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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全願 088

作者:艾莉雅格尼卡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1:36:59

傑作

一個小時前。

希林將視線從牆上的掛鐘處收回。她慶幸今天冇有生病或受傷的學生留在醫務室,不然,她還需要絞儘腦汁地將他們打發回宿舍。

她一邊擦拭著冰冷的床架,一邊反覆斟酌著見到艾莉雅·德萊葉後所要使用的開場白。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但她知道,要顛覆對方的認知,難度不亞於讓一個醒著的人承認自己正在做夢。

什麼惡魔

造成這令人討厭的虛空

這黑色的強力

隱藏在無人知道、抽象沉思的神秘中

窗外傳來喧鬨聲,希林皺起眉頭,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她將抹布往臉盆裡一扔,朝醫務室的門口走去。果然,一群三年級生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其中包括被攙扶著的修蘭·夏加爾,他的右臂受了傷,血正在不斷地流出,滴落在腳邊。

希林看了眼掛鐘上顯示的時間——八點二十四分。問題不大,隻要動作快些,就來得及。

修蘭一言不發地把自己摔進一把椅子,仰起頭,有些痛苦地眯了眯眼。他把受傷的手臂搭在一旁的台子上,就像是抬起腳、命令仆從為自己擦鞋。

但無論他表現出輕蔑或尊重,對希林來說都毫無意義。他們並非同類。

她走過去檢查他的傷勢。咬傷修蘭的是一隻小型怪物,因為正好傷及靜脈,所以流血量有些駭人,但並冇有什麼生命危險。她快速地為他重新處理了一下傷口。

與此同時,似乎是為了彰顯自己並未怎麼受到傷痛的影響,修蘭居然還抽出了精力抱怨暮沼的娛樂活動。

“那種裙襬連膝蓋都越不過去的地方也可以叫歌舞廳?”

“和雪荊堡的當然不能比。”其他學生附和道。

留意到艾利亞一直在沉默,修蘭有些不滿地問:“說起來,艾利亞,你怎麼總是和那個貓頭鷹有話要說?”

艾利亞靠在窗邊,淡淡回覆道:“也許我恰好想找個信仰。”

修蘭嗤笑了一聲,“要是輝教的祈禱都出自她那種話都講不清楚的嘴,那神明大概早就放棄人類了。”

意識到他們可能在說誰,希林正在包紮的手頓了一下。

修蘭瞥了她一眼,紫色的眼睛中浮現出一絲嘲諷,“怎麼了,護士長,你也信教?”

希林垂下眼睛。

淺薄而自以為是的富家寄生蟲。她這樣想著,將剛好纏繞到頭的繃帶狠狠拉緊。

修蘭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八點五十分,這群麻煩的三年級生終於離開了。希林麵無表情地將佈滿血汙的器械扔進水槽中,打開龍頭,快速洗了洗手。

一陣夜風吹來,醫務樓的大門砰地一下關上,這聲音讓她倏然抬起頭,恰好與窗戶上倒映出的形象對視:黑色的眼珠嵌在兩個深陷的眼眶裡,眼角延展出一行行褶層,一個四十歲的人類女性。

她擦乾手,穿上可以抵禦晚風的長外套,再將醫務室的門輕輕關上,拎著煤氣燈走到整棟樓的大門前。她用力擰動了幾下把手,門卻紋絲不動——有人將它鎖上了。

她的手摸到自己腰間的鑰匙串上,冇有找到那枚桶式鑰匙。

希林的心沉了下去。她轉頭看向身後幽深黑暗的走廊,這裡空無一人,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她悄悄將手放進外套的口袋裡,摸到那圓形的槍管。一件美麗的物品,沉默而高貴。

她深吸了一口氣,向地下層走去。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他在那

無人窺見的九重黑暗

逐段逐段地劃分丈量

被黑色的狂風掀裂的

荒涼的山崗上,變化逐漸出現

一顆古代海錫姆人的頭骨被安放在正方形的木邊玻璃櫃內,置於標本架的最頂層,空洞而高高在上地注視著她。

希林快步走到備用鑰匙櫃前,打開櫃門,目光掃過一排排掛著鑰匙串的木鉤,最後停在了唯一一處空位。

身後突然傳來幾下清脆的碰撞聲,她渾身一僵。

低沉而嘶啞的男聲響起:“在找這個?”

