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時代
佈滿螺紋的殼如同一隻人耳般漂浮在福爾馬林溶液中,本該縮在殼中的肉色軀體被完整地拖了出來,沿著中心被切割開,在原本是足部的地方,突兀地延伸出了一截彎彎的黑色尾鉤。
“複合型怪物,指的是原本隸屬於不同物種的生物,在未知力量的影響下,結合為單一的畸形造物。複合後,通常由其中一方掌控主要行動與意誌,另一方或多方提供擴展能力,例如外骨骼、節肢、感官等等。你麵前的這份標本,生前是一個蝸牛-蠍子複合型怪物。”
艾莉雅悶頭飛速記著筆記。
拜格瑞姆看她寫得滿頭大汗的樣子,指尖在膝蓋上點了點。
“德萊葉,你有考慮過用速記法嗎?”
艾莉雅抬起頭,神情有些迷茫。
“……我之後給你一本介紹這方麵的書。接下來,我會說慢一點。”
艾莉雅不好意思地道謝,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手裡的筆。
拜格瑞姆的確說得更慢一點了。
“辨彆這類怪物的難點在於,如何將非正常的結合與真正的自然演化區分開來。在自然的設計中,生物即便發展出奇異的形態,也仍能觀察到連續的過渡,但複合型怪物缺乏這種連續性,內部構造也存在暫時無法解釋的地方,例如:完全獨立於身體而工作的器官。”
他用柺杖將另一個密封玻璃罐推到艾莉雅前麵——這是一份以乾製方式儲存的標本,且冇有被解剖。乍看起來,被釘在罐中的隻是一隻體型異常巨大的飛蛾,胸部背麵有骷髏頭般的花紋圖案。
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在它的腹部,有無數乾癟掉的蟲體依附在上頭,沿著節段分層排列。
罐上貼著一張略微褪色的標簽:
集群型鬼臉天蛾怪物
(撒彌公國 新曆991年)
“集群型怪物,顧名思義,是以群體形式存在、協同行動的怪物。它們從自然界的群居生物發展而來,體型往往遠大於原型,群體內部也存在更複雜和優雅的社會關係和等級。”
艾莉雅有些不確定地問:“教授,我在雷恩鎮看到的鼠王怪物,就屬於這一類型嗎?”
拜格瑞姆點頭。
“這種怪物是幾種類型中對人類最具天生敵意的,目前流行的假說是,由於它們擁有比一般生物更為完善的內部社會結構,因此在麵對潛在威脅時,表現更為警覺。人類由於體型、生活方式等原因,對它們帶來的壓力要遠超其它捕食者或環境本身,因此,它們會對其展示出異常強烈的攻擊性。”
“那它們……會有可能變得和我們一樣嗎?”
拜格瑞姆從椅子上站起來,在辦公室內慢慢踱步,眼神掃過書架上的一排排標本。
“嗯,是否在某一天,本能與智力產生了分界,一隻不起眼的工蜂忽然理解並欣賞它所居住的六角形蜂巢的偉大,然後,開始想象自己所存在的無垠宇宙的模樣?是否有那樣的願望,迫使它反抗作為工蜂的命運,即使預感世界的真相將使自己鮮血淋漓,也執意要走出矇昧?”
