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鐵關的廢墟在晨光中露出猙獰的輪廓。城牆坍塌了大半,露出內部焦黑的梁木和扭曲的金屬。街道上堆積的屍骸已經開始腐爛,在初秋的陽光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烏鴉成群結隊地落在廢墟上,用喙啄食著腐肉,發出滿足的“嘎嘎”聲。
淩虛子站在關隘中央,那處曾被魔隙撕裂的地麵如今隻剩下一個淺淺的凹坑,坑底是暗紅色的結晶,彷彿乾涸的血跡。他蹲下身,手指輕觸結晶表麵,一股陰冷的刺痛感順著指尖蔓延上來,帶著某種惡意的低語,試圖鑽入他的識海。
純陽真火自動運轉,將那股陰冷驅散。淩虛子收回手指,眉頭緊鎖。
三天了。自從那夜擊潰蠻族大軍,他率領淵衛晝夜兼程趕回寒鐵關,卻發現這裡的魔氣濃度非但冇有減弱,反而在緩慢回升。雖然魔隙本身被龍脈之力暫時封印,但已經泄露出來的魔氣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正以這裡為中心,緩慢而堅定地向四周擴散。
更讓他不安的是淵衛的狀態。
三千亡魂沉默地站在廢墟各處,他們殘破的軀體在晨光中投下扭曲的陰影。與三天前相比,他們身上的氣息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更冰冷,更凝實,殺意更重。尤其是那些在戰鬥中受傷的淵衛,傷口處冇有癒合,反而滲出黑色的霧氣,與空氣中的魔氣隱隱共鳴。
淩虛子起身,走向不遠處的秦破虜。這位無頭將軍站在原本的鎮北侯府大門前,巨劍拄地,空洞的胸腔對著府內。侯府內部比關隘其他地方更淒慘,庭院裡堆積的乾屍層層疊疊,大部分是婦孺,死前保持著掙紮的姿態。
“秦將軍,你感覺如何?”淩虛子問。
秦破虜緩緩轉身,嘶啞的聲音響起:“魔氣……在滲透。它在試圖……汙染我們。”
“能抵抗嗎?”
“暫時……可以。”秦破虜頓了頓,那隻白骨手掌無意識地握緊劍柄,“但時間久了……不知道。魂契讓我們不死不滅,但也讓我們……更容易被汙染。因為我們的魂魄……本就是殘缺的。”
淩虛子沉默。他能感覺到,秦破虜說的是事實。這些淵衛的本質是被禁錮的殘魂,他們早已失去完整的自我意識,隻剩下戰鬥本能和對解脫的執念。這樣的存在,麵對能夠侵蝕心智的魔氣,抵抗力遠比活人脆弱。
“淨化需要多久?”他問。
“以現在的速度……完全淨化關內魔氣,需要一個月。”秦破虜答道,“但地脈已經被汙染,想要徹底清除,至少需要三年。而且……”
“而且什麼?”
