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元年冬,第一場雪落得格外早。
才過臘八,鉛灰色的雲層便沉沉壓在京城上空,壓得人喘不過氣。晌午時分,細密的雪粒開始飄灑,起初如鹽粒,漸漸成絮,到了傍晚,已是鵝毛漫天,將這座剛剛經曆國喪、尚未從肅殺中緩過勁來的帝都,染成一片淒迷的素白。
養心殿的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了窗外滲入的寒意。靖安帝李胤——如今已無人敢直呼其名——坐在紫檀木禦案後,手中拿著一卷剛從北境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密報,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移動,臉上無波無瀾,隻有那微微蹙起的眉頭,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密報是淩虛子親筆所書,蠅頭小楷,工整肅殺,字字如劍。詳細稟報了這三個月來北境的整治進展:
——寒鐵關廢墟已清理完畢,陣亡將士遺骸收殮,合葬於關外十裡處的忠烈陵。陵前立碑,碑文由淩虛子親手所刻,記述此戰始末,不掩功,不諱過,不飾非。碑陰刻三千七百四十二個名字,皆是此戰陣亡將士,從鎮北侯到普通士卒,無一遺漏。
——邊軍整肅完成。清查各級將校七百餘人,其中與薩滿教、朝中某些勢力有牽連者一百三十七人,已按軍法處置,斬四十三人,流放九十四人。空缺職位,或從基層提拔,或從京營調任,確保軍權牢牢掌握在趙謙及其親信手中。
——蠻族分化初見成效。在趙謙軟硬兼施之下,草原三十六部已有十九部上表歸附,願為藩屬,歲歲朝貢。餘下十七部中,有八部態度曖昧,五部明確反對,四部則徹底倒向薩滿教殘存勢力,據守聖山以北苦寒之地,時有襲擾。淩虛子建議,對歸附者厚賞,對曖昧者拉攏,對反對者威懾,對死硬者……開春後剿滅。
——魔氣淨化進展緩慢。聖山地脈深處的汙染雖因魔門被毀而停止擴散,但已滲入地脈的魔氣如同墨汁滴入清池,需漫長歲月才能自然淨化。淩虛子以鎮魔劍為基,在聖山周圍佈下“純陽封魔陣”,延緩魔氣外泄,但此陣需元嬰修士常年坐鎮,非長久之計。他建議朝廷廣招天下陣法師、地師,共商淨化之策。
——白羽所立無字碑,已建祠供奉。祠名“護國祠”,位於寒鐵關舊址,與忠烈陵相對。祠中不設神像,隻立一白石碑,碑上依舊無字,唯碑前香火日夜不絕。北境百姓自發祭祀,稱白羽為“白先生”,或“白衣真人”。
看到最後一條,靖安帝的手指在“白衣真人”四字上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翻過密報,看向附在後麵的另一份奏摺。
那是趙謙的請功摺子。摺子裡詳細羅列了北境整肅中有功將士的名單,以及請求朝廷撥付的賞銀、撫卹、軍械、糧草數目。數字龐大,但條理清晰,理由充分,顯然是淩虛子授意所為。
靖安帝提起硃筆,在摺子上批了四個字:“如所請行。”然後加蓋玉璽,喚來當值太監,發往戶部、兵部。
處理完這些,他並未休息,而是從禦案下層的暗格中,取出另一份奏報。這份奏報冇有題頭,冇有落款,紙張是最普通的桑皮紙,字跡也是尋常館閣體,但內容,卻比淩虛子的密報更加觸目驚心。
這是“影衛”送來的第一份密報。
“臣等奉旨暗查,三月以來,遍訪南北,所得線索如下——”
“一、白羽此人,最早出現於八十年前西南魔隙之戰。當時西南有黑苗作亂,引動地脈,開魔隙一道。朝廷派兵鎮壓,三位元嬰老祖兩死一傷,魔隙將成之時,一白衣少年現身,獻‘三才封魔陣’圖,助朝廷封印魔隙,事後飄然離去,不知所蹤。當地百姓稱其為‘白仙’,立祠祭祀,香火延續至今。”
“二、十年前,白羽現身京城,入欽天監與玄真道人論道三日,所談涉及星象、地脈、陣法、丹鼎,玄真自歎不如。三日後,白羽離京,臨行前曾言:‘十年後,當有钜變,吾當歸。’”
“三、據玄真道人回憶,白羽論道時曾提及‘魂契’、‘淵衛’、‘域外’等詞,當時玄真不解其意,如今想來,句句暗合北境之事。白羽似對魂契由來、淵衛煉製、域外陰謀瞭如指掌。”
“四、臣等查訪白羽蹤跡,發現其行蹤詭異,常於名山大川、古蹟秘境出冇,似在尋找何物。曾有人見其於崑崙絕頂觀星七日,於東海歸墟垂釣三月,於西域樓蘭遺址掘地十丈,於南疆巫蠱之地與當地大巫論法。所尋之物,疑與‘鎮國碑’有關。”
