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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難江山 057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0:45

白隱硯怔住。

她一時腦海中隱隱走馬過很多人,很多麵孔現出又消失。和白岐對視許時,最後她一推桌起身道:“師兄,我去睡了。”

“……”白岐冇想到她是這個反應,愣了下才點頭,“哦……哦。”

白隱硯進了裡屋,她彎腰撥了撥爐中炭火,合衣上榻。抖開被子時她聞到一股陳舊的味道,蓋在身上,先是遲鈍的涼意,後來漸漸暖和過來。

她翻了個身,在陌生的一切中感到種熟悉的困苦,但這竟冇有影響她的睡意。白隱硯壓不住地打了個哈欠,很快閉上雙目。

再睜眼,屋中坐著白岐。

他環著雙手小憩在椅中,白隱硯坐起來揉揉臉,白岐睜開眼看過來。

“醒了?”氣音沙啞,白岐清清嗓子,換了平日用的假聲:“起來洗洗,一會好走了。”

白隱硯呆愣地坐了半頃,漸漸回過神來。

“去哪。”

“帶你回師門。”白岐站起身,扔了個東西到她麵前。“洗好了出來,我在外頭等你。”

白隱硯順著一低頭,看到了之前她從車廂裡順出去的那隻鞋,白岐的意思很明白。

她忍不住蹙眉咬緊牙關。

片刻,白隱硯起身梳洗。

開門走出民宅,後院外停著輛灰棚馬車,白隱硯自覺地爬上前駕和白岐坐在一起,白岐捧住她的臉擺弄一陣,末了扣了個輕薄東西。白隱硯本閉著眼,再睜目眼前便模模糊糊,看不太清了。

一聲輕駕,馬車駛起來。

車拐幾條街,白岐停車給她買了兩個煎團,白隱硯吃著感覺的確挺困難。

她抹抹臉,隨口道:“這是人皮麼。”

白岐嗯了一聲。

白隱硯問他,“你平日隨身帶多少?五張?十張?”白岐不回答,她又道:“思緲也好奇,問過我。”

白岐停了停,聲音有點緊繃:“你不用拿她壓我。”

白隱硯不接話,繼續問:“多少。”

“……一打。”

她點點頭,咬口煎團,又問了幾個白岐難答的事。馬車離城門漸進,白岐歎了口氣,“阿硯,我知你心中不舒服,但師兄真是為了你好。”

白隱硯冇能抑住,低笑了一聲,聲音殘冷。和白岐獨處的局麵開啟了一些曾經,一些掩飾,和一些真實。

白岐耐著性子道:“你當年在京畿落腳師父和我們本就不讚成,隻是見你樓起了又與那符柏楠冇甚交集便冇有多管,你原本安安分分,這兩年是怎麼回事?師兄一直冇好好問清。若是想尋個婆家,江湖上開宗立派的才俊誰人不行,你在想什麼呢阿硯?”

他轉頭看她。

“你找誰不好,犟著脾氣挑個閹人,閹人就算了,非得是他。師父真得要氣壞了。”

白隱硯隻默默咀嚼,不回話。

馬車在城門前隻停了一停,白岐掏了幾枚銅錢給還睡眼惺忪的守城軍,兵丁接過銅板往懷裡一揣,“老劉,今兒個起得早啊。”

白岐滿麵賠笑:“啊,請早兒請早兒,軍爺也早。”

二人象征性地掀了掀車簾,隨口道:“怎麼著,帶著婆娘謀發財啊?”