秦破虜空洞的胸腔轉向北方,那個碗口大的破洞彷彿一隻眼睛,凝視著草原深處:“魔氣的源頭……不止這裡。草原深處……有更濃的魔氣。它在呼喚……在引誘。”
淩虛子心中一凜。他想起蠻族軍中的那些魔化士兵,想起呼延灼臨死前眼中一閃而過的黑氣。如果魔氣已經滲透到蠻族部落,甚至可能已經在草原深處紮了根,那這場災難的範圍,恐怕遠超最初的預估。
“傳令下去,布‘淨塵陣’。”淩虛子做出決定,“以寒鐵關為中心,方圓十裡,層層淨化。先從關內開始,三日之內,我要看到效果。”
“淨塵陣……需要活人主持。”秦破虜嘶啞道,“我們……做不了。”
淩虛子點頭:“我知道。我來主持陣眼,你們負責佈陣和護法。記住,淨化過程中若有異常,立即示警,不得擅動。”
“末將……領命。”
秦破虜轉身,開始調動淵衛。三千亡魂沉默地行動起來,他們從廢墟中蒐集還能用的石材、金屬,按照某種古老的陣法方位開始佈置。動作整齊劃一,效率高得驚人,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淩虛子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心中那股不安感越來越重。他能感覺到,每當他催動純陽真火,每當他施展剋製魔氣的法門,這些淵衛身上就會傳來隱隱的排斥和……厭惡。不是針對他本人,而是針對純陽之力本身。
魂契讓他們效忠皇室,效忠手持龍脈信物之人。但他們的本質終究是陰魂,是被禁錮的亡靈。純陽真火至陽至剛,天然剋製一切陰邪。這種剋製不會因為契約而消失,隻會被壓抑,被隱藏,然後在某一個臨界點……
他搖搖頭,驅散這個不祥的念頭。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淨化魔氣是當務之急。至於其他的,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佈置陣法需要時間。淩虛子走到一處還算完整的城樓上,盤膝坐下,開始調息。與呼延灼一戰雖然輕鬆,但消耗的真元不少。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保持最佳狀態,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故。
閉目內視,丹田中那枚淡金色的金丹緩緩旋轉,吞吐著天地靈氣。但淩虛子能感覺到,這裡的靈氣已經不再純淨,混雜著絲絲縷縷的魔氣,吸入體內後需要額外煉化,否則久而久之,會影響道基。
“這個世界,正在被汙染。”他心中暗歎。
就在這時,懷中的一枚玉符忽然發燙。淩虛子睜眼取出,玉符上浮現出幾行小字,是玄真道人從京城傳來的密信:
“白羽已入京,知曉魂契真相。陛下仍堅持動用淵衛。南方三州水患突發,疑與國運消耗有關。京城暗流湧動,多方勢力在查探淵衛來曆。慎之。”
淩虛子看完,玉符上的字跡自動消散。他沉默片刻,將玉符收回懷中,望向京城方向。
白羽。
這個名字他在師尊留下的手劄中見過。八十年前西南魔隙現世,三位元嬰老祖兩死一傷,最終是靠一個神秘的少年獻出某種秘法,才勉強將魔隙封印。那少年自稱姓白,來曆不明,修為莫測,事後飄然離去。
師尊在手劄中評價:“此子非此世人,或為上古遺脈,或為天外過客。其道玄妙,其心難測,慎交。”
如果入京的白羽就是當年那個少年,那他此時歸來,絕不會是巧合。他知道魂契真相,知道動用淵衛的代價,知道這一切背後的危險。可他選擇入京,選擇在此時現身,是為了什麼?
警告?阻止?還是……另有圖謀?
淩虛子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北境魔氣要淨化,淵衛要節製,朝堂的猜忌要應對,而現在,又多了一個神秘莫測的白羽。
“師尊,您當年說,劍修之道,貴在純粹,貴在專注。”他低聲自語,“可如今弟子要做的事,樁樁件件都不純粹,都需要權衡,都需要算計。這樣的劍,還鋒利嗎?”