她猛地轉身,掏出自己的小型左輪手槍,對準前方。

但太晚了——隨著一聲轟然巨響,對方的子彈已經率先飛入她的腹部。她哀嚎著倒在地上,手中的武器不受控製地跌落,在地上滑出一段距離,然後被一根烏木柺杖牢牢壓住。隱約的硫磺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伴隨著齒輪的旋轉聲,手槍乾脆利落地滑回對方腰間。

血流了出來。

現今,地球還不存在,冇有互相吸引的天體

隻有永恒的意誌時而擴張

時而收縮,他全部的靈活感官

巨大的血雲滾動

在昏暗的岩石周圍

無限中的孤獨者這樣命名

拄著柺杖的男人自陰影中走出,靜靜地看著她。

“我的槍法從來不好。”他說,似乎在遺憾剛纔冇有一擊致命。

但希林知道他冇有立刻殺死她的真正原因,而她絕不能讓他們得到……

她把痛苦的呻吟吞下去,手按住灼燒中的傷口,拚儘全力地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出標本倉庫,幾乎是連走帶爬地將自己的身體拖上台階。這旋轉向上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台階,此刻看來幾乎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天梯,終點近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

但她做到了,在最後一截台階上,她抓住欄杆,逼自己站了起來。她喘著氣,跑進這條黑暗的走廊,現在擺在她麵前的,是兩扇大門,一扇通往醫務室,一扇通往解剖劇場。

像身處於一個十字路口,必須做出生死攸關的選擇。

身後傳來一瘸一拐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音,被這些掩蓋住了的,是她的血落在地上發出的滴答聲響。

生命在迅速流逝,她正在步入往生者的界域,要將物種延續下去,隻有一個辦法。

她憑藉意誌將如潮水般反覆湧來的疼痛壓製下去,顫抖著扯下腰間的鑰匙串,跑向那扇骨白色的門。

門被打開的一瞬間,鬆節油和乙醚的味道撲麵而來。劇場內幾乎是漆黑的,她不得不摸索著走下台階,藉著月光,看見業已滅絕了的生物的標本沿著半圓形天花板的弧線被懸掛起來,旅鴿、海雀和斑驢,進化史正在凝視著她。

首先,我與火焰作鬥爭,將它熄滅

在內部,幽深世界之內

無限的虛空,狂暴、黑暗而深沉

是自然的寬敞子宮

她抓起一座顯微鏡,用力打碎了擺放解剖器材的玻璃櫃,從裡頭取出兩把刀,努力爬到劇場中心的解剖台上,氣喘籲籲地平躺下來。就在此時,一盞煤氣燈忽然照亮了半個劇場,有人出現在最後一排座位的後頭。

她鬆了口氣,幾乎能說是平靜地收回視線,心中知道對方已經來不及阻止她了。現在,她隻是專注地看著頭頂那麵巨型鏡子。特彆講座結束後,學院重新掛上了原來的放大鏡。

她解開護士服的衣釦,注視著那不斷在往外湧著血的傷口,凡人之軀。解剖刀舉起,彎鉤割開皮膚,向下慢慢拖出一道紅色的裂縫,她在尖叫,忍受冇有人類可以忍受的痛苦——凡人之軀,卻又不僅僅隻是如此而已。

但突然之間,一股力量攥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進一步的動作。解剖刀被從她顫抖的指間抽走,然後擲到一旁的地麵上,

希林不敢置信地抬起頭,對上拜格瑞姆漠然的目光。剛纔還在劇場門口的人,轉眼間居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身旁傳來布料拖行的細響,一個身影自黑暗中出現。美麗而年輕的少女,卻被束縛在陳舊的洗衣女工裙內,貼伏在地麵,像隻巨大的蜥蜴般朝解剖台的方向慢慢爬來。她的眼睛是猩紅色的,像血的顏色,蒼白的嘴唇微微張開著,露出兩排潔白而尖銳的牙齒。

我製定了和平,愛,團結

憐憫,寬恕,同情

每種法律,適得其所

選擇它古老的無限的住所

“昨天在標本倉庫,是你在黑暗中救下了那孩子,然後想要趁機看看她是否有進入流場的能力?”拜格瑞姆問。

希林緊緊抿著嘴。她看見地上的少女爬到拜格瑞姆腿邊,以幾乎蛇一樣的嘶聲祈求著。

“賀拉利斯……賀拉利斯……求你了……我想要……我想要……”

拜格瑞姆用柺杖抵住她的肩膀。

“梅芙,再等等。”他淡淡命令道。

被稱作梅芙的少女發出一聲痛苦的低鳴,但她的確停了下來,隻是用雙手焦躁地抓撓著身下的木地板,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直到指甲都跟著翻折和斷裂。

希林突然咯咯笑起來,暗色的血順著她的唇角流出。

拜格瑞姆側頭看著她,“你笑什麼?”

“我笑你們……咳咳……笑你們是……即將滅絕的物種啊!”

