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深處,夜已三更。
養心殿的燈火通明,將李胤的影子拉得細長,在描金屏風上搖曳如鬼魅。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墨玉扳指,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案頭堆積的奏摺中,有一份用硃砂標了急件的密報,來自三千裡外的北境。
“陛下,國師求見。”內侍尖細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李胤冇有抬頭,隻是將扳指緩緩套回拇指:“宣。”
玄真道人入殿時帶進一陣寒意。這位執掌欽天監三十載的老道,今夜未著道袍,反而是一身深紫色的朝服,銀髮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苟。他的腳步很輕,輕到踩在絨毯上幾乎冇有聲音,但李胤知道,這位國師若真想隱藏行跡,連呼吸都可以融入夜色。
“北境有變。”李胤將密報推至案邊,聲音平靜得可怕。
玄真躬身接過,目光掃過紙麵,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鎮北侯……入魔了?”
“三日前,他在寒鐵關屠了整整一營的將士,共計七百四十三人。”李胤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案下的左手已握成拳,青筋畢露,“屍體全部被吸乾精血,變成了乾屍。守關副將拚死傳回訊息,自己也在途中力竭而亡。”
殿內陷入沉寂,隻有燭火偶爾爆出燈花的劈啪聲。
玄真放下密報,沉吟良久:“鎮北侯金丹大成已逾甲子,心性堅定非常人可比。若非遭遇大恐怖,絕無可能一念入魔。”
“國師覺得,是何等大恐怖?”李胤抬眼,目光如刀。
“老道不敢妄斷。”玄真垂首,“但陛下可曾記得,三年前北境曾上報過‘地脈異動’之事?當時欽天監測得北方星象紊亂,有黑氣衝鬥牛之相。老道曾建言徹查,卻被鎮北侯以‘邊關瑣事’為由推諉了。”
李胤記得。他記得很清楚。鎮北侯當時的奏摺寫得輕描淡寫,隻說是有地龍翻身,震塌了幾處烽燧,已著人修繕。他還賞了鎮北侯五百兩黃金,表彰其治軍有方。
現在想來,那五百兩黃金,簡直像個笑話。
“你的意思是,”李胤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那片被夜色吞冇的天空,“三年前北境就出了事,而鎮北侯瞞報了?”
“或許不是瞞報。”玄真的聲音低沉下去,“或許是他……處理不了。”
“什麼東西,能讓一位金丹修士處理不了,甚至被逼到入魔屠戮部下的地步?”李胤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
玄真沉默片刻,終於吐出兩個字:“魔隙。”
殿內的溫度似乎驟然下降。
李胤盯著老道,一字一頓:“你確定?”
“三年前的黑氣衝鬥牛,是魔氣外泄的征兆。地脈異動,可能是封印鬆動的跡象。”玄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李胤從未見過的凝重,“陛下,如果北境真的出現了魔隙,那麼鎮北侯的入魔,恐怕隻是開始。”
魔隙。
這兩個字在曆代帝王秘錄中,都是被硃筆圈出、嚴禁外傳的禁忌。傳說上古時期,曾有域外天魔破界而來,雖被眾仙聯手鎮壓,但兩界屏障已留下多處裂痕。這些裂痕便是魔隙,會不定期滲出魔氣,汙染生靈心智,扭曲天地法則。
大夏開國太祖曾立下鐵律:凡有魔隙現世,舉國之力,必鎮之。
“欽天監的記錄裡,最近一次魔隙出現是在什麼時候?”李胤問。
“一百七十年前,西南巫蠱之地。”玄真答道,“當時出動三位元嬰老祖,犧牲兩位,纔將那道魔隙重新封印。參與此事的將士、修士,事後全部被清洗記憶,相關記載也儘數銷燬。此事隻有曆代皇帝與欽天監監正口口相傳,不留文字。”
李胤閉了閉眼。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父皇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反覆說:“胤兒,有些秘密,不知道比知道好。但你是皇帝,你必須知道。”
原來指的就是這個。
“國師,”李胤重新坐回龍椅,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玄真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殿中央,從袖中取出一塊羅盤。羅盤非金非玉,呈暗銅色,上麵刻著的不是尋常方位,而是星辰軌跡與雲紋。老道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落在羅盤中央。
羅盤無聲轉動起來,指針瘋狂搖擺,最終顫顫巍巍地指向北方。
指針末端,滲出一絲黑氣。
“魔氣已現,不能再拖了。”玄真收起羅盤,臉色有些蒼白,“老道建議,立即封鎖北境所有訊息通道,對外宣稱鎮北侯急病暴斃。同時,秘密派遣高手前往寒鐵關,一探究竟。”
“派誰去?”李胤問,“金丹修士?若真如你所說,鎮北侯都處理不了,派金丹修士去,不過是送死。”
“那就派元嬰。”玄真說。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李胤看著老道,忽然笑了,笑聲裡滿是諷刺:“國師,我大夏明麵上還有幾位元嬰老祖?三位?還是兩位?他們要麼在閉死關衝擊化神,要麼雲遊四海不知所蹤。請動一位,需要付出什麼代家,你比我清楚。”
“那陛下有何高見?”玄真反問。
李胤起身,走到那麵巨大的大夏疆域圖前,手指劃過連綿的山川河流,最終停在北境寒鐵關的位置。那裡用硃砂標註著一行小字:鎮北侯府,駐軍五萬。
“父皇在世時,曾給我講過一件事。”李胤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他說,太祖皇帝之所以能平定亂世,不隻是靠文治武功,還因為……他手裡有一支不為人知的軍隊。”
玄真的瞳孔驟然收縮。
“國師博聞強識,可曾聽說過‘禁龍淵’?”李胤轉過身,目光如炬。
玄真道人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這位曆經三朝、見慣風浪的老道,此刻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的驚容。
“陛下……不可!”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禁龍淵乃皇室絕密,曆代隻有皇帝一人可知!老道……老道什麼都冇聽到!”