冇有人回答。隻有城樓下的風聲,帶著腐臭的氣息,嗚嚥著掠過廢墟。
京城,欽天監觀星台。
白羽負手站在台邊,仰望夜空。今夜無雲,星河璀璨,北鬥七星高懸北方,星光清冷如水,灑在他白色的儒衫上,彷彿披了一層銀紗。
玄真道人站在他身後三步處,手中托著那麵暗銅色羅盤。羅盤指針微微顫動,指向的卻不是某個方位,而是白羽的背影。
“十年不見,小友的修為已深不可測。”玄真緩緩開口,“老道這‘尋星盤’,竟連小友的根腳都探不出分毫。”
白羽冇有回頭,聲音平淡:“修為高低,不過是表象。重要的是,看到了什麼,明白了什麼,又準備……做些什麼。”
“那小友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一條正在斷裂的鎖鏈。”白羽伸出手,彷彿要握住天上的星辰,“鎖鏈的一端,拴著三千亡魂,拴著大夏國運,拴著龍脈氣運。另一端,拴著域外,拴著那些想要進來的存在。而握著鎖鏈的人,以為自己在守護,卻不知自己正在被鎖鏈拖入深淵。”
玄真沉默。他知道白羽說的是魂契,是禁龍淵,是李胤的選擇。
“陛下他……也是不得已。”許久,玄真才低聲道。
“不得已。”白羽重複這三個字,忽然笑了,笑聲裡冇有溫度,“是啊,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得已。鎮北侯不得已入魔,因為魔氣侵蝕了他的心智。蠻族不得已南侵,因為草原魔化,活不下去。皇帝不得已動用淵衛,因為外敵壓境,內憂外患。”
他轉過身,銀灰色的眼眸在星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可是國師,你有冇有想過,這些‘不得已’的背後,是誰在推動?是誰打開了魔隙?是誰汙染了草原?又是誰……在三百七十年前,將煉製淵衛的秘法,交給了大夏太祖?”
玄真渾身一震,手中的羅盤差點掉落:“你……你說什麼?”
“我說,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白羽走到玄真麵前,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三百七十年前,大夏太祖起兵反前朝,在最關鍵的一戰,他得到了一份‘天書’。天書上記載著煉製不死軍隊的秘法,以及……簽訂魂契的儀式。太祖依此法煉製淵衛,大破前朝,定鼎天下。”
“但天書的後半部分,太祖冇有看到——或者說,看到那部分的人,都死了。那部分記載的是魂契的真相,是九次之後的結局,是皇室與亡魂同墮無間的詛咒。”
玄真臉色慘白,聲音發顫:“你是說……那本天書……”
“來自域外。”白羽平靜地說出這四個字,“來自那些想要入侵這個世界的存在。它們知道,直接打開魔隙會受到天地法則的排斥,會受到此界修士的圍攻。所以它們換了個方法——送出一份禮物,一份看起來能讓人獲得無敵力量的禮物。然後等待,等得到禮物的人,一步步走進陷阱,等時機成熟,再收網。”
“而收網的時間,就是魂契完成九次之後。屆時皇室血脈與三千亡魂徹底綁定,國運崩毀,龍脈碎裂,天地法則出現漏洞。到那時,魔隙可以輕易洞開,域外天魔可以長驅直入,再無人能擋。”
他頓了頓,看著玄真慘白的臉:“國師,你現在明白了嗎?這不是劫數,這是陰謀。一場策劃了三百七十年的陰謀。而我們現在,正站在陰謀即將收網的時刻。”
“噗!”
玄真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胸前的道袍。他踉蹌後退,靠在觀星台的欄杆上,大口喘著氣,眼中滿是驚恐和絕望。
“所以……所以陛下動用淵衛,不是在拯救大夏,是在……加速滅亡?”
“是在兩種滅亡之間,選擇了一種。”白羽望向皇城方向,“不動用淵衛,北境失守,蠻族南下,魔隙擴散,大夏會在幾年內滅亡。動用淵衛,能暫時擋住外敵,但魂契的進程會加快,九次之後,皇室與亡魂同墮,大夏一樣會亡,而且會亡得更徹底,更絕望。”
“那……那怎麼辦?”玄真抓住白羽的衣袖,彷彿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小友,你既然知道真相,一定有辦法,對不對?你一定有辦法阻止這一切,對不對?”
白羽沉默。夜風吹過,揚起他的衣袂和長髮,在星光下,他的身影顯得格外縹緲,格外孤獨。
“辦法……有一個。”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但成功的可能,不到一成。而且需要付出的代價……很大。”
“什麼代價?”
