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在晨曦中甦醒,護城河的薄霧尚未散儘,城門口已排起長隊。販夫走卒,行商旅客,進京述職的地方官,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壓抑的平靜——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是聽聞了北境戰事流言後,本能的憂懼與強裝的鎮定。
白羽站在隊伍中,一襲白衣纖塵不染,與周圍風塵仆仆的人群格格不入。他抬頭望瞭望城門上“永定門”三個鎏金大字,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追憶。
“十年了。”他輕聲自語,聲音淹冇在清晨的嘈雜中。
趙莽和倖存的六個士卒排在他身後,雖然換上了白羽不知從何處弄來的平民衣物,但行伍之人的身姿和氣質難以完全掩蓋。守門的兵卒多看了他們幾眼,但見是白羽帶隊,又見白羽遞過去的路引文書蓋著某地知府的印鑒,便揮手放行了。
踏入城門的那一刻,趙莽長長舒了口氣。他終於活著回到了京城,活著將寒鐵關的真相,將鎮北侯入魔的秘密,將那位神秘前輩托付的鱗片,帶回來了。
“先生,我們現在去哪?”趙莽低聲問。
“先去驛館安頓,你們清洗一番,換身乾淨衣裳。”白羽走在前麵,步伐不疾不徐,彷彿真的是個初次進京的遊學書生,對街市繁華充滿好奇,不時駐足看看攤販的貨物,聽聽茶館的說書,“然後,趙軍爺該去兵部述職了。至於我——”
他頓了頓,望向皇城方向:“我要去見個老朋友。”
“老朋友?”趙莽一怔。這位白先生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十年前若來過京城,那時也隻是個少年,能在京城有什麼老朋友?
白羽冇有解釋,隻是微微一笑:“京城很大,也很小。該遇見的人,總會遇見的。”
他們在西市找了家乾淨的驛館住下。白羽出手闊綽,包了一個獨立的小院。趙莽等人梳洗完畢,換上白羽準備的軍中製式常服——雖然無銜無職,但至少看起來像個正經軍人了。
“趙軍爺,這鱗片你收好。”白羽從袖中取出那枚黑色鱗片,遞給趙莽,“見到兵部主事,或是有機會麵聖時,將此物呈上。記住,隻說是一位前輩高人托付,莫要多言我的事。”
趙莽接過鱗片,鄭重收進貼身的暗袋:“先生大恩,趙莽冇齒難忘。日後若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言重了。”白羽擺擺手,“你們為朝廷戍邊,為百姓流血,該說謝謝的是我。去吧,早去早回。京城……最近不太平,莫要在外逗留太久。”
趙莽抱拳行禮,帶著士卒離開了。
小院裡隻剩下白羽一人。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書冊。書冊無題,紙張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上麵用古篆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白羽冇有翻看,隻是將書冊平放在石桌上,手指輕撫封麵。良久,他低聲歎息:
“老師,您當年說,我命中有三劫。第一劫在十年前,我僥倖渡過。第二劫應在今朝,應在京城,應在……這皇權更迭、魔隙洞開之時。那第三劫呢?您始終冇說。”
院中風起,吹動書頁嘩嘩作響。某一頁自動翻開,上麵畫著一幅簡陋的星圖,星圖旁有一行小字:
“三星衝鬥,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白羽盯著那行字,眼中銀光流轉,彷彿在推演什麼。片刻後,他合上書冊,收入袖中,起身望向皇城方向。
“李胤……”他念著當今天子的名諱,語氣複雜,“你開啟了禁龍淵,動用了不該動用的力量。你可知道,那份契約的代價,遠不止消耗國運那麼簡單?”
他走出小院,融入京城的街巷人流。白衣飄飄,步態悠然,但若有人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的腳步從未真正踏在地麵上——總是離地三寸,纖塵不染。
兵部衙門外,趙莽已等了兩個時辰。
進出的官員行色匆匆,臉上都帶著凝重。北境戰事的訊息雖然被嚴密封鎖,但朝中高層都已心知肚明。蠻族十萬大軍壓境,鎮北侯“急病暴斃”,寒鐵關失守——這些訊息像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趙百夫長,尚書大人有請。”一個書吏終於出來傳話。
趙莽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跟著書吏走進兵部大堂。大堂內,兵部尚書陳啟年端坐主位,左右還有幾位侍郎、郎中,個個麵色肅然。
“末將寒鐵關斥候營百夫長趙莽,拜見尚書大人,拜見各位大人!”趙莽單膝跪地,行軍禮。
陳啟年五十出頭,麵容清瘦,眼神銳利如鷹。他打量了趙莽片刻,緩緩開口:“起來說話。寒鐵關之事,你細細道來,不得遺漏,不得妄言。”
“遵命!”
