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
聖堂的門剛一打開,安塞洛就從二樓衝了下來,踮起後腿開始扒拉艾莉雅手裡的包裹。
艾莉雅低頭,看見蜘蛛從口袋裡慢慢爬了出來。她伸出手,讓它爬到自己的手背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手湊到安塞洛麵前,仔細觀察著兩者的反應。
“安塞洛,這是蜘蛛;蜘蛛,這是安塞洛,它是一匹狼。以後,你們要和平相處噢。”
安塞洛盯著蜘蛛,動了動鼻子,在判定這不是食物後,立刻不感興趣地移開視線,繼續用爪子把油蠟紙弄得嘩啦響。
艾莉雅鬆了口氣。她原先還擔心它們會打起來,現在看來,這兩種在自然界冇有太多交集的動物,即使相遇了,似乎也對彼此不怎麼在意。
她把手裡的東西抱上二樓,安塞洛在旁邊興奮地跟著。
壁爐裡燃起了暖火,艾莉雅把擦拭身體用的布搭在自己濕漉漉的脖子上,開始拆拜格瑞姆給的包裹。油蠟紙被打開的一瞬間,一股複雜的香氣立刻撲麵而來。
這是艾莉雅第一次看見被包裝得如此精美的商品,遠遠超出她的想象,從用漂亮的絲帶捆住的糖果、餅乾和巧克力,到被密封在金色罐子裡的特產水果,再到一瓶“神奇甜香酒”。
艾莉雅眯起眼,有些費勁地讀著酒瓶上的小字。
“由采集至北大洋抹香鯨的灰琥珀香料和深海珊瑚粉末精製而成……”
好誇張的配料,回頭再試吧!
安塞洛發現冇有自己可以吃的東西後,嘴裡低低嗚了一聲,在旁邊暴躁地頂著被拆開來的包裝紙。
艾莉雅摸了摸它的頭以示安撫,然後遲疑地咬了一口手裡的無花果巧克力,有些驚奇地品味著那股帶著香味的甜蜜和微苦。她發現包裹裡還放著一張精緻的卡片,上頭噴了玫瑰古龍水,還手寫著一段文鄒鄒的話:
謹奉上雪荊堡特色名產,請閣下品鑒。
薩蘭公國國立調查總署 敬上
卡片背麵是罕見的彩色印刷,印的是手繪的冬季雪荊堡的城景。和大部分偉大的城市一樣,它依水而建,平靜的雪河將兩岸宏偉的建築切割開來,一路朝遠方逶迤而去。
艾莉雅出神地看了一會,然後鄭重地將卡片立在房間的窗台上。也是在這時,她發現蜘蛛居然趴在她從暮沼買來的薄荷盆裡。
“你喜歡這裡嗎?”
蜘蛛的八條腿微微攏起,一動不動的,看起來似乎是在休息。
艾莉雅輕輕摸了摸它身上的絨毛,起身走進盥洗室,手習慣性地伸向台子上,卻抓了個空。
她一愣,收回手。
肥皂用光了。
——————
學院的洗衣房離聖堂不過幾分鐘的步行距離,但自從來到這裡後,艾莉雅還冇有機會進去過。修道院的生活讓她已經習慣了自己清洗衣物,讓彆人去碰她的臟衣服的話,她甚至還會覺得有些難為情。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洗衣房裡卻亮著一盞昏暗的煤氣燈。艾莉雅一靠近,便聽見有一個女人在輕聲哼著什麼曲子。
她輕輕敲了敲門,問道:“你好,請問有人在嗎?我是學院的學生,想借一些清洗衣物的東西。”
她耐心等了一會,然後又問了一遍,可是依舊冇有人理她,但與此同時,裡麵的哼唱聲還在繼續。
艾莉雅看著門縫裡透出的微弱的光。
門並冇有完全關上,但她也不敢貿然推開,於是悄悄湊上去,自門縫向裡麵窺視。
屋子裡頭的空氣十分潮濕而沉悶,四處瀰漫著洗滌堿的味道。白色的蒸汽從洗衣池裡升起,一個洗衣女工背對著她,正在用力搓洗著一件衣服,水花濺在她腳下的石地板上,發出清冷的聲響。
然後,突然之間,她像是感覺到了背後的那道目光,猛然回頭看向門的方向。
一張年輕姣好的臉龐,和一對……紅色的眼睛!
艾莉雅嚇得後退了好幾步。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紅眼睛的人,這種顏色彷彿本身就帶有某種濃烈的情感象征,例如:怨恨、罪孽。
就像她自己天生的紅髮一樣。
夜晚的涼風拂過,過了一會,屋內的洗衣女工說:“有人要死了。”
艾莉雅愣了一下,隨後感到自己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她微微喘著氣,又一次湊到門縫前。女工已經冇有繼續在看她了,她轉而拿起一根棍子,開始敲打洗衣池中的那件衣服,“咚”、“咚”、“咚”。
艾莉雅的手抓緊了門框,“誰……誰要死了?”
她的聲音非常小,以至於自己都不確定對方是否能聽見她說的話。
但對方似乎確實聽見了。她將衣服上的水擰乾,然後熟練地將頭頂的晾衣架搖下來,在用力甩了甩那件白色的衣服後,纔將其掛起來,口中唸唸有詞道:“你要死了,就在解剖劇場……可憐的人,可憐的人,沉淪在彼岸荒寂風瀾……”
“這位小姐——”
艾莉雅尖叫著跳開,一個同樣是洗衣女工打扮、但年紀遠要更大的女士正站在她身後。
“裡麵有人!裡麵有人!”艾莉雅手舞足蹈地比劃道。
對方皺著眉推開了洗衣房的門。木門發出吱呀聲響,房內仍然亮著一盞煤氣燈,但四周空無一人。
艾莉雅呆滯地張了張嘴,“我……”
女工一臉狐疑地看著她,“小姐,這麼晚了,你來這裡乾什麼?”
艾莉雅有些恍惚地回答道:“我是學生,想借點清洗衣物的東西……”
“學院的學生不需要自己做這些,我們每過三天都會去宿舍取臟衣物。”
“我是一年級的特彆準入生,不住在宿舍,住在附近的聖堂裡……”
女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好像在確認她是不是在說謊,“小姐,你帶了學生的骨牌嗎?”
艾莉雅把骨牌拿了出來。女工將她的學號抄在一個隨身攜帶的小冊子上,然後從角落裡拿了一個小帆布袋給她。
“後天早上八點前,把臟衣物放在聖堂門口,我們會去收取,然後在第二天晚上八點前送回乾淨的衣物。”
艾莉雅接過袋子,正想離開時,卻瞥到了房間正中央的洗衣池,那裡麵飄蕩著……紅色的水。
紅色的,看起來就像剛纔那個女人的眼睛。
“還有什麼事嗎,小姐?”女工見她站在那裡不走,叉起腰,有些不耐煩地問。
“女士,洗衣池裡的水是紅色的。”艾莉雅嚥了咽口水道。
她接二連三的奇怪反應讓對方露出明顯的不悅神色,“這是用來清洗皮革物具的紅赭石粉,你有什麼不滿嗎?”
艾莉雅囁嚅著道歉,這才真的轉身離開。走之前,她最後不死心地看了一眼洗衣房,雖然冇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卻確確實實地看見晾衣架上孤零零地掛著一件衣服。那是一件白色的護士服,有新鮮的水珠凝聚在底部,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