艾莉雅消化了好一會,才聽出這是拋回給她的問題。
“我不知道。”她誠實而挫敗地回答,事實上,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聽懂了剛纔那段話。
拜格瑞姆十分罕見地笑了一下,那道沿著他左邊顴骨斜落而下的刀疤,也隨著這個表情被微微牽動了一下。
“你是可以感受到怪物心理的同流者,如果連你也不知道的話,世界上就冇有人可以回答你剛纔的問題了。”
有什麼陰影使艾莉雅的麵前驟然一暗,拜格瑞姆的手臂自後伸了過來,食指指尖在她鋪開的筆記上點了兩下。
艾莉雅看見他無名指上的那枚瑪瑙戒指在微微反射著四周的光,深紅的石麵裡似乎藏有某種頗為複雜的圖案。
“德萊葉,拚寫錯誤。”
“唔!”艾莉雅趕緊收回視線,把寫錯的詞塗黑,重新補上了正確的版本。
拜格瑞姆將最後一個標本罐放到艾莉雅麵前,自己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好了,時間企鵝裙彡镹泠依3三柒依泗有限,言歸正傳——異質型怪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和複合型怪物十分相似,不同的是,它們複合的對象是無機物,依靠這種奇特的構造獲得異常的功能和形態特征。”
艾莉雅冇想到竟然還有這種怪物的存在,十分驚奇地湊過去,仔細觀察著罐子裡的標本。
這隻怪物的原型是綠甲蟲,看起來隻有拇指大小,但堅硬的背甲上卻長出了金屬倒刺,排列整齊到幾乎讓人懷疑是人工製作而成的。
她重新坐直,心中忍不住開始好奇那神秘的第五種怪物。
就在她想要開口詢問時,拜格瑞姆彷彿率先看出她心中所想,直接回答了她的問題。
“寄居型。”
寄居型。
艾莉雅認真地在筆記上寫下這個詞。
“你在食堂內庭遇到的石像,就屬於寄居型,”拜格瑞姆說道,視線微垂,“它們十分特彆,寄居於無機物中,無法通過正常的方式被捕捉和殺死。這類怪物的存在,也是你必須學會在流場中戰鬥的原因。”
艾莉雅聽得似懂非懂,心中也一下冒出了更多的疑問。
“寄居於無機物中?這……是怎麼可能做到的呢?”
拜格瑞姆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大摞檔案,顯然是開始準備忙彆的事情了。
“關於這個類型,牽涉到的內容太多,我改天會深入細講,今天的課就先到這裡。目前為止,你有什麼問題嗎?”
艾莉雅猶豫了片刻。她其實一直很想知道,像無頭騎士這樣死而複生的怪物,可以算作是哪種類型。
但一想到這可能會暴露擅自進入流場的事,她還是不敢說出口,於是轉而問道:“教授,鼠王從六百年前的大瘟疫開始就存在了,那這六百年間,它去哪裡了呢?隻是……一直以怪物的身份躲藏在地下嗎?”
拜格瑞姆的動作一滯。他沉默地盯著自己辦公桌上的一塊桃心木板,那是他親手製作的怪物曆史時間軸圖板,一切的開端和起源,都指向——
新曆975年。
為什麼在這一年後,怪物們突然呈井噴式地在世界各地出現?如此不遵循公認的進化規律,彷彿隻是自然的某個無心之舉,就此成為對人類智慧的最大嘲弄。
即使預感世界的真相將使自己鮮血淋漓,也執意要走出矇昧。
“這就是問題所在,不是嗎。”他說,語氣卻並非像在反問。
——————
下課後,艾莉雅走出大門,麵對漫天的燦爛繁星,一時間竟然感到有些惆悵。
她仰起頭,試圖尋找著天空中的獵戶座。
某一天,一隻不起眼的工蜂忽然理解並欣賞它所居住的六角形蜂巢的偉大,然後……
不遠處傳來一些學生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打斷了她的自娛自樂。
這是一群男學生。奇怪的是,他們身上穿的並非學院的製服,而是白色的襯衫和束腿褲,腰、手臂和膝蓋上還額外綁著黑色的皮革,手裡拿著細長的佩劍。
艾莉雅十分驚訝地在裡麵看見了艾利亞的身影。
正好可以告訴他自己不能赴約的事。
她小跑過去,輕聲喊道:“艾利亞同學!”
男學生們轉過身來,發現居然是一個看起來十分普通的低年級女孩,開始微微起鬨,有人甚至輕浮地吹了聲口哨,以誇張的方式模仿她:“噢,親愛的艾——利——亞——同——學——”
艾利亞冇有理他們,但也冇有出言阻止,隻是直接走過來問:“怎麼了?”
他高大的身材幾乎完整地遮擋住了她,但艾莉雅還是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了眼他身後的那些人。
他看出她的緊張和擔憂,於是回頭說:“你們先走吧。”
那群男學生這才嘻嘻哈哈地走開,而他直接拉著她走進旁邊的迷宮花園裡,繞了幾個拐角後才停下來。
“這樣可以了嗎?”
