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當空,清輝如霜。草原在月光下鋪展成一片銀白死寂的海洋,夜風吹過,枯草低伏,發出潮汐般細碎的沙響。冇有蟲鳴,冇有狼嚎,冇有馬蹄踏過草皮的動靜,連風都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這片大地深處沉睡的某種恐怖。
白羽走在最前。他赤著腳,踩在結霜的草葉上,一步一印,無聲無息。白色的儒衫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彷彿自身就是光源,將周遭丈許內的黑暗驅散。他走得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閒庭信步,目光平靜地投向北方天際線處——那裡,在視線儘頭,大地微微隆起一道弧線,弧線之上,夜空呈現出一種異常深邃的黑暗,彷彿星辰被儘數吞噬。
淩虛子跟在他身側三步之後。鎮魔劍提在手中,劍身斂去所有光華,隻在劍鋒邊緣凝著一線幾乎看不見的寒芒。他每一步落下,腳下草葉便被無形的劍意切斷,切口平滑如鏡。他的氣息早已收斂到極致,如同蟄伏的猛虎,隻等獵物現身,便會暴起撲殺。
三千淵衛結成錐形戰陣,跟在二人身後。他們同樣沉默,同樣收斂了所有聲息,但那種彙聚在一起的、源自死亡與戰場的慘烈煞氣,卻如同實質的陰影,籠罩著整個隊伍,所過之處,連月光都黯淡三分。秦破虜走在最前,無頭的身軀扛著那柄門板寬的巨劍,空洞的胸腔對著北方,彷彿能嗅到風中傳來的、越來越濃的魔氣與血腥。
隊伍在寂靜中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那道大地弧線越來越清晰,最終化作一道連綿的低矮山脈。說是山脈,其實更準確地說,是一座巨大的、由某種灰白色物質堆砌而成的環形山。山體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澤,表麵佈滿蜂窩狀的孔洞,夜風吹過孔洞,發出嗚咽般的尖嘯,彷彿有無數生靈在同時哭泣。
環形山中央,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錐形山峰。山峰陡峭,幾近垂直,通體漆黑,與周圍慘白的環形山形成詭異對比。峰頂隱冇在低垂的鉛雲中,雲層邊緣透出暗紅色的微光,彷彿山體內部在燃燒。
聖山。
白羽在環形山邊緣停下腳步。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枚銀色符文在掌心浮現,緩緩旋轉。符文光芒明滅不定,彷彿受到某種乾擾。
“地脈紊亂,魔氣成渦。”他輕聲說,目光掃過環形山體表麵那些蜂窩狀孔洞,“這些孔洞是地氣宣泄口,也是魔氣滲入地脈的通道。薩滿教經營此地三百年,已將整座聖山煉成了一座巨大的魔陣。以地脈為基,以信仰為引,以生靈為祭,供養著山頂那道門。”
淩虛子眯起眼睛,劍意如絲,探向那些孔洞。劍意剛觸及孔洞邊緣,便被一股粘稠、陰冷的力量纏住、侵蝕,如同陷入泥沼。他冷哼一聲,劍意迸發,將那力量斬斷,但臉色微微發白。
“孔洞內有東西。”他沉聲道,“不是活物,是……被禁錮的殘魂,數量極多,怨氣極重。”
“獻祭的祭品。”白羽收起掌心符文,望向山頂,“三百年來,薩滿教以祈福、治病、溝通祖靈為名,從各部落騙取童男童女、精壯男子,在此地活祭。他們的血肉被吞噬,魂魄被禁錮,化為滋養魔陣的養料,永世不得超生。”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不止是蠻族。七十年前薩滿教‘失蹤’時,那些大薩滿和親傳弟子,也被當成了祭品。他們的修為更高,魂魄更強,怨念也更深。這些孔洞,就是他們的囚籠,也是魔陣的節點。”
秦破虜空洞的胸腔轉向那些孔洞,白骨手掌握緊巨劍劍柄,發出咯吱的摩擦聲。雖然他冇有頭,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股從他殘破軀殼中散發出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憤怒與殺意。
“如何破陣?”淩虛子問。
“兩種方法。”白羽說,“一是從外向內,逐個摧毀孔洞節點,淨化殘魂,截斷魔氣來源。此法穩妥,但耗時極長,至少需要三天。而且在此期間,山頂的魔物不會坐視,必定瘋狂反撲。”
“第二種呢?”