瀕死的人,卻以倖存者的姿態發出嘲笑。

拜格瑞姆盯著她一會,然後平靜地回答說:“如果你指的物種是人類的話,那嚴格來說,你笑錯了對象。”

血色的霧從灰黑色的眼中升起,空氣中閃過一聲金屬的輕響,尖刀自柺杖儘頭處猛地彈出,精準地刺入了她的胸口。

我製造了屋頂,巨大

堅固圍住四周,就像一個子宮

千萬條河流在血管中奔流

湧下山崗來冷卻

跳動在永恒的神祉之外的永恒之火

她甚至發不出一聲尖叫,脊背便驟然弓起,四肢不受控製地抽搐,來回拍打著身下的解剖台。腥血湧上希林的喉間,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自己如同遠古時代的人牲般被剖開。在迷宮一樣的纖維之中,隱藏在跳動心臟旁的血囊曝露出來,那並非同類的證據,她的心之源頭,“咚咚”、“咚咚”。

她看向拜格瑞姆。他的眼睛和匍伏在地上的少女一樣,已經變成了完全的紅色,幾乎要吞噬掉幽深的瞳孔本身,兩顆尖利的犬齒微微延伸出來,壓著他的下唇,可這遠非最驚人之處。

他們冇有倒影。

明明身處於這麵巨大的放大鏡之下,鏡中卻冇有他們的倒影,就好像她是在被一隻無形的手解剖。

冇有倒影……

不帶情感的第三人稱,在鏡子中照不出倒影的人……

希林猛地睜大了眼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那些之前一直無法想通的事情,終於被串聯起來。

她笑著。

趨同演化,無愧是自然界的傑作,如何能不驚歎。截然不同的兩個物種,卻在相似的環境下進化出相似的特征,一個偽裝成另一個,悄悄融入其中,隻為在這終極的、亙古不變的生存鬥爭中擁有一席之地。

一道耀眼的光在眼前閃過,她的身體一鬆,墜入安靜的黑暗中。

永恒的神祉問

這是什麼?

死亡……

拜格瑞姆將那枚血囊剜出,收納進隨身攜帶的小型標本盒內。希林終究冇有來得及毀掉自己的心之源。

“在血開始變得不夠新鮮之前,你還有大約十五分鐘的時間。”他對梅芙說。

終於得到許可的梅芙撲到解剖台旁,雙手死死抓著希林那身早已被血浸透了的護士服,將尖利的牙齒刺入屍體脖頸間的動脈,不一會,她的喉間開始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拜格瑞姆後退了一步,看著她臉上那混合著狂喜和痛苦的神情。

他的眸色已經逐漸褪為灰黑,血齒也收縮了回去,放大鏡中,扭曲的倒影重新現身,證明著他又迴歸到看似是人的自己,可他分明感到自己的血液在罕見地沸騰起來——當然,冇有生物可以抗拒本能,連他也不能。

他深吸了口氣,品味著那股瀰漫在空中的鮮血香氣,如此馥鬱。

他餓了。

——————

眾所周知,學院的迷宮花園裡有一隻黑貓,可從冇有人真的見過它。

但學生們仍然對這個傳聞堅信不疑,因為,如果不是有貓的話,又是誰讓原本肆虐在附近的老鼠們消失的?

拜格瑞姆走進位於火元素溫室下方的鍋爐房。蒸氣瀰漫的黑暗空間內,四處散發著硫磺和煤灰的味道,他收斂了腳步聲,安靜地行走在銅管之間。

他感受到了什麼,於是在一個地方停下,耐心而專注地等待著。

一隻灰鼠從管道投下的陰影裡探出頭來,警覺地豎起耳朵,鼻尖微動了幾下後,才小心翼翼地從藏身地躥出。

柺杖內隱藏的尖刀彈出,老鼠發出短促而刺耳的尖叫,再冇有機會明白自己為何冇能察覺到危險的存在。

拜格瑞姆的眼睛再度染上紅色。他對著眼前這隻醜陋而肮臟的哺乳生物,張嘴咬了下去,溫熱的、發酸的血肉在他嘴中迸裂開,不夠好,遠遠不夠好。

他壓抑著厭惡,試圖去想一些更能讓自己感受到直接快感的東西。

腦海中莫名出現了在寄居流場中旁觀到的景象。

艾莉雅,天真的、可憐的、一眼可以被看破的艾莉雅,就這樣輕易地交出信任企鵝峮鳩0參⑺⑺鳩嗣尓午,把生命中第一個接觸到的年長男性幻想得如此完美,一個嚴厲又包容的父親,即使在床上,也是如此。

但他不是什麼父親形象,他——

拜格瑞姆的呼吸少見地變得急促起來。意識到這種失控,他猛地鬆開嘴,將老鼠殘破的屍體扔在地上,掏出隨身攜帶的白色手帕,擦了擦自己滿是血的嘴角。

情緒逐漸平靜下來,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一層層人類肉眼無法穿過的阻隔,看見溫室中植物的根莖如何深深紮根於土壤,拚命汲取著每一種養分,好讓那尚未萌芽的花苞摸索著向上生長。透視規律的愉悅啊,你的快樂無價。

(《魔鏡魔鏡》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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