趙莽起身,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從鎮北侯突然發狂屠殺全軍,到關內變成人間地獄,再到他們拚死逃出,途中遭遇魔化蠻族,最後被神秘前輩所救,一一陳述。但他隱去了白羽的存在,隻說是一位路過的高人。
當他說到那位前輩高人暫時封印了魔隙,並托付一枚鱗片,要轉交陛下時,大堂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鱗片何在?”陳啟年沉聲問。
趙莽取出鱗片,雙手呈上。有書吏接過,遞給陳啟年。陳啟年拿起鱗片,仔細端詳,又遞給旁邊的兵部侍郎。眾人傳看一圈,個個麵色凝重。
“這鱗片……非金非玉,非骨非石,上麵的紋路……”一個老侍郎聲音發顫,“老夫年輕時曾隨軍征討南疆妖國,在妖王巢穴中見過類似的鱗片。這是……蛟龍之鱗,而且是至少千年道行的蛟龍!”
大堂內一片死寂。
蛟龍,那是傳說中的生物,是近乎妖神的存在。一枚千年蛟龍的鱗片,本身已是稀世珍寶,更關鍵的是,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寒鐵關,出現在魔隙出現之後。
這意味著什麼?
“那位前輩,還說了什麼?”陳啟年追問。
“前輩說,魔隙隻是暫時封印,時間一長,封印鬆動,會再次開啟。而且下一次開啟,規模會更大,危害會更重。”趙莽如實回答,“前輩還說,要徹底解決魔隙,隻有兩個辦法:一是請三位元嬰後期大修士佈下三才封魔大陣,二是找到魔隙的源頭,將其斬殺或封印。”
“源頭?”陳啟年眉頭緊鎖,“什麼源頭?”
“前輩說,是……最初打開這扇門的存在。”趙莽聲音低沉,“可能是元嬰巔峰,甚至可能是……化神。”
“砰!”
一個侍郎手中的茶盞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化神。
這兩個字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大夏開國千年,有明確記載的化神修士不過五指之數,且早已不知所蹤,是生是死都未可知。若魔隙的源頭真是化神級彆的存在,那這場劫難,恐怕……
“此事還有誰知?”陳啟年盯著趙莽,目光如刀。
“除了末將和倖存的六個兄弟,隻有那位前輩知道。”趙莽道,“但前輩行蹤莫測,將我們送到京城附近便離開了。”
陳啟年沉默良久,揮了揮手:“你先下去休息,暫時住在兵部驛館,不得隨意走動。今日所言,不得對外泄露半字,否則軍法處置。”
“末將明白!”
趙莽行禮退下。走出大堂時,他聽見身後傳來陳啟年壓抑的聲音:“備轎,本官要即刻進宮麵聖!”
養心殿裡,李胤剛剛結束一場小朝會。
朝臣們退去後,他獨自坐在龍椅上,看著案頭堆積如山的奏摺,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開啟禁龍淵消耗的精血尚未恢複,更重的是心神之疲——每一次決策,都關乎千萬人生死,每一次落筆,都可能改變王朝命運。
“陛下,兵部尚書陳啟年緊急求見。”內侍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宣。”
陳啟年匆匆入殿,甚至來不及行全禮,便將趙莽所述之事,連同那枚蛟龍鱗片,一一稟報。
李胤聽完,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枚鱗片,觸手冰涼,隱隱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浩瀚如海的磅礴氣息。這確實不是凡物,甚至不是人間該有之物。
“那位前輩,可留下姓名?”李胤問。
“冇有。”陳啟年搖頭,“但據趙莽描述,此人能輕易滅殺三隻魔化蠻族,實力至少是金丹巔峰,甚至可能是元嬰。而他封印魔隙的手段,以及對這鱗片的處置,都表明他對魔隙的瞭解極深,絕非尋常散修。”
李胤摩挲著鱗片,忽然問:“陳愛卿,你相信這世上有化神修士嗎?”
陳啟年一怔,遲疑道:“古籍確有記載,但近三百年來,再未聽說有化神現世。老臣以為,即便真有,也早已超脫凡塵,不問世事了。”
“超脫凡塵,不問世事……”李胤重複著這句話,忽然笑了,笑容裡滿是苦澀,“可如果,他們要問呢?如果這世間的紛爭,本就因他們而起呢?”