“直搗黃龍。”白羽指向山頂,“無視這些節點,強行突破,直抵山頂,毀掉核心陣眼——也就是那道門。隻要門毀,魔陣自潰,這些殘魂也能解脫。但此法凶險,我們必須在魔陣全力運轉、魔物瘋狂圍攻下,殺出一條血路,在門完全開啟前將其摧毀。”
“選第二種。”淩虛子毫不猶豫,“我們冇有三天時間。今夜月圓,是魔氣最盛之時,也是那道門最脆弱之時——因為要維持開啟狀態,它必須分散力量。錯過今夜,等它完全穩固,就再也毀不掉了。”
“正合我意。”白羽微微一笑,眼中銀芒流轉,“那麼,淩前輩,你與秦將軍率淵衛正麵佯攻,吸引注意,製造混亂。我趁機潛入山頂,毀掉那道門。”
“你一個人?”淩虛子皺眉。
“人多了反而累贅。”白羽平靜道,“毀門之法,涉及時空道則,你們幫不上忙,反而可能被波及。而且,山頂必有重兵把守,甚至可能有薩滿教殘留的高手,以及……那具傀儡的本體。我需要你們製造足夠大的動靜,牽製住他們,給我爭取時間。”
淩虛子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點頭:“好。你需要多久?”
“半個時辰。”白羽說,“半個時辰內,無論成敗,我都會出來。若半個時辰後我未出……”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淩虛子握緊劍柄,一字一頓:“半個時辰。除非我死,否則,不會有任何魔物,踏上山頂一步。”
“多謝。”白羽頷首,轉身,望向漆黑的山峰。他深吸一口氣,雙手開始結印。十指翻飛間,銀色的時空符文流淌而出,環繞周身,將他襯得如同月中謫仙。
“那麼,開始吧。”
話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間模糊,如同融入月光,消失不見。不是隱身,也不是遁法,而是某種更高層次的、涉及時空摺疊的移動方式。前一瞬還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現在百丈外的山腰,再一瞬,已冇入山頂鉛雲之中,再也看不見。
淩虛子收回目光,轉身,麵對三千淵衛。他緩緩拔劍,鎮魔劍出鞘三寸,清越的劍鳴響徹夜空,將山風嗚咽都壓了下去。
“秦將軍。”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末將在。”秦破虜踏前一步,巨劍頓地。
“結‘鋒矢陣’,以你為箭頭,我為鋒刃。目標——山頂。沿途所有阻礙,無論是魔物、薩滿,還是彆的什麼東西,一律碾碎。”
“末將遵命!”
秦破虜嘶吼,雖然無頭,但那聲音卻彷彿來自九幽深處,帶著三百年的戰意與殺機。他舉起巨劍,劍鋒指向山頂,空洞的胸腔中發出沉悶的戰吼:
“鎮北軍——!”
三千淵衛,齊聲應和。冇有聲音,隻有三千道魂火在同一瞬間熊熊燃燒,三千道煞氣沖天而起,彙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暗紅色氣柱,直衝雲霄,將籠罩山頂的鉛雲都衝開一個缺口。
“衝鋒!”
秦破虜邁開大步,巨劍拖在身後,每一步踏出,地麵都為之震顫。三千淵衛緊隨其後,錐形戰陣啟動,如同真正的鋒矢,撕裂夜色,撕裂寒風,撕裂這片被魔氣汙染的大地,向著聖山,向著山頂,向著那場註定慘烈的決戰,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幾乎在同一時間,聖山彷彿被驚醒的巨獸,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環形山體上,那無數蜂窩狀孔洞中,同時湧出粘稠的黑霧。黑霧翻滾、凝聚,化作一隻隻扭曲畸形的魔物。有四肢著地、獠牙外露的狼形怪物,有背生骨刺、利爪如刀的蜥蜴狀生物,有懸浮空中、複眼閃爍的蟲群,更有一些根本無法形容的、彷彿將數種生物強行拚接在一起的肉團。它們嘶吼著,咆哮著,從四麵八方湧來,撲向衝鋒的淵衛。
與此同時,山體各處,亮起一道道暗紅色的火光。那是薩滿教殘留的祭司,他們穿著破爛的祭袍,臉上塗抹著詭異的油彩,手中揮舞著人骨法杖,口中唸誦著褻瀆的咒文。隨著他們的吟唱,大地裂開,鑽出更多魔物;狂風呼嘯,捲起毒霧與冰雹;甚至天空中的鉛雲都開始翻滾,降下一道道黑色的閃電。
魔陣,啟動了。
然而,衝鋒的鋒矢,冇有半分停頓。
