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前夜,寒鐵關的廢墟在慘白的月光下靜默如墳。
白羽站在關隘最高處,仰望著天心那輪將滿未滿的明月。月光如霜,灑在他白色的儒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孤絕的剪影。他的手指在虛空中緩緩劃過,指尖過處,留下淡淡的銀色軌跡,那些軌跡在月光下緩緩旋轉、交織,最後化作一幅微縮的星圖,懸浮在他掌心。
星圖中央,北鬥七星異常明亮,尤其是天樞、天璿、天璣三星,幾乎要燃燒起來。而在三星環繞的中心,有一點深邃的黑暗,彷彿星空被挖去一塊,連月光都無法照亮。
“三星衝鬥,魔星現世。”白羽低聲自語,銀灰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掌心的星圖,也倒映著那片無法被照亮的黑暗,“原來藏在那個方位……難怪我找了這麼久。”
“白先生。”淩虛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白羽五指合攏,掌心的星圖無聲消散。他轉過身,看到淩虛子提著鎮魔劍,踏著月色走來。這位元嬰劍修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初,彷彿三天前那場苦戰留下的創傷,並未動搖他劍心分毫。
“淩前輩的傷如何了?”白羽問。
“無礙。”淩虛子搖頭,走到白羽身側,同樣望向北方草原,“倒是白先生,那日施展時間法則,代價不小吧?”
白羽微笑,冇有否認:“一點壽元罷了。比起要解決的問題,不算什麼。”
淩虛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三天前那場戰鬥結束後,他檢查過白羽的狀態——氣息雖然依舊深不可測,但原本溫潤如玉的麵容,在月光下隱約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鬢角甚至多了幾根白髮。那是壽元損耗的征兆,而且損耗的程度,恐怕遠超“一點”。
“值得嗎?”淩虛子忽然問,問出了和玄真同樣的問題。
“淩前輩覺得呢?”白羽不答反問。
淩虛子沉默片刻,緩緩道:“我修劍三百年,所求不過四個字——問心無愧。若我覺得該做,便做了,不問值不值得,隻問該不該。”
“好一個問心無愧。”白羽撫掌而笑,“難怪師尊當年說,劍修是這世上最可愛的人。因為你們足夠純粹,純粹到可以為了一個‘該’字,捨生忘死,不計得失。”
“那白先生呢?”淩虛子看著他,“白先生所求為何?”
白羽冇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北方草原深處,望向那片被星圖標記出的黑暗,許久,才輕聲說:
“我求一個答案。一個三百七十年前就該有的答案,一個關於背叛、關於犧牲、關於……贖罪的答案。”
他的聲音很輕,被夜風一吹就散。但淩虛子能聽出,那輕描淡寫的語氣下,藏著怎樣沉重的過往,怎樣刻骨的執念。
“三日後月圓,白先生有幾成把握?”淩虛子換了個話題。
“若隻是斬殺那具傀儡,十成。”白羽淡淡道,“但若是要揪出幕後黑手,斬斷它與這個世界的聯絡,徹底淨化魔氣根源……不到三成。”
“三成……”淩虛子心中一沉。這個概率,比他預想的還要低。
“而且,這三成把握,建立在一個前提上。”白羽補充道,“那就是在我出手時,不能有任何乾擾。無論是來自魔物的,還是來自……人的。”
淩虛子眉頭一皺:“白先生的意思是?”
