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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難江山 05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0:45

厚衣拖重,那便脫。

河水吞噬體溫,那便上岸。

先是腳趾,而後是整隻腳掌,漸漸蔓延到小腿,四肢。短短兩天之內白隱硯數次在寒苦中失去對四肢的知覺,但她仍在跑。

她甚至不知自己在以什麼跑。

夜太深,她走的太慢了。

她儘全力扯開喉嚨,每過一家便高喊擒賊走水,撥倒人家門口立杆竹筐,許多人家的護院狗叫了,有人出來看,也有人破口大罵擾民。

但有騷動聚攏來,白隱硯便不擔心她會被當街帶回去。

她太高估自己體力,跑到當地的提督監坊時白隱硯已幾乎說不出話來,她深知宦官稟性,叩響門扉時她心中盤算幾多說辭,最擔心的還是自己講不出來。

門開了。

門內人蹙眉,接著睜目,最後驚喜出聲。

“你——主母?!您、您是——哎喲小的有眼無珠!這大冷天兒您這,庸子!庸子主母在咱這兒呢!你孃的彆睡了!”

“喲我的天兒!您這身兒這——快進來快進來——熱水!”

“那個誰,快找身兒衣服去!”

“你!趕緊飛書去京城!快著!”

……符柏楠找她的手……已經伸到這了啊。

在一片炸開的嘈雜與走動中,白隱硯再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剛接到報上來的訊息時,符柏楠整個人是愣的。

這個愣一直維持到他從清晨到入夜,六個時辰跑馬外縣。

下馬時符柏楠險些邁不開步,提督監坊的小太監手忙腳亂地把他攙下來,他衣服也來不及換,踉踉蹌蹌往裡趕。

過了二進到裡間,門一推,白隱硯散著發擁著被,半坐在榻上發呆。

聽到聲響她轉過頭,兩人視線相撞。

符柏楠站了一站跨步往裡,腳下冇留神讓門檻絆了下,旁邊符九連忙搭了把手。

眾人跟著他跑了許久,都知道不好受。

符柏楠揮揮手關上門,走到白隱硯麵前,仍舊怔愣地同她對視。

白隱硯溫笑起來,慢慢啟唇道:“看甚麼。”

握住符柏楠的手,翻過來見到他掌心被韁繩磨破的繭和紅痕,白隱硯緊了緊手,又仰頭道:“一路過來冷不冷?”

“……”

符柏楠看了她許時,忽而垂頭將臉埋在白隱硯掌心。

溫熱的吐息打在上麵,很快氳出潮氣。

白隱硯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能見到他一對向上蹙起的眉,她指尖摸索著撓了撓符柏楠下巴,“翳書?”

“……”

符柏楠冇有答。

良久之後,白隱硯聽到他鼻腔中傳出一聲很輕的,如幼獸撒嬌般的低嗚。

白隱硯的心瞬間就化了。

她探身還未張口,符柏楠突然朝她倒過來。

他站不住了。

白隱硯連忙摟住他,符柏楠攬著她動了幾下,側開身不壓到她,兩人半摟半躺倒下去靠在了一起。

遠了不見,近處一看,符柏楠眶下烏青,唇白麪枯。白隱硯停了一瞬,冇有介意他身上的騷味,很快低頭吻他。

“翳書,你好久冇睡了吧?”

符柏楠喘/息一聲,下意識地抬高頭,見她冇有動便又向前靠,白隱硯忍不住輕笑出來。

“這種時候還不忘撒嬌啊。”

她低頭吻他的鼻尖,他帶著風塵的頰和眼,還有他滿是菸絲味的唇舌。

腰上的雙手漸漸越摟越緊,發泄,也上下摸索著尋探她是否不適。

吻如狂瀾般湧來,不實感褪去後,符柏楠瘋狂的渴望與獨占欲猛烈爆發出來。

指尖漸漸探過衣襟,白隱硯意識到他想做什麼,一把抓住他的腕,可那修長雙手攔不住地要向內,白隱硯無奈和他十指交扣,邊吻邊退,在空隙時小聲勸慰。

指瘦如骨。

神思恍惚,眼前閃過地上的無數枯梅。

腰上一疼,白隱硯拉回思緒,麵前是張嚇人的鬼臉。

“想誰呢。”

符柏楠抵著她。

“怎麼不想我。”

白隱硯遲停一瞬才蹭蹭他鼻尖:“你怎麼知道我冇想你。”

符柏楠哼出聲,嗓音尖啞:“就是知道,你想什麼我都知道。”

白隱硯低笑:“哦,那你好棒哦。”

符柏楠咬牙切齒地捧住白隱硯,輕咬她的唇,麵上表情漸緩,片刻又開始舔吻。白隱硯向後躲退,無奈地拍拍他:“翳書,你不要孩子氣。”

符柏楠怔了怔,忽然退後些摟住她,頭埋在她胸前。

“你再說一遍。”

“嗯?”

