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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難江山 059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0:45

召人進來收拾地麵,白隱硯捧著茶和符柏楠站在一邊。

待廠衛出去兩人坐下,她還有點愣神。

有些事心裡想開,愣神是難免,直到符柏楠幾句話把她拉回來,白隱硯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甚麼?”

符柏楠以為她心有不滿所以反問,話頭一停,“那便算了,還是尋他們——”

“啊,不。”白隱硯接道:“我來,我願意的。”

符柏楠隻直看著她。

他眸中無話,隻似思索了半頃,鼓氣道:“阿硯,我知錯——”

“清早起來餓得很罷?想用點甚麼?”

白隱硯豁然起身。

她撈過外袍穿上,抬手綰髮。

“……”

“流民——”

“甜粥吃不吃?”

在符柏楠目光裡白隱硯繞過他身後,手指插/入他發間簌簌梳理皇上,你不懂愛。

“……”

“是我不——”

“洗過澡了也冇有好好擦乾,脖子裡麵都還濕著,老了要出病的,伺候起來可麻煩知不知道?”

“……”

“……”

符柏楠無言而坐。

他三度被打斷,一鼓作的氣再而衰三而竭,一時不知如何再開口。頭皮上還有指尖揉搓的觸感,符柏楠默默受著它,視線不知撂在哪裡。

二人間沉默著。

片刻,頭頂落下來點重量,沉甸甸壓在頭頂。

符柏楠垂下眼瞼。

那重量悠長地歎了一聲,慢慢開口道:“翳書,你不要因懼怕我心緒動搖而認錯,理不對,人也不對。”

她抬手摸摸他的臉。

“你自然是錯了,但你不該同我認錯,因我也錯了。天下人誰都有資格指罵你,唯我冇有,誰都該責問你,唯我不該。”

“……”

符柏楠下頜緊收,靜靜聽著。

“身高位總有諸多顧忌掣肘,權字麵前無善惡,這些我都省得。朝局更迭你無暇分神,天災禍在神明,可人治總要跟上。你不必非做個善人,世間哪有真善,但你總要為過去做過的錯事埋單。”

“……”

“……”

良久,符柏楠動了動頭,倒仰著望向白隱硯。

“什麼是‘埋單’?”

“……”

白隱硯抵著他的額無奈地笑出來,但她讀懂了符柏楠的態度。

她打了下他後腰,咬唇笑罵:“裝昏。”

符柏楠瞪下眼珠子,到底冇憋住,也抿了抿唇。

房中凝滯漸漸散去了。

天已徹底亮了,門外早便有更值的太監守著。梳洗過後,白隱硯說自己已大好,想要下廚,符柏楠堅決不準。

這種脾氣一耍起來白隱硯是扛不住的,到最後她也冇撈著去。

兩人用完早膳,底下人回報大隊人馬基本到齊,可以回京了。

符柏楠起身出去清點人數,出門時和上來的白修涼打了個擦身,眾目睽睽下兩人略站住客氣了幾句,白修涼便進去探望白隱硯了。

車隊華蓋規製不少,一來一回,等符柏楠再回去白修涼已走了,白隱硯一人在屋中

獨寵。

推門進屋,符柏楠正見她坐在桌前發木,他走過去抬手攬肩,順手揉揉她後頸。

“身上不舒服?還是剛剛又睡了?”

白隱硯下意識搖頭。

符柏楠輕笑一聲:“那怎麼又木了,嗯?”

“……”白隱硯抬手抓住他,靜了一會,輕聲道:“翳書,我暫時不能和你回去。”

符柏楠的手一下停了。

白隱硯抬頭看著他:“我師父要來了,我得在這等她。”

“……”

符柏楠看上去好似在整理言語,似有許多要說,可半晌他也冇有說出什麼。很多事好似軍前戰場的鼓點,越擂越緊一山又一山,馬不停蹄的襲來。

最後,符柏楠開口道:“需得多久。”

白隱硯默算了下,道:“兩三日。”

符柏楠放開她打開門,召來許世修,吩咐外間車馬大隊停拔五日,命他快馬回京,將政務提調飛鷹快書轉一部分過來。

轉頭進屋,符柏楠半句也不多提,邊扣著腕袖邊隨意道:“左右無事了,你再躺一會兒罷。”白隱硯想要搖頭,符柏楠一瞪眼,她便隻剩下笑了。

身上關節確實還透著寒疼,白隱硯去了衫窩進被中,片刻錦被一掀,身後靠過來個人。他長臂弓身,換了幾個姿勢把她完全摟在懷裡。

白隱硯肩膀頂他下巴,溫聲道:“不去忙?”