“五、白羽修為深不可測,疑似已超越元嬰,然其身上常有暮氣,似是壽元將儘,或是修行有損。北境一戰,燃燒本源,接引星力,與自毀無異。然臣等查訪各地,未發現其轉世、奪舍、假死之跡象。疑其已真正魂飛魄散,或是以某種秘法,徹底脫離此界。”
“六、薩滿教殘存勢力仍在活動。聖山以北苦寒之地,有薩滿餘孽聚集,以‘大薩滿轉世’之名,招攬信眾,圖謀複起。其與朝中某些勢力似有聯絡,具體何人,尚在查證。”
“七、江南靖王舊部,近來頻繁走動。靖王就藩江南二十年,經營頗深,舊部遍佈江南官場、商界、江湖。陛下登基後,靖王雖上表稱臣,然其舊部似有不甘,暗中串聯,疑有不軌之心。”
“八、江湖宗門,近來異動頻頻。以天劍宗、藥王穀、天機閣為首,各大宗門皆在暗中調查北境之事,尤對白羽身份、魔氣根源、魂契真相興趣濃厚。天機閣閣主‘神算’諸葛明,月前曾夜觀天象,吐血三升,醒來後隻言四字:‘變數已生。’”
“九、皇室宗親中,有數人近來行為異常。安平郡王李茂,月前突發癔症,胡言亂語,稱有亡魂纏身。永嘉長公主,半月前於府中自焚未遂,救出後神智恍惚,反覆唸叨‘鎖鏈’、‘眼睛’、‘門開了’。太醫診治,皆言憂思過度,然臣等疑與魂契餘波有關。”
“十、北境魔氣雖被壓製,然各地地脈皆有細微異動。欽天監測得,三月以來,各地地震、山洪、乾旱、蝗災等天災,較往年多出三成。疑與魔門被毀、地脈動盪、國運消耗有關。玄真道人近日閉關推演,尚未出關。”
靖安帝逐字看完,將密報緩緩合上,放在燭火上點燃。火焰吞噬桑皮紙,發出嗶嗶輕響,映得他臉上光影明滅不定。
“變數已生……”他低聲重複這四個字,眼中寒光閃爍。
窗外,雪越下越大,將庭院徹底染白,也將這座宮殿,這座皇城,這片江山,漸漸包裹在一片冰冷、寂靜、卻又暗藏洶湧的素白之中。
同一時間,北境,寒鐵關。
雪同樣在下,但比京城更大,更急,如同扯碎的棉絮,鋪天蓋地。不過半日工夫,關內關外已積了尺餘厚的雪,將那些廢墟殘骸、戰鬥痕跡、甚至血跡,都掩埋在下麵,隻留下起伏的輪廓,如同大地癒合的傷疤。
護國祠內,卻溫暖如春。
祠堂不大,三開間,青磚灰瓦,樸素莊嚴。正堂中央,立著那塊無字白石碑,碑前香案上,三柱長明香靜靜燃燒,青煙嫋嫋,在堂中盤旋不去。香案兩側,各有一盞青銅長明燈,燈油是上好的鯨脂,火光穩定,將石碑映照得溫潤如玉。
淩虛子盤坐在石碑前的蒲團上,閉目調息。鎮魔劍橫在膝上,劍身無光,卻隱隱有純陽真火在劍鋒流轉,與堂中長明燈的暖意交融,將那些試圖滲入祠內的寒意、乃至魔氣殘渣,都隔絕在外。
趙謙站在祠堂門口,望著門外漫天風雪,粗獷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憂色。
“淩公,這雪再下下去,開春前恐怕都停不了。關內儲備的糧草、木炭,隻夠支撐一個月。若雪封路,補給運不進來,數萬將士、十幾萬百姓,恐怕……”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朝廷的補給,何時能到?”淩虛子冇有睜眼,聲音平靜。
“按腳程算,最快也要半月後。”趙謙道,“但看這天氣,山路怕是要封。就算勉強運進來,損耗也會很大。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戶部那邊,似乎有些推諉。撥付的糧草、銀兩,隻有請功摺子上的七成。兵部調撥的軍械,也多是老舊貨色,新式弩機、盔甲,一件未見。朝中有人,怕是不想看到北境這麼快就安穩下來。”
淩虛子緩緩睜眼,看向膝上的鎮魔劍,手指輕撫劍身,彷彿在撫摸老友。
“意料之中。”他淡淡道,“新君登基,朝局未穩,各方勢力都在角力。北境大捷,你我受封,自然有人眼紅,有人忌憚。糧草軍械被剋扣,不過是小動作。真正的麻煩,在後麵。”
“淩公是指……”
“薩滿餘孽,蠻族死硬派,朝中某些人,甚至……江湖宗門,皇室宗親。”淩虛子一一數來,語氣依舊平靜,卻讓趙謙聽得心頭直跳。
“這些勢力,或明或暗,或敵或友,或為利益,或為私仇,或為更大的圖謀,都不會坐視北境安穩。這場大雪,不過是開始。開春之後,纔是真正的考驗。”
趙謙沉默片刻,咬牙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末將這條命,是陛下和淩公給的,誰想在北境搞事,先問問末將手中這口刀!”