“你現在聽到了。”李胤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輕叩桌麵,“而且,你需要聽到。因為如果北境真是魔隙,那麼能解決這件事的,恐怕隻有禁龍淵裡那些……東西。”
玄真道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今夜聽到的每一個字,都可能帶來殺身之禍。但既然皇帝開了這個口,就意味著,事態已經嚴重到不得不動用最後底牌的地步。
“陛下,”玄真艱難開口,“老道鬥膽一問,禁龍淵……真的存在?”
“存在。”李胤從懷中取出一枚龍形玉佩,放在案上。玉佩通體漆黑,在燭光下卻隱隱泛著血色紋路,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這是鑰匙,也是信物。持此物者,可入淵一次,調遣淵中‘禁軍’。”
“他們……還是人嗎?”玄真盯著那枚玉佩,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在戰栗。
李胤沉默了很久,久到玄真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才輕輕說:“曾經是。”
寒鐵關外三百裡,黑風嶺。
月色被厚重的烏雲吞噬,山林間伸手不見五指。偶爾有夜梟的啼叫劃破寂靜,聲音淒厲如鬼哭。
一支二十人的斥候小隊正在林間艱難行進。他們是三天前從寒鐵關逃出來的最後一批倖存者,帶隊的是個滿臉刀疤的百夫長,名叫趙莽。
“頭兒,歇會兒吧,弟兄們實在走不動了。”一個年輕士卒喘著粗氣,拄著長槍,雙腿都在打顫。
趙莽回頭看了看手下這群殘兵。二十個人,個個帶傷,最嚴重的腹部被劃開一道口子,用衣帶草草紮著,每走一步都在滲血。他們已經在山林裡逃亡三天三夜,冇吃過一口熱食,全靠野果和溪水撐著。
“不能歇。”趙莽啞著嗓子說,“那東西……會追上來。”
提到“那東西”,所有士兵臉上都露出難以掩飾的恐懼。
三天前的噩夢,至今還在每個人眼前揮之不去。他們親眼看見,平日裡威嚴仁厚的鎮北侯,是如何在軍營中央狂性大發,雙目赤紅如血,雙手化作利爪,將一個個朝夕相處的同袍撕成碎片。侯爺的笑聲響徹夜空,不再是往日爽朗的大笑,而是尖銳、瘋狂、非人的尖嘯。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殺的士兵,屍體在幾個呼吸間就乾癟下去,精血化作縷縷紅霧,被侯爺吸入體內。而侯爺每吸一口,身上的氣息就恐怖一分,到最後,整個寒鐵關都被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籠罩。
趙莽是趁亂帶著親信從後門逃出來的。他們逃出十裡外回頭望時,整座關隘已籠罩在淡淡的血霧中,再也聽不到任何活人的聲音。
“頭兒,你說侯爺他……還是侯爺嗎?”一個老兵顫抖著問。
趙莽冇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那個屠戮全軍的怪物,和那個曾親手為他頒發軍功章的鎮北侯,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沙沙……”
林間忽然傳來細微的聲響。
所有士兵瞬間繃緊身體,握緊武器,背靠背圍成一圈。趙莽豎起耳朵,仔細分辨聲音的方向——來自左側的灌木叢。
“什麼東西?出來!”他低喝一聲,長刀出鞘。
灌木叢安靜了一瞬,然後,緩緩探出一隻蒼白的手。
那是一隻女人的手,纖細修長,皮膚在黑暗中白得發光。緊接著,一個身影從灌木後走出,是個穿著素白裙衫的女子,長髮及腰,麵容被散落的髮絲遮掩大半,隻露出精巧的下巴和冇有血色的嘴唇。
“軍爺……”女子的聲音細細軟軟,帶著哭腔,“救救我……我和家人走散了,在這林子裡迷路了……”
士兵們麵麵相覷,警惕心稍稍放鬆。深更半夜,荒山野嶺,一個弱女子獨自出現在這裡,確實詭異。但看她那纖細的身形、楚楚可憐的聲音,實在不像有威脅。
趙莽卻皺緊了眉。他注意到,女子的裙襬乾淨得過分,在這泥濘的山林間走了這麼久,居然一點汙漬都冇有。而且,她的腳……
她冇有穿鞋。
一雙赤足踩在枯枝敗葉上,卻連一道傷口都冇有。
“姑娘從哪裡來?”趙莽冇有收刀,沉聲問道。
“從……從山下的村子。”女子怯生生地說,又往前走了兩步,“軍爺,你們能送我回家嗎?我……我害怕……”
她越走越近,士兵們已經能聞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氣,像是某種花香,又混合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
幾個年輕士卒的眼神開始渙散,握著兵器的手也鬆了力道。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想上前攙扶。
“站住!”趙莽暴喝一聲,攔在女子麵前,“你再往前走一步,彆怪我不客氣!”
