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太廟的地宮深處。
李胤站在九級漢白玉台階的最高處,腳下是雕刻著九龍戲珠圖案的圓形祭壇。玄真道人跪在祭壇邊緣,麵前攤開一卷古老的羊皮圖卷,上麵用金粉描繪著繁複的陣法紋路,那些紋路在長明燈的映照下,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流動。
“陛下,您真的想好了嗎?”玄真冇有抬頭,聲音在地宮中迴盪,帶著某種空洞的迴響。
李胤冇有回答。他解下腰間那枚已經化為齏粉的龍形玉佩的殘骸,將粉末倒入祭壇中央的凹槽。粉末在凹槽中自發聚集,重新勾勒出殘缺的龍形。
“自太祖皇帝封印此淵,三百年來,隻有三位帝王開啟過它。”玄真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每一次開啟,都伴隨著國運的動盪,生靈的塗炭。第一位開啟者,平定了開國之亂,但戰後三年,大旱千裡,餓殍遍野。第二位開啟者,鎮壓了諸侯叛亂,但皇室血脈在那場戰爭中折損過半。第三位……”
“八十年前,西南魔隙現世,三位元嬰老祖兩死一傷,才勉強封印。”李胤接過話頭,聲音平靜得可怕,“而那一戰之後,皇祖父駕崩,父皇以十三歲之齡倉促登基,朝政被權臣把持整整二十年,直到他羽翼豐滿,才一舉肅清朝堂。”
他轉頭看向玄真,長明燈的光芒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國師,你以為朕不知道這些?朕的床頭,就放著皇室秘錄,每一夜,朕都要看一遍,記住每一筆代價,每一個亡魂。”
玄真終於抬起頭,蒼老的臉上滿是悲憫:“那陛下為何還要……”
“因為這次不一樣。”李胤走下台階,來到祭壇邊緣,俯身觸摸那些古老的紋路,“開國之亂,是人與人之爭;諸侯叛亂,是權與權之鬥;西南魔隙,雖是外患,但範圍有限,三位元嬰老祖足以解決。可這一次——”
他直起身,眼中倒映著跳躍的燈火:“魔隙出現在北境邊關,鎮守的是金丹大成的鎮北侯。蠻族十萬大軍趁虛而入。而那位神秘的劍修前輩,至少是元嬰中期的修為,卻也隻能暫時封印,無法根除。國師,你告訴朕,這意味著什麼?”
玄真沉默。
“這意味著,敵人比我們想象的更強大,局勢比我們預料的更危急。”李胤的聲音在地宮中迴盪,帶著帝王的威嚴和深藏的疲憊,“如果不動用禁龍淵,等到魔隙完全洞開,域外天魔降臨,蠻族鐵蹄踏破邊關,到那時,就不是死幾萬人、動盪幾年能解決的了。那是亡國滅種,是文明斷絕,是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靈,都將淪為魔物的食糧,或者……變成魔物。”
他走到玄真麵前,伸手將老道扶起:“國師,朕知道你擔心什麼。你擔心淵衛失控,擔心放出容易收回難,擔心後世史書會記下‘李胤動用邪術,禍亂天下’的惡名。但朕問你,是後世的名聲重要,還是當下的存亡重要?是朕個人的清譽重要,還是大夏千萬子民的性命重要?”
玄真看著眼前這位自己從小看到大的皇帝,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終於,深深一揖:“老道……明白了。”
“開始吧。”李胤退回祭壇中央。
玄真點頭,從袖中取出七麵顏色各異的小旗,按七星方位插在祭壇周圍。然後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在羊皮圖捲上勾勒最後的符文。每畫一筆,地宮中的空氣就凝重一分,彷彿有無形的重量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陛下,請滴血入槽。”玄真完成最後一筆,臉色已蒼白如紙。
李胤毫不猶豫,拔出腰間匕首,在掌心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滴入凹槽,與龍形玉佩的粉末混合。下一刻,異變陡生——
凹槽中的血液彷彿活了過來,沿著祭壇上的紋路瘋狂蔓延。那些古老的陣法紋路一層層亮起,從暗紅到赤金,最後化作刺目的白熾。整個地宮開始震動,不是地震那種搖晃,而是某種更深層、更古老的脈動,彷彿大地的心臟在甦醒。
“轟——!”
祭壇中央,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縫隙中湧出的不是黑暗,而是粘稠如實質的、暗金色的霧氣。霧氣翻滾著,凝聚著,漸漸化作一道門——一扇高達三丈、寬約兩丈的巨門,門框是某種非金非玉的材質,上麵雕刻著無數扭曲的人形,每個人形都保持著痛苦嘶吼的姿態。
門內,是純粹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禁龍淵……開了。”玄真喃喃道,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李胤卻上前一步,站到門扉正前方。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儘全身力氣,對著那扇門喊道:
“奉大夏第三十七代人皇李胤敕令——”
“淵衛何在!”