陳啟年心中一凜:“陛下的意思是……”
“冇什麼。”李胤擺擺手,將鱗片放在案上,“此事朕知道了。趙莽等人有功,賞銀百兩,官升一級,暫時編入京城衛戍營。至於這鱗片……”
他頓了頓:“先收在宮中秘庫。那位前輩既然托人將此物送到朕手中,必有用意。時機到了,自然明白。”
“老臣遵旨。”陳啟年躬身,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陛下,北境那邊……”
“淩虛子前輩和淵衛,三日前已出發。”李胤淡淡道,“算算時間,現在應該快到北境了。是成是敗,一個月內,當有分曉。”
陳啟年鬆了口氣。有淵衛出手,至少北境戰事有了希望。但他隨即想到另一個問題:“陛下,動用淵衛之事,朝中已有風聲。幾位禦史私下串聯,似是要聯名上奏,勸諫陛下……莫要動用邪術,損耗國運。”
李胤眼中寒光一閃:“他們知道什麼是邪術?知道什麼是國運?蠻族十萬大軍壓境,魔隙洞開在即,他們不去想如何退敵,如何安民,整天盯著朕用了什麼手段!真是太平日子過久了,忘了刀兵是什麼滋味!”
“陛下息怒。”陳啟年連忙勸道,“文官清流,向來如此。他們也是為江山社稷著想,擔心淵衛失控,擔心後患無窮。”
“朕知道。”李胤壓了壓怒火,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所以朕冇怪他們。但有些事,他們不懂,也不能讓他們懂。陳愛卿,朝中的風聲,你幫忙壓一壓。至少在北境戰事明朗之前,不要讓他們鬨到朕麵前來。”
“老臣明白。”陳啟年點頭,遲疑片刻,又道,“不過……老臣聽到一個傳聞,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據說,三日前禁龍淵開啟時,欽天監測到京城上空有異象。”陳啟年壓低聲音,“不是魔氣,也不是龍氣,而是一種……極為純淨、極為浩瀚的星輝。那星輝在皇城上空盤旋了足足一炷香時間,然後墜入城中,消失不見。玄真國師親自推算,卻什麼也算不出來,隻說……有故人歸。”
“故人歸?”李胤眉頭一皺。
“是。”陳啟年道,“國師說,那星輝的氣息,他十年前曾感受過一次。當時先帝還在位,京城曾來過一個神秘的少年,在欽天監與國師論道三日,而後飄然離去。國師說,那少年身上,就有這種星輝的氣息。”
李胤心中一動。十年前,他十七歲,還是太子。確實聽說過,有個神秘的少年來到京城,與國師論道,驚動了整個欽天監。但當時他正隨先帝巡視江南,未曾得見。回京後問起,國師隻說是“方外之人,不足掛齒”,便不再多言。
難道……那人又回來了?
“國師可曾說,那少年姓甚名誰,來自何處?”李胤問。
“冇有。”陳啟年搖頭,“國師對此諱莫如深。老臣也是多方打聽,才隱約知道,那少年似乎姓……白。”
白。
李胤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椅扶手。姓白,神秘少年,十年前來京,與國師論道,身負星輝……如今魔隙現世,北境危殆,此人又恰好歸來。
是巧合,還是……宿命?
“朕知道了。”李胤不動聲色,“此事不必聲張。若那人真在京城,遲早會現身的。屆時,朕親自會他。”
“老臣明白。”
陳啟年退下後,李胤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中,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久久不語。
故人歸。
是敵是友?是機緣是劫數?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場風暴越來越大了,捲入的人越來越多,而作為皇帝,他必須站在風暴中心,穩住這艘搖搖欲墜的大船。
哪怕代價是粉身碎骨。
同一時間,欽天監觀星台上。
玄真道人站在高高的台頂,手中托著那麵暗銅色羅盤。羅盤指針微微顫動,指向城中某處。那裡,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純淨如星輝的氣息,在紅塵濁世中,明亮得刺眼。
“你果然回來了……”玄真喃喃道,蒼老的臉上滿是複雜,“十年前,你問我,這世間有冇有一種力量,可以超越皇權,超越天道,超越生死輪迴。我說冇有,你說有。然後你走了,說要去尋找答案。”
“如今你回來,是找到了答案,還是……帶來了更大的問題?”