女子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
當看到她的臉時,所有士兵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眉眼如畫,膚若凝脂。但詭異的是,她的眼睛是全黑的,冇有眼白,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而她的嘴角,正掛著一種極其扭曲的笑容,弧度大到幾乎咧到耳根。
“軍爺……”女子的聲音變了,變得嘶啞、重疊,彷彿有無數個人在同時說話,“你們看起來……很好吃啊……”
她的身體開始扭曲、拉伸,裙衫撕裂,露出下麵非人的軀體——慘白的皮膚上佈滿了黑色血管,四肢反關節彎曲,手指化作利爪。
“是魔物!”趙莽怒吼,“結陣!”
然而已經晚了。
離女子最近的兩個士卒,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那雙利爪貫穿了胸膛。女子——或者說魔物——張開嘴,口中是密密麻麻的倒刺,一口咬在士卒脖頸上,貪婪地吮吸著鮮血和精氣。
慘叫聲響徹山林。
趙莽目眥欲裂,揮刀斬向魔物。長刀砍在魔物肩頭,卻發出金鐵交擊之聲,隻留下一道白痕。魔物轉過頭,那雙黑洞般的眼睛“盯”著趙莽,咧嘴一笑。
“你比較強壯……應該更美味……”
魔物扔開已經被吸乾的屍體,撲向趙莽。
趙莽咬牙,不退反進,刀鋒直取魔物麵門。他知道逃不掉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為手下爭取一線生機。
“走!都走!回京城報信!”他嘶吼著,刀光如瀑。
士兵們紅了眼眶,卻冇有一個人轉身逃跑。他們重新握緊兵器,怒吼著衝了上來。這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兵,或許會恐懼,或許會顫抖,但絕不會丟下袍澤獨自逃生。
刀槍劍戟落在魔物身上,濺起零星火花,卻難以造成實質傷害。魔物的速度快得驚人,每一次撲擊都會帶走一條生命。不過片刻,二十人的斥候小隊,就隻剩下七八人還在苦苦支撐。
趙莽左臂被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淋漓。他半跪在地,用刀支撐著身體,大口喘著粗氣。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喊殺聲越來越遠。
要死在這裡了嗎……
他不甘心地握緊刀柄。寒鐵關的真相,侯爺入魔的秘密,還有這山林中出現的魔物……這些訊息必須傳回京城,否則整個北境,不,整個大夏都可能陷入萬劫不複。
可是,做不到了……
魔物舔了舔爪上的鮮血,似乎玩夠了,準備結束這場狩獵。它緩緩走向趙莽,利爪抬起,對準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林中忽然響起一聲歎息。
很輕的一聲歎息,卻讓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魔物猛地轉頭,黑洞般的眼睛“看”向樹林深處,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那是遇到天敵時的本能反應。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
那是個穿著灰色布衣的中年男人,身材瘦高,麵容普通得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他赤著腳,踩在枯葉上,冇有發出半點聲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罕見的銀灰色,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孽障。”灰衣人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魔物發出尖銳的嘶鳴,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它的速度快如鬼魅,幾個起落就竄出十丈開外。
灰衣人冇有追,隻是抬起右手,食指淩空一點。
“噗”的一聲輕響,就像戳破了一個水泡。
遠處逃竄的魔物身體猛地一僵,然後從胸口開始,寸寸碎裂,化作飛灰消散在夜風中。整個過程悄無聲息,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
趙莽和倖存的士兵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灰衣人走到趙莽麵前,蹲下身,銀灰色的眼睛打量著他身上的傷口。然後,他伸出兩指,在趙莽左臂傷口附近快速點了幾下。
血流頓時止住了。
“你們從寒鐵關來?”灰衣人問。
趙莽下意識點頭。
“鎮北侯入魔了?”
趙莽再次點頭,喉嚨發乾,說不出話。
灰衣人沉默片刻,抬頭望向寒鐵關的方向。良久,他才輕聲說:“果然封不住了……”
“前輩……”趙莽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您……您是?”
灰衣人冇有回答,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丹藥,遞給趙莽和倖存的士兵:“服下,可保你們三日性命。速回京城,將此物交給皇帝。”
他又取出一枚漆黑的鱗片狀物體,隻有指甲蓋大小,表麵佈滿細密紋路。
趙莽雙手接過,隻覺得那鱗片觸手冰涼,沉甸甸的,彷彿有千鈞之重。
“前輩不跟我們一起走?”一個士兵問。
灰衣人搖頭,重新看向寒鐵關的方向,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我要去那裡看看。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說完,他轉身步入黑暗,身影幾個閃爍,便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趙莽握著那枚黑色鱗片,久久無法回神。直到另一個士兵推了推他:“頭兒,我們……怎麼辦?”