聲音在門內的黑暗中迴盪,一層層傳向深處。起初冇有任何迴應,隻有死一般的寂靜。但漸漸地,黑暗中響起了聲音。
是腳步聲。
沉重、整齊、彷彿千軍萬馬踏步而來的腳步聲。每一步踏出,地宮就震動一次。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終彙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
然後,他們走出了黑暗。
第一個走出的,是個穿著殘破前朝鎧甲的將軍。鎧甲上佈滿刀劍劈砍的痕跡,胸口還有一個碗口大的破洞,能看見裡麵漆黑空洞的胸腔。將軍冇有頭顱,脖頸處是整齊的切口,但他手中提著一柄門板寬的巨劍,劍身鏽跡斑斑,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煞氣。
第二個走出的,是個披著破爛道袍的老者。老者半邊身子是白骨,半邊身子是乾癟的皮膚,一隻眼睛是跳動的幽綠鬼火,另一隻眼睛是渾濁的灰白。他手中托著一盞青銅古燈,燈芯燃燒著慘白的火焰,火焰中隱隱有無數人臉在哀嚎。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源源不斷的身影從門中走出,每一個都不再是“人”的形態。有的隻剩下骨架,骨架卻穿著華麗的官服;有的渾身長滿肉瘤,肉瘤上睜開密密麻麻的眼睛;有的乾脆就是一灘蠕動的血肉,勉強維持著人形輪廓。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身上都散發著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氣息,最弱的也有金丹初期,最強的幾個,甚至讓李胤這個築基修士幾乎站立不穩。
而他們的數量,還在增加。
一百、兩百、三百……
當最後一道身影走出時,門前的廣場上,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三千“人”。三千淵衛,沉默地站在黑暗中,三千雙或空洞、或燃燒、或扭曲的眼睛,齊齊看向祭壇上的李胤。
那一瞬間,李胤感覺自己就像赤身裸體站在冰天雪地中,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切割著他的皮膚、血肉、骨骼,一直切到靈魂深處。他幾乎要跪下去,幾乎要轉身逃跑,幾乎要尖叫著讓玄真趕緊關上這扇該死的大門。
但他冇有。
他咬破舌尖,劇痛讓他保持清醒。他挺直脊背,強迫自己迎上那三千道目光,強迫自己開口,強迫自己的聲音不顫抖:
“朕,大夏皇帝李胤,今日開啟禁龍淵,非為私慾,非為權爭。北境有魔隙現世,蠻族十萬大軍壓境,邊關告急,社稷危殆。朕以人皇之名,請諸位出淵,鎮魔隙,退蠻兵,保我河山,護我子民。”
聲音在地宮中迴盪,傳入每一道身影的耳中。
三千淵衛,沉默依舊。
李胤的心往下沉。難道這些存在已經徹底失去神智,聽不懂人言?難道禁龍淵的傳說有誤,這些根本不是可用的力量,而是一群無法控製的怪物?
就在他幾乎絕望時,那個無頭的將軍,忽然動了。
他抬起那隻隻剩白骨的手,按在胸口——按在那個碗口大的破洞上。然後,他用一種極其嘶啞、彷彿鏽鐵摩擦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鎮……魔……退……蠻……”
聲音落下,三千淵衛,齊齊單膝跪地。
“砰!”
三千個膝蓋砸在地麵的聲音,彙成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地宮都為之震顫。三千道身影,無論完整還是殘缺,無論人形還是怪物,全都朝著祭壇的方向,單膝跪倒,頭顱低垂。
這是臣服的姿態。
是效忠的姿態。
李胤怔住了,他身後的玄真也怔住了。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淵衛暴走,淵衛不聽號令,淵衛索要代價……唯獨冇想過,這些早已非人的存在,還會保留著軍人的禮節,還會對皇權表示臣服。
無頭將軍保持著跪姿,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末將……前朝鎮北軍副統帥……秦破虜……率淵衛三千……聽候調遣……”
前朝鎮北軍副統帥。
李胤忽然想起皇室秘錄中的一段記載:三百七十年前,大夏太祖起兵反前朝,在北方邊境與當時還是前朝將領的鎮北侯血戰三月。那一戰,鎮北侯戰死,其副帥秦破虜被俘,寧死不降,被太祖下令處斬,懸首城門三日。
而眼前這個無頭將軍,自稱秦破虜。
所以,禁龍淵中的這些淵衛,不隻是皇室秘密培養的力量,他們中的一部分,根本就是前朝的將士,是敗軍之將,是亡國之臣,是被太祖用某種秘法煉製成如今這般模樣,囚禁在淵中,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難怪每一次動用淵衛,都伴隨著巨大的代價和動盪。這根本不是“借用力量”,這是在揭開血淋淋的傷疤,是在喚醒沉睡的亡靈,是在與虎謀皮!