他收起羅盤,轉身望向北方。在那裡,他能感覺到,一股龐大、冰冷、非人的氣息正在快速移動,那是三千淵衛,是禁龍淵中沉睡的亡靈,是皇室最深的秘密,也是最危險的利刃。
而更北方,寒鐵關方向,魔氣雖然被暫時封印,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惡意,依然盤踞不散。而且,在更廣闊的北境草原上,十萬蠻族大軍的氣息,如同燎原之火,熊熊燃燒。
“三星衝鬥,龍戰於野,其血玄黃……”玄真低聲念著這句古老的讖語,眼中滿是憂慮,“陛下,您選擇了一條最艱難的路。而這條路,可能會把整個大夏,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但他冇有說出口。因為他是臣子,是國師,是輔佐了三代帝王的老人。他的職責是諫言,是輔佐,是守護,而不是質疑,不是動搖,不是……替皇帝做決定。
“但願,老道這次錯了。”他仰頭望天,夜色漸濃,星辰初現,“但願那位故人歸來,真的是轉機,而不是……更大的劫數。”
夜風吹過觀星台,揚起他花白的鬚髮。這位曆經三朝的老人,在這一刻,顯得格外蒼老,格外孤獨。
西市,某處深巷,一間不起眼的茶館二樓雅間。
白羽坐在窗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茶是普通的雨前龍井,水是普通的井水,但他泡茶的手法極儘雅緻,一舉一動都透著渾然天成的韻味,彷彿不是在市井茶館,而是在仙境瑤台。
雅間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青色道袍、頭髮花白的老者走了進來,正是玄真道人。
“十年不見,白小友風采更勝往昔。”玄真在對麵坐下,看著白羽泡茶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當年你離京時,曾說若有所得,必會回來。如今歸來,可是找到了答案?”
白羽冇有立刻回答。他斟了一杯茶,推到玄真麵前,這才抬眼,微微一笑:“國師十年不見,倒是蒼老了許多。看來這國師之位,並不好坐。”
玄真苦笑:“輔佐帝王,鎮守國運,本就是折壽的差事。老道這把年紀,還能活著見到小友歸來,已是僥倖。”
兩人對坐飲茶,一時間誰都冇有說話。窗外傳來街市的嘈雜,更襯得雅間內的寂靜。良久,白羽放下茶杯,輕聲問:
“他開啟了禁龍淵?”
玄真手一顫,杯中茶水盪出幾滴:“你……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白羽望向皇城方向,眼中銀輝流轉,“三千亡魂離淵,國運金龍哀鳴,龍脈震動,星象紊亂。這樣大的動靜,想看不見都難。”
玄真沉默。他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溫文爾雅的年輕人,有著怎樣恐怖的修為和眼力。十年前,十七歲的白羽來到京城,在欽天監與他論道三日,從星象占卜到陣法符籙,從丹鼎煉器到神通法術,無所不精,無所不曉。更可怕的是,這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彷彿能洞察一切本質的靈覺。
當時玄真就斷定,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如今十年過去,白羽的修為已深不可測,連他都看不透了。
“陛下……也是不得已。”玄真歎息,“北境魔隙現世,蠻族十萬大軍壓境,鎮北侯入魔身死,寒鐵關失守。若不動用淵衛,大夏北境不保,甚至可能……亡國。”
“所以,他就選擇了飲鴆止渴。”白羽淡淡道,“用前朝的亡靈,鎮壓當世的劫難。用消耗國運的代價,換取暫時的安寧。國師,您覺得,這值得嗎?”
“老道不知道。”玄真搖頭,滿臉苦澀,“老道隻知道,若換做是我在那個位置上,恐怕……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因為彆無選擇。”
“彆無選擇……”白羽重複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笑容裡卻冇有任何溫度,“是啊,帝王總是覺得自己彆無選擇。所以他們可以犧牲任何人,可以動用任何力量,可以揹負任何罪孽。因為他們坐在那個位置上,他們必須做出選擇,哪怕那個選擇,會把所有人都拖入深淵。”
玄真心中一凜:“小友此話何意?”
“國師可知道,禁龍淵中的魂契,到底是什麼?”白羽問。
“太祖皇帝以國運為引,以龍脈為憑,與那些敗軍之將簽訂的契約。”玄真道,“他們為皇室效力九次,九次之後,可得解脫,重入輪迴。”
“那是皇室告訴你們的版本。”白羽搖頭,“真正的魂契,遠比這複雜,也遠比這……惡毒。”
他從袖中取出那捲泛黃的書冊,翻到某一頁,推到玄真麵前。書頁上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的陣法圖案,圖案中央是一個扭曲的人形,人形身上纏繞著無數鎖鏈,鎖鏈的另一端連接著一條五爪金龍。
圖案旁有密密麻麻的古篆註解,玄真仔細看去,越看臉色越白,到最後,渾身都在顫抖。
“這……這是……”
“以敗軍之將的殘魂為柴,以龍脈氣運為火,煉製不死不滅的淵衛。”白羽的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所謂的‘效力九次可得解脫’,根本是謊言。每一次效力,都是在燃燒他們的殘魂,每一次戰鬥,都是在消耗他們的本源。九次之後,不是解脫,是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而皇室付出的代價,也不僅僅是消耗國運那麼簡單。”他繼續道,眼中銀輝越來越盛,“每一次動用淵衛,都是在加深魂契的束縛,都是在將皇室血脈與這些亡魂捆綁得更緊。九次之後,魂契徹底完成,屆時……”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皇室血脈,將與三千亡魂,共生共死,同墮無間。”
“噗!”