“光有勇武不夠。”淩虛子搖頭,終於抬頭看向趙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趙將軍,你可知,陛下為何將你我從北境召回,又匆匆派回?”
趙謙一怔:“不是為整頓北境,重建防務嗎?”
“是,也不全是。”淩虛子起身,走到祠堂門口,與趙謙並肩而立,望著門外風雪,“北境是前線,是屏障,也是……試金石。陛下將你我放在這裡,是要用北境這塊磨刀石,磨礪你我,也是要用你我這把刀,去斬那些伸向北境的手,去試那些藏在暗處的鬼。”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但刀太利,會傷主。功太高,會震主。趙將軍,你我如今,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趙謙臉色變了變,他不是蠢人,淩虛子的話,他聽懂了。新君多疑,手段酷烈,如今重用他們,是因為北境需要他們,朝局需要他們。一旦北境安定,朝局穩固,那他們這把刀,會不會被收進鞘裡,甚至……折斷?
“那淩公的意思是……”
“做好分內事,守好北境門。”淩虛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祠堂中央,重新在蒲團上坐下,閉目,不再言語,“其餘的,多想無益。該來的,總會來。”
趙謙站在門口,看著淩虛子沉靜如水的側臉,又看看門外愈演愈烈的風雪,心中那股不安,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離開京城前夜,淩虛子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此去北境,是赴任,也是赴死。趙將軍,可準備好了?”
當時他以為淩虛子指的是北境戰事凶險,如今想來,那句話的含義,恐怕遠不止如此。
風雪呼嘯,將他的思緒吹散,也將這座剛剛建起的護國祠,將祠中那塊無字碑,將碑前那個閉目調息的劍修,將門外這個憂心忡忡的將軍,都裹進一片茫茫白色之中,彷彿要將一切痕跡、一切聲音、一切思緒,都徹底掩埋。
江南,蘇州,靖王府。
雪在這裡是稀罕物。即便隆冬,也不過是些細碎的冰晶,落地即化,從不會堆積。但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臘月才過一半,庭中的那株老梅便已綻開花苞,疏疏落落幾點紅,在淒冷的夜風中瑟瑟顫抖,平添幾分孤寂。
書房裡,地龍燒得正旺,暖意燻人。靖王李鈞——先帝胞弟,新君皇叔,就藩江南二十載的閒散王爺——披著一件狐裘,靠在紫檀木躺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目光卻落在案頭那封剛剛送到的密信上。
信是京城來的,冇有署名,冇有印記,字跡也是用左手所寫,歪歪扭扭,但內容,卻讓他這個經曆了三朝風雨、早已修煉得心如止水的老王爺,也忍不住心中震動。
“北境之事,疑點重重。白羽身份成謎,魂契真相未明,魔氣根源未除。新君多疑,手段酷烈,淩虛子、趙謙已遭猜忌。朝中暗流湧動,江湖異動頻頻,宗室人心浮動。王爺就藩二十載,德高望重,舊部遍及江南,當早作打算,以備不測。”
短短數語,卻將如今朝局、北境、江湖、宗室的暗湧,勾勒得清清楚楚。更關鍵的是最後那句“早作打算,以備不測”,幾乎是在明示他,早做準備,以防新君猜忌,甚至……清剿。
李鈞放下扳指,拿起密信,湊到燭火上點燃。火焰吞噬紙張,將那些觸目驚心的字句化作灰燼,也映亮了他那張與先帝、與新君皆有幾分相似,卻更加儒雅、也更深沉的臉。
“早作打算……”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嘲諷,“皇兄啊皇兄,你倒是走得乾脆,留下這麼個爛攤子。你那好兒子,你那好弟弟,如今怕是一個頭兩個大吧?”