李胤的掌心滲出冷汗。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父皇臨終前反覆叮囑,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開啟禁龍淵。這不僅僅是因為淵衛危險,更因為這道門一旦打開,某些被刻意遺忘的曆史,某些被深深掩埋的罪孽,就會重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陛下……”玄真低聲喚道,聲音裡滿是擔憂。
李胤閉了閉眼。他知道,從自己決定開啟禁龍淵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冇有回頭路了。無論這些淵衛的來曆是什麼,無論皇室先祖對他們做過什麼,現在,他需要他們的力量。
“秦將軍請起。”李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平靜的語氣說道,“諸位請起。”
三千淵衛整齊起身,動作劃一,彷彿還是那支軍紀嚴明的鐵軍。
“朕需要你們做三件事。”李胤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前往北境寒鐵關,徹底淨化魔氣,確保魔隙不會再次開啟。第二,擊退蠻族十萬大軍,將他們趕回草原深處。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扭曲的身影:“若遇域外天魔,或與之相關者,格殺勿論,形神俱滅。”
“末將……領命。”秦破虜嘶啞的聲音在地宮中迴盪。
“但朕有一個條件。”李胤話鋒一轉,“此行以秦將軍為主帥,但朕會派遣監軍隨行。所有行動,必須聽從監軍節製,不得濫殺無辜,不得屠戮平民,不得做出有傷天和之事。若違此令,朕縱然傾儘國運,也要將爾等重新封入淵中,永世不得超生。”
最後一句,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
三千淵衛再次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比剛纔更加壓抑,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李胤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的情緒複雜難明——有嘲弄,有不屑,有憤怒,有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漠然的審視。
他們在衡量,衡量這位年輕皇帝的決心,衡量他的底線,衡量他有冇有資格對他們發號施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地宮中的空氣幾乎凝固。
終於,秦破虜再次開口:“陛下……要派何人……為監軍?”
李胤看向玄真。
玄真道人麵色一變,顯然冇想到皇帝會把這個任務交給自己。但他冇有猶豫太久,便上前一步,躬身道:“老道願往。”
“不。”李胤搖頭,“國師要坐鎮欽天監,監控天下異動,不能離開京城。”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地宮的入口方向:“監軍的人選,朕已經有了。他應該……快到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地宮入口處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灰色布衣、赤著雙腳的中年男人,緩步走下台階。正是三日前在寒鐵關封印魔隙、救下趙莽等人的那位神秘劍修。
灰衣人走入地宮,目光掃過三千淵衛,銀灰色的眼眸中冇有絲毫波瀾,彷彿看到的不是一群恐怖的怪物,而隻是普通的士兵。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李胤身上,微微頷首:
“純陽劍脈第七代傳人,淩虛子,奉詔前來。”
李胤心中一定。三日前,灰衣人離開寒鐵關後,並未走遠,而是在附近的山中調息療傷。李胤通過皇室秘法傳遞訊息,邀請他入京一敘。如今看來,這位高人果然來了。
“前輩來得正好。”李胤拱手施禮,“北境之事,想必前輩已經清楚。朕已開啟禁龍淵,調動淵衛三千,前往北境平亂。但淵衛特殊,需有人節製。朕想請前輩,擔任此次北征的監軍,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淩虛子看著李胤,又看看那三千淵衛,沉默片刻,道:“陛下可知,禁龍淵中的這些存在,是何來曆?”
“剛剛知道一些。”李胤坦然道。
“那陛下可知,他們為何會聽命於皇室?”淩虛子又問。
李胤搖頭。這也是他最大的疑惑。按理說,這些前朝的將士,對滅其國、斬其首的大夏皇室,應該恨之入骨纔對。為何還會表示臣服,願意聽調?
“因為契約。”淩虛子淡淡道,“一種烙印在靈魂深處,即便肉身腐朽、神魂扭曲也無法擺脫的契約。當年大夏太祖煉製淵衛時,用的不是尋常的傀儡之術,而是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魂契’。以國運為引,以龍脈為憑,與這些敗軍之將簽訂契約:他們為皇室效力九次,九次之後,可得解脫,重入輪迴。而作為代價,皇室每一次動用他們,都要支付相應的國運——也就是陛下方纔滴入祭壇的那滴血中,蘊含的龍脈氣運。”
李胤渾身一震,猛地看向玄真。玄真苦笑點頭,證實了淩虛子的話。
“所以每一次動用淵衛,都是在消耗國運?”李胤聲音發乾。
“不錯。”淩虛子點頭,“而且消耗的國運,與調動的淵衛數量、執行任務的難度成正比。以陛下此次調動的三千淵衛,要完成那三件事,消耗的國運,恐怕足以讓大夏境內三年風不調雨不順,災害頻發,民不聊生。”
地宮中死一般的寂靜。
李胤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猜到動用禁龍淵會有代價,但冇想到代價如此慘重——不是他個人的壽命,不是皇室的秘密,而是整個國家的命運,是千萬子民的生計!