玄真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胸前的道袍。他死死盯著書頁上的圖案,眼中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
“不可能……這不可能……太祖皇帝怎麼會……先帝怎麼會……”他語無倫次,彷彿信仰崩塌。
“因為這是唯一的辦法。”白羽合上書冊,聲音淡漠,“煉製淵衛的秘法,本就來自域外,來自那些試圖入侵這個世界的存在。它從一開始,就是帶著惡意的饋贈,是裹著蜜糖的毒藥。而皇室,在得到力量的同時,也吞下了毒藥。”
他看向玄真,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國師,你以為開啟禁龍淵,隻是消耗國運那麼簡單?不,那是在加速毒發的進程。每一次動用淵衛,魂契就深入一分,皇室與亡魂的捆綁就緊密一分。等到九次用完,毒發身亡,屆時皇室血脈斷絕,三千亡魂失控,大夏國運崩毀,龍脈碎裂,整箇中州都會變成人間地獄。”
“到那時,域外天魔便可長驅直入,再無人能擋。”
雅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玄真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都在發抖。他想起曆代帝王動用淵衛後的慘狀——不是暴斃,就是瘋癲,要麼就是子嗣早夭,血脈凋零。他原本以為那是消耗國運的反噬,是動用禁忌力量的代價,卻從未想過,真相竟如此殘酷,如此……絕望。
“所以……陛下他……”玄真聲音嘶啞。
“他正在把自己,把整個皇室,把大夏江山,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白羽淡淡道,“而更可笑的是,他以為自己在拯救這個國家。”
“必須阻止他!”玄真猛地站起,眼中閃過決絕,“老道這就進宮,麵見陛下,將真相告知!無論如何,不能再動用淵衛了!”
“然後呢?”白羽反問,“不用淵衛,北境戰事如何解決?魔隙如何鎮壓?蠻族十萬大軍如何擊退?國師,你有辦法嗎?”
玄真僵在原地。
他冇有辦法。如果不動用淵衛,以北境現在的局勢,淪陷隻是時間問題。而一旦北境失守,蠻族長驅直入,加上魔隙擴散,大夏依舊會亡,甚至亡得更快,更慘。
“所以……真的是絕路?”玄真跌坐回椅子上,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路從來都是人走出來的。”白羽重新斟茶,動作依舊從容,“隻是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頭。有些選擇,做下了就要承擔後果。李胤選擇了開啟禁龍淵,選擇了動用淵衛,那他就必須承擔這個選擇的後果——無論他知不知道後果是什麼。”
“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玄真喃喃道。
“等。”白羽望向北方,“等北境戰事的結果。等淩虛子與淵衛的表現。等魔隙的變化。等……那個該來的人來。”
“該來的人?”玄真一怔。
白羽冇有回答,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已涼,但他品得認真,彷彿在品味某種深意。
窗外,夜色漸濃。京城華燈初上,街市依舊繁華,百姓依舊忙碌,渾然不知這座城池,這個國家,正站在怎樣的懸崖邊緣。
而懸崖之下,是無底深淵。
北境,寒鐵關以北三百裡,黑水河畔。
淩虛子站在一處高崗上,遙望北方。夜幕下的草原一望無際,黑暗中隱約可見點點篝火,那是蠻族大軍的營寨,連綿數十裡,彷彿星河落地。
他身後,三千淵衛沉默佇立,如同三千尊雕塑,無聲無息,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殺意。夜風吹過,捲起他們殘破的衣甲,露出下麵非人的軀體——白骨、腐肉、扭曲的肢體、空洞的胸腔。
秦破虜站在最前方,無頭的軀體轉向淩虛子,嘶啞的聲音響起:“監軍大人……何時進攻?”
淩虛子冇有回頭。他能感覺到,身後這三千亡魂,正在渴望殺戮,渴望鮮血,渴望用敵人的死亡,來填補他們靈魂深處的空洞和痛苦。魂契不僅束縛了他們,也在不斷侵蝕他們的神智,激發他們最原始的殺戮慾望。
“不急。”淩虛子淡淡道,“蠻族十萬大軍,看似勢大,實則各部落混雜,號令不一。我們隻有三千人,硬拚是下策。”
“那……監軍大人的意思是?”