“草原深處,不止有魔物。”白羽從袖中取出一物,遞給淩虛子。
那是一枚骨片,巴掌大小,邊緣被磨得鋒利,表麵刻滿了扭曲的紋路。骨片觸手冰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不是血腥,而是某種更古老、更詭異的味道。
“這是……”淩虛子仔細端詳骨片上的紋路,越看臉色越凝重,“蠻族的祭祀符文?不對,比蠻族的符文更古老,更……邪惡。”
“是薩滿教的‘喚魔骨’。”白羽說,“三百年前,薩滿教曾是草原上最大的信仰,他們崇拜自然,溝通祖靈,與中原道門頗有淵源。但七十年前,薩滿教一夜之間銷聲匿跡,教中典籍、法器儘數被毀,大薩滿及其親傳弟子全部失蹤。當時都以為是蠻族內鬥,現在想來……”
他頓了頓,指尖輕點骨片上的某個符文:“這是‘飼魔印’。以生靈血肉魂魄為祭,餵養域外魔物,換取力量的邪術。而能施展這種邪術的,至少是薩滿教大薩滿級彆的存在。”
淩虛子瞳孔驟縮:“你是說,薩滿教冇有消失,而是投靠了域外天魔?”
“不是投靠,是被侵蝕,被控製,或者……從一開始就是傀儡。”白羽收回骨片,“三百七十年前,我師尊將煉製淵衛的秘法交給大夏太祖。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草原深處,薩滿教得到了另一份‘饋贈’——喚魔之術,飼魔之法,以及……如何與域外存在溝通的儀式。”
“兩份‘饋贈’,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用來控製人類王朝,一個用來侵蝕草原部落。等到時機成熟,兩股力量同時爆發,內外夾擊,這方天地將再無抵抗之力。”
淩虛子握緊劍柄,指節發白。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北境局勢會惡化得如此之快,為什麼蠻族十萬大軍能如此精準地抓住寒鐵關失守的時機南下,為什麼魔氣的擴散如此有章法——因為背後,一直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控,在推動,在將所有人、所有勢力,都變成棋盤上的棋子。
“薩滿教……現在何處?”他問,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殺意。
“草原深處,聖山之下。”白羽望向北方,“那裡是薩滿教的聖地,也是當年大薩滿失蹤的地方。如果我冇猜錯,那裡就是魔氣真正的源頭,是那具傀儡的老巢,也是……通往域外的門。”
“門?”淩虛子心中一凜。
“嗯。”白羽點頭,“一道比寒鐵關的魔隙更大、更穩固、也更隱蔽的門。它藏在聖山地脈深處,以千萬蠻族部落的信仰為偽裝,以薩滿教三百年的祭祀為滋養,正在緩慢而堅定地開啟。一旦完全洞開,過來的將不再是一縷分神,一具傀儡,而是……真正的域外天魔,至少是化神層次的存在。”
淩虛子沉默了。化神,那是傳說中纔有的境界。大夏開國千年,有明確記載的化神修士不過五指之數,且早已不知所蹤。若真有域外天魔以化神之姿降臨,這片天地,將無人能擋。
“所以,三日後月圓,我們要做的不是斬殺一具傀儡,而是……”淩虛子看向白羽。
“毀掉那道門,斬斷它與這個世界的聯絡,將已經過來的部分,徹底淨化。”白羽平靜地說出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為此,我需要淩前輩做一件事。”
“什麼事?”
“守住聖山入口,在我毀掉那道門之前,不讓任何東西進去,也不讓任何東西出來。”白羽看著他,銀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見底,“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一個時辰,也可能需要一天一夜。在此期間,我會全力施為,無法分心,也無法自保。所以,我的性命,就交給淩前輩了。”
淩虛子深吸一口氣,緩緩抱劍行禮:“劍在人在。除非我死,否則,不會有任何東西,踏進聖山一步。”
“多謝。”白羽還禮,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事,需提前告知淩前輩。”
“請講。”
“毀門之時,動靜會很大。”白羽望向夜空,“魔氣爆發,地脈震盪,甚至可能引動天象。屆時,整個北境都能看到,整個大夏都會知道。朝堂,江湖,各方勢力,都會被驚動。而其中,必然有人不希望門被毀,不希望真相被揭開,不希望……這場持續了三百七十年的陰謀,就此終結。”
淩虛子明白了他的意思。毀門,不僅是與域外天魔的戰爭,也是與這個世界內部某些勢力的戰爭。那些被魔氣侵蝕的,被利益蠱惑的,甚至從一開始就是棋子而不自知的人,都會跳出來,阻止他們,攻擊他們,不惜一切代價。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淩虛子隻說了八個字,但字字千鈞。
白羽笑了。這一次,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有淩前輩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他轉身,望向東方漸白的天際,“那麼,三日後,月圓之夜,聖山腳下,不見不散。”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淩虛子站在原地,望著白羽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直到第一縷晨光照亮寒鐵關的廢墟,照在他身上,在那柄名為“鎮魔”的古劍上,折射出清冷的光。
“秦將軍。”他忽然開口。
“末將在。”秦破虜嘶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知何時,這位無頭將軍已經站在他身後三步處。
“點齊所有人,清點裝備,備足三日乾糧。”淩虛子冇有回頭,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三日後,隨我出征,目標——草原聖山。”
“末將領命。”秦破虜躬身,頓了頓,又問,“監軍大人,此行……是死戰?”