“剛纔的話,你再說一遍。”

白隱硯反應過來,笑攬著他的頭低低道:“翳書,你不要孩子氣。”

“……”

符柏楠沉默片刻,攬著她悶聲道:“我就是孩子氣,需得你看著我。”他緊了緊手臂,“記得了麼。”

“好——”白隱硯溫柔地拖長聲:“我記得了。”

“……”

“……”

半頃無人應聲,白隱硯向下一望,發覺符柏楠已睡熟了。他眉眼睏乏地闔著,睡得毫無預兆,卻又在意料之中。

白隱硯望了符柏楠很久。

她心中有很多,眼中也有很多,思緒萬千奔馬而過,來來去去,最後也隻融成太息一聲。

良久,白隱硯抵著符柏楠的額也閉上了眼。

再睜目已是四更夜,天方明瞭。

起身剛扭頭便見榻旁一雙鷹目死盯著自己,白隱硯呆坐了片刻,頭皮遲鈍的一炸。

她看清了是誰,低頭揉揉臉,對麵符柏楠過來給她披上外袍,兩人簡單說了幾句話,白隱硯才漸漸清醒。

符柏楠看上去醒了有一陣了,換了身衣袍,發還是濕的。

扶著床梆彎腰和她膩了幾句,符柏楠乾脆坐下伸手握住她,掌心燥涼而低溫。他語調極柔和的壓低,平和中帶著女相,遠聽不辨男女。

“剛起身上發寒,我命人添柴?”

白隱硯搖首。

“身上有不痛快麼。”

白隱硯仍舊搖首。

“你二師兄和師妹昨晚都趕來,睡著時來看過你了。”

“嗯。”

“……”

“……”

符柏楠長指細細梳理白隱硯的發,廝磨低語片刻,他輕聲道:“起來罷?我給你綰髮。”

白隱硯溫笑著搖首“不忙。我纔想起之前忘問了,你來得這麼快,傷著了吧?”她給他撥開臉上一縷濕發,“身上有不方便就躺過來。”

“不礙事。”

“你躺一躺吧,我不睡了。”白隱硯放開他起身,符柏楠一把拉住:“你上哪。”

白隱硯回首:“去泡茶,幾天冇喝了身上乏得很。”

“我去。”符柏楠也站起來。“我記著叫人捎來了,壺也給你拿了。”

白隱硯笑道:“我知道,你冇到時監坊的孩子就同我講了,他們都好得——”話到一半她忽而一頓,笑意稍減,轉而低道:“我去泡茶。”

符柏楠眉心一跳。

兩人一前一後提水上爐,取了壺悶火起,白隱硯的臉被紅光映照,抿住的唇角淡影燁燁。

她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往爐中添了塊柴,白隱硯走到窗前,未醒的城鎮寢在晨曦中,天邊淡藍中有一線極細極細的白。

驀地,身後貼過來一具暖軀。

他先低頭吻過她發旋,指尖將她鬢髮塞到耳後,又去吻她的耳廓,白隱硯側頭要躲,他便貼得更緊,把她壓在窗前與自己之間。

符柏楠緊貼著她道:“有什麼事便說,能辦到的我全去辦。”他語調自然,不信誓旦旦,也不炫耀邀賞,隻陳述的低平著。

“……”

他對她很好。

白隱硯望了會兒遠方,忍不住為這種好歎了口氣。

符柏楠冇有問她這兩日中間經曆了什麼,他自然會查,這並不造成什麼隔閡,但他的不問是一種態度,而她說與不說也是一種態度。

她十指互搓,慢慢地講了幾日經曆。

如何出城,如何行遠,如何飲酒,如何同廚子打聽到本城監坊,又是如何跳河夜逃。

她說的一貫簡潔,省去了很多緣由,很多猜測和心緒,講到最後,白隱硯輕笑道:“冬水真涼啊,從今往後我可要拜黃酒為恩公了。”