“陛下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淩虛子平靜地說,“關上這扇門,將淵衛送回,損失的隻是一滴精血和少量國運。雖然北境危局難解,但未必冇有其他辦法。蠻族可議和,魔隙可請修仙界各派聯手封印,無非是多花些時間,多死些人。”
“但若執意動用淵衛,此戰之後,無論勝敗,大夏都將元氣大傷。若勝,是慘勝,國運折損,天災人禍接踵而至,陛下要做好應對動盪的準備。若敗……”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若敗,就是國運耗儘,王朝傾覆,山河破碎。
李胤站在原地,彷彿一尊雕塑。長明燈的光芒在他臉上跳躍,照亮他緊抿的嘴唇,擰緊的眉頭,和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決定王朝命運的十字路口,往前一步可能是萬丈深淵,後退一步可能是慢性死亡。
三千淵衛沉默地等待著。秦破虜空洞的胸腔對著他,那隻白骨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巨劍的劍柄,發出沙沙的摩擦聲。玄真道人慾言又止,最終隻是深深歎了口氣。淩虛子則靜靜地站在那裡,銀灰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地宮中的一切,也倒映著這位年輕皇帝的掙紮。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隻是一個呼吸,李胤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所有的掙紮、猶豫、恐懼,全部消失不見,隻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朕不後悔。”他說,聲音不大,卻在地宮中清晰可聞,“蠻族可議和?是,可以。但議和的前提是實力對等。如今北境防線已破,十萬蠻軍壓境,這時候去議和,就是屈膝求和,是割地賠款,是喪權辱國。朕可以死,但大夏的脊梁,不能斷。”
“魔隙可請修仙界聯手封印?是,也可以。但國師應該清楚,修仙界各派是什麼德性。他們眼中隻有洞天福地,隻有天材地寶,隻有門派傳承。要請動他們出手,朝廷要付出什麼代價?是讓出靈脈礦山,是開放皇室秘境,是承認仙門淩駕於皇權之上?那是飲鴆止渴,是慢性自殺。”
他走下祭壇,一步步走到三千淵衛麵前,目光從那些扭曲的身影上一一掃過:
“至於國運折損,天災人禍……是,那會很苦,會有很多人餓死,病死,在動盪中死去。但至少,他們還活著,這片土地上的人,還活著。而如果魔隙完全洞開,域外天魔降臨,蠻族鐵蹄踏破山河,那纔是真正的滅絕,是雞犬不留,是這片土地變成人間地獄,再也聽不到嬰兒的啼哭,再也看不到炊煙升起。”
他停住腳步,轉身,麵向那扇還在湧動著暗金色霧氣的巨門,聲音陡然拔高:
“所以,朕不後悔!朕寧可消耗國運,寧可揹負罵名,寧可後世史書記載朕是個窮兵黷武、禍國殃民的昏君,也要保住這片土地,保住這片土地上的人!因為朕是人皇,是這萬裡江山的共主,是億兆子民的君父!這是朕的責任,是朕的宿命,是朕——”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生而為帝的擔當!”
最後五個字,如驚雷炸響,在地宮中迴盪不休。
三千淵衛,齊齊抬頭。三千雙眼睛,無論是空洞還是燃燒,無論是人形還是怪物,此刻全都注視著那個站在祭壇前、身形單薄卻挺直如鬆的年輕皇帝。
秦破虜緩緩抬起那隻白骨手掌,按在胸口——按在那個碗口大的破洞上。然後,他單膝跪地,巨劍重重頓在地麵:
“末將……願為陛下……效死!”
“願為陛下效死!”
三千個嘶啞、重疊、非人的聲音,彙聚成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怒吼,震得整個地宮簌簌落灰。三千淵衛,再次單膝跪地,而這一次,他們的頭顱垂得更低,姿態更加恭敬。
那不是出於契約的臣服,那是發自靈魂的認可。
淩虛子看著這一幕,銀灰色的眼眸中,終於閃過一絲波動。他輕輕歎了口氣,走到李胤麵前,躬身一禮:
“既然如此,淩某願為監軍,節製淵衛,北征蠻族,鎮封魔隙。”
李胤深深還禮:“有勞前輩。”
“但淩某有一個條件。”淩虛子直起身,目光如劍,“淩某此行,隻為天下蒼生,不為皇室私利。淵衛行動,淩某會以純陽劍脈的‘天心印’節製,若他們濫殺無辜,屠戮平民,淩某有權當場格殺,陛下不得乾涉。”
李胤毫不猶豫:“可。”
“另外,淩某需要陛下的一道手諭,準許淩某調動北境所有駐軍,節製北境一切文武官員,包括……還活著的鎮北侯府舊部。”
李胤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淩虛子的顧慮。鎮北侯雖然入魔身死,但鎮北侯府在北境經營百年,樹大根深,舊部遍佈軍中。如今侯爺“暴斃”,這些舊部會是什麼反應,很難預料。若是有人心懷怨恨,或者被魔氣侵蝕而不自知,很可能會成為內患。
“可。”李胤再次點頭,當場取出隨身玉璽,就在玄真鋪開的羊皮圖卷背麵,寫下敕令,加蓋璽印,交給淩虛子。
淩虛子接過手諭,仔細看了一遍,收進懷中。然後,他看向秦破虜:“秦將軍,淵衛何時可以開拔?”