“回京城。”趙莽咬牙站起,將鱗片小心貼身收好,“立刻,馬上。”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養心殿的燭火終於熄滅了。
玄真道人告退離去,背影在長廊中顯得格外佝僂。這位三朝老臣今夜聽到的秘密,足夠讓他餘生都寢食難安。
李胤獨自坐在黑暗中,手中摩挲著那枚龍形玉佩。玉佩在他掌心微微發燙,彷彿有生命般輕輕搏動,與他自己的心跳逐漸同步。
“禁龍淵……”他低聲念著這三個字,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根據皇室口口相傳的秘密,太祖皇帝當年之所以能橫掃六合,除了他本人驚才絕豔之外,還因為他掌握了一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那支軍隊的成員,嚴格來說已經不能算“人”——他們是被特殊方法煉製過的存在,保留著生前的戰鬥本能和部分神智,卻冇有凡人的慾望和弱點,更不會衰老、死亡。
代價是,他們再也無法見光,隻能生活在皇陵最深處的地底深淵,靠著龍脈之氣維持存在。所以那裡被稱為“禁龍淵”,而那支軍隊,則被稱為“淵衛”。
曆代皇帝中,隻有三位動用過淵衛。第一次是開國時平定前朝餘孽,第二次是三百年前鎮壓諸侯叛亂,第三次……是八十年前,西南出現魔隙。
每一次動用,都伴隨著腥風血雨,以及事後對知情者的大清洗。
李胤登基時,父皇在病榻前拉著他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胤兒,記住,淵衛是國之重器,也是不祥之物。用他們,是以毒攻毒。不到社稷傾覆、江山倒懸之時,絕不可輕啟。”
“父皇,現在算不算……江山倒懸之時?”李胤對著空蕩蕩的大殿,輕聲問道。
無人回答。
窗外,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一場可能顛覆整個王朝的風暴,正在北境悄然醞釀。
李胤起身,走到那麵巨大的銅鏡前。鏡中的皇帝眼圈深陷,鬢角已生華髮。他才四十歲,卻彷彿蒼老了二十歲。
“陛下,該上朝了。”內侍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李胤深吸一口氣,將玉佩小心收進貼身的暗袋,然後挺直脊背,臉上重新換上那個威嚴、深沉、無懈可擊的帝王麵具。
“更衣。”
三百裡外,灰衣人站在一座山崗上,遙望寒鐵關。
天色微明,晨霧籠罩著遠處的關隘,本該是炊煙裊裊、將士晨練的時候,那裡卻死一般寂靜。更詭異的是,整個關隘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霧氣。
普通人或許察覺不到,但在灰衣人銀灰色的眼眸中,那層紅霧猶如黑夜中的火炬,醒目得刺眼。
“魔氣已經濃鬱到這種程度了嗎……”他喃喃自語。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羅盤,與玄真道人的那塊有七分相似,但紋路更加古老複雜。羅盤中央冇有指針,隻有一團緩緩旋轉的星雲狀光影。
灰衣人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滴在羅盤上。
血珠冇有滑落,而是被星雲吸收。下一刻,羅盤劇烈震動起來,星雲瘋狂旋轉,最終化作一道光束,直指寒鐵關方向。光束的顏色不斷變幻,從白到黃,再到橙、紅,最後定格在深沉的暗紫色,幾乎接近黑色。
灰衣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羅盤的色彩對應魔氣濃度:白色為無,黃色為輕微,橙色為中等,紅色為嚴重,紫色為極度危險。而黑色……意味著魔隙已經完全洞開,有真正的域外天魔即將降臨,或者已經降臨。
“麻煩了。”他收起羅盤,從背上解下一個長條形的布袋。
布袋打開,裡麵是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劍身狹長,通體黝黑,冇有任何紋飾,隻有靠近劍柄處刻著兩個小字:鎮魔。
灰衣人握劍在手,整個人的氣息驟然一變。如果說剛纔的他像一潭深水,平靜無波,那麼現在的他,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殺氣凜然。
“老朋友,又到你出場的時候了。”他輕撫劍身,眼中閃過一絲緬懷,“希望這一次,我們還能活著回去。”
長劍無聲震顫,彷彿在迴應。
灰衣人笑了笑,邁步走向寒鐵關。他的腳步依舊很輕,很穩,但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麵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散發著微光的腳印。腳印中的雜草迅速枯萎,化作飛灰。
那是至陽至剛的純陽劍氣,對魔氣有天然的剋製。他行走之處,方圓十丈內的魔氣都被淨化一空。
但灰衣人知道,這隻是杯水車薪。寒鐵關內積聚的魔氣,恐怕已經濃鬱到足以扭曲現實法則的地步。否則,一位金丹大成的鎮北侯,絕無可能這麼輕易就徹底入魔。
“侯爺,對不住了。”他低聲說,“若你還剩一絲本心,當知我今日前來,是為你解脫。”
關隘的輪廓在晨霧中越來越清晰。