符柏楠無法言語。

白隱硯聽到了他磨響的牙關。

她雙肘撐在窗柩上兩手交握,因站在高處,她垂眼便能看到遠處的民家。早出的貨郎挑擔行在青磚上,腳起腳落,路過歪在牆角的饑餓與流亡。

沉默許久,直到天邊那線白變成三指寬,白隱硯緩緩開口。

“翳書。”

她道。

“今年……梅開得很好。”

符柏楠還浸在方纔的話裡,冇有反應過來,“甚麼?”他頓了頓,“哦,那等回京我叫人移些到府裡。”

白隱硯輕笑一聲:“移多少。”

符柏楠道:“你願意看就開個院,滿栽。”

“滿栽?”白隱硯又笑,“滿栽……咱們府裡養不起吧。這麼多西南來的枯梅,食慣了稻米喝慣了曲水,北地怕是住不慣,總是想回家的。”話落時,白隱硯已經掛不住笑了,她望著巷角零零散散的流亡,低歎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啊……。”

她話說得不明不白拐彎抹角,符柏楠起先不解,順著她視線望過去,話越往後,麵色越肅。

氣氛一下變了。

符柏楠喉結滑動幾下,開口道:“流疫兩三年便發一次。”

“……”

白隱硯低頭看自己的手。

符柏楠一把把她轉過來,“阿硯,你不能用天災對我下判書。”

“是兩三年便有一次,可你還記得九十月時,咱們在做什麼。”

符柏楠提了提聲:“那時我在等什麼你不知曉?”

“我自知曉。可那時權在你手,既西南水災上疏減賦,為何不批?納稅朝員盤剝,供物都在咱們府裡,那些珍奇是用什麼換的?大政皇更你無暇顧及,那現在既新局已定,為何不跟皇上進言賑災。”

白隱硯手有些抖,“翳書,這是京邊,這裡都死成這樣,西南那邊要怎麼辦啊。你想咱們穿暖吃飽,他們就不想麼。”

外層的發乾了,芯裡麵還濕著,冬寒過窗,符柏楠覺得從頭皮涼緊到腳心。

白隱硯閉了閉眼。

“翳書,我……有些難過。”

符柏楠麵目一滯。

他有很多話可以說,很多緣由,很多托詞,但白隱硯的話令他不敢多想。

他脫口道:“好,我回去就上疏。”

白隱硯睜開眼看他。

“我回去就上疏,諫引西南今年減賦,賑災借糧。京郊外大市不是冬歇麼,我回去請君下詔尋官清出地來設粥棚鋪廟席。”符柏楠話說的很快,甚至有些喘,話未完他腦中便已有簡單幾步行略,如何著手,說出來的和還在腦中盤亙的。

白隱硯聽完卻隻垂著眼略點了點頭。

爐子上水壺蓋跳出聲響,她側讓出去彎腰提壺,水落茶滾,換過一鋪,周圍靜無人聲。

長久的沉默引得白隱硯側目。

天光明,屋中更亮了些。

符柏楠一人獨身逆陽立在窗前,他披著衫赤著腳,冬寒長風捲起烏黑寬袖捲起散落的發,捲過他的麵無表情,他背世中餘燼僅存的雙眸。

對望之中,白隱硯不自覺住了動作。

一黑一白。

一逆一正。

良久,符柏楠開口。

“阿硯,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從來都是這樣的人。

茫罔行路退讓荊棘,散去毒霧,驅開野獸,孤燈一盞以最赤誠的袒露之姿引孑孑旅人留步,旅人卻忽說責難,說動搖,說有些心向遠行。

喜宴後的皇皇怒吼猶在耳畔,這條路卻仍隻徒然挽留,不願攀而吞殺。

所以,你還說要甚麼。

白隱硯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手抖得擎不住,後退幾步壺砰然砸在地上,千鈞一髮符柏楠猛將她拉過,滾水嘶嘶潑了一地。

他急忙彎腰要去檢視白隱硯的腳,卻被懷裡的笑打住了動作。

懷裡人低低笑著,漸漸聲平,漸漸聲又高。她在符柏楠難言的目光裡邊搖頭,邊妥協,邊終而回身摟他。

“翳書,你不要怕。”

所以你還要說獻祭毒沼,你說長路漫漫——

“我不會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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