“嗯。”

“事不是很多麼。”

“嗯。”符柏楠閉著目敷衍。

“那還不去?”

“嘖。”符柏楠一嘖舌睜開眼,譏道:“怎麼白老闆,三番四次趕本督理事,是想本督及早緝拿你三師兄歸案?”

白隱硯低笑出聲:“你也得能抓到他。”話落未幾又是輕歎,不等符柏楠接話,她摸到他五指交扣,輕聲道:“罷了,不說這些。”

符柏楠冷哼一聲閉上雙目,臂膀卻摟得更緊。

幾日等待間城中又下了場大雪,指厚的雪中一切似乎都靜下來,簷下冰棱凝住了日光,也凝住了一些不很外顯的焦灼。

屋中炭火劈啪,煦暖中白隱硯靠坐直望,手中書冇翻幾頁,目光全凝在疏批的符柏楠身上。

他們之間有許多事冇有理清,許多話冇有言明,牽纏交絆的一段又一段沉默構成了晦暗不明的關係,可奇怪的是,她曾動搖,卻不曾想過放棄。

當週圍人都在對你說錯的時候,你該如何抵抗。

“看甚麼?”

符柏楠啪一聲合上摺子[高乾]養不熟。

白隱硯輕笑搖頭,把視線拉回書上。

符柏楠推開椅子走來彎下腰,指尖點著書頁嗤笑道:“彆裝了,兩刻鐘前便在這一頁。”他麵上有些得意:“一直盯著本督看甚麼呢?”

白隱硯調侃:“看督公豐神俊逸,天人之姿。”

符柏楠毫不客氣,打蛇上棍:“嗯,還有呢。”

“還有?”白隱硯失笑,輕打他一下,“符柏楠,你還要臉不要?”

符柏楠一把捉住她的腕,未及開口,門外忽然兩聲扣響,二人抬頭應聲,推開門映入眼簾是白修涼的臉。

白隱硯不笑了。

她站起身走過去,白修涼似乎心情極佳,對符柏楠打個招呼,他朝白隱硯爽朗道:“師妹,師父來啦。不過她老人家不願意進這兒,在客棧等著,讓我來喚你。”

白隱硯無言回首,她看到符柏楠攏袖立在那,臉上是在外人麵前很常見的神態。

她吸口氣道:“翳書,你送我去罷。”

“好。”符柏楠踱到她身邊,步子不快,卻走得很踏實。他道:“我去命人備車。”

門啟門關,屋中隻剩白隱硯一人。

外間腳步聲不時來回,白隱硯抱著壺遲坐片刻,忽然放下茶壺,緩緩趴在了桌上。

手中熱源消了,白隱硯漸感掌心濕涼。

不多時,門格開合。

白修涼再進門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輕喚一聲阿硯,走近過來,手掌擱在她趴伏的肩上。

放了放,又拍了拍,白修涼低道:“阿硯,你看你自己現在,你跟著這麼個閹人到底有什麼好?”

“阿硯你聽話,彆丟了師父的臉。”

他又近前兩步,剛要伸手攬她,便被白隱硯狠狠打落。

她不知何時抬起頭來,一雙眸子死死瞪著,身形卻像張繃緊的弓,推箭拉滿,誰一靠近,便把對方射成篩子。

白隱硯罕然地激烈而決絕,在這股激烈之下,白修涼隻能退。

他最後也冇得到她的回答。

門啟門關,再進來的便換了人,符柏楠也見到白隱硯趴在桌上。

他正欲喚她,手一抬還未觸到,刹那便迎上一雙緊瞪的眼,鋒眉銳目,狼一樣。

符柏楠眼微眯。

對望之中白隱硯看清了來人,她緊繃著,緊繃著,接著緩緩的沉靜下來,最終變為一種遲滯的倦怠,整個人又癱回了桌上。

符柏楠垂一垂目,繞到她身旁扯過張凳子坐在一起,撐著半邊頭顱,嗤笑道:“反了天了,還敢瞪本督穿越到男子軍校的女人。”

白隱硯懶得理他,隻抬了抬眼皮,道:“車備好了?”

符柏楠抬抬眼皮:“你這樣能去?”

白隱硯吸口氣坐直身:“不能也得能。”她起身更衣,見符柏楠還是那副樣子,扯扯嘴角道:“我若說不能去,督公抱我下樓麼?”

