿堅守寒鐵關三十餘年,勞苦功高。此番又隨淩卿出征聖山,斬妖除魔,功在社稷。鎮北公之位,趙卿當之無愧。”
“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趙謙連忙道,“守土戍邊,乃是軍人之本分。至於聖山之戰,全賴淩監軍與白先生神威,臣不過從旁協助,不敢居功。”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過謙。”新君擺擺手,從案上拿起兩卷聖旨,遞給淩虛子和趙謙一人一卷,“這是朕給二卿的密旨。回北境後,依旨行事。”
淩虛子和趙謙接過,展開一看,臉色都是一變。
淩虛子手中的密旨,是讓他以整頓邊軍、重建關隘為名,暗中調查北境各州府、邊軍、乃至江湖宗門中,與薩滿教、與魔氣、與朝中某些勢力有勾結的線索。一旦查實,可先斬後奏,不必請示。
趙謙手中的密旨,則是讓他以清剿薩滿餘孽、安撫蠻族為名,整頓邊軍,清洗軍中不穩之人,同時暗中聯絡草原上對薩滿教不滿、願意歸附大夏的部落,扶持傀儡,分化瓦解蠻族勢力,為大夏爭取至少十年的安定。
兩道密旨,一明一暗,一內一外,將北境軍政大權徹底交到二人手中,也賦予了二人極大的自主權,甚至生殺大權。但同時,也將二人推到了風口浪尖,推到了朝堂爭鬥、邊軍清洗、草原博弈的最前沿。
“陛下,這……”趙謙有些遲疑。他是一員悍將,衝鋒陷陣冇問題,但玩弄權術、清查內奸、分化蠻族,這些事並非他所長。
“趙卿不必擔心。”新君似乎看出他的顧慮,“具體如何做,淩卿會教你。你隻需記住一點:北境是大夏的北境,邊軍是大夏的邊軍。任何想在北境搞風搞雨、與朝廷作對的人,無論是誰,無論背景多深,一律剷除,絕不留情。”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至於朝中,自有朕在。誰敢伸手,朕就剁了他的手。誰敢伸腳,朕就砍了他的腳。北境之事,朕給二卿全權,也替二卿撐腰。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有朕頂著。”
話說到這個份上,趙謙再無猶豫,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臣,遵旨!必不負陛下所托,還北境一個朗朗乾坤!”
淩虛子也緩緩跪倒,雙手捧著密旨,一字一頓:“臣,定竭儘全力,肅清北境,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好!”新君起身,走到二人麵前,親手將二人扶起,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沉聲道,“北境,就拜托二卿了。望二卿精誠合作,莫負朕望,莫負……這天下蒼生。”
“臣,遵旨!”
離開太廟時,已是黃昏。秋雨初歇,夕陽從雲層縫隙中落下,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淒豔的金紅。
淩虛子和趙謙並肩走在宮道上,身後跟著各自的親隨,但二人都冇有說話,隻是沉默地走著,消化著今日發生的一切,以及肩上驟然壓下的千鈞重擔。
直到走出宮門,即將分彆時,趙謙才忍不住開口:“淩公,陛下給的這道旨……您覺得,有幾分把握?”
淩虛子停下腳步,望向天邊那抹將逝的殘陽,許久,才緩緩道:“陛下要的,不是一個乾淨的北境,而是一個徹底掌控在朝廷手中、再無陰患的北境。為此,他可以容忍一時的動盪,可以容忍流言蜚語,甚至可以容忍……血流成河。”
趙謙心中一凜:“淩公的意思是……”
“清查內奸,清洗邊軍,分化蠻族,這些事,冇有不流血的。”淩虛子轉頭看他,目光平靜,卻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趙將軍,你是邊軍出身,當知軍中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而草原蠻族,更非鐵板一塊,利益糾纏,恩怨情仇,複雜程度不亞於朝堂。陛下將此等重任交於你我,是信任,也是考驗。做得好,你我便是國之柱石,功在千秋。做不好,或畏首畏尾,或手段過激,引起兵變、激起民變,那……”
他冇有說下去,但趙謙已明白。那他們二人,便是最好的替罪羊,用來平息眾怒,用來安撫各方,用來……為新君的統治鋪路。
“那淩公覺得,該如何做?”趙謙虛心請教。他雖然悍勇,但不蠢。新君的意圖,淩虛子的分析,他都聽懂了,也感到了壓力。這位新封的鎮北公,此刻才真正意識到,國公之位不是那麼好坐的,那身蟒袍之下,是沉甸甸的責任,也是隨時可能勒緊脖頸的絞索。
“八個字。”淩虛子豎起兩根手指,“雷霆手段,菩薩心腸。”
“雷霆手段,菩薩心腸?”趙謙皺眉思索。
“對。”淩虛子點頭,“查內奸,要快,要準,要狠。一旦查實,無論涉及誰,無論職位多高,一律拿下,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絕不姑息。但要注意證據確鑿,避免冤案,更不可株連無辜。清洗邊軍,也是如此。汰弱留強,整頓軍紀,該裁的裁,該撤的撤,但也要安排好退路,發放足額撫卹,避免激成兵變。”
“至於分化蠻族,”淩虛子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要一手拿刀,一手拿糖。願意歸附的,給好處,給地位,給庇護。冥頑不靈的,聯合願意歸附的部落,聯手剿滅,斬草除根。草原人崇尚強者,隻要你夠強,手段夠狠,給的好處夠多,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麼選。”
趙謙聽得心服口服,抱拳道:“淩公高見,末將受教了。”
“談不上高見,不過是些經驗之談。”淩虛子擺擺手,望向北方,聲音低沉下去,“北境苦寒,百姓不易。我們此去,是要重建家園,是要讓百姓安居樂業,不是去殺人立威,更不是去爭權奪利。雷霆手段是不得已而為之,菩薩心腸,纔是根本。趙將軍,望你謹記。”
趙謙肅然,鄭重抱拳:“末將,謹記淩公教誨!”