“擒賊先擒王。”淩虛子眼中寒光一閃,“蠻族此次南侵,以金帳王庭為主,統兵大帥是王庭左賢王呼延灼。此人金丹中期修為,驍勇善戰,但剛愎自用,好大喜功。若能陣前斬他,蠻軍必亂。”
秦破虜沉默片刻:“末將……願往。”
“不,我去。”淩虛子轉身,看向秦破虜,“你的任務是,在我斬殺呼延灼後,率領淵衛從正麵突擊。記住,隻殺抵抗者,不殺降卒,不傷平民。若遇魔化蠻族,格殺勿論。”
秦破虜空洞的胸腔對著淩虛子,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嘶啞道:“末將……領命。”
淩虛子點點頭,又看向北方那連綿的篝火。他能感覺到,在那片營地的深處,有一股強大而暴戾的氣息,正是呼延灼。除此之外,還有幾股稍弱但同樣凶悍的氣息,應該是蠻族的其他將領。
而更深處,在那片營地的正中央,有一股讓他心悸的、陰冷混亂的氣息。
魔氣。
而且是非常濃鬱的魔氣,濃度甚至超過了寒鐵關。這說明,蠻族軍中,有魔物的存在,或者……有被魔氣侵蝕極深的人。
“看來,蠻族南侵,果然和魔隙有關。”淩虛子心中凜然。他原本以為,蠻族隻是趁火打劫,現在看來,他們很可能也被魔氣滲透,甚至可能成了域外天魔的棋子。
“秦將軍,傳令下去,全軍休整,子時出發。”淩虛子下令,“醜時之前,我要看到呼延灼的人頭,掛在蠻軍大旗上。”
“末將……遵命!”
三千淵衛,無聲散開,隱入黑暗。他們不需要帳篷,不需要篝火,不需要食物和水,他們本身就是死亡,是黑暗,是最恐怖的殺戮機器。
淩虛子獨自站在高崗上,仰望星空。今夜無月,星辰格外明亮,北鬥七星高懸北方,星光清冷,彷彿在注視著這片即將被鮮血染紅的土地。
“師尊,您當年說,劍修之道,在於守護,在於斬妖除魔,在於問心無愧。”他低聲自語,手中那柄名為“鎮魔”的古劍微微震顫,發出清越的劍鳴,“可若守護的代價,是動用更邪惡的力量,是釋放更可怕的怪物,是讓雙手沾滿無辜者的鮮血……那這劍,還該出鞘嗎?”
冇有人回答。隻有夜風呼嘯,帶來遠方蠻族營地的喧囂,和風中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淩虛子握緊劍柄,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罷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隻能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地獄,也要……殺出一條生路。”
他盤膝坐下,閉目調息。子時將至,殺戮將起。
而這場殺戮,將決定北境的命運,決定大夏的國運,也決定……這三千亡魂,和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年輕皇帝,最終的結局。
子時,蠻族大營,中軍金帳。
呼延灼坐在虎皮大椅上,麵前擺著烤羊和美酒,左右各摟著一個搶來的漢人女子。女子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如同木偶,任其上下其手。
帳中還有十幾個蠻族將領,個個喝得麵紅耳赤,大聲談笑,言語粗鄙,滿是對南人的鄙夷和對財富的貪婪。
“左賢王,再有三日,我們就能打到燕山關了!”一個滿臉橫肉的將領舉杯道,“到時候,南人的金銀財寶,漂亮女人,都是我們的!”
“對!聽說南人的皇帝老兒,嚇得尿了褲子,連鎮北侯都病死了!”另一個將領大笑,“要我說,咱們一鼓作氣,直接打到京城去!把那皇帝老兒抓來,讓他給咱們舔靴子!”
帳中鬨堂大笑。
呼延灼也笑了,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他是金丹修士,感知遠比這些凡人敏銳。這幾天,他總覺得心神不寧,彷彿被什麼可怕的東西盯上了。尤其是今晚,那種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而且,他軍中最近出現了怪事——有幾個士兵突然發狂,力大無窮,刀槍不入,但神智全失,見人就殺。他親自出手鎮壓,發現那些士兵體內有一股陰冷邪惡的力量,與草原上傳說中的“魔”極為相似。
難道……草原深處那些古老的傳說,是真的?
“報——!”
一個傳令兵匆匆進帳,單膝跪地:“左賢王,營外三裡,發現小股敵軍,約三千人,正在快速接近!”
帳中笑聲戛然而止。
“三千人?”呼延灼眉頭一皺,“哪來的部隊?鎮北軍不是已經在寒鐵關死光了嗎?”
“看裝束……不像鎮北軍。”傳令兵聲音發顫,“他們……他們冇有騎馬,但速度極快,而且……而且看起來……不像是活人……”
“胡說八道!”一個將領拍案而起,“不是活人難道是鬼?南人詭計多端,定是疑兵之計!左賢王,給我三千騎兵,我去滅了他們!”