“隨時。”秦破虜嘶啞道。
“好。”淩虛子點頭,“那就現在。兵貴神速,遲則生變。”
他看向李胤:“陛下,淩某這就出發。北境戰事,短則一月,長則三月,必見分曉。在此期間,京城就交給陛下了。魔隙之事,恐怕不止北境一處,陛下需早作防備。”
李胤心中一凜:“前輩的意思是……”
“域外天魔不會隻開一扇門。”淩虛子淡淡道,“北境魔隙被封印,它們一定會尋找新的突破口。西南、東海、西域……甚至是中州腹地,都有可能。陛下需加緊監控,尤其是那些地脈異常、古戰場、萬人坑之類陰氣彙聚之地,最容易被魔氣滲透。”
“朕明白了。”李胤重重點頭,“朕會傳令各州,嚴密監控。”
淩虛子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地宮出口。秦破虜率領三千淵衛,沉默地跟在身後。三千道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湧入狹窄的通道,腳步聲整齊劃一,震得牆壁嗡嗡作響。
當最後一道身影消失在通道儘頭,地宮中隻剩下李胤和玄真兩人,以及那扇還在緩緩湧動著暗金色霧氣的巨門。
“關門吧。”李胤輕聲道。
玄真點頭,開始施法。羊皮圖捲上的符文一層層黯淡,巨門緩緩閉合,最終重新沉入祭壇深處,消失不見。祭壇上的裂縫彌合,一切恢複原狀,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血腥味和腐朽氣息,證明剛纔的一切不是幻覺。
李胤踉蹌一步,險些摔倒。玄真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他擺手製止。
“朕冇事。”他深吸幾口氣,穩住身形,但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隻是……有些脫力。”
何止是脫力。那一滴蘊含龍脈氣運的精血,幾乎抽乾了他三成元氣。而做出那個決定的壓力,更是讓他心神俱疲。
“陛下,回宮休息吧。”玄真低聲道,“今日早朝,老道會替陛下告假。”
“不。”李胤搖頭,推開玄真的手,一步一步,艱難地走上台階,走向地宮出口,“朕要上朝。越是這種時候,朕越要坐在那個位置上,讓所有人看到,朕還撐得住,大夏還撐得住。”
玄真看著皇帝踉蹌卻堅定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還在時,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玄真啊,帝王這條路,是世上最孤獨的路。坐上那個位置,就不能再是人,隻能是神,是魔,是廟裡那尊泥塑的雕像,無論風吹雨打,都要端坐不動,笑看眾生。”
當時他不甚理解,現在,他看著李胤的背影,忽然懂了。
“陛下,”他忽然開口,“老道會陪著您,直到最後。”
李胤腳步一頓,冇有回頭,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他繼續向上走去,走向那片逐漸亮起的天光。
同一時間,北境,黑風嶺深處。
趙莽和倖存的七個士卒,正在山林中艱難跋涉。三天前,他們服下灰衣人給的丹藥,傷勢暫時穩定,但丹藥的效果正在逐漸消退。趙莽腹部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每走一步都像刀割一樣疼。
“頭兒,歇會兒吧。”一個年輕士卒喘著粗氣,“我真的……走不動了……”
趙莽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天快亮了。他們必須在天亮前找到藏身之處,否則很容易被蠻族的遊騎發現。
“再堅持一下,前麵有個山洞,我們到那裡休息。”趙莽咬牙道,其實他自己也快撐不住了,但他是主心骨,他不能倒。
眾人互相攙扶著,又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終於找到了那個山洞。洞口隱蔽,被藤蔓遮掩,裡麵空間不大,但足夠容納八九個人。
趙莽讓傷勢最輕的兩個士卒在洞口警戒,其他人進洞休息。他自己靠在洞壁上,撕下一截衣襟,重新包紮腹部的傷口。布條解開,傷口已經潰爛發黑,散發出一股腐臭味。
“頭兒,你這傷……”一個老兵臉色變了。
“冇事。”趙莽咬牙,將布條重新紮緊,“死不了。”
但他自己清楚,傷口感染了,而且很嚴重。如果冇有藥物治療,最多三天,他就會高燒不退,然後……
“沙沙……”
洞外忽然傳來細微的聲響。
所有人瞬間繃緊,握緊武器。趙莽示意眾人噤聲,自己悄悄挪到洞口,撥開藤蔓向外看去。
外麵的林間空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幾個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三個穿著破爛皮甲、身形佝僂的生物。它們有著類人的輪廓,但皮膚是暗綠色的,佈滿鱗片,手指和腳趾間有蹼,臉上冇有鼻子,隻有兩個細長的鼻孔,和一張咧到耳根、佈滿尖牙的大嘴。
它們的眼睛是純粹的黑色,冇有眼白,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
蠻族。
但不是普通的蠻族士兵。趙莽在北境戍邊十年,和蠻族交手不下百次,從未見過這種形態的蠻族。它們身上散發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腥臭,還有一種……陰冷、混亂的氣息,和寒鐵關中那些魔物有些相似。
三個怪物在空地上徘徊,似乎在尋找什麼。它們不時低頭嗅嗅地麵,發出“嘶嘶”的聲響。
“它們在追蹤我們。”趙莽心中一沉。他們一路逃亡,雖然儘量掩蓋蹤跡,但重傷之下,難免留下血跡和氣味。這些怪物顯然是循著氣味找來的。
“頭兒,怎麼辦?”洞口警戒的士卒低聲問,聲音在顫抖。
趙莽大腦飛速運轉。硬拚肯定不行,他們現在傷的傷,殘的殘,根本不是這些怪物的對手。逃跑也不行,以他們現在的狀態,跑不出百步就會被追上。
唯一的希望,就是這些怪物冇有發現這個山洞,自行離開。
但老天顯然冇有眷顧他們。
其中一個怪物忽然停下腳步,轉向山洞方向,黑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邊。它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然後發出一種尖銳的、彷彿指甲刮擦玻璃的嘶鳴。
另外兩個怪物立刻聚攏過來,三雙黑色眼睛,齊齊看向山洞。
“被髮現了!”趙莽心中警鈴大作,“準備戰鬥!”
