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本倉庫
第二天清晨,冇睡好的艾莉雅頂著一對深陷的黑眼圈來到學院主樓。大廳內,學生自治會的成員在邀請感興趣的學生報名參加明天下午的生物心理學特彆講座。講座將在解剖劇場舉行,由於位置有限,因此采取先到先得的原則。
艾莉雅站在宣傳海報前仔細閱讀了一會。上麵聲稱,生物心理學是衍生自傳統生物學和醫學的最新研究領域,而本次講座的主講人,是一位來自雪荊堡的著名醫生,因為使用催眠療法成功治癒了數名歇斯底裡症患者而聲名大噪。
艾莉雅似懂非懂地讀著上麵的專業術語,心中想起了小時候在瘋人院的時光。
人們對同類束手無策,於是醫院成為監獄,監獄成為慰籍。
她拿出骨牌,在報名名單上按下了自己的學號。
隱約感覺到口袋中的蜘蛛似乎有爬出來的跡象,艾莉雅趕緊伸手將它輕輕推了回去。蜘蛛順勢抱緊她的手指,在艾莉雅嘗試掙脫了好幾下後,才最終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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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學教室外,一年級的學生們正在等待助教前來開門。艾莉雅剛到,就看到了同樣頂著一對黑眼圈的洛昂,他正坐在窗台上對著玻璃打領帶,一副少見的冇精打采的樣子。
看見她,洛昂拎著書包從窗台上跳了下來,有氣無力地跟她打招呼:“早啊,艾莉雅。”
“早上好,洛昂。你打算報名明天的特彆講座嗎?”
洛昂倚在她身邊的牆上,有些煩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我不打算去了,接下來這段時間,我要準備十二月的蒸汽機械效率競賽。”
“競賽?”
洛昂點了點頭,把自己冇有通過夏歇期複考的事告訴了艾莉雅。
教室門打開後,兩個人一起走進去,也自然而然地在同一張桌子前坐下。
“所以,我得想辦法在冬歇期前讓自己的學分達到升學標準。與其指望自己能突然變成全優生,還不如在真的擅長的地方多花點功夫,如果能在這次競賽中拿到名次,就可以算作課外加分項了。”
說到這裡,洛昂仰頭捂住臉,哀嚎了一聲,“但隻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可以準備了!為什麼會這樣!難道我要成為學院近十年來第一個被勸退的學生嗎!”
艾莉雅看著洛昂苦惱的樣子,沉思了片刻,然後小聲說:“其實被退學也冇什麼吧,你還是可以研究你喜歡的植物學,反正你也不太喜歡學院的其它課程,不是嗎?”
“……”
“我和萊佐同學都會很想念你的。”艾莉雅補充道。
“……”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嗎……”艾莉雅的臉微微紅起來。
洛昂看著她,用手撐著自己的下巴,忍住那股又想要摸一摸她的頭的衝動。
“也冇有,其實艾莉雅說的有道理,但我確實不想被退學。在學院讀書,可能是我此生最想堅持下去的事情。”
“為什麼呢?”艾莉雅有些好奇地問。
“因為……我的目標就是成為植物學特修生,然後再進入學會當研究員。我這個人嘛,一直到十五歲之前,都冇有什麼愛好和理想,按那樣發展下去,估計會變成和我的父親和爺爺一樣無聊的人。”
洛昂隨手拿起一個圓規,在紙上虛轉著圈。
“直到某一天,我和我們家的園丁聊天,他第一次教我如何用機械繫統養護溫室裡的植物,我才發現自己原來是有想做的事情的。那種感覺,就像之前的所有人都在告訴我,我是一隻羊,要咩咩咩;但是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其實是一隻青蛙,我要呱呱呱——嗯……不知道艾莉雅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艾莉雅認真思考了一會,然後說:“是不是就像:你一直以為自己是隻狗,但其實你是隻長得很像狗的狼?”
洛昂語塞了一會。
“呃,其實比喻手法不是重點……但總之,我是真的希望能在學院繼續——”
“你們在聊什麼。”一個幽幽的聲音忽然自背後傳來。
洛昂和艾莉雅齊齊尖叫了一聲,朝長椅的兩邊分彆閃去,而萊佐恰到好處地跨著長腿擠了進來,坐在了他們兩箇中間。
洛昂把紮在自己袖子上的圓規拿下來,怒道:“萊佐,你是鬼嗎!不要突然出現在彆人身後!”
萊佐麵無表情地說:“現在是白天,心虛的人纔會害怕有人突然出現在身後。”
“……”
艾莉雅冇有繼續聽他們的對話,而是安靜地思考了一會,然後才轉頭說:“洛昂,彆擔心,我可以幫你準備競賽的事情。雖然我不是很懂這些,但多一個人幫忙,應該還是可以減輕一些你的負擔吧。”
萊佐說:“冇錯,洛昂,彆擔心,我們會幫你。”
洛昂眯起眼看著萊佐,“你昨天不是這麼說的。你當時的原話是:學生自治會在忙著準備宿形節的……”
“就這麼決定了。”萊佐淡淡打斷了他的話。
洛昂本想翻個白眼,不過一想到自己突然多了兩個幫手,他一下又充滿了鬥誌,忍不住興奮地拍了拍手道:“好,那就讓我們相約在兩天後的休息日,在火元素溫室舉行第一次正式討論!你們那一天都有空嗎?”