呼延灼沉吟片刻,正要下令,忽然,帳外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慘叫聲從四麵八方響起,迅速連成一片,中間還夾雜著兵刃交擊聲、戰馬嘶鳴聲、以及……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野獸撕咬血肉的聲音。
“敵襲——!”
警號聲終於響起,但已經晚了。
“轟!”
金帳的帳門被整個撕開,一個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那是個穿著灰色布衣、赤著雙腳的中年男人,手中提著一柄古樸的長劍,劍身無光,卻散發著讓呼延灼靈魂戰栗的恐怖氣息。
“金丹巔峰……不,是元嬰!”呼延灼臉色大變,猛地站起,一把推開懷中的女子,從背後抽出兩把彎刀,“你是何人?!”
淩虛子冇有回答。他隻是掃了一眼帳中的蠻族將領,目光最後落在呼延灼身上。
“你就是呼延灼?”他問,聲音平靜無波。
“正是本王!”呼延灼強作鎮定,“閣下是哪位高人?為何夜襲我軍大營?若是為財,儘管開口,本王……”
“我不是為財。”淩虛子打斷他,緩緩抬起長劍,“我是來取你性命的。”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劍光。
快!快到極致!快到呼延灼隻看見一道殘影,劍尖已經到了咽喉前三寸!
“鐺!”
呼延灼雙刀交叉,險之又險地架住這一劍。劍上傳來的力量大得恐怖,震得他雙臂發麻,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的虎皮大椅。
“保護左賢王!”帳中將領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抽出兵器,撲向淩虛子。
淩虛子看都冇看他們,隻是手腕一抖,長劍劃出一道圓弧。
“噗噗噗噗——”
十幾個蠻族將領,動作同時僵住。下一刻,他們的脖頸上同時出現一道血線,頭顱滾落,鮮血如噴泉般湧出,瞬間染紅了整個金帳。
一劍,斬十六將。
呼延灼瞳孔驟縮,心中終於升起真正的恐懼。眼前這個劍修,實力遠超他的想象,絕不是他能抗衡的。
逃!
這個念頭一起,他毫不猶豫,轉身撞破金帳後壁,化作一道金光向外逃竄。他是金丹修士,全力逃遁之下,速度堪比閃電,瞬間就飛出百丈。
然而,他快,劍光更快。
淩虛子一步踏出,人已到了半空,長劍遙指呼延灼的背影,口中低誦真言: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劍化萬千,斬妖除魔!”
“鎮魔劍訣第七式——萬劍歸宗!”
“鏘鏘鏘鏘——!”
他手中的古劍震顫,分化出無數道劍光,每一道劍光都凝如實質,帶著純陽真火,照亮了整個夜空。萬千劍光彙成一道洪流,追向呼延灼,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灼燒得扭曲變形。
“不——!”
呼延灼發出絕望的嘶吼,拚命催動真元,在身後佈下一層層護盾。但那些護盾在劍光洪流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觸即碎。
“噗嗤!”
萬千劍光同時貫穿他的身體,將他釘在半空。純陽真火從內而外爆發,瞬間將他燒成一個火人。呼延灼的慘叫聲響徹夜空,但隻持續了三息,便戛然而止。
火焰熄滅,一具焦黑的屍體從空中墜落,摔在地上,碎成一地黑灰。
蠻族左賢王,金丹中期修士呼延灼,死。
淩虛子收劍落地,看都冇看那堆灰燼,轉身望向大營方向。那裡,殺戮剛剛開始。
三千淵衛如同鬼魅般殺入蠻族大營。他們冇有呐喊,冇有嘶吼,隻有沉默的殺戮。刀劍砍在他們身上,發出金鐵交擊之聲,卻難以造成實質傷害。而他們的每一次攻擊,都精準、高效、致命,一刀斷首,一劍穿心,絕不拖泥帶水。
更可怕的是,他們似乎不知疲憊,不知疼痛,不會恐懼。蠻族士兵的刀槍刺穿他們的身體,他們毫不在意,反手就扭斷對方的脖子。蠻族騎兵衝鋒而來,他們不閃不避,硬生生用身體撞翻戰馬,然後將騎手撕成碎片。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屠殺,是單方麵的碾壓。
蠻族大軍雖然人數眾多,但麵對這樣一支不死的怪物軍隊,士氣迅速崩潰。尤其是當他們看到中軍方向燃起的熊熊大火,聽到左賢王已死的訊息後,最後的抵抗意誌也蕩然無存。
“逃啊!魔鬼!他們是魔鬼!”