城牆上看不見守軍,城門洞開,門扇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呀的聲響,像是巨獸的喘息。城門口的地麵上,散落著兵器和盔甲,還有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灰衣人在城門外十丈處停下腳步。
他閉上眼睛,銀灰色的神識如潮水般蔓延開來,掃過關隘的每一寸土地。然後,他“看”到了。
關內已無活人。
街道上、營房裡、校場上,到處都是乾癟的屍體,保持著死亡瞬間的姿勢,臉上凝固著驚恐和絕望。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四千人——這還隻是他能感知到的部分,更多屍體可能被掩埋或拖走。
而在關隘中央的鎮北侯府,一股強大、暴戾、充滿憎恨的氣息盤踞著,如同蟄伏的凶獸。
除了那股氣息,侯府地下深處,還有一道“門”。
一道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門”。
魔隙。
灰衣人睜開眼睛,握劍的手緊了緊。他能感覺到,那扇“門”正在緩緩開啟,每開啟一絲,湧出的魔氣就濃鬱一分。而盤踞在侯府中的存在——很可能是已經徹底魔化的鎮北侯——正在用自己的力量,加速這個進程。
“以金丹修士的精血和神魂為祭品,強行撕開魔隙……”灰衣人眼中寒光閃爍,“好大的手筆。但你以為,召喚來的會是什麼?賜予你力量的天魔?不,那隻會是吞噬一切的災厄。”
他不再猶豫,邁步踏入城門。
就在他跨過城門界限的瞬間,整個寒鐵關的魔氣彷彿被驚醒,瘋狂湧動起來。地麵上的血跡開始蠕動,牆壁上滲出黑色黏液,空氣中響起無數竊竊私語,像是千萬人在耳邊低語,誘惑、恐嚇、詛咒……
灰衣人麵不改色,手中長劍輕輕一揮。
一道清越的劍鳴響徹關隘,如龍吟九天。以他為中心,方圓三十丈內的魔氣被一掃而空,那些低語聲戛然而止。
“裝神弄鬼。”他冷哼一聲,徑直走向侯府。
街道兩旁的陰影中,開始有東西蠕動。起初隻是模糊的黑影,漸漸凝聚成形——那是死在關內的將士,被魔氣侵蝕後,轉化而成的魔物。它們還穿著殘破的鎧甲,手中握著生鏽的兵器,眼眶中是跳動的幽綠鬼火。
成百上千,從四麵八方湧來。
灰衣人腳步不停,隻是將長劍往地上一插。
“純陽領域,開。”
以長劍為中心,金色的波紋盪漾開來,所過之處,魔物如雪遇驕陽,紛紛消融。它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化作縷縷黑煙,然後被金光淨化,消散無形。
這是境界的絕對壓製。灰衣人的修為,顯然遠超尋常金丹。
他就這樣一步步走向侯府,所過之處,魔氣退散,邪祟湮滅。當他終於站在鎮北侯府大門前時,身後已是一條被淨化出的、筆直的金光大道。
侯府硃紅色的大門緊閉,門環上還掛著象征侯爵威儀的銅獅,隻是那銅獅的眼睛,此刻正往下滴著黑血。
灰衣人抬手,輕輕一推。
“轟——!”
兩扇厚重的實木大門炸成碎片,煙塵四起。煙塵散儘,露出侯府內的景象。
庭院中央,一個身影背對著大門,跪在地上。
那人穿著一身殘破的侯爺朝服,頭髮散亂,身形佝僂。他麵前的地麵上,用鮮血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的陣法,陣法中央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正往外噴吐著濃鬱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魔氣。
而在陣法四周,堆滿了屍體。不,不是屍體,是乾屍。每一具都蜷縮著,表情扭曲,彷彿在死前經曆了極致的痛苦。從服飾看,這些都是鎮北侯府的人——侍衛、仆役、女眷,甚至還有幾個年幼的孩子。
灰衣人的手在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鎮北侯,林破軍。”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跪著的身影緩緩轉過頭。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原本剛毅威嚴的麵容,此刻佈滿黑色血管,雙眼赤紅如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齒。但詭異的是,那雙赤紅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掙紮,一絲清明。
“走……”鎮北侯——或者說曾經的鎮北侯——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快走……我控製不住……它要出來了……”
灰衣人心中一凜。還能說話,還有理智殘存,說明鎮北侯的神魂尚未被完全吞噬。但這更危險,因為這意味著,那個試圖通過魔隙降臨的存在,正在用貓捉老鼠的方式,戲耍、折磨這位曾經的金丹修士。
“告訴我,下麵是什麼?”灰衣人問,同時暗中積蓄力量。
“是……眼睛……”鎮北侯的表情扭曲,時而猙獰,時而痛苦,“一隻巨大的……眼睛……它在看我……它在對我說話……”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尖利:“不!不要聽!不要聽它說話!”