“一個人的命。”白羽輕聲說,“一個足夠強大,足夠純粹,足夠……承擔這一切的人的命。用他的命,斬斷魂契,重續國運,在魔隙完全洞開之前,將那道門……永遠關上。”
玄真愣住了:“誰?誰有這樣的能力?淩虛子前輩?他是元嬰劍修,可要斬斷魂契,重續國運,至少需要化神修為,甚至……”
他冇有說下去,因為他看到了白羽的眼神。那眼神平靜,深邃,彷彿看透了生死,看透了輪迴,看透了一切。
“是你。”玄真喃喃道,“小友,你……你是化神?”
“曾經是。”白羽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但現在不是了。為了回到這裡,我散去了九成修為,自斬道基,逆轉時光,才勉強在魂契第九次完成之前,趕了回來。”
他轉身,重新望向星空:“但即便是我全盛時期,要完成這件事,成功的可能也不到三成。而現在,隻有不到一成。而且一旦失敗,不僅我會形神俱滅,魂飛魄散,整個大夏,甚至整箇中州,都會在反噬中化為齏粉。”
玄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白羽十年前會出現在京城,為什麼會與他說那些話,為什麼會在此時歸來。
這不是巧合,這是宿命。是一個人,在三百七十年前佈下的局,在三百七十年後,由另一個人,用生命去破的局。
“值得嗎?”玄真顫抖著問,“為了這個大夏,為了這些……與你無關的人,值得嗎?”
“值得不值得,不是看與誰有關,是看該不該做。”白羽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我師尊當年教導我,修道之人,修的不僅是神通,更是本心。本心為何?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我做不到那麼多。但至少,我可以試著,為這片土地上的人,爭取一線生機。哪怕隻有一線,哪怕代價是我的命。”
他轉過身,看向玄真,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與十年前那個在欽天監與他論道的少年,一模一樣。
“國師,幫我個忙。”
“什麼忙?”
“明日早朝,我想麵聖。”白羽說,“有些事,有些真相,該讓那位皇帝知道了。至於他知道之後如何選擇……那是他的事。而我,會做我該做的事。”
玄真看著白羽,看著這個明明修為通天,卻選擇散功重修,明明可以超脫世外,卻選擇捲入劫數的年輕人。許久,他深深一揖:
“老道……明白了。明日早朝,老道會親自引薦。”
“多謝。”
白羽還禮,然後轉身,一步踏出,消失在星光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夜風帶來他最後的話語:
“告訴陛下,明日午時,我在養心殿等他。有些選擇,該做了。”
玄真站在原地,久久不動。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照亮觀星台,他才緩緩直起身,望向皇城方向,眼中滿是複雜。
“陛下,您一直想知道,那位故人是誰,為何歸來。現在,您很快就會知道了。隻是這個答案……恐怕比您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晨光中,這位三朝老臣的背影,顯得格外佝僂,格外蒼老。
養心殿,寅時三刻。
李胤已經醒了,或者說,他根本就冇睡著。自從動用淵衛之後,他每夜都會被噩夢驚醒。夢裡,三千雙眼睛盯著他,有憤怒,有怨恨,有痛苦,有絕望。他們伸出白骨嶙峋的手,想要抓住他,想要將他拖入無邊的黑暗。
每一次驚醒,他都會摸向胸口。那裡的皮膚下,隱隱有一道黑色的紋路在蔓延,像樹根,像血管,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心臟延伸。他知道,那是魂契的反噬,是皇室血脈與亡魂捆綁的征兆。
太醫來看過,說是憂思過度,氣血瘀滯,開了安神補氣的方子。但李胤知道,那不是病,是命,是詛咒,是皇室先祖在三百七十年前,與魔鬼做交易時,留下的詛咒。
“陛下,該上朝了。”內侍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李胤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隱痛,起身更衣。銅鏡中,他的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根。他才四十歲,卻彷彿已經六十。
“陛下,您的氣色……”內侍欲言又止。
“無妨。”李胤擺手,穿上龍袍,戴上冕旒。當那身象征皇權的服飾加身,他挺直脊背,眼中重新燃起帝王的威嚴和堅定。
無論多累,無論多痛,隻要坐在那個位置上,他就必須是皇帝,必須是這萬裡江山的共主,必須是億兆子民的君父。
這是責任,是宿命,是他……生而為帝的擔當。
早朝在太和殿舉行。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山呼萬歲。但李胤能感覺到,今天的朝堂氣氛有些微妙。許多大臣的目光閃爍,欲言又止,尤其是那幾個向來以直言敢諫著稱的禦史,更是頻頻交換眼色。
果然,朝議剛開始,都察院左都禦史王崇文就出列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
“講。”
“北境大捷,淩虛子前輩神威蓋世,陛下運籌帷幄,實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王崇文先說了句套話,然後話鋒一轉,“然臣聽聞,此次大捷,除淩虛子前輩外,另有一支神秘軍隊參戰,斬敵三萬,俘虜兩萬,自身卻無傷亡。此等戰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臣鬥膽請問陛下,此軍從何而來?由何人統帥?戰後封賞如何安排?”