符柏楠譏道:“哈,本督可抱不動你。”

白隱硯抿唇推了他一下,心中不定稍減。

二人登車白修涼騎馬,緩行至城心客站,白隱硯未有多言。臨下車前,符柏楠拉住她一瞬,道:“我在此等你。”

白隱硯笑著回握他一下,但她的顫抖並冇有止住。

與白修涼一同走入客棧時,白隱硯腦海中什麼也冇有。她已近十年冇有見過自己的師父,白隱硯甚至已有些記不起她的麵孔,可當她跪拜下去,女人滄然的聲音響起,很多過往卻迅速湧起。

記憶潛藏在舊盒中,那把聲音便是鑰匙,白隱硯大禮跪在地上,感到從喉到眼一片酸澀。

白修涼靜靜退出去,屋中隻剩師徒二人。

長久岑寂中,白祖書先開了口。

“阿硯啊,”她聲音沉靜,帶點口音。

“早飯吃過了嗎?”

白隱硯緊咬著下唇抬起上身,跪坐道:“……吃過了。”

“吃過就好,不要虧待自己啊。”

白隱硯緩慢地點頭。

“錢夠不夠花啊?京城物價高,過得緊巴嗎?”

幾句簡話,白隱硯便潰不成軍。

她下頜劇烈顫抖,喉間緊塞,幾乎口不能言,隻能吸著鼻子勉強搖頭。

“都……都好……”

北風長卷,窗扉嗑噠輕響,帶進幾縷寒意,一些呼嘯。伴著這些呼嘯,白祖書悠長地歎了口氣。

“阿硯啊,修涼同我講,說你近來有些小麻煩,是嗎?你——不要老是跪著,坐過來——你看,不要哭啦,都是大姑娘了,還流貓尿騷,來。”

白祖書將她拉起時,白隱硯已徹底說不出話,袖口濕得不成樣子,身上的抖還是冇止住。

她準備的說辭,想好的盤算,打定的退路,一切都忘了,白祖書第一句吃冇吃早飯問出來時便都忘光了。

白隱硯聽她悠悠歎著,勸著哄著,拍自己的腦袋。

白祖書好似說了很多,還夾雜了些白隱硯至今學不會的方言話,有些她聽清了,有些冇有。

“阿硯啊,師父不期待你建功立業,成名成家,也冇期待你嫁個什麼大人物,做什麼什麼夫人,師父就想你能有口飯吃,能養活自己,好好過日子大神反撲攻略。”白祖書的手一遍一遍摸過白隱硯的發,指背枯紋蒼蒼,“你怎麼給自己找這麼大的麻煩啊?”

“……”

白隱硯腦中一片混亂,答不得話,隻能垂首。

白祖書翻過她掌心,手指摸索過她掌心橫紋,太息道:“阿硯,師父當時讓你殺了他,可不是讓你睡了他,你呀……”

白隱硯冇忍住破涕為笑,噴出點鼻涕,忙抽帕子擦拭。

笑很快下去,苦又溢上來。

白祖書點了點她鼻尖,道:“你看,又不笑了。”白隱硯抬頭看她,勉強勾了勾唇。

白祖書拍拍她,“阿硯,師父不想彆的,就想你們幾個小毛孩子過得開心,少吃點苦。”

白隱硯點點頭。

“你看看來道上那些埋的人,外頭酒樓裡說的書,滿大道上跑的校尉。”白祖書微垂下頭看她,“跟著他過,苦吧?”

“……”

沉默半晌,白隱硯極低、極低地嗯了一聲。

白祖書道:“師父現在尋人殺了他,還是來得及的。”

白隱硯豁然抬首。

白祖書與她對視片刻,敗陣般歎笑,輕拍了下她掌心,握住道:“阿硯,師父隻有你和小緲兩個女孩兒,師父不捨得看你往死路上走啊。”

“……”

白隱硯的唇蠕動了幾下,眉微蹙著。

她知道這場會麵並不是審判,也不是對抗,隻是她走偏了道。

白隱硯想過很久,她從孑然一身行停數十年,到現在,其實仍舊孑然一身。

而符柏楠也同她一樣。

酒色財氣錢權名利,大樹背陰下蓋著許多肮臟,許多特權和瘋狂,背陰靠久了,人就漸漸剝開皮囊背脊緊靠,企圖和樹乾生在一起,血肉交融,恍惚中會以為自己便是樹,便能紮根。

符柏楠分明也孑然一身,可他卻迷失了。

他剝開渾身的皮肉,血淋淋的吸附在樹乾上,生斯長斯,死於斯。

她不是在抵抗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句話,白隱硯想,如果要說,她是在抵抗這棵樹,抵抗世間的一切。

除非符柏楠放下。

而他永不可能放下。

於是白隱硯看著白祖書,以溫柔的腔調,斬釘截鐵地道。

“師父。”

“徒兒,早有覺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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