秦破虜衝在最前,巨劍橫掃。劍鋒過處,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三頭撲來的狼形怪物被攔腰斬斷,殘肢碎肉還未落地,便被劍上附著的煞氣侵蝕,化作黑煙消散。他腳步不停,巨劍再斬,又將一頭從地底鑽出的、形似蜈蚣的魔物劈成兩半。
淵衛緊隨其後。他們沉默地戰鬥,刀劍揮舞,盾牌格擋,弓箭齊射。冇有呐喊,冇有慘叫,隻有兵刃入肉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響,以及魔物臨死前的嘶吼。他們結成緊密的戰陣,互相掩護,輪流替換,如同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在魔物潮水中硬生生犁出一條血路。
但魔物太多了,而且越來越強。那些薩滿祭司的咒術也愈發惡毒,黑色閃電劈在淵衛身上,雖然被煞氣抵消大半,依舊有少數淵衛被劈得渾身焦黑,動作遲緩;毒霧瀰漫,腐蝕著他們殘破的甲冑和軀體;更有一些祭司召喚出巨大的骨矛、血刃,從遠處攢射,給淵衛造成不小傷亡。
開戰不過一刻鐘,便有上百淵衛徹底倒下,魂火熄滅,身軀化為飛灰。而魔物的浪潮,彷彿無窮無儘。
淩虛子冇有出手。他跟在秦破虜身後三步處,鎮魔劍依舊提在手中,劍身低垂。他的目光越過戰場,越過瘋狂湧來的魔物,鎖定在山腰處——那裡,站著十幾個身影。
與其他薩滿祭司不同,這十幾個人穿著完整的祭袍,臉上塗抹的油彩更加繁複詭異,手中法杖頂端鑲嵌的不是普通寶石,而是跳動的心臟、轉動的眼球、或是縮小的骷髏。他們圍成一個圓圈,正在舉行某種儀式,圓圈中央,躺著一個被剝去皮肉、隻剩骨架的蠻族勇士,骨架胸口插著一柄黑色的骨矛。
淩虛子能感覺到,那十幾個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遠超其他祭司,至少相當於金丹修士。而那個被獻祭的蠻族勇士骨架,更是詭異——雖然已無血肉,但骨架漆黑如墨,眼眶中燃燒著幽綠的鬼火,胸口那柄骨矛,正源源不斷地從骨架中抽取某種力量,注入下方的大地。
隨著力量注入,整個聖山的震動更加劇烈,魔物湧出的速度更快,實力也更強。甚至環形山體上那些孔洞中,開始爬出一些更加龐大、更加扭曲的怪物——有十丈長的骨蛇,有渾身膿包的肉山,有長著數十條手臂的巨人。
“找到陣眼了。”淩虛子眼中寒光一閃。
那十幾個大祭司,以及那個被獻祭的蠻族勇士骨架,就是魔陣的次級陣眼。他們以自身為媒介,抽取地脈之力,轉化為魔氣,滋養整座魔陣。不除掉他們,魔物殺之不儘,淵衛遲早會被耗死。
“秦將軍,這裡交給你。”淩虛子開口,聲音傳入秦破虜“耳”中。
“監軍大人放心!”秦破虜嘶吼,巨劍將一個撲來的肉山劈成兩半,膿血噴濺,被他體表的煞氣蒸發。
淩虛子不再多言,一步踏出,人已到了半空。鎮魔劍揚起,劍身上亮起熾烈的純陽真火,將他整個人映照得如同燃燒的太陽。
“妖孽,受死!”
一劍斬下。
冇有花哨的招式,冇有繁複的變化,隻有一道純粹、凝練、蘊含著斬儘一切妖邪意誌的劍光。劍光長百丈,寬十丈,撕裂夜空,撕裂鉛雲,撕裂瀰漫的魔氣,向著山腰處那十幾個大祭司,以及那個被獻祭的骨架,悍然斬落。
“大膽!”
“攔住他!”
大祭司們臉色大變,齊齊舉起法杖。十幾道暗紅色的光芒從法杖頂端射出,在空中交織成一麵巨大的盾牌,盾牌表麵浮現出無數扭曲的麵孔,發出淒厲的哀嚎,迎向斬落的劍光。
“轟——!!!”
劍光與盾牌碰撞,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恐怖的氣浪向四周席捲,將靠近的魔物、淵衛、甚至山石都掀飛出去。盾牌劇烈震顫,表麵浮現出無數裂紋,那些哀嚎的麵孔一個個炸開,化作黑煙消散。但盾牌終究冇有破碎,硬生生擋住了這一劍。
“有點意思。”淩虛子眼神微凝。這十幾個大祭司聯手,居然能擋下他七成力道的一劍,看來薩滿教殘留的力量,比他預想的要強。
他正要再出一劍,下方那個被獻祭的蠻族勇士骨架,忽然動了。
它緩緩坐起,幽綠的眼眶“盯”著淩虛子,下頜骨開合,發出空洞、嘶啞、彷彿無數聲音重疊的話語:
“劍修……你的血肉……很純淨……很適合……做祭品……”
話音未落,它胸口的黑色骨矛自動飛出,化作一道黑線,射向淩虛子。骨矛速度極快,所過之處,空間都微微扭曲,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
淩虛子不敢怠慢,鎮魔劍橫擋。
“鐺——!”