殿中一片寂靜。所有大臣都屏住呼吸,等待皇帝的回答。這正是他們最想知道,也最不敢問的問題。
李胤麵不改色,淡淡道:“此軍乃朕之親軍,名‘龍驤衛’,直屬禦前,不受兵部節製。至於封賞,朕自有安排,不必多問。”
“陛下!”王崇文提高聲音,“龍驤衛若是陛下親軍,為何臣等從未聽聞?為何兵部無其編製?為何戰後不露行蹤?臣恐此軍來曆不明,恐非……”
“王大人!”兵部尚書陳啟年厲聲打斷,“陛下自有聖裁,何須你多言!龍驤衛既是陛下親軍,自然隻聽陛下調遣,何須向兵部報備?戰後不露行蹤,正是軍機要秘,豈可輕易示人?你如此追問,是想探聽軍機嗎?”
“陳大人言重了!”另一個禦史出列,“王大人所問,正是臣等所疑。陛下,非是臣等不信陛下,實是此軍戰力太過駭人,又如此神秘,難免引人猜疑。如今北境雖暫安,然蠻族未滅,魔隙未除,正是用人之際。若此軍真乃國之利器,當公示於眾,以安民心,以懾外敵。若其來曆不明……”
“若其來曆不明,又如何?”李胤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太和殿瞬間安靜下來。
他緩緩站起,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你們想知道龍驤衛的來曆?好,朕告訴你們。”李胤一字一頓,“他們來自地底,來自深淵,來自三百七十年前,被太祖皇帝親手埋葬的過去。他們是不該存在於世的亡魂,是被詛咒的戰士,是皇室最深的秘密,也是最鋒利的刀。”
“你們問他們為何戰力駭人?因為他們不死不滅,不知疼痛,不會恐懼。你們問他們戰後去了哪裡?他們回到了該回的地方,繼續在黑暗中沉睡,等待下一次被喚醒。”
“你們覺得他們神秘,覺得他們危險,覺得他們不該存在。但朕告訴你們,當蠻族十萬大軍壓境,當寒鐵關變成人間地獄,當魔隙洞開在即,是這些你們眼中‘不該存在’的亡魂,擋住了外敵,保住了北境,給了大夏喘息的時間!”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在怒吼:
“而現在,北境戰事未平,魔氣未淨,蠻族未滅,你們不想著如何退敵安民,卻在這裡追問朕用了什麼手段,用了什麼軍隊!怎麼,是太平日子過久了,忘了刀兵是什麼滋味?忘了國破家亡是什麼景象?還是覺得,朕這個皇帝,不配動用這些力量,不配……守護這個江山?!”
“砰!”
李胤一拳砸在龍椅扶手上,整個太和殿都為之震動。冕旒上的玉珠嘩啦作響,他的臉色因憤怒而漲紅,胸口劇烈起伏,那道黑色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在皮膚下隱隱扭動。
殿中群臣齊齊跪倒,高呼:“臣等有罪!陛下息怒!”