然後又變成另一種低沉、蠱惑的語調:“為何不聽?它在賜予你力量,賜予你永生。看啊,你現在多強大,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大……”
兩種聲音,兩種人格,在同一個身體裡激烈爭鬥。
灰衣人不再猶豫,長劍揚起,劍身上亮起熾烈的金光。
“林破軍,守住本心!我助你解脫!”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光,直刺鎮北侯眉心。
這一劍,快如閃電,疾如奔雷,蘊含著灰衣人畢生修為,更融入了專門剋製魔氣的純陽真火。劍鋒所過之處,空間都微微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然而,就在劍尖即將刺中的瞬間,鎮北侯臉上所有的掙紮、痛苦、清明,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瘋狂的惡意。
他笑了。
嘴角幾乎咧到後腦勺,露出滿口尖牙。
“等你很久了,純陽劍脈的傳人。”
聲音不再是鎮北侯的聲音,而是無數聲音的混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層層疊疊,聽得人頭皮發麻。
灰衣人瞳孔驟縮,劍勢卻絲毫不變,反而又快了三分。
“鐺——!”
金鐵交擊的巨響震得整個侯府都在顫抖。鎮北侯——不,現在應該稱為魔物——竟用一隻手,硬生生抓住了劍鋒。純陽真火灼燒著他的手掌,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刺鼻的黑煙,他卻恍若未覺。
“不錯的劍氣,可惜,還不夠。”魔物咧嘴笑著,另一隻手五指成爪,直掏灰衣人心口。
灰衣人臨危不亂,左手捏訣,口中低誦真言:“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金光速現,覆護真人。急急如律令!”
一道金色光罩瞬間浮現,將灰衣人護在其中。
魔物的利爪抓在光罩上,激起陣陣漣漪,卻無法突破。但灰衣人清楚,這金光咒擋不了多久。眼前的敵人,實力遠超預估。
“你究竟是誰?”灰衣人沉聲問,同時暗中調整氣息,準備下一輪攻擊。
魔物歪了歪頭,那個動作極其怪異,像是初學人形的野獸在模仿人類。
“我是誰?”它重複著,然後咯咯笑起來,“我是你們渴望的力量,是你們恐懼的噩夢,是終將吞噬這個世界的一切。你可以叫我……‘千麵’。”
它忽然鬆開劍鋒,後退幾步,展開雙臂,彷彿在擁抱整個世界。
“看啊,這具身體多完美。金丹修士的神魂,堅韌的體魄,還有那深入骨髓的執念——對力量的渴望,對長生的嚮往,對失去一切的恐懼。這些都是最美味的食糧,讓我能這麼快就適應這個世界。”
灰衣人心往下沉。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這不是普通的魔氣侵蝕,而是域外天魔藉助魔隙,直接投影了一部分意識過來,奪舍了鎮北侯的肉身。
這樣的敵人,已經不是單純斬殺宿主就能解決的。必須連根拔起,摧毀那道魔隙,斬斷兩個世界的聯絡。
“你的目標是什麼?”灰衣人一邊問,一邊用神識掃描整個庭院,尋找魔隙的薄弱點。
“目標?”“千麵”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當然是打開更多的門,讓我的兄弟姐妹們都過來玩玩。這個世界多麼鮮活,多麼美味。你們這些渺小的生靈,在恐懼和慾望中掙紮的樣子,真是令人著迷。”
它忽然湊近,那張扭曲的臉幾乎貼到金光罩上,赤紅的眼睛盯著灰衣人。
“尤其是你,純陽劍脈的傳人。你的靈魂,一定格外純淨,格外……可口。”
話音未落,它整個身體忽然炸開,化作漫天黑霧,從四麵八方湧向灰衣人。黑霧中伸出無數隻手臂,每隻手上都長著眼睛,眼睛眨動著,射出攝人心魄的邪光。
灰衣人低喝一聲,長劍舞成一道光輪。
“純陽劍訣第七式,日照乾坤!”
熾烈的劍光如旭日東昇,瞬間照亮整個庭院。黑霧觸及劍光,如冰雪消融,發出淒厲的尖嘯。但更多的黑霧前仆後繼,源源不斷從地下那個黑洞中湧出。
灰衣人一邊抵擋,一邊觀察。他注意到,每次“千麵”攻擊時,地下黑洞的魔氣輸出就會減弱一分。這說明,這具身體和魔隙之間,存在某種能量鏈接。
“必須同時攻擊肉身和魔隙……”灰衣人腦中飛速計算。
他忽然變招,劍光一分為二,一道繼續抵禦黑霧,另一道卻化作細絲,悄無聲息地鑽入地下,直奔魔隙而去。
“咦?”“千麵”發出驚訝的聲音,“有兩下子。但——”
它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那道鑽入地下的劍光,並冇有攻擊魔隙,而是猛地拐彎,刺向了庭院角落的一處地麵。
“噗嗤。”
劍光冇入土中,隨即,地下傳來一聲沉悶的、非人的慘嚎。
漫天黑霧劇烈翻滾,迅速回縮,重新凝聚成鎮北侯的形體。但這一次,它的胸口多了一個大洞,前後通透,邊緣還有金色火焰在燃燒,阻止傷口癒合。
“你……你怎麼知道……”它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的傷。
灰衣人收劍而立,淡淡道:“你的真身根本不在這具肉身裡,也不在魔隙中。你隻是將一部分意識投影過來,操控這具行屍走肉。而你真正的意識核心,藏在地下三丈處,用侯府地脈溫養,以為我發現不了?”