他與先帝一母同胞,感情深厚。當年先帝登基,他主動就藩,遠離京城,一為避嫌,二也是真心想做個閒散王爺,逍遙度日。二十年來,他謹守本分,不涉朝政,不結黨羽,不蓄私兵,將江南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安居,商賈雲集,賦稅充盈,堪稱藩王楷模。
先帝在時,對他信任有加,賞賜不斷。新君登基,對他這個皇叔也算客氣,該有的體麵一樣不少。但李鈞知道,這一切都是表象。新君多疑,手段酷烈,對宗室尤其防範。他那些舊部,那些在江南經營多年的人脈,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產業,在新君眼中,恐怕都是刺,都是威脅。
這封密信,不過是印證了他的猜測。
“王爺。”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青色儒衫、麵容清臒的中年文士走了進來,躬身行禮。這是靖王府長史,也是李鈞最信任的幕僚,姓杜,名文若,字慎之。
“慎之來了,坐。”李鈞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杜文若謝過坐下,目光掃過案上那點尚未燃儘的紙灰,又看看李鈞平靜無波的臉,心中瞭然,卻不多問,隻道:“王爺喚臣來,有何吩咐?”
“京城有信來,說新君對北境之事,頗有疑慮。對淩虛子、趙謙,也起了猜忌之心。”李鈞緩緩開口,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覺得,新君下一步,會如何?”
杜文若沉吟片刻,緩緩道:“新君登基,根基未穩。北境大捷,淩、趙二人聲望正隆,此刻動他們,於國不利,於己不利。故臣以為,新君暫時不會動他們,反而會繼續倚重,甚至加恩,以安其心,以用其力。”
“但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遲早會發芽。”李鈞淡淡道。
“是。”杜文若點頭,“所以新君下一步,必是暗中佈置。或派心腹入北境監軍,或調淩、趙舊部離任,或從糧草軍械上加以掣肘,總之,既要用他們,也要防他們,更要慢慢削他們的權,剪他們的羽翼,直到他們再無威脅。”
“那對本王呢?”李鈞忽然問。
杜文若心中一凜,沉默片刻,才道:“王爺就藩二十載,謹守本分,於國有功,於民有德,新君暫時找不到理由動王爺。但王爺在江南經營日久,舊部眾多,人脈深厚,這本身就是‘錯’。新君多疑,必不會放任不管。臣料,開春之後,朝廷必有動作。或調王爺舊部入京,或派禦史巡察江南,或從賦稅、鹽鐵、漕運等事上加以限製,總之,是要一步步削王爺的權,收王爺的勢,讓王爺……真正做個閒散王爺。”
“若本王不想做這閒散王爺呢?”李鈞看著杜文若,眼中第一次露出銳利的光。
杜文若心中一緊,起身,躬身,聲音壓得極低:“王爺,慎言。如今朝局未穩,北境未安,江湖異動,宗室離心,實非……良機。”
“良機?”李鈞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蒼涼,“等朝局穩了,北境安了,江湖定了,宗室歸心了,那還有本王的‘機’嗎?到時候,怕是真的隻能做個閒散王爺,不,或許連閒散王爺都做不成,隻能做個……階下囚,或者,死人。”
杜文若沉默。他知道王爺說的是實話。新君的性子,他雖未親見,但從這幾個月京城的動靜、從北境那些暗流、從這封密信透露的資訊來看,絕非寬厚之主。一旦坐穩皇位,肅清朝堂,下一個要收拾的,恐怕就是這些手握實權、德高望重的藩王、宗親。狡兔死,走狗烹,飛鳥儘,良弓藏,自古皆然。
“那王爺的意思是……”他低聲問。
“本王冇什麼意思。”李鈞重新靠回躺椅,閉上眼睛,彷彿剛纔的銳利隻是幻覺,“本王就是個閒散王爺,隻想守著江南這一畝三分地,過幾天安生日子。朝堂的事,北境的事,江湖的事,宗室的事,與本王何乾?”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但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慎之,傳令下去,讓下麵的人都安分些,該收斂的收斂,該打點的打點,該割捨的……割捨。另外,備一份厚禮,開春後,本王要親自進京,麵聖謝恩。”
杜文若一怔:“王爺要進京?此時進京,恐有風險……”
“風險?”李鈞睜開眼,看著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留在江南,就冇風險了嗎?進京,是表明態度,是消除猜忌,也是……去看看,那位好侄兒,到底想做什麼。順便,會會那些老朋友,敘敘舊,聊聊天,問問他們,這大夏的天下,到底還姓不姓李。”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杜文若深深一揖:“臣,明白了。這就去安排。”
他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書房裡,又隻剩下李鈞一人,和那漸漸熄滅的燭火,以及窗外,那幾點在寒風中顫抖的梅紅。
李鈞重新拿起那枚羊脂白玉扳指,在指尖緩緩轉動。扳指內側,刻著一行小字,是當年先帝所賜,隻有四個字:
“兄友弟恭。”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盪,帶著無儘的嘲諷,也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涼。
“兄友弟恭……皇兄,你若在天有靈,看看你這好兒子,你這好弟弟,看看這李家天下,看看這大夏江山……可還如你所願?”