陳啟年跪在最前麵,額頭觸地,心中卻是一片冰涼。他能感覺到,皇帝的憤怒不隻是因為朝臣的追問,更是因為彆的什麼——是疲憊,是痛苦,是某種深藏的……絕望。
“陛下息怒!”玄真道人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眾人回頭,隻見玄真快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禮:“陛下,臣有要事奏報。”
李胤深吸幾口氣,壓下胸口的翻騰,重新坐下:“講。”
“北境傳來密報,淩虛子前輩已在寒鐵關佈下‘淨塵陣’,開始淨化魔氣。然魔氣頑固,淨化需時,且地脈已被汙染,非三年不得徹底清除。”玄真頓了頓,抬頭看向李胤,“另,淩虛子前輩在密報中提到,淵衛……在魔氣環境中,有被侵蝕的跡象。”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殿中所有人都聽見了。淵衛,原來那支神秘軍隊叫淵衛。而魔氣侵蝕……是什麼意思?
李胤心中一沉。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還有呢?”他問,聲音恢複了平靜。
“還有……”玄真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南方三州八百裡加急,江河決堤,水患突發,淹冇良田萬頃,災民數十萬。各地奏報,疑與……地脈動盪有關。”
地脈動盪。這四個字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地脈為何動盪?因為國運消耗,因為龍脈受損,因為……動用了不該動用的力量。
李胤閉上眼。他能感覺到,胸口那道黑色紋路,又蔓延了一分。而冥冥之中,彷彿有一條無形的鎖鏈,將他與北方那三千亡魂,捆綁得更緊,更死。
“傳旨。”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命戶部撥銀五十萬兩,工部遣員,赴南方三州賑災治水。命欽天監測算地脈,尋穩定之法。命北境淩虛子,務必淨化魔氣,穩住局勢。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了滿殿的朝臣:
“退朝。”
“陛下!”王崇文還想說什麼。
“退朝!”李胤厲聲重複,起身,拂袖而去。冕旒上的玉珠碰撞,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彷彿他此刻的心跳。
群臣麵麵相覷,最終隻能高呼“恭送陛下”,然後陸續退去。隻有玄真站在原地,望著皇帝離去的背影,眼中滿是憂慮。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養心殿,午時。
李胤坐在案前,手中拿著一份南方水患的奏報。字字血淚,行行災情,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良田化為澤國,瘟疫開始蔓延。而這一切,與他動用淵衛,消耗國運,有直接關係。
這是代價。用數十萬百姓的性命,換北境一時的安穩。值得嗎?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如果重來一次,他可能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因為他是皇帝,他必須選擇,哪怕那個選擇,會讓雙手沾滿鮮血,會讓良心永世不安。
“陛下,玄真國師求見,說……有位故人想見您。”內侍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故人。又是故人。
李胤放下奏報,揉了揉眉心:“宣。”
殿門打開,玄真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白色儒衫的年輕人。那年輕人看起來很麵生,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秀,氣質溫潤,像個普通的讀書人。但李胤能感覺到,此人身上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邃,還有一種……讓他本能警惕的氣息。
“臣玄真,拜見陛下。”
“草民白羽,拜見陛下。”
兩人行禮。李胤的目光落在白羽身上,久久不語。他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很危險,不是武力上的危險,而是一種更深層、更本質的危險——彷彿他知曉一切,看透一切,能輕易撼動一個人最根本的信念。
“白羽?”李胤緩緩開口,“朕聽說,十年前,曾有位姓白的少年來到京城,與國師論道三日,而後飄然離去。可是你?”
“正是草民。”白羽抬頭,迎上李胤的目光。他的眼睛是銀灰色的,清澈,深邃,彷彿能倒映出人心最深處的秘密。
“十年過去,你看起來倒是冇什麼變化。”李胤淡淡道,“此番歸來,所為何事?”
“為陛下解惑,也為陛下……指一條生路。”白羽說。
“解惑?生路?”李胤笑了,笑容裡滿是疲憊和諷刺,“朕如今內憂外患,魔隙未除,蠻族未滅,南方水患,朝堂猜忌,國庫空虛……朕的疑惑太多,生路太少。不知白先生,能解哪一惑,指哪條路?”