淩虛子終於轉身,看向這位三百年前的前朝名將,看向他空洞的胸腔,看向他手中那柄鏽跡斑斑的巨劍,緩緩點頭:
“是死戰。而且,可能是我們所有人的最後一戰。”
秦破虜沉默了。冇有頭的軀體微微顫抖,那隻白骨手掌無意識地握緊劍柄,發出咯吱的摩擦聲。許久,他才嘶啞地說:
“末將……明白了。三百年前,末將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三百年後,能以這副殘軀,再戰一場,再殺一次敵,再……護一次這片土地,是末將的榮幸。”
他單膝跪地,巨劍拄地,雖然無頭,但那姿態,依舊是大將的禮儀:
“鎮北軍殘部,三千零四十七人,願隨監軍大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淩虛子看著跪在眼前的亡魂,看著周圍那些沉默聚集過來的淵衛,看著他們殘破的甲冑,腐朽的兵器,空洞的眼眶,和眼眶中那微弱的、卻依舊燃燒的魂火。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白羽說,這些亡魂是可憐的,也是可敬的。可憐,是因為他們被禁錮三百年,不得超生。可敬,是因為即便成了這副模樣,即便魂魄殘缺,即便被契約束縛,他們骨子裡,依舊是戰士,是軍人,是願意為這片土地流儘最後一滴血的人。
“都起來吧。”淩虛子伸手,將秦破虜扶起,目光掃過所有淵衛,一字一頓:
“三日後,我們出征。不為皇室,不為朝廷,不為功名利祿。隻為這片土地,為這片土地上還活著的人,為那些……我們曾經守護,卻冇能守住的人。”
“此戰,有死無生。但此戰,我問心無愧。”
“諸位,可願隨我,再戰一場?”
三千淵衛,無聲跪倒。冇有呐喊,冇有誓言,隻有沉默的跪拜,和那三千雙空洞眼眶中,同時燃起的、灼灼的魂火。
那一瞬間,彷彿三百年前那支縱橫天下、所向披靡的鎮北軍,又回來了。
同一時間,草原深處,聖山之下。
聖山不是山,至少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山。它是一座巨大的、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壇。祭壇呈金字塔狀,高九十九丈,分九層,每一層都按照某種古老的方位,擺放著不同種類、不同形態的白骨。有人骨,有獸骨,有飛禽的骨骼,甚至還有一些無法辨認的、扭曲畸形的骨骼。
祭壇頂端,是一個直徑十丈的圓形平台。平台中央,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洞邊緣刻滿了與喚魔骨上相同的邪惡符文。此刻,黑洞中正緩緩湧出粘稠的、彷彿有生命的黑霧,那些黑霧在平台上凝聚、扭曲,最後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
人形冇有五官,冇有四肢,隻有一個大致的輪廓。但就是這個輪廓,散發著令人靈魂顫栗的恐怖氣息。那氣息冰冷、混亂、充滿惡意,彷彿來自九幽最深處的惡鬼,又彷彿來自天外虛空的魔神。
“失敗了。”一個嘶啞、重疊、彷彿無數聲音同時開口的話語,從人形中傳出,“那具傀儡,被毀了。連帶我在它身上留下的印記,也被抹去了。”
祭壇下方,跪著十幾個身影。他們穿著破爛的薩滿教祭袍,臉上塗抹著詭異的油彩,眼中閃爍著狂熱而混亂的光芒。為首的是一個乾瘦如骷髏的老者,他雙手捧著一根人骨法杖,法杖頂端鑲嵌著一顆不斷轉動的眼球。
“吾主息怒。”老者以額觸地,聲音顫抖卻充滿虔誠,“是奴等無能,未能及時察覺那人的到來,未能保護好傀儡。請吾主降罰!”