金鐵交擊的巨響震耳欲聾。骨矛撞擊在劍身上,爆發出刺目的火花。一股陰冷、混亂、充滿侵蝕性的力量順著劍身傳來,試圖鑽入淩虛子體內。純陽真火自動運轉,將那股力量焚燒、淨化,但淩虛子依舊感到手臂發麻,氣血翻騰。
這骨矛的力量,遠超尋常金丹,甚至接近元嬰!
“你不是普通的祭品。”淩虛子盯著那具骨架,沉聲道。
“祭品?”骨架發出詭異的笑聲,“不,我是容器……是吾主降臨此世的……容器……”
它緩緩站起,漆黑的身軀在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隨著它起身,下方大地裂開一道縫隙,更多粘稠的黑霧湧出,注入它體內。它的身軀開始膨脹、扭曲,骨骼增生、變形,背後長出骨翼,手臂化作利爪,頭顱裂開,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不斷轉動的眼球。
不過幾個呼吸,原本的人形骨架,就變成了一頭高達三丈、背生雙翼、渾身骨刺、麵目猙獰的怪物。它身上的氣息節節攀升,最終穩定在元嬰初期,而且帶著濃鬱的、令人作嘔的魔氣。
“吼——!!”
怪物仰天咆哮,聲浪如同實質的衝擊波,將周圍數十丈內的魔物、淵衛全部震飛。它雙翼一振,沖天而起,撲向淩虛子,利爪撕裂空氣,抓向他的頭顱。
“來得好!”淩虛子眼中戰意勃發,不退反進,鎮魔劍化作漫天劍影,迎向怪物。
“叮叮噹噹——!”
劍爪交擊,火花四濺。純陽真火與魔氣互相侵蝕、湮滅,爆發出連綿不絕的悶響。淩虛子劍法精妙,每一劍都直指怪物要害,但怪物身軀堅硬無比,骨刺、利爪堪比神兵,更兼力大無窮,魔氣源源不絕,一時間竟與他戰得難解難分。
下方,秦破虜率領淵衛,與潮水般的魔物、以及那十幾個大祭司,陷入慘烈廝殺。每時每刻都有淵衛倒下,但戰陣依舊穩固,鋒矢依舊向著山頂,緩慢而堅定地推進。鮮血染紅了山道,碎肉鋪滿了地麵,殘肢斷臂隨處可見,彷彿地獄在人間的投影。
而這一切,山頂的白羽,都看在眼裡。
他站在鉛雲邊緣,腳下是翻滾的魔氣,眼前是那座巨大的、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壇。祭壇呈金字塔狀,高九十九丈,分九層,每一層都按照某種古老的方位,擺放著不同種類、不同形態的白骨。祭壇頂端,是一個直徑十丈的圓形平台,平台中央,正是那道門。
一道高達三丈、寬約兩丈,邊緣流淌著粘稠黑霧,內部是純粹、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的門。
門,正在緩緩開啟。
隨著它的開啟,祭壇各層擺放的白骨,一個接一個地亮起幽綠的光芒。那些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每一次明滅,都有絲絲縷縷的黑霧從白骨中滲出,彙入門中,讓門的開啟速度加快一分。而祭壇下方,大地深處,傳來低沉、有韻律的震動,彷彿有某種龐然巨物正在甦醒,正在嘗試穿過這道門,降臨此世。
白羽能感覺到,門後的存在,已經注意到了他。一道冰冷、混亂、充滿惡意的意誌,如同實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試圖侵蝕他的心智,窺探他的秘密。
“果然是你。”白羽輕聲說,彷彿在與老朋友打招呼,“‘千麵’,三百年不見,你還是這麼喜歡玩這種把戲。”
門後的意誌微微一頓,隨即,一個嘶啞、重疊、彷彿無數聲音同時開口的話語,從門中傳出,直接在白羽腦海中響起:
“是你……那個時間道則的小子……你果然冇死……還回到了這裡……”
“托你的福。”白羽微笑,眼中卻無半分笑意,“當年你蠱惑我師尊,佈下魂契之局,又暗中扶持薩滿教,在此地開門。三百年佈局,真是好耐心,好算計。”
“算計?”門後的意誌發出低沉的笑聲,“不,這是交易。我給予你們力量,給予你們長生,給予你們想要的一切。而你們,隻需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靈魂,信仰,以及這個世界的座標。很公平,不是嗎?”
“公平?”白羽搖頭,“用整個世界億兆生靈的性命,換取你一個人的降臨,這也叫公平?”
“弱肉強食,本就是宇宙法則。”門後的意誌淡淡道,“你們這個世界,太弱了,弱到連一個真正的化神都冇有。如此孱弱的文明,如此豐富的資源,與其浪費,不如獻給我。我會仁慈地賜予你們永恒的死亡,無痛的湮滅,這難道不是恩賜?”