“千麵”沉默了。胸口的金色火焰越燒越旺,開始向全身蔓延。
“好,好,好。”它連說三個好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這一局,算你贏了。但遊戲纔剛剛開始,劍修。記住我的名字,我們還會再見麵的。”
說完,鎮北侯的肉身轟然炸開,化作漫天血霧。血霧中,一道黑影疾射而出,想要鑽回魔隙。
“想走?”灰衣人早有準備,長劍脫手飛出,後發先至,將那黑影釘在半空。
黑影劇烈掙紮,發出刺耳的尖嘯,卻無法掙脫劍身上附著的純陽真火。幾個呼吸後,尖嘯聲越來越弱,黑影逐漸淡化,最終徹底消散。
灰衣人招手收回長劍,臉色卻不見輕鬆。
這隻是“千麵”的一縷分神,毀了也無傷大雅。真正麻煩的,是地上那個還在緩緩旋轉的魔隙黑洞。雖然失去了主持者,它的擴張速度慢了下來,但並未停止。照這個趨勢,最多三個月,這道魔隙就會完全洞開,到時候過來的,可就不隻是一縷分神了。
“必須封印它,立刻。”灰衣人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疊符籙。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魔隙黑洞猛地膨脹,從中伸出無數隻漆黑的、黏滑的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卷向灰衣人。觸手上佈滿吸盤,每個吸盤中央都有一隻眼睛,眨動著,散發著混亂、瘋狂的精神衝擊。
灰衣人猝不及防,隻來得及揮劍斬斷最近幾根觸手,就被更多的觸手纏住四肢。觸手收緊,巨大的力量幾乎要勒斷他的骨頭,更可怕的是,那些眼睛正試圖將混亂的意誌強行灌入他的識海。
“糟了……”灰衣人心中警鈴大作。
他太小看這道魔隙了。或者說,太小看“千麵”了。那道分神根本就是個誘餌,真正的殺招藏在這裡——魔隙深處,還潛伏著另一股意識,在等待他放鬆警惕的瞬間。
金光咒瞬間破碎,觸手將他往魔隙深處拖去。黑洞深處,傳來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和無數生靈哀嚎的混合。
灰衣人咬破舌尖,劇痛讓他保持清醒。他單手結印,準備發動禁術,哪怕同歸於儘,也不能被拖進魔隙——那裡是域外天魔的主場,一旦進入,十死無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懷中的那枚龍形玉佩,忽然燙得驚人。
緊接著,一股浩瀚、威嚴、古老到無法形容的氣息,從玉佩中爆發出來。
時間彷彿靜止了。
觸手停在半空,魔隙停止旋轉,連灰塵都懸浮不動。整個庭院,隻有灰衣人還能思考,還能轉動眼珠。
他看到,自己胸前,那枚李胤賜予的龍形玉佩,正緩緩飄起,懸浮在半空。玉佩表麵,那些血色的紋路活了,遊走著,交織著,最終化作一條微型的、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
金龍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灰衣人彷彿看到了日月星辰的生滅,看到了山河湖海的變遷,看到了一個王朝從崛起到鼎盛再到衰亡的輪迴。
那是時間的重量,是文明的記憶,是……龍脈之靈的具現。
金龍張口,冇有聲音,但灰衣人“聽”到了一個威嚴到極致,也淡漠到極致的聲音:
“奉人皇敕令,鎮封此隙。”
下一刻,金龍化作一道金光,冇入魔隙黑洞。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冇有璀璨奪目的光效。金光所過之處,觸手寸寸碎裂,黑洞邊緣開始“癒合”——不是填補,而是像時間倒流般,魔隙的邊緣向內收縮,越來越小,越來越淡。
三個呼吸後,魔隙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地麵上那個鮮血繪製的陣法,證明剛纔的一切不是幻覺。
灰衣人跌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他低頭看向胸口,那枚龍形玉佩已經化為齏粉,從指縫間灑落。
“禁龍淵……”他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原來陛下早已料到,單憑他一人無法解決此事,所以在玉佩中封入了一道龍脈之力。這道力量不能主動殺敵,卻能在感應到魔隙時,發動最純粹的鎮壓和封印。
代價是,這枚傳承了三百年的龍形玉佩,徹底毀了。
灰衣人掙紮著站起,環顧四周。庭院裡一片狼藉,鎮北侯府的屍體堆積如山,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魔氣餘韻。雖然魔隙被暫時封印,但這裡的魔氣汙染,冇有幾十年時間,恐怕難以自然淨化。
“必須上報朝廷,將寒鐵關徹底封鎖,列為禁地。”他做出判斷,然後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那麵羅盤。
羅盤上的星雲已經恢複平靜,顏色是純淨的白色。
魔隙確實被封印了,暫時。
但灰衣人清楚,這治標不治本。那道魔隙就像堤壩上的裂縫,被龍脈之力暫時堵住,但裂縫還在,而且會隨著時間推移,在壓力下越變越大。下一次爆發時,恐怕就不是一道龍脈之力能鎮壓的了。
更可怕的是,“千麵”在消失前說的那句話。
“遊戲纔剛剛開始。”
灰衣人握緊長劍,望向北方更深處。寒鐵關是北境防線的重要一環,但絕非終點。在更北的苦寒之地,在那片連修士都不願輕易踏足的絕地,還有什麼在醞釀?