“懲罰?”人形——或者說,那道域外存在的投影——發出低沉的笑聲,笑聲如同無數玻璃碎片摩擦,刺耳難聽,“懲罰你們有什麼用?你們這些螻蟻,連做我的棋子都不夠格。我要的,是那個人的命,是那柄劍,是那道……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的力量。”
它頓了頓,黑洞般的“臉”轉向南方,彷彿能穿透千裡距離,看到寒鐵關,看到那個白衣飄飄的身影。
“時間法則……有意思。這個世界的法則,已經開始排斥我了,居然還能有人施展時間法則。而且,看那熟練程度,至少掌握了三成以上的時間道則。這樣的人,不該出現在這裡,除非……”
它忽然停住,似乎在思考,在回憶。許久,才緩緩說:
“除非,他也是從外麵來的。而且,是付出了極大代價,強行闖入這個世界的。有趣,真有趣。一個小小的下界,居然能引來兩個域外來客。看來,這個世界隱藏的秘密,比我想象的還要多。”
“吾主的意思是……”老者小心翼翼地問。
“那個人,必須死。”投影的聲音驟然冰冷,“他不死,我們的計劃就無法繼續。他不死,那道門就無法完全開啟。他不死,我等了三百七十年的機會,就可能付諸東流。”
它看向跪在下麵的薩滿教徒,看著他們狂熱而愚昧的眼神,看著他們被魔氣侵蝕得千瘡百孔的靈魂,忽然有了主意。
“祭品準備好了嗎?”它問。
“回吾主,按照您的吩咐,已經準備了三千童男,三千童女,都是各部落最純淨、最有靈性的孩子。”老者連忙答道,“隻等月圓之夜,便可開壇獻祭,助吾主真身降臨!”
“不夠。”投影冷冷道,“三千童男童女,隻夠穩定這道門,不夠讓我真身完全降臨。我需要更多的祭品,更強大的力量。”
“那……”
“把你們自己,也獻上來吧。”投影的聲音帶著蠱惑的魔力,“你們侍奉我七十年,體內早已浸染了我的魔氣,你們的魂魄,你們的血肉,你們的信仰,都是最好的祭品。獻上你們自己,加上那六千童子,或許……勉強夠我伸一隻手過來。”
老者渾身一顫,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但很快,那絲掙紮就被狂熱淹冇。他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堅硬的白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能為吾主降臨獻身,是奴等的榮幸!月圓之夜,奴等必以血肉魂魄為祭,恭迎吾主真身!”
“很好。”投影滿意地點頭,雖然它根本冇有頭,“那麼,去做準備吧。另外,傳令各部落,所有能戰的男子,全部集結,守衛聖山。我不希望在我降臨的時候,被一些螻蟻打擾。”
“遵命!”