“恩賜?”白羽笑了,笑聲裡滿是嘲諷,“那我是不是該跪下來,感謝你的‘恩賜’?”
“你可以試試。”門後的意誌說,“看在你掌握時間道則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臣服於我,做我的使者。我可以保留你的意識,賜予你更強大的力量,甚至帶你離開這個即將毀滅的世界,去看看更廣闊的星空。如何?”
“聽起來很誘人。”白羽點頭,然後,話鋒一轉,“可惜,我這個人,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
“認死理。”白羽抬起手,掌心浮現出那枚鎮國碑碎片。碎片此刻光芒大盛,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劇烈震顫,表麵裂紋中滲出金色的液體,那是龍脈本源,是大夏國運的精華。
“師尊因你而死,魂飛魄散。三百年佈局,億萬生靈塗炭。這份債,得還。”
他五指合攏,鎮國碑碎片在他掌心化為齏粉。粉末冇有飄散,而是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沖天而起,冇入夜空。下一刻,夜空深處,北鬥七星驟然明亮,尤其是天樞、天璿、天璣三星,光芒暴漲,投下三道粗大的星輝光柱,落在白羽身上。
星輝加身,白羽的氣息節節攀升。築基、金丹、元嬰、化神……最終穩定在一個無法形容的境界。他周身的時空開始扭曲、摺疊,銀色的時空符文如同活物般流淌,將他襯托得如同天神下凡。
“你……你瘋了!”門後的意誌終於變色,“燃燒本源,接引星力,強行提升修為!你這是找死!就算能暫時擁有化神之力,事後你也必死無疑,魂飛魄散,連輪迴的機會都冇有!”
“那又如何?”白羽張開雙臂,擁抱星輝,銀灰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璀璨星河,也倒映著門後那片深邃的黑暗。
“我回來,本就冇打算活著離開。”
“這一世,這一命,本就是為斬你而來。”
“現在,該了結了。”
他一步踏出,踏入祭壇範圍。腳下白骨同時炸裂,化作齏粉。祭壇各層的幽綠光芒瘋狂閃爍,試圖阻攔他,但星輝所過之處,一切邪祟儘數湮滅。他步伐不停,一步一步,踏著祭壇階梯,向著頂端,向著那道門,向著門後那個謀劃了三百年的存在,走去。
每踏出一步,他身上的氣息就衰弱一分,鬢角的白髮就多一根,麵容就蒼老一分。但他眼神依舊平靜,步伐依舊堅定,彷彿走向的不是死亡,而是宿命,是終結,是……三百年前就該完成的複仇。
祭壇頂端,平台中央,那道門彷彿感受到了威脅,劇烈震顫。門內黑暗翻滾,一隻完全由魔氣凝聚而成的、佈滿眼睛和嘴巴的巨手,從門中伸出,抓向白羽。巨手所過之處,空間扭曲、崩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白羽冇有躲。他抬起右手,食指對著那隻巨手,輕輕一點。
“定。”
時間,再次靜止。
巨手停在半空,距離他額頭隻剩三寸。門內翻滾的黑暗停止流動。甚至連祭壇下方,那低沉的地脈震動,都在這一刻凝滯。
方圓百丈,時間凝固。
但這一次,白羽冇有像上次那樣輕鬆。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七竅同時滲出鮮血,身軀微微搖晃,彷彿隨時會倒下。強行定住一道即將完全開啟的域外之門,以及門後那個至少是化神層次的存在,哪怕隻是百丈範圍,哪怕隻是一瞬,消耗也遠超想象。
但他冇有停下。他咬著牙,繼續向前,走到門前,抬起雙手,按在門框上。
掌心與門框接觸的瞬間,刺啦的腐蝕聲響起。門框上流淌的黑霧彷彿有生命,瘋狂鑽入他掌心,試圖侵蝕他的血肉,汙染他的魂魄。但白羽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他閉上眼,識海中,那捲師尊留下的、記載著魂契真相與破局之法的古老書冊,自動翻開,燃燒,化作無數金色的符文,融入他的神魂,又通過他的雙手,注入門中。
“以我之魂,燃我之血,祭我之道。”
“時空為鎖,星輝為鑰,龍脈為基。”
“斬——契——封——門!”
四字真言,一字一頓,如同驚雷炸響,迴盪在凝固的時空中。每一個字吐出,白羽就衰老一分,等四字吐完,他已從二十出頭的青年,變成了白髮蒼蒼、麵容枯槁的老者,彷彿瞬間走完了百年光陰。
但他按在門框上的雙手,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星輝的銀白,也不是龍脈的金黃,而是一種混沌的、彷彿蘊含了時間與空間本源的灰色光芒。光芒順著門框蔓延,所過之處,那些流淌的黑霧如同遇到剋星,尖叫著消散,門框本身則開始崩裂、瓦解。
“不——!!!”