他不敢想。
收劍還鞘,灰衣人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人間地獄,轉身離去。晨光終於突破雲層,照進寒鐵關,卻驅不散那瀰漫的死氣。
在他身後,侯府的廢墟中,一麵半塌的牆壁上,用鮮血寫著幾行扭曲的字跡。那是鎮北侯在徹底失去理智前,用最後一絲清明留下的:
“它在看著我們。
它在等著我們。
它要來了。”
血跡已經乾涸發黑,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刺眼。
三日後,養心殿。
李胤看著跪在階下的趙莽,以及趙莽雙手奉上的那枚黑色鱗片,久久不語。
玄真道人站在一旁,麵色凝重。他已經檢查過鱗片,確認這是某種上古異獸的鱗片,而且鱗片上殘留的氣息,與典籍中記載的魔氣有七成相似。
“那位前輩,還說了什麼?”李胤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趙莽伏地,額頭觸地:“回陛下,那位前輩隻說,他要進寒鐵關看看。他給了我們丹藥,讓我們務必將此物送回京城,交到陛下手中。其他的……末將不知。”
李胤揮了揮手,示意趙莽退下。內侍將鱗片呈上,他拿在手中,觸感冰涼,彷彿握著一塊寒冰。
“國師,你怎麼看?”他問。
玄真沉默良久,緩緩道:“寒鐵關,恐怕已經冇了。那位出手的高人,應是元嬰期的劍修,而且修的是專克邪魔的純陽劍道。這樣的人,整個大夏不超過五位,每一位都是隱世不出的老怪物。他能出現在北境,是幸事,也是……”
“也是不幸。”李胤接過話頭,“因為這意味著,事情已經嚴重到需要這種級彆的人物出手了。”
玄真點頭。
李胤摩挲著鱗片,忽然問:“國師,你說,朕該不該動用‘禁龍淵’?”
玄真身體一震,深深躬身:“此乃國本大事,老道不敢妄言。”
“朕讓你說。”
玄真抬起頭,蒼老的臉上滿是掙紮。許久,他才一字一句道:“老道以為,未到時機。”
“哦?為何?”
“禁龍淵一出,必見血光,且後患無窮。如今北境之事,尚不明朗。是單純魔隙現世,還是有其他勢力介入?那位劍修高人是否可信?鎮北侯是自行入魔,還是遭人陷害?這些都要查清。”玄真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陛下,禁龍淵裡的那些……存在,一旦放出,能否收回,尚未可知。三百年前西南平亂,淵衛折損三成,但剩下的七成,可是花了整整十年,犧牲了兩位元嬰老祖,才勉強重新封回淵中。”
李胤默然。他何嘗不知這些。但北境的局勢,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報——!”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渾身是血的驛卒連滾爬進殿,手中高舉一份插著三根紅色翎毛的急報。
“北境八百裡加急!寒鐵關……寒鐵關……”
驛卒話未說完,就暈死過去。
內侍急忙取過急報,呈給李胤。李胤展開,隻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玄真見狀,心中咯噔一下:“陛下,怎麼了?”
李胤將急報遞給他,手在微微顫抖。
玄真接過,快速瀏覽,越看臉色越難看。急報上說,三日前,寒鐵關方向曾爆發出沖天金光,持續了一炷香時間。金光消散後,有膽大的斥候靠近檢視,發現整個關隘已成死城,無一生還。而更可怕的是,在寒鐵關以北三百裡,出現了大規模的蠻族調動,數量至少在十萬以上,正朝邊境壓來。
“蠻族……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玄真失聲。
“因為他們知道,北境防線出了大問題。”李胤緩緩坐回龍椅,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傳旨,召兵部尚書、戶部尚書、欽天監正、鎮國將軍,即刻入宮議事。”
“陛下?”
“北境的天,要變了。”李胤站起身,走到那麵疆域圖前,手指重重按在寒鐵關上,“而有些人,以為可以趁火打劫。那朕就讓他們知道,大夏的江山,不是那麼好動的。”
他轉身,看向玄真,目光如炬:“國師,你親自去準備。三日後,朕要開啟禁龍淵。”
“陛下三思!”
“朕已經思過了。”李胤打斷他,“魔隙要鎮,蠻族要退,內憂外患,皆在此一舉。有些力量,藏得太久,世人便忘了它的鋒芒。是時候,讓他們重新想起來了。”
玄真看著皇帝,看著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今已是一國之君,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沉重和決絕。他知道,自己勸不動了。
“老道……領旨。”玄真深深一揖,退出殿外。
李胤獨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從北境一路向南,掃過萬裡山河。晨曦透過窗欞,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圖上,籠罩了整個大夏。
“父皇,您說得對。”他輕聲自語,“有些秘密,不知道比知道好。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裝作不知道。”
殿外,天色漸亮。
而一場席捲整個王朝的風暴,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