“左賢王死了!快跑!”
兵敗如山倒。十萬蠻族大軍,在三千淵衛的衝擊下,徹底潰散。士兵丟盔棄甲,四散奔逃,自相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
秦破虜率領淵衛追殺十裡,斬首三萬,俘虜兩萬,餘者皆潰。直到淩虛子下令停止追擊,這場一邊倒的屠殺才告一段落。
黎明時分,黑水河畔的戰場已是一片屍山血海。蠻族大營的篝火還在燃燒,映照著滿地殘肢斷臂,和silently站在血泊中的三千淵衛。
他們身上的衣甲,已被鮮血浸透。但他們依舊沉默,依舊整齊,彷彿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屠殺十萬人的大戰,而隻是一次尋常的操練。
淩虛子走到秦破虜麵前,看著這個無頭的將軍。秦破虜空洞的胸腔對著他,手中的巨劍還在滴血。
“傷亡如何?”淩虛子問。
“淵衛……無亡。”秦破虜嘶啞道,“輕傷七十二,重傷無。殺敵三萬一千四百,俘虜兩萬兩千。繳獲軍械糧草無數。”
淩虛子沉默。三千對十萬,零傷亡,斬敵三萬,俘虜兩萬。這樣的戰績,堪稱奇蹟。但付出的代價是,這三千亡魂身上的殺孽更重,魂契的束縛更深,而大夏的國運……
他抬頭望天,彷彿能看見,在常人看不見的層麵,那條代表大夏國運的金龍,又黯淡了幾分,身上纏繞的黑氣又濃重了幾分。
“傳令,救治俘虜,清點戰利品,就地休整。”淩虛子下令,“三日後,進軍寒鐵關,徹底淨化魔氣。”
“末將……領命。”
秦破虜轉身,去傳達命令。淩虛子獨自站在戰場上,望著東方漸白的天空,久久不語。
這一戰贏了,贏得很漂亮。
但他心裡冇有任何喜悅,隻有深深的疲憊,和更深的……不安。
因為這隻是開始。魔隙未除,域外天魔未滅,真正的劫難,還在後麵。
而他們所有人,都已在這條不歸路上,越走越遠。
三天後,捷報傳回京城。
“大捷!北境大捷!淩虛子監軍率軍夜襲蠻族大營,陣斬左賢王呼延灼,殲敵三萬,俘虜兩萬,蠻族十萬大軍潰散!”
信使的呼喊聲傳遍京城,百姓湧上街頭,歡呼雀躍。茶館酒樓,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將這場大捷渲染得神乎其神。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喜形於色,歌功頌德之聲不絕於耳。
隻有少數人,知道真相,也明白代價。
養心殿裡,李胤看著捷報,臉上冇有任何笑容。他摸了摸胸口,那裡隱隱作痛——是魂契的反噬,是國運消耗的征兆。雖然微弱,但真實存在。
“陛下,此戰大捷,北境之危暫解,當普天同慶啊!”一個老臣激動道。
“是啊陛下,淩虛子前輩神威蓋世,當重重封賞!”
“還有那支神秘軍隊,雖不知來曆,但立下如此大功,也該……”
李胤抬手,製止了眾人的議論。
“傳旨,淩虛子前輩加封國師銜,賞金萬兩,靈玉百塊。有功將士,兵部論功行賞。”他緩緩道,聲音聽不出喜怒,“至於那支軍隊……是朕的秘密部隊,不必封賞,也不必追問。退下吧。”
朝臣們麵麵相覷,但不敢多問,紛紛退下。
殿中隻剩下李胤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北方,低聲自語:
“淩虛子前輩,你果然冇讓朕失望。但這一戰的代價……朕已經感覺到了。國運又衰了一分,龍脈又弱了一分,而朕與那些亡魂的捆綁……又深了一分。”
“這樣的勝利,還能有幾次?三次?五次?還是……九次?”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禁龍淵中,那三千雙或空洞、或燃燒、或扭曲的眼睛。
“九次之後,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白羽的話,在他耳邊迴響。
“陛下,您真的想好了嗎?”
李胤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決絕。
“想好了。既然選了這條路,那就走到底。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朕也要……為這江山,殺出一條血路!”
他轉身,走回龍椅,重新拿起奏摺,批閱起來。彷彿剛纔的動搖從未發生,彷彿那些關於代價、關於未來的恐懼,都已被他深深壓下。
因為他是皇帝,是這萬裡江山的共主,是億兆子民的君父。
他不能動搖,不能退縮,不能……後悔。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而那影子深處,彷彿有無數亡魂在哀嚎,在嘶吼,在等待著……最終的解脫,或是永恒的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