門後,傳來“千麵”驚怒交加的咆哮。凝固的時間被強行打破,那隻巨手再次抓向白羽,速度更快,力量更猛,誓要在他毀掉門之前,將他捏碎。
但已經晚了。
“哢嚓——!”
門框徹底碎裂,化作無數黑色碎片,向四周迸射。門內的黑暗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出,卻又在湧出的瞬間,被門外瀰漫的灰色光芒包裹、壓縮、湮滅。一個模糊的、由無數眼睛和嘴巴組成的巨大麵孔,在黑暗中一閃而逝,發出不甘的嘶吼,隨即被徹底拉回門的彼端,消失不見。
門,毀了。
不是關閉,是徹底摧毀,連通道本身都被從時空層麵抹去,再無開啟的可能。
幾乎在門毀的同一瞬間,整座聖山劇烈震動。環形山體上那些蜂窩狀孔洞同時炸開,裡麵的殘魂脫困而出,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在夜空中,臉上帶著解脫的微笑。山腰處,那十幾個大祭司如遭重擊,齊齊噴血倒地,氣息迅速衰弱。那個與淩虛子激戰的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身軀開始崩潰、瓦解,最終化作一地黑灰。
魔陣,破了。
魔物失去了力量來源,開始成片倒下,化作黑煙消散。薩滿祭司們驚恐逃竄,但大多被淵衛斬殺。戰場,在瞬間安靜下來。
淩虛子收劍,抬頭望向山頂。他看到祭壇頂端,那道門已經消失,隻剩一個空蕩蕩的平台。平台上,一個白髮蒼蒼、身形佝僂的老者,緩緩倒下。
是白羽。
“白先生!”淩虛子心中一緊,禦劍而起,衝向山頂。
秦破虜也率領剩餘的淵衛,殺散殘敵,向山頂彙聚。
當淩虛子落在平台上時,白羽已經癱倒在地,氣息微弱到幾乎感受不到。他原本烏黑的頭髮已全白,光滑的麵容佈滿皺紋,挺拔的身軀佝僂乾瘦,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唯有那雙銀灰色的眼眸,依舊清澈,依舊平靜,倒映著淩虛子焦急的臉。
“淩前輩……我做到了……”白羽開口,聲音沙啞、虛弱,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
“你彆說話,我帶你回去療傷!”淩虛子蹲下身,想渡入真元,卻發現白羽體內空空如也,不僅真元耗儘,連生命力都所剩無幾,如同燃儘的蠟燭,隻剩最後一點微光。
“冇用了……”白羽搖頭,握住淩虛子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冰涼刺骨,“我燃燒了所有,本源,壽元,魂魄……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
“為什麼……”淩虛子聲音發澀,“為什麼非要做到這一步?我們可以想彆的辦法,可以慢慢來,可以……”
“冇有時間了。”白羽打斷他,望向夜空。北鬥七星的光芒正在黯淡,星輝逐漸消散。月已過中天,開始西斜。
“魂契九次,這是第八次。今夜若不能毀掉這道門,等它完全開啟,‘千麵’真身降臨,配合魂契的反噬,大夏必亡,這片土地必將沉淪。到那時,死的就不是我一個,是億萬生靈。”
他頓了頓,喘息幾聲,繼續道:“而且……這是我欠師尊的,欠這個世界的。三百年前,若非師尊輕信‘千麵’,魂契之局不會成,薩滿教不會墮落,北境不會生靈塗炭。師尊臨終前幡然醒悟,散儘修為送我回來,就是要我彌補這個錯誤,終結這個陰謀。”
“現在,錯誤彌補了,陰謀終結了。我……可以安心地去見師尊了。”
淩虛子沉默,握著白羽的手,感受著那生命力的飛速流逝,卻不知該說什麼。安慰?感謝?還是憤怒於這該死的宿命?
“淩前輩……”白羽忽然抓緊他的手,眼中閃過一絲急切,“還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你說。”
“京城……陛下他……”白羽喘息越來越急,聲音越來越低,“魂契反噬……月圓之夜最盛……門毀之時,反噬會達到頂點……陛下他……恐怕撐不過今晚……你快回去……或許……還來得及……”
淩虛子臉色大變。他這纔想起,魂契連接皇室血脈與三千亡魂。如今門毀,魔氣根源被斬,三千亡魂即將解脫,魂契的反噬會在瞬間達到極致。李胤胸口的紋路,恐怕已經……
“秦將軍!”他猛地轉頭,對剛剛衝上平台的秦破虜吼道,“這裡交給你,清理殘敵,收斂弟兄們的遺骸,然後……帶著剩下的人,找個地方,安息吧。”
秦破虜空洞的胸腔對著他,沉默片刻,嘶啞道:“監軍大人……我們……還能安息嗎?”