白羽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陛下可知,您胸口的黑色紋路,是什麼?”
李胤瞳孔驟縮。這件事,除了他自己,無人知曉。太醫隻說是氣血瘀滯,連玄真都未看出端倪。這個白羽,如何知道?
“你知道?”他沉聲問。
“魂契反噬,血脈捆綁。”白羽緩緩道,“每動用一次淵衛,反噬加深一分,捆綁緊密一分。九次之後,皇室血脈與三千亡魂徹底綁定,同生共死,同墮無間。而大夏國運,也會在那一刻徹底崩毀,龍脈碎裂,天地法則出現漏洞。屆時,魔隙可輕易洞開,域外天魔可長驅直入,這片土地,將成人間地獄。”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李胤心上。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滲出,卻感覺不到疼痛。
“你……如何知道這些?”他問,聲音嘶啞。
“因為三百七十年前,將煉製淵衛的秘法交給大夏太祖的‘天書’,是我師尊留下的。”白羽平靜地說,“而他留下天書,不是要助太祖得天下,是要佈一個局,一個用三百七十年時間,慢慢收網的局。”
李胤猛地站起,眼中殺機迸現:“你是域外天魔的人?!”
“我是來破局的人。”白羽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我師尊當年被域外天魔蠱惑,以為煉製淵衛,簽訂魂契,能讓人族獲得對抗天魔的力量。等他發現真相時,已經晚了。所以他耗儘修為,逆轉時光,將我送回來,在魂契第九次完成之前,破掉這個局。”
“逆轉時光……”李胤喃喃道,忽然想起皇室秘錄中的一段記載。八十年前西南魔隙現世,最終是靠一個神秘少年獻出秘法才勉強封印。那少年自稱姓白,事後飄然離去。
“八十年前西南之事,也是你?”
“是我。”白羽點頭,“但那隻是局中的一環。真正的局,在三百七十年前就已經佈下。而破局的關鍵,在現在,在陛下身上。”
李胤重新坐下,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力氣。他原本以為,自己隻是在兩難之間做出了選擇。卻冇想到,這個選擇從一開始,就是彆人設計好的陷阱。而他,大夏皇帝,自以為在守護江山,實則是在一步步將江山推向毀滅。
多麼諷刺,多麼……可笑。
“你說破局,如何破?”許久,李胤才問,聲音裡滿是疲憊。
“斬斷魂契,重續國運,在魔隙完全洞開之前,將那道門永遠關上。”白羽說,“但需要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一個人的命。”白羽看著他,銀灰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燭光,也倒映著李胤蒼白的麵容,“一個足夠強大,足夠純粹,足夠承擔這一切的人的命。用他的命,斬斷魂契,重續國運,給這片土地,爭取一線生機。”
殿內陷入死寂。燭火跳動,在牆壁上投下三人搖晃的影子。玄真低下頭,不敢看皇帝的眼睛。他知道,那個“人”指的是誰。
許久,李胤才緩緩開口:“那個人,是你?”
“是我。”白羽點頭,“我散去了九成修為,自斬道基,逆轉時光,才勉強在魂契第九次完成之前趕回來。如今的我,隻有一次出手的機會。一次之後,無論成敗,形神俱滅,魂飛魄散。”
“成功的可能,有多大?”
“不到一成。”白羽如實回答,“而且一旦失敗,不僅我會死,魂契會提前完成,魔隙會瞬間洞開,整個大夏,甚至整箇中州,都會在反噬中化為齏粉。”
不到一成的可能,一旦失敗,就是萬劫不複。
李胤看著白羽,看著這個明明可以超脫世外,卻選擇散功重修,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選擇以命相搏的年輕人。他想問為什麼,想問值得嗎,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有些問題,不需要問。有些選擇,不需要理由。
“你需要朕做什麼?”他問。
“兩件事。”白羽說,“第一,在我出手之前,不能再動用淵衛。每動用一次,魂契就牢固一分,我成功的可能就小一分。第二,在我出手之時,陛下需以人皇之血,助我一臂之力。但此舉會加速魂契反噬,陛下胸口的紋路,可能會直接蔓延到心臟。”
“然後呢?”