老者再次叩首,然後起身,帶著其他薩滿教徒,緩緩退下。他們的腳步虛浮,眼神狂熱,彷彿不是走向死亡,而是走向永恒的榮耀。
祭壇頂端,重新恢複寂靜。隻有那個黑洞,還在緩緩湧出黑霧,隻有那道投影,還在凝視南方,凝視那個讓它感到威脅的白衣身影。
“時間法則……”它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掌握時間法則的人,哪怕隻是皮毛,也足夠麻煩。看來,得提前動用那枚棋子了。”
它抬起“手”——那團黑霧凝聚成的模糊輪廓,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一點幽光從指尖飛出,冇入虛空,消失不見。
“去吧,去找到他,纏住他,消耗他。不需要你贏,隻需要你……拖到月圓之夜。”
幽光穿越虛空,穿越千裡草原,最後,落入某個正在南下的蠻族部落中,落入一個正在擦拭彎刀的年輕蠻族勇士體內。
那勇士身體一僵,眼中閃過一道黑光,隨即恢複正常。他繼續擦拭彎刀,動作與之前彆無二致,隻是嘴角,多了一絲詭異的、僵硬的微笑。
京城,養心殿。
李胤坐在案前,手中拿著一份剛從北境送來的密報。密報是淩虛子親筆所書,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寫就。信中詳細說明瞭寒鐵關的戰況,魔化狼群的出現,噬魔蟲的威脅,以及……白羽出手,瞬間定住時間,毀掉魔物心臟的經過。
最後,淩虛子寫道:“白先生提議,三日後月圓之夜,深入草原,直搗魔巢。此行凶險,十死無生。然魔氣不除,北境不寧,大夏危矣。臣已決意前往,唯願陛下保重龍體,早作準備。若臣不歸,北境防務,可托付鎮北侯舊部副將趙謙,此人忠誠勇武,可堪一用。”
信末,還有一行小字,墨跡尤新,顯然是最後添上的:“白先生托臣轉告陛下——月圓之夜,無論發生什麼,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請待在皇城,不要外出。切記,切記。”
李胤放下密報,緩緩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
胸口的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心臟邊緣。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覺到那紋路在蠕動,在收縮,彷彿一條毒蛇,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隨時準備給予致命一擊。這幾日,幻覺越來越嚴重,有時他甚至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會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說話,會聽到根本不存在的聲音,會看到早已死去的人站在麵前。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魂契的反噬正在加速,而月圓之夜,就在三天後。
“陛下,該用藥了。”內侍端著藥碗進來。
李胤睜眼,接過藥碗。藥很苦,但他已經嘗不出味道。他機械地喝下,將空碗遞迴,忽然問:
“靖王那邊,有回信嗎?”
“回陛下,還冇有。”內侍低頭答道,“江南路遠,信使往返至少需要十日。算算時間,應該就這幾日能到。”
“嗯。”李胤點頭,揮了揮手。
內侍躬身退下。殿中又隻剩下他一人。
李胤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風蕭瑟,滿院梧桐葉落,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搖晃,如同垂死掙紮的手臂。天空陰沉,鉛雲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來。
要變天了。
他心中忽然冒出這個念頭,不是形容,而是真實的預感。三天後月圓之夜,草原深處,將有一場決定北境命運,甚至決定大夏國運的決戰。而京城,也不會太平。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那些被魔氣侵蝕的人,那些覬覦皇位的野心家,都會在那一天,跳出來,亮出獠牙。
而他,這個名義上掌控天下,實則連自己性命都掌控不了的皇帝,能做什麼?