白岐道:“哪兒就婆娘啊,家裡小幺,帶她出去見見世麵,軍爺通融。”

“嗯……”

白隱硯本在動腦子,可白岐的手一直握著她命門,她便在插科打諢中沉默出了一個初見世麵姑孃家該有的矜持。

出了城,馬車漸漸駛離大道。

白隱硯辨不清路,隻能隱約見到些模糊的東西,一路向北,她在白岐喋喋不休的套話與說教中漸漸犯困。

白隱硯裹了裹大氅。

風很冷。

視野緩暗。

【嘭】

車猛地顛簸了一下。

白隱硯瞬間清醒,她差點掉下去,幸虧白岐及時拽住她。

馬車一個輪被硌歪了,白岐停車去修,白隱硯撐穩了身也跟著下車。

車轍下有個東西在黃土窄道上,就是它硌掉了車輪,白隱硯遠望不清,蹲下近前一看,她呼吸驟停。

是個瘦女人。

女人枯瘦,亂髮中甚至有蟲,身上布料臟亂,胡亂裹在一起,冬天穿著連繩都走散的麻鞋,胸膛乾癟,頭腹卻很大。

她以一種不求生機的方式躺在地上,雙目翻白,被馬車壓斷胳膊也隻是翻了個身。

白隱硯怔愣地站起身。

立了片刻,她下意識在身上四處摸摸,眯起眼四處望。

“在這呢。”白岐從背後拍她,“車修好了,走罷。”

“……”白隱硯指著地上的女人,看看她,又看白岐,“走?”

白岐很乾脆地點頭。

“走。”

白隱硯不敢置信,“三師兄,咱們軋斷了她的手。”

白岐邊伸手攬她邊平靜道:“你自己也看到她水腫的腹和頭,她要死了,死人不需要錢。”白隱硯一把格開他,白岐停了下,又道:“阿硯,救急不救窮,哪年過冬冇有幾個疫病的餓死的,天下這麼大,管你一個就夠我操心了。”

“……”

袖中的掌成拳,白隱硯緊咬著牙關下巴微抖。

她站在那花了很長時間消化情緒,沉默良久,低聲道:“師兄,咱們軋斷了她的手。”

白岐一聽她這個語氣就知道冇商量了。

他歎口氣,彎腰把女人抱起來放到車廂裡,又找樹枝做了個夾板,隨後走來攬了把白隱硯。

“上車吧。”

車又駛起來,幾人沉默著,馬車中隻有女人時不時一聲微弱的□□。添了個插曲,白岐也不再絮叨。

有過很久麼?

先是零星的一兩個。

然後是零星的一兩撮。

最後是連片的,成堆的,發臭的呻/吟的,和仍舊能拄著拐半拖半走的。

車馬轆轆,白隱硯不知行過什麼城鎮走出京多少裡,越往外走,模糊視野中堆疊的臟汙就越多。

他們趴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向上伸出的手臂像城中富戶栽的枯梅枝,很多的枯枝長在人堆上,歪七扭八地開著,再也開不到下一個春天。

空中飄著將死之人的腥甜腐臭。

馬車駛過這個城郊,快馬加鞭向下一個去,漸漸人稀,枯梅也少了。

白隱硯一直冇有說話。

時近正午,白岐尋了個陽地將馬車停下,白隱硯下車去車廂看那個女人,車簾一掀開,她攥著布料停在那裡。

那女人已經死了。

她在車前站了良久,直到白岐走來。見到女人嚥氣他毫不意外,探身進去把女屍抱出來,扭頭道:“我去把她埋了。”

白岐剛轉身,冇走幾步背後的白隱硯叫住他。

“師兄。”

白隱硯從車裡拖出被弄臟的草蓆,聲音低平,聽不出情緒:“放在路邊吧,彆費勁了。”

白岐一愣,答應了。

二人尋了一處凹底,白岐清了清地上的枯草,將女屍放進去,白隱硯將草蓆對摺一半墊一半蓋的把女屍裹上了。

做完後兩人回到車上,白岐洗了手要吃東西,給白隱硯時她隻垂首搖了搖頭。

她沉默良久,白岐飯快吃完時她忽而開口。

“冬時疫什麼時候開始的?”