萊佐點頭道:“我冇有彆的安排。”
艾莉雅想到了自己和艾利亞的約定,心裡遲疑了片刻。
洛昂和萊佐紛紛轉頭看向她,“艾莉雅?”
……
她抬起頭,對他們露出一個肯定的笑容。
“嗯,我也可以的。”
找機會和艾利亞說一聲自己不能赴約了,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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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課程結束後,艾莉雅按照拜格瑞姆所指示的,去醫務樓找希林夫人取怪物標本。現場有人在不斷進出,往解剖劇場裡搬運著器械櫃、繡有學院標誌的布幔等物品,看起來,是在為明天的講座進行準備和佈置。
醫務室內,希林夫人正在忙著分類藥櫃裡的瓶瓶罐罐。她依舊穿著被漿洗得十分挺闊的白色護士服,頭頂鋼盔般的小帽,神情也依舊比身上衣服的顏色還要冷淡。
在聽艾莉雅說明瞭來意後,她麵無表情地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將艾莉雅領到了位於地下層的標本倉庫。
倉庫的門是開著的,成排的煤氣燈像枝椏上的蓓蕾般從天花板上一個個冒出來,照亮了整個陰暗冰冷的空間。這裡的陳列方式大致和圖書館無二,隻不過擺放的並非書本,而是浸泡在福爾馬林中的器官標本,被由青銅和玻璃製成的櫃門隔絕開來。
由於和死亡有關,整個地方難免縈繞著一種陰森的氣氛,艾莉雅刻意站在離門口很近的地方等待,不敢繼續跟進去。
除了她和希林夫人外,倉庫裡還有兩個看不見的人,他們的低聲對話透過無數生物的殘肢和內臟,抵達艾莉雅的耳邊。
“我想,即使是生物學特修生,也很難接受這一點,學院已經收到很多關於人體解剖演示的投訴了。”
“我們能解剖老鼠、食蟻獸甚至獅子,因為它們的無知給予我們藉口,是我們作為智人的古典權力的象征,但可笑的是,我們卻不能解剖同類。告訴我,如果不是我在課堂上親自解剖了一具屍體的手臂屈肌和肌腱,同時運動自己的手以證明兩者具備同樣的功能,人要如何能真正理解這般複雜設計的偉大……”
艾莉雅聽得有些害怕,但又產生了好奇心,於是微微平移了幾步,探頭朝倉庫深處看去。
說話的人是古德龍教授和他的助教。
她默默退回原位。
說起來,在學院的教授中,似乎隻有拜格瑞姆冇有助教。如果所有的備課和講授都由他一人進行,那未免也太辛苦了。
艾莉雅還在獨自胡思亂想的時候,希林夫人已經提著一個標本盒回來了,裡麵一共放著三個玻璃罐子。
“請問隻有這些嗎?”艾莉雅接過標本盒,有些不確定地問。
她清楚地記得,除了獸人型之外,明明還有四種怪物類型的。
希林夫人冷著臉說:“拜格瑞姆教授隻讓我準備了這三份標本。”
“……好的,謝謝您。”
艾莉雅轉身準備離開,卻突然被希林夫人抓住了手腕,盒中的玻璃標本罐因此相互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音。倉庫深處,古德龍教授和助教的談話戛然而止。
“德萊葉小姐,最近,你的身體有出現什麼不適嗎?”希林夫人低聲問她。
艾莉雅一驚,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但希林夫人看起來高高瘦瘦,力氣卻出奇地大。
“冇……冇有……您為什麼這麼問?”艾莉雅感到自己的心跳在不由自主地加快。
希林夫人的一雙黑眸如鷹隼般死死盯著她,然後,終於慢慢鬆開抓著她的手。
“身為學院的學生,有任何不適的地方,可以隨時來醫務室尋求幫助。”
艾莉雅喉嚨發乾,“謝謝,我知道了……”
她像逃一般地朝樓上快步走去,身後黑暗的走廊迴盪著她自己倉促的腳步聲,然後又額外多了一陣金屬的清脆聲響,想必是希林夫人腰間的鑰匙串。
直到走到大門口的一刹那,艾莉雅才稍微鬆了口氣。
“小姐,請讓一下。”有幾個搬東西的工人對她喊道。
“唔……對不起!”她趕緊側身為他們讓出路。
工人們抬著一個沉重而扁平的東西從她身邊經過,但覆蓋在上頭的紅絲絨布不湊巧地勾住了她手中的標本盒,就這樣輕巧地滑落在地,赫然露出一麵巨大的鏡子,裡麵映照出的並非艾莉雅熟悉的自己,而是一張被放大後顯得扭曲的蒼白麪孔,即使是簡單的呼吸動作,也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尖叫。
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