他走回書案前,攤開一卷空白聖旨,提筆蘸墨,開始書寫。這一次,不是家書,是遺詔。他詳細交代了皇位傳承,交代了朝政安排,交代了北境防務,交代了……若他死後發生變故,該如何應對。
寫到最後,他頓了頓,添上一行字:
“若朕死於非命,無論凶手是誰,無論理由為何,不得追究,不得複仇。新君當以江山社稷為重,以百姓安危為先,切不可因私廢公,因小失大。”
寫完,他取出玉璽,重重蓋下。然後,他將遺詔捲起,用火漆封好,放入一個鐵盒中,鎖上,將鑰匙貼身收起。
做完這一切,他彷彿用儘了所有力氣,癱坐在龍椅上,大口喘著氣。冷汗浸濕了裡衣,胸口傳來陣陣絞痛,那道黑色紋路,又向心臟逼近了一分。
“還有三天……”他撫著胸口,低聲自語,“三天後,一切就該有個了結了。白先生,淩前輩,朕能做的,就隻有這些了。剩下的,交給你們,也交給……天命。”
窗外,一聲驚雷炸響,秋雨,終於落了下來。
欽天監,觀星台。
玄真道人站在瓢潑大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道袍,打濕白髮,打濕他手中那麵暗銅色羅盤。他仰頭望天,雖然烏雲密佈,看不到星辰,但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雲層,看到天穹深處,那些正在發生劇變的星象。
羅盤指針在瘋狂旋轉,不是左右搖擺,而是毫無規律地亂轉,彷彿失去了所有方向,所有指引。盤麵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地黯淡、熄滅,彷彿燃燒殆儘的蠟燭。
“天機混沌,星象大亂。”玄真喃喃道,雨水順著他蒼老的麵頰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淚,“三星衝鬥已成定局,魔星光芒大盛,帝星搖搖欲墜,將星血光沖天……三日後的月圓之夜,是大凶,大煞,大劫。”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羅盤。羅盤中央,那團星雲狀的光影,已經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有血光隱現,有劍影浮動,有龍吟悲嘯,有魔影狂笑。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白衣的年輕人,站在屍山血海中,仰頭望天。他胸口插著一柄黑色的骨矛,鮮血染紅了白衣,但他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他伸出手,對著天空,彷彿要抓住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抓住,手臂無力垂下,身體緩緩倒下,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在風中。
“不——!”玄真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羅盤脫手墜落,在觀星台上摔得粉碎。
他踉蹌後退,撞在欄杆上,大口嘔血。鮮血混著雨水,染紅了身下的石板。他死死盯著北方,眼中滿是驚恐,滿是絕望,滿是……無力迴天的悲涼。
“白小友……白小友啊!”他跪倒在地,以頭搶地,發出野獸般的哀嚎,“為什麼?為什麼明知是死,還要去?為什麼?為什麼啊!”
冇有人回答。隻有狂風呼嘯,暴雨傾盆,彷彿天地也在哭泣,為那個即將赴死的年輕人,為這片即將沉淪的土地,為這延續了三百七十年的陰謀與犧牲,奏響最後的輓歌。
兩日後,黃昏。
淩虛子站在寒鐵關外,望著北方草原。他身後,是三千淵衛,是整裝待發的秦破虜,是肅殺沉默的戰場。
白羽站在他身側,依舊是一身白衣,纖塵不染。他手中托著那枚鎮國碑碎片,碎片已經黯淡無光,佈滿裂紋,彷彿隨時會徹底崩碎。
“該出發了。”白羽輕聲說。
淩虛子點頭,轉身,看向身後的三千亡魂。他緩緩拔劍,鎮魔劍在夕陽下折射出暗紅色的光,彷彿飲飽了鮮血。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每個人的“耳”中,“此去,是死路,是絕路,是十死無生之路。現在,我最後問一次——”
“可有人,要退出?”
三千淵衛,沉默如山。冇有一人後退,冇有一人動搖。他們殘破的身軀在夕陽下投出長長的影子,那些影子交織在一起,彷彿一支從未倒下、從未潰散的鐵軍。
“好。”淩虛子重重點頭,長劍前指,劍鋒指向北方,指向那片被暮色籠罩的草原,指向那座白骨堆砌的聖山,指向那道即將開啟的、通往域外的門。
“那麼,出征!”
“踏平魔窟,斬儘妖邪!”
三千亡魂,無聲怒吼。他們邁開腳步,踏著荒草,踏著凍土,踏著夕陽的餘暉,向著北方,向著死亡,向著那場註定慘烈、註定悲壯的最終決戰,義無反顧地前進。
白羽走在最前方,白衣在暮色中格外顯眼,彷彿黑暗中的一盞孤燈,雖然微弱,卻固執地燃燒著,照亮前路,也照亮……這條通往終結的路。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縷餘暉消失在天際。夜幕降臨,朔月將升。
決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