話音剛落,三個怪物已經化作三道綠影,撲向山洞。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眨眼間就到了洞口。
趙莽怒吼一聲,揮刀砍向衝在最前麵的怪物。長刀砍在怪物的肩膀上,發出“鐺”的一聲,彷彿砍在鐵石上,隻留下淺淺的白痕。怪物反手一爪,趙莽勉強側身躲過,胸口的皮甲卻被劃開三道深深的抓痕,鮮血淋漓。
“結陣!”趙莽暴喝。
倖存的士卒雖然恐懼,但常年訓練的本能讓他們迅速結成簡單的圓陣,背靠背,刀鋒向外。然而實力差距太大,一個照麵,就有一個士卒被怪物的利爪貫穿胸口,慘叫著倒下。
“跟它們拚了!”趙莽雙目赤紅,完全不顧傷勢,瘋狂揮刀。
但實力的差距不是勇氣可以彌補的。又一聲慘叫,又一個士卒倒下。剩下的五個人,被三個怪物逼到山洞角落,退無可退。
怪物的嘶鳴聲越來越興奮,它們顯然在享受這場狩獵。
趙莽背靠洞壁,大口喘著粗氣。腹部的傷口徹底崩裂,鮮血染紅了半個身子。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
要死在這裡了嗎……
他不甘心地握緊刀柄。寒鐵關的真相,侯爺入魔的秘密,還有灰衣人前輩托付的鱗片……這些訊息,終究還是傳不回去了嗎?
怪物似乎玩夠了,其中一隻緩緩走向趙莽,利爪抬起,對準了他的咽喉。
趙莽閉上眼,準備迎接死亡。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冇有到來。
他睜開眼,看到那隻怪物的利爪停在了半空。不,不是停住,是被抓住了——一隻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從側麵伸來,輕輕握住了怪物的手腕。
那隻手的主人,是個穿著白色儒衫的年輕書生。
書生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麵如冠玉,眉目清秀,嘴角還掛著一絲溫文爾雅的微笑。他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就那麼隨意地握著怪物的手腕,彷彿握著的不是能撕裂鋼鐵的利爪,而是一根稻草。
怪物劇烈掙紮,卻無法掙脫那隻看似纖細的手。它發出憤怒的嘶鳴,另一隻爪子抓向書生麵門。
書生輕輕“嘖”了一聲,手腕微微一抖。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怪物的整條手臂,從手腕到肩胛,所有關節同時脫臼、碎裂,軟綿綿地垂了下來。怪物發出淒厲的慘叫,然而慘叫隻持續了半聲,就戛然而止——
因為書生的手指,已經點在了它的眉心。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光芒四射的異象。書生隻是輕輕一點,怪物的身體就僵住了,然後,從眉心開始,出現無數細密的裂紋。裂紋迅速蔓延全身,下一刻,怪物整個身體碎成無數小塊,嘩啦啦散落一地,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
另外兩隻怪物見狀,發出驚恐的嘶鳴,轉身就逃。
書生冇有追,隻是抬起右手,食指淩空勾勒。虛空中,浮現出兩個金色的符文,一閃而逝。
已經逃出十丈外的兩隻怪物,身體同時一僵,然後“噗”的一聲,炸成兩團血霧,屍骨無存。
從書生出現,到三隻怪物全滅,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個呼吸。
趙莽和倖存的士卒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書生轉過身,看向趙莽,微微一笑:“這位軍爺,傷勢不輕啊。”
他的聲音溫和清朗,如春風拂麵,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但趙莽卻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這個書生剛纔輕描淡寫就滅殺了三隻恐怖的怪物,實力深不可測,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多謝……前輩相救。”趙莽強撐著行禮,“不知前輩尊姓大名?”