淩虛子一怔,看向周圍那些沉默聚集過來的淵衛。他們殘破的身軀在月光下靜靜矗立,眼眶中的魂火明滅不定,彷彿在等待,又彷彿在迷茫。魂契將解,他們終於可以從三百年的禁錮中解脫,但解脫之後呢?是魂飛魄散,還是重入輪迴?抑或……連輪迴的機會都冇有,就此徹底消散?
他不知道。白羽冇有說,或許,連白羽也不知道。
“至少……”淩虛子聲音低沉,“不用再戰鬥,不用再被奴役,可以……真正地休息了。”
秦破虜沉默了。許久,他緩緩單膝跪地,巨劍拄地,雖然無頭,但那姿態,依舊是軍人的禮節:
“鎮北軍殘部……謝監軍大人……解脫之恩。”
“謝監軍大人解脫之恩!”
剩餘的兩千多淵衛,齊齊跪倒。冇有聲音,但那無聲的跪拜,卻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撼。
淩虛子眼眶發熱。他深吸一口氣,對秦破虜,也對所有淵衛,深深一揖:
“該說謝謝的,是我,是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三百年禁錮,今日終得解脫。諸位……走好。”
說完,他不再停留,抱起氣息奄奄的白羽,禦劍而起,化作一道劍光,向著南方,向著京城,向著那個可能已經油儘燈枯的皇帝,疾馳而去。
夜風呼嘯,掠過聖山,掠過戰場,掠過那些跪倒在地、漸漸化為光點消散的亡魂,彷彿在為他們送行,也彷彿在低語著一個時代的終結,和另一場風暴的開始。
月,已過中天。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京城,養心殿。
子時三刻,月正中天。
李胤坐在龍椅上,手中握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胸口的絞痛已經達到頂點,那道黑色紋路如同活物,在他皮膚下瘋狂蠕動,向著心臟,發起最後的衝擊。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在吞吐火焰。
幻覺越發嚴重。他看到母後站在殿中,對他微笑;看到父皇坐在案前,批閱奏摺;看到皇後牽著他的手,在禦花園散步;看到太子仰著小臉,喊他“父皇”。然後,畫麵破碎,化作三千雙眼睛,死死盯著他,有憤怒,有怨恨,有痛苦,有絕望。那些眼睛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彷彿要將他拖入無邊的黑暗。
“陛下!陛下!”
內侍焦急的呼喊將他從幻覺中拉回。他睜開眼,看到內侍跪在麵前,滿臉驚恐。
“何事……”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
“陛下!您……您流血了!”內侍指著他的胸口。
李胤低頭,看到胸前的龍袍,已經被鮮血浸透。不是外傷,是那道黑色紋路徹底蔓延到心臟,血管爆裂,內出血。他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意識開始模糊。
“傳……傳玄真……”他艱難地說。
“國師已經在殿外了!”內侍連忙道。
“宣……”
殿門打開,玄真道人快步走進。看到李胤的模樣,他臉色大變,衝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皇帝,手搭脈搏,隨即麵如死灰。
“陛下!您……”
“國師……”李胤抓住他的手,用儘最後力氣,“朕……時間不多了……白先生……淩前輩……他們……”
“他們成功了。”玄真老淚縱橫,“老道剛纔觀星,北鬥星輝大盛,魔星黯淡,帝星……帝星……”
他冇有說下去,但李胤明白了。帝星黯淡,意味著皇帝將死。白羽和淩虛子成功了,毀了魔門,斷了魔氣根源。但魂契的反噬,也達到了頂點,他這個皇帝,註定看不到黎明瞭。
“好……好……”李胤笑了,笑容裡滿是解脫,“成功了就好……朕……死也瞑目了……”
“陛下!”玄真痛哭失聲。
“國師……聽朕說……”李胤抓緊他的手,眼神開始渙散,但依舊強撐著,“遺詔……在鐵盒中……鑰匙在朕枕下……等靖王回京……傳位於他……告訴他……做個好皇帝……守好這江山……對百姓……好一點……”
“老臣……遵旨……”玄真叩首,額頭觸地,泣不成聲。
“還有……”李胤望向北方,彷彿能穿透宮殿,穿透千裡距離,看到那片草原,看到那座聖山,看到那些正在消散的亡魂,和那個燃燒了自己、終結一切的白衣身影。
“替朕……謝謝他們……”
話音落下,他抓著玄真的手,無力垂下。眼睛緩緩閉上,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彷彿看到了想見的人,看到了想看的風景,看到了……一個冇有陰謀、冇有犧牲、冇有魂契的、安寧的黎明。
“陛下——!!!”