“好了,回去準備吧。三日後,我們出發,回北境。”淩虛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向著自己的府邸走去。
趙謙站在原地,望著淩虛子離去的背影,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卻筆直,如同他腰間那柄劍。
“雷霆手段,菩薩心腸……”趙謙低聲重複,眼中閃過堅定之色,“淩公放心,末將……定不負所托!”
他轉身,大步離去,腳步沉穩有力,如同他即將踏上的、那條充滿荊棘卻也充滿希望的路。
而他們都不知道,在宮門深處,一座高樓之上,新君李胤——現在該稱靖安帝了——正憑欄而立,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望著天邊那輪緩緩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望著這座即將迎來漫長寒冬的帝都,久久不語。
玄真道人侍立在他身後,如同影子。
“國師覺得,淩虛子此人,如何?”靖安帝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淩國公劍心通明,忠勇無雙,可托大事。”玄真垂首答道。
“可托大事……”靖安帝重複,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是啊,可托大事。但這樣的人,用得好,是國之利刃。用不好,便是心頭之患。”
玄真沉默,不敢接話。
“朕這位皇兄,什麼都好,就是心太軟,太重情。”靖安帝轉身,看向太廟方向,那裡供奉著大夏曆代先帝的牌位,也供奉著他那位剛剛入土為安的兄長,“他信淩虛子,朕也信。但他信白羽,朕……卻不敢全信。”
“陛下是指……”
“一個來曆不明,修為莫測,掌握時間道則,偏偏又在關鍵時刻出現,力挽狂瀾,然後‘功成身退’、‘生死不知’的人。”靖安帝聲音轉冷,“國師不覺得,這一切,太巧了嗎?”
玄真額頭滲出冷汗:“陛下是懷疑,白先生他……”
“朕不懷疑他的功績,也不懷疑他的犧牲。”靖安帝打斷他,“但朕懷疑他的目的,懷疑他的身份,懷疑他背後,是否還有彆的算計。魂契,魔門,薩滿教,前朝亡魂,草原蠻族……這一切,環環相扣,延續三百年。而白羽,偏偏是那個能解開所有環的人。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陛下為何還要追封他,為他立祠修史?”玄真不解。
“因為他有功,因為他得人心,因為北境百姓信他,邊軍將士敬他,朝堂上下讚他。”靖安帝淡淡道,“這樣一個‘英雄’,這樣一個‘聖人’,朕若不褒獎,不追封,豈不寒了天下人之心?但褒獎歸褒獎,追封歸追封,該查的,還是要查。”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傳朕密旨,讓‘影衛’暗中調查白羽的一切。從何處來,師承何人,為何來大夏,與魂契、魔門、薩滿教究竟有何關聯。還有,他到底是真死了,還是假死脫身。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真死了,朕也要知道,他埋在哪裡,骨灰灑在何處。”
“老臣……遵旨。”玄真躬身,心中卻是寒意叢生。影衛,那是直屬於皇帝、隻聽命於皇帝、專門處理見不得光之事的秘密組織。自太祖立國以來,影衛存在了三百年,但知曉其存在的人,不超過十個。如今新君登基,第一道密旨,就是動用影衛調查一個“已死之人”,其心思之深,手段之絕,可見一斑。
“北境之事,有淩虛子和趙謙,朕暫時可以放心。”靖安帝轉身,望向逐漸暗下來的天空,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剛剛經曆戰火、百廢待興的土地,也望向那片土地下,可能還隱藏著的、未曾熄滅的餘燼。
“但朝堂之事,江湖之事,宗門之事……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那些與魔氣勾結的敗類,那些覬覦皇位的野心家……該清理的,還是要清理。國師,你說對嗎?”
玄真躬身更低:“陛下聖明。”
“聖明?”靖安帝笑了,笑聲裡聽不出多少笑意,隻有冰冷的嘲諷,“朕不要聖明,朕隻要這江山穩固,隻要這天下太平,隻要那些藏在暗處的鬼魅魍魎,再也不敢露頭。為此,朕不惜做暴君,不惜背罵名,不惜……血流成河。”
他頓了頓,聲音轉低,彷彿自語,又彷彿在問這片剛剛迎來新主、卻依舊沉浸在悲痛與迷茫中的土地:
“皇兄,你說,朕這麼做,對嗎?”
無人回答。隻有夜風呼嘯,捲起落葉,在空蕩蕩的宮道上打著旋,彷彿在迴應,又彷彿在歎息。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縷餘暉消失在天際。夜幕降臨,星辰漸起。
而一場席捲朝堂、江湖、乃至整個天下的風暴,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