“然後……”白羽頓了頓,“如果成功,魂契斬斷,淵衛解脫,魔隙永封,大夏國運可續。但陛下您……可能會死。因為魂契反噬到心臟,無人可救。如果失敗,我們一起死,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一起死。”
很簡單,很殘酷的選擇。用皇帝的命,換一線生機。或者,大家一起死。
李胤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容裡冇有諷刺,冇有疲憊,隻有一種釋然,一種解脫。
“朕還以為,是什麼艱難的選擇。”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原來這麼簡單。用朕的命,換大夏一線生機,換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有機會活下去。這買賣,不虧。”
“陛下!”玄真終於忍不住,跪倒在地,老淚縱橫,“不可啊!陛下乃一國之君,萬民之主,豈可輕易言死!老臣……老臣願代陛下赴死!”
“你代不了。”李胤搖頭,看向白羽,“什麼時候動手?”
“一個月後,月圓之夜,是魔氣最盛,也是魂契最脆弱之時。”白羽說,“屆時我會在皇城之巔,布‘斬契大陣’。陛下需在子時,登臨陣眼,以血為引,以命為祭。成與敗,生與死,皆在此一舉。”
“一個月……”李胤喃喃道,忽然想起什麼,“那北境戰事,魔氣淨化,蠻族餘孽……”
“交給我。”白羽說,“這一個月,我會去北境,助淩虛子前輩淨化魔氣,穩住局勢。一個月後,無論成敗,都給陛下,給這片土地,一個交代。”
李胤看著白羽,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起身,走到白羽麵前,深深一揖:
“如此,有勞先生了。”
白羽還禮,冇有多言,轉身離去。白衣飄飄,步態從容,彷彿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赴一場久彆重逢的約會。
玄真看著白羽離去的背影,又看看站在原地,神色平靜的皇帝,終於忍不住,伏地痛哭:
“陛下!陛下啊!老臣……老臣無能!老臣護不住這江山,也護不住陛下啊!”
李胤轉身,將玄真扶起,看著這位輔佐了三代帝王,如今已白髮蒼蒼的老人,輕聲說:
“國師,你護了這江山一輩子,夠了。剩下的,交給朕,交給天命吧。”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裡,有三千亡魂在戰鬥,在淨化,在等待解脫。也有一個人在戰鬥,在淨化,在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
“傳旨。”李胤冇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即日起,朕閉關靜修,朝政由內閣暫理。非亡國之禍,不得打擾。”
“陛下……”玄真還想說什麼。
“去吧。”李胤擺手,“讓朕……一個人待會兒。”
玄真深深一揖,含淚退下。
殿門關上,養心殿中隻剩下李胤一人。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麵色蒼白、眼窩深陷、鬢髮斑白的男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解開龍袍,露出胸口。那道黑色的紋路,已經從鎖骨蔓延到心口,像一條毒蛇,緩緩蠕動,向著心臟,一點一點,逼近。
“一個月……”他撫摸著那道紋路,低聲自語,“朕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夠安排後事了,也夠……最後看這江山一眼。”
他重新穿好龍袍,戴上冕旒,走到那麵巨大的疆域圖前。手指劃過山川河流,劃過城池關隘,劃過這片他守護了二十年,也即將為之付出生命的土地。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孫李胤,無能,無力,守不住這江山,護不住這百姓。唯有一命,或可換一線生機。若成,願魂歸太廟,永佑大夏。若敗……願魂飛魄散,永不超生,以贖……這帝王之罪。”
聲音在殿中迴盪,漸漸消散。窗外,夕陽西下,將皇城染成一片血色。
而北方的天空,烏雲正在積聚。
風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