無人回答。隻有夜風嗚咽,穿過庭院,穿過梅枝,穿過這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王府,彷彿在低語,又彷彿在歎息。
崑崙山,天機閣。
這裡是江湖中最神秘、也最超然的所在。天機閣不涉朝政,不參爭鬥,不理俗務,隻做一件事——觀測天象,推演天機,記錄曆史,編纂典籍。閣中弟子不多,但個個博學,尤其精於星象、數術、陣法、推演。閣主諸葛明,更被尊為“神算”,據說可窺天機,斷生死,測禍福。
但此刻,這位被江湖傳得神乎其神的“神算”,正癱坐在觀星台上,臉色慘白如紙,七竅皆有血跡滲出,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斷氣。他手中緊緊抓著一塊碎裂的羅盤,羅盤指針早已崩飛,盤麵上那些繁複的星圖、符文,也儘數黯淡,如同燃燒殆儘的灰燼。
“閣主!”幾個弟子衝上觀星台,見狀大驚,連忙上前攙扶,喂藥的喂藥,渡氣的渡氣,忙成一團。
諸葛明艱難地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忙了。他睜開眼,眼中滿是血絲,也滿是驚駭,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名狀的大恐怖。
“變數……真正的變數……不是白羽……不是魔門……不是魂契……”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破碎,“是……是那個人……他回來了……不,是他從未離開……他一直在……在看著……在等著……”
“閣主,您說的是誰?”大弟子顫聲問。
諸葛明冇有回答,他隻是死死盯著手中碎裂的羅盤,盯著羅盤中心那一點無論如何也無法擦去的、深邃的黑暗,彷彿那就是他看到的、不可名狀的恐怖本身。
許久,他才緩緩抬頭,望向北方,望向京城方向,望向那座剛剛迎來新君、卻已暗流湧動的皇城,眼中第一次露出深深的、難以掩飾的恐懼。
“告訴……告訴所有弟子……從今日起……閉閣……封山……十年內……不得出山……不得插手……任何事……”他艱難地說著,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位一縷鮮血,“尤其是……朝堂之事……北境之事……江湖之事……宗室之事……絕對……不能插手……”
“為什麼?”有弟子不解。
“因為……”諸葛明慘笑,笑容裡滿是絕望,“因為天機已亂……天命已改……這片天地……要變了……而我們……擋不住……也……逃不掉……”
他頓了頓,用儘最後力氣,吐出最後一句:
“能逃的……隻有……躲起來……等……等這場風暴……過去……或者……等這片天地……徹底……換主……”
話音落下,他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手中那塊碎裂的羅盤,終於徹底化作齏粉,從指縫間灑落,被夜風一吹,消散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弟子們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驚恐與茫然。他們從未見過閣主如此失態,如此恐懼。那“變數”到底是什麼?“那個人”又是誰?這片天地,到底要怎樣“變”?
無人知曉。隻有崑崙山巔呼嘯的寒風,和那亙古不變的星辰,在默默注視著這一切,注視著這片土地下,那些正在積聚、正在湧動、即將噴薄而出的暗流。
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粒敲打著觀星台的琉璃瓦,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無數細碎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將這座神秘的高閣,將閣中昏迷的老人,將那些驚恐的弟子,將整個崑崙,都漸漸淹冇在一片冰冷的白色寂靜之中。
而在這片寂靜之下,暗流,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著四麵八方,洶湧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