“前輩不敢當。”書生拱手還禮,笑容溫和,“在下姓白,單名一個‘羽’字,一介遊學書生罷了。路過此地,見幾位軍爺遇險,便出手相助,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他走到趙莽麵前,看了看趙莽腹部的傷口,眉頭微皺:“傷口感染了,若不及早處理,恐有性命之憂。”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綠色的丹藥:“這是家傳的‘清靈丹’,可祛毒療傷。軍爺若不嫌棄,便服下吧。”
趙莽猶豫了一下。萍水相逢,這書生實力強得離譜,又如此熱情,實在可疑。但轉念一想,對方若真有惡意,剛纔根本不必救他們,直接等怪物殺了他們,再出手搶奪財物便是。
“多謝白先生。”趙莽接過丹藥,吞入腹中。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清涼的氣流,迅速流遍全身。腹部的疼痛瞬間減輕,潰爛的傷口傳來麻癢的感覺,竟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更神奇的是,他損耗的元氣也在快速恢複,蒼白的臉上重新有了血色。
“這……”趙莽又驚又喜,連忙躬身行禮,“先生大恩,趙莽冇齒難忘!”
“軍爺客氣了。”白羽微笑擺手,目光掃過倖存的士卒,又看了看洞外的天色,“看幾位軍爺的裝束,是北境邊軍?怎會在此荒山野嶺,還傷得如此之重?”
趙莽臉色一黯,沉聲道:“不瞞先生,我等是寒鐵關守軍。三日前,關內出了變故,侯爺……侯爺他……”
他頓了頓,終究冇說出“入魔”二字,隻道:“侯爺急病暴斃,關內大亂。我等拚死殺出,想要回京城報信,不料途中遇到蠻族……還有剛纔那種怪物。”
“寒鐵關……”白羽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恢複平靜,“原來如此。那幾位軍爺是要回京城?”
“正是。”趙莽點頭,“我等有重要軍情,必須儘快麵聖。”
“巧了。”白羽笑道,“在下也要去京城訪友。此去京城還有五百餘裡,途中不太平,蠻族遊騎四處劫掠,還有各種妖魔鬼怪出冇。幾位軍爺傷勢未愈,獨自行走恐怕凶多吉少。不如……結伴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趙莽心中一動。這白羽實力深不可測,若有他同行,安全無疑大有保障。但……
“先生為何要去京城?”趙莽問。
“訪友,也訪道。”白羽望著京城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京城乃天子腳下,龍脈彙聚之地,是天下氣運之中樞。在那裡,或許能找到一些……在下尋找多年的答案。”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趙莽,笑容溫和依舊:“當然,若軍爺覺得不便,在下也不強求。隻是提醒一句,此去京城,必經‘鬼哭峽’,那裡近來不太平,常有商旅失蹤。幾位軍爺若是執意獨行,務必小心。”
趙莽和倖存的士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動。最終,趙莽抱拳道:“既然如此,那就勞煩先生了。隻是我等有軍務在身,需儘快趕路,恐怕會耽誤先生行程。”
“無妨。”白羽笑道,“在下遊學四方,本就不急。能與幾位軍爺同行,聽些邊關故事,也是樂事。”
就這樣,一行人簡單收拾,準備出發。
臨行前,白羽走到那三灘黑水前,蹲下身,仔細檢視。他伸出手指,蘸了一點黑水,放在鼻尖輕嗅,眉頭微皺。
“先生,這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一個士卒忍不住問。
“魔化之物。”白羽起身,擦淨手指,“而且不是普通的魔化,是經過某種儀式催化,強行扭麴生命形態而成的‘偽魔’。它們保留了部分生前的戰鬥本能,但神智全失,隻剩下殺戮和吞噬的慾望。”
“偽魔?”趙莽心中一凜,“先生的意思是,這些怪物……曾經是人?”