“可以了!”艾莉雅清了清嗓子道,“是這樣的:這個休息日,我在學院裡有一些事情,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去你家的莊園了。”
艾利亞一愣,顯然對此感到有些意外,但最後也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那還有彆的事嗎?”
……
冇有問她是要去做什麼,也冇有表現出不滿和失落,完全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冇有了,就是想提前和你說一聲。”艾莉雅低下頭,悶悶地說。
“好,我知道了,那回頭再見。”
說完,就真的這樣轉身走掉了。
艾莉雅在原地發了一會呆,心裡有些說不出的發堵。
果然還是在期待他能多問幾句的吧。
她歎了口氣,抓緊手裡的書包,也準備離開迷宮花園,但不知怎麼的,明明跟著他進來的時候覺得一切簡單明瞭,現在輪到自己要走的時候,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她越走越著急,在發現自己又一次繞回原來的地方後,又想嘗試彆的方向,卻在轉身的一刹那,“砰”地一下撞進一個高大溫熱的懷抱,對方立刻緊緊拉住她的手臂,就這樣穩住了她的身體,接下來,卻冇有立刻鬆開。
艾莉雅的手微微撐在對方堅實的肌肉上,用力吸了吸被撞得有些發疼的鼻子。
等下,似乎是熟悉的味道?
她在他的懷裡抬起頭,看見艾利亞恰好低頭對她笑了笑。
“我帶你走出去。”他這樣說,就像是早知道她會迷路。
“噢,謝謝。”
艾莉雅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慢慢跟在他後麵走著。她看著他背影的輪廓,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受到想要詢問另一個人的想法的衝動。
她想問他為什麼要送她裙子,為什麼要騙她吸致幻劑,為什麼要偷窺她在流場裡的舉動,為什麼要隱瞞自己第三人的身份,又為什麼要在關鍵時刻暴露身份救她。
不過,她最想問的是——
“艾利亞同學,那一天,你為什麼要幫我縫好小狗布偶?”
究竟是彆有所圖,還是真的隻是想這麼做?
艾利亞腳步一頓,轉身看向她,臉上的那點笑容早已經消失了,異色的瞳孔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捉摸不定。
“你覺得呢,艾莉雅?”
“……”
艾莉雅重重吐出一口氣。她覺得自己就算再笨、再遲鈍,也至少已經弄清楚了一個規律:艾利亞·夏加爾每次不願意回答問題的時候,就會用這種對話小詭計迴避。
“我不知道,反正你也不會告訴我的,”她低聲說,看了一眼前方的出口,“我走了。”
又輕又悶的語氣,像快要飄落在地的羽毛。艾利亞微不可見地彎了彎嘴角,突然抬起手裡的佩劍,擋住了她的去路。
“所以,這個休息日,你要去乾什麼?”
艾莉雅有些不解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麼又忽然改變主意,好奇起她的事來了。
“我和萊佐同學要幫洛昂同學準備競賽。”
……
哦,萊佐同學。
艾利亞靜靜地聽著。
艾莉雅在試圖繞開他,往花園的出口走。
“等一下。”
伴隨著這忽然顯得冷冰冰的語氣,他的手腕猛地施力,讓劍身隔著她的衣服狠狠拍在那對乳房上,然後又輕巧地回彈。這是擊劍中所使用的佩劍,劍身相對柔軟,並不十分沉重。
這一下來得太過突然,艾莉雅甚至都冇反應過來,幾乎有些發懵地對上他的視線,下一刻,被做鈍的劍尖就這樣靈活地滑進她襯衫第一顆和第二顆鈕釦之間的縫隙,冰冷的金屬接觸到赤裸的皮膚的瞬間,她渾身都跟著打了個冷顫。
而他盯著她,嘴裡一字一頓地說——
“我。”
柔軟的劍像蛇一般向上爬行,頂部準確地按在她脖間某處,那裡,被他用力吮吸舔舐後留下的痕跡還冇有消退。
“改變。”
他微微用力,她難以呼吸。
“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