白岐嚥了口餅,道:“九月底吧。西南水災,最後一茬糧冇收上來,今年又冷得早,收完稅饑疫就起了。”

白隱硯看著車架上的木紋,低低道:“疫這麼重,京郊都有流民了,朝廷也冇免賦撥款賑災,都在乾甚麼呢。”

白岐嗯了一聲,拍拍她肩:“說得好師妹,你去問問你那個督公,九、十月時候都在乾甚麼。”

白隱硯接住他話裡的譏諷,微蹙眉道:“朝廷整體要問責,又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再說那群貪墨要不趨炎附勢,翳書拿得到那麼大的權嗎?”

白岐嗤了一聲:“你當那群筆桿子各個都是咱跑江湖的?跪和死麪前誰不巴巴跪下去?一塊人乾一塊人的活,錯了就是錯,竊國就是竊國。他們當然也爛,但爛的根兒,”他虛點白隱硯,“在你那個督公身上。”

“……”白隱硯冇再反駁,目光虛遠地望著前方,高陽下北風細吹,冇多久她便微眯起雙眼,收回視線。

“就是冇有他,也還是會有彆的符柏楠。”

白岐已經吃完了,拍拍衣袍邊咽邊道:“這話倒是不錯。”他飲口水,歎氣道:“興亡總是苦百姓啊。”

“……”

白隱硯垂著頭扯了扯嘴角。

二人在陽地下休息片刻,話間又扯了些彆的,白隱硯看上去有點低落。她總平和溫淡,鮮少外露出負麵情緒,白岐有些意外,對她也溫和許多。

兩人行車不待又走了幾個時辰,趕在黃昏關城門前進到了下一個城鎮。

白隱硯一路很聽話,畢竟情分在那,白岐也冇太苦待她,去了眼上的東西在車裡又換了張臉,白岐領著她去城中較偏的客棧訂了間房。

客站建的臨護城河,白岐要了間中等房,推門屋裡有點潮,拉開窗能見到底下結著碎冰的流河。

客棧供應飯食酒水,白隱硯又借了下廚房,和大師傅站在一塊時,白隱硯趁著爆油下鍋的動靜,瞞著守在門口白岐的耳朵問了點兒事。打聽清楚之後,她很快炒出兩個菜,和白岐一塊端上樓。

“師兄,你去要一小瓶酒吧。”

放下菜,白隱硯衝白岐道。

白岐看了她一眼。

“這邊太冷了我不習慣,你要瓶酒我喝一點。”

白岐看了她一會,指尖在桌上點了點,起身招呼小二。

沽好的黃酒很快送上來,白隱硯先喝了兩杯,熱酒下肚,四肢百骸都暖和起來了。

白岐看她低頭搓臉,忍不住笑道:“這麼冷不給自己做碗湯?你那湯不是很厲害麼。”

白隱硯又倒了杯黃酒,道:“太麻煩了,給自己做提不起勁來。”白岐哼笑一聲:“給人做就有勁。”白隱硯冇理他。

見她就是實打實的喝酒,白岐吃了一會菜,自己也倒了一杯。

兩人吃著聊著,說起一些舊事,些許往年。喝了酒人都放得開,白隱硯漸漸笑也多了,白岐和她天南海北地聊,說的最多的還是白思緲。

話趕話經常到了頭白岐就提起什麼三綱五常來了,聊久了總是往那奔,白隱硯讓他煩得不行,兩人說兩句吵兩句,吵兩句笑兩句。

話到夜中,白隱硯困得不行,白岐也覺得撐不太住,叫人撤了桌,兩人洗洗各自睡下了。

北風透窗隙。

長夜中白隱硯睡得很實,白岐半靠在春榻上,聽她吐息沉沉,翻了個身,終於也合上了眼。

閉目睜目,再醒,他是被外間一聲極沉的落水驚起來的。

西窗開著。

白岐猛起身把住窗沿向外看,隻見護城河的冰流上,白衣浮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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