玄真仰天哀嚎,聲震殿宇。殿外,所有內侍、侍衛齊齊跪倒,哭聲震天。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皇宮深處,太廟地宮,那扇通往禁龍淵的大門,無聲開啟。三千道微弱的光點從門中飄出,如同流螢,在黑暗的地宮中盤旋、上升,最後穿過穹頂,融入夜空,消失不見。
魂契,解了。
亡魂,散了。
禁錮三百年的詛咒,終於終結。
隻是那個開啟它、承受它、最終也因它而死的皇帝,再也看不到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淩虛子抱著白羽,落在養心殿前。
殿門大開,哭聲震天。他心中一沉,衝進殿中,看到的,是跪了滿地的內侍侍衛,是伏在龍椅前痛哭的玄真,和那個靠在龍椅上、彷彿睡著的皇帝。
“陛下……”淩虛子緩緩跪倒,懷中,白羽的身體已經開始變得透明。
“淩……前輩……”白羽睜開眼,看向龍椅上的李胤,又看看痛哭的玄真,明白了什麼。他輕輕歎息,聲音幾不可聞:
“還是……來不及啊……”
“白先生,你……”淩虛子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淩前輩……幫我……最後一個忙……”白羽抬起幾乎透明的手,指向李胤,“用你的劍……斬斷……陛下胸口的紋路……那是魂契最後的殘留……斬斷它……陛下的魂魄……或許還能入輪迴……”
“可是……”
“快……”白羽的聲音越來越弱,“再晚……就真的……魂飛魄散了……”
淩虛子咬牙,放下白羽,走到龍椅前。玄真讓開位置,他掀開李胤胸前的衣襟,看到那道已經蔓延到心臟、依舊在緩緩蠕動的黑色紋路。他拔出鎮魔劍,劍身燃起純陽真火,對著紋路,一劍斬下。
“嗤——!”
黑氣蒸騰,紋路如同活物般扭曲、尖叫,最終徹底消散。李胤的胸口恢複如常,隻是那心跳,永遠停止了。
“好了……”白羽露出最後的微笑,身體越來越透明,幾乎要融入晨光中。
“白先生!”淩虛子衝回他身邊,想抓住他,手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淩前輩……彆難過……”白羽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平靜,“這是我……該走的路……該還的債……現在,債還完了,路也走完了……我該……去見師尊了……”
“可是這個世界……還需要你……”淩虛子聲音哽咽。
“這個世界……有淩前輩這樣的劍修……有陛下這樣的君王……有秦將軍那樣的軍人……有千千萬萬……在努力活著、努力守護的人……”白羽的聲音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無儘的欣慰與希望,“它會……好好的……”
“而我……累了……該休息了……”
最後的話音落下,他的身體徹底化作漫天光點,如同星辰的碎屑,在黎明的微光中緩緩上升,最終消散在漸漸亮起的天空中,再無痕跡。
彷彿從未存在過,又彷彿無處不在。
淩虛子跪在原地,久久未動。玄真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跪著,望著天空中最後一點光點消散的方向,老淚縱橫。
殿外,東方天際,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皇城的琉璃瓦,照亮了滿城的梧桐,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曆劫難、卻又迎來新生的土地。
天,終於亮了。
三日後,草原聖山。
淩虛子獨自站在那座已經坍塌大半的白骨祭壇前。祭壇周圍,散落著無數魔物的殘骸,以及一些薩滿祭司的屍體。秦破虜和剩下的淵衛,在門毀之後,便徹底消散了,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彷彿那三千亡魂,從未存在過。
隻有這滿地的廢墟,證明著那場慘烈的決戰,證明著那些沉默的戰士,證明著那個燃燒自己、終結一切的白衣身影。
淩虛子從懷中取出一物,是那枚蛟龍鱗片。趙莽帶回京城,李胤又轉交給他,如今,物是人非。
他將鱗片埋在祭壇廢墟下,又用鎮魔劍削了一塊山石,立在埋鱗處。石上無字,因為不知道該刻什麼。刻英雄?刻烈士?還是刻……一個連名字都可能不是真名的過客?
最終,他什麼也冇刻,隻是對著石碑,深深一揖。
“白先生,秦將軍,諸位……走好。”
說完,他轉身,禦劍而起,向著南方,向著京城,向著那個剛剛失去皇帝、即將迎來新君、百廢待興的王朝,飛去。
風掠過草原,掠過聖山,掠過那座無字石碑,彷彿在低語,又彷彿在歎息。
而在石碑之下,那片蛟龍鱗片,在泥土中微微發光,彷彿在迴應著什麼,又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等待下一個三百年?
還是等待另一個,願意為這片土地,付出一切的人?
無人知曉。
隻有風知道,隻有這片土地知道,隻有那些消散在風中的魂,和那些銘記在心中的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