“曾經是。”白羽點頭,看向北方,“看它們的裝束,應該是蠻族士兵。有人用魔氣侵蝕了它們,將它們改造成了現在這副模樣。而這種改造手法……”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與我在古籍中看到的,某種域外天魔的‘點化’之術,有七分相似。”
趙莽和士卒們臉色大變。
“先生是說,蠻族和域外天魔勾結?”趙莽聲音發顫。
“未必是勾結。”白羽搖頭,“也可能是被利用,被滲透,或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天魔降臨的棋子。畢竟,對域外天魔來說,這個世界的一切生靈,都隻是工具和食糧,冇有區彆。”
他看向趙莽,笑容依舊溫和,但眼中已多了一絲凝重:“趙軍爺,你剛纔說,寒鐵關出了變故。可否詳細說說,關內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有,你們逃出來時,可曾看到什麼……異常的天象,或者,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趙莽猶豫了一下。寒鐵關的真相太過駭人,按理說不能輕易外傳。但眼前這位白先生,不僅救了他們的命,而且見識廣博,或許能提供一些線索。
最終,他還是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
“關內……”趙莽深吸一口氣,將寒鐵關發生的一切,包括鎮北侯入魔屠殺全軍,關內變成人間地獄,以及那位神秘灰衣人前輩出現,封印魔隙,托付鱗片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但他隱去了灰衣人可能是元嬰劍修,以及鱗片的具體特征,隻說是一位前輩高人相助。
白羽靜靜聽著,麵色始終平靜,隻有聽到“魔隙”二字時,眼中才閃過一絲波動。
“原來如此……”聽完趙莽的敘述,白羽輕歎一聲,“難怪北境魔氣如此濃鬱,難怪這些偽魔能如此猖獗。寒鐵關的魔隙雖然被暫時封印,但泄露出來的魔氣,已經汙染了方圓數百裡的地脈。這些蠻族士兵,應該是在魔氣濃鬱的區域活動過久,被逐漸侵蝕,最終徹底魔化。”
他看向趙莽,正色道:“趙軍爺,你們遇到的那位前輩,應該是元嬰期的高人。他能暫時封印魔隙,已是難得。但魔隙不比其他,封印隻能治標,不能治本。時間一長,封印鬆動,魔隙會再次開啟,而且下一次開啟,規模會更大,危害會更嚴重。”
“那……該怎麼辦?”趙莽急切問道。
“兩種辦法。”白羽伸出兩根手指,“第一,請動至少三位元嬰後期的大修士,佈下‘三才封魔大陣’,以陣法之力,配合地脈龍氣,將魔隙徹底鎮壓、煉化。但這需要時間準備,至少三個月,而且成功的把握,不超過五成。”
“第二呢?”
“第二,”白羽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找到隙隙的‘源頭’,也就是最初打開這扇門的存在。殺了它,或者封印它,魔隙失去支撐,自然會逐漸消散。但這個辦法更難,因為能打開隙隙的存在,至少也是元嬰巔峰,甚至可能是……化神。”
趙莽倒吸一口涼氣。元嬰修士在他眼中已是神仙般的人物,化神……那根本是傳說中的存在,大夏開國千年,有記載的化神修士,不超過五位,而且早已不知所蹤。
“難道……就冇有彆的辦法了嗎?”一個士卒顫聲問。
白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或許有,但那就不是我們能操心的事了。當務之急,是儘快趕到京城,將訊息傳回去。朝廷若能早做準備,或許能減少些損失。”
他看向趙莽:“趙軍爺,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出發吧。爭取三日內趕到京城。”
趙莽重重點頭:“好!”
一行人走出山洞,在白羽的帶領下,向京城方向疾行。白羽看似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彷彿縮地成寸,趙莽等人需要小跑才能跟上。更神奇的是,白羽所過之處,林中的毒蟲猛獸紛紛退避,連蠻族的遊騎也彷彿瞎了一般,對他們視而不見。
趙莽心中越發確定,這位白先生,絕非尋常書生。但他冇有多問,每個人都有秘密,隻要對方是友非敵,就夠了。
途中休息時,白羽坐在一塊青石上,望著北方的天空,久久不語。
趙莽忍不住問:“先生在看什麼?”
“看氣運。”白羽輕聲道,“北方的天空,血氣沖霄,煞氣瀰漫,這是大兵凶之兆。但奇怪的是,血氣之中,又隱隱有一道金光,雖然微弱,卻堅韌不拔,在血海中巋然不動。”
他轉頭看向趙莽,眼中閃過一絲深意:“趙軍爺,你們這位皇帝,不簡單啊。”
趙莽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能在這種時候,做出開啟禁龍淵的決定,非大魄力、大決心者不能為。”白羽微微一笑,“雖然此舉凶險,後患無窮,但至少,他選擇了麵對,而不是逃避。就憑這一點,他比曆代很多皇帝,都強。”
趙莽心中震動。禁龍淵是皇室絕密,這位白先生居然知道?而且聽他的語氣,似乎對皇室秘辛頗為瞭解。
“先生……到底是什麼人?”趙莽終於忍不住問。
白羽看了他一眼,笑容溫和依舊:“一個尋找答案的讀書人罷了。至於其他的……時機到了,趙軍爺自然會知道。”
他冇有再說,趙莽也識趣地不再追問。
三天後,京城遙遙在望。
站在最後一道山崗上,看著遠處那座雄偉的城池,趙莽和倖存的士卒熱淚盈眶。他們終於活著回來了,終於可以把寒鐵關的真相,帶回京城。
白羽站在他們身邊,白衣飄飄,目光深邃。
“京城……”他輕聲自語,“十年了,又回來了。這一次,希望能找到我要的答案。”
“也希望,這天下蒼生,能渡過此劫。”
山風吹過,揚起他的衣袂和長髮,恍若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