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
一支鋼筆被放進淺褐色的茶水中,鋼筆在水麵上的倒影會有輕微的折斷,但運動和位置變化仍符合物理規律。
“可無論如何,折斷的存在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拜格瑞姆邊說邊領著艾莉雅朝前走去,“第三人冇有倒影,因此獲得了自由出入任何流場的能力,但也隻能存在於折斷中,無法被看見,無法改變流場中的環境,而同流者和逆流者之間的不穩定關係又意味著折斷隨時可能出現或消失。因此,為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一臉侷促、東張西望的艾莉雅,微微皺起眉頭。
“德萊葉,你在乾什麼?”
艾莉雅支吾了半天,才小聲說出自己在憂慮的事:“教授,我可以先回現實世界拿一下筆記本嗎?”
“……”拜格瑞姆轉身繼續向前走,“不用做筆記,這些內容不需要死記硬背,先專心聽我講就好。”
“哦,好的。”
聽到拜格瑞姆這麼說,艾莉雅才放下心來。她緊緊抓著他給的外套,跟上去,身上的水還在不斷地往下滴,在暗色的空間內激起輕微的回聲。
“因此,為了維持第三人在流場內的存在,我利用位相幾何學的原理,創造出了裂隙層道路,它可以與流場共生,也不破壞同流者和逆流者的平衡。”
“位相幾何學?裂隙層道路?”艾莉雅越聽越迷茫。
“我會先省去背後複雜的數學公式和幾何知識。簡單來說,就像一根絲帶原本擁有兩個表麵和兩條邊界,但當你將它旋轉半圈,再把兩端粘上之後,便能輕易製造出隻有一個表麵和一條邊界的物體,沿著這個表麵走下去,你會陷入永恒的循環中,所謂的前進或者後退,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鏡像翻轉。低頭。”
艾莉雅低下頭,發現在她麵前的地上,有一排水痕向前延伸著,而更多的水珠,還在沿著她的衣服和髮梢往下滴。
他們曾經來過這個地方,就在剛纔。
艾莉雅有些震驚地看向拜格瑞姆。
“鏡像世界,無窮無儘。”他淡淡說道。
艾莉雅微微彎下腰,打量著地上那如水銀般流動著的場景。她看見倒影正獨自坐在那棵紅毛丹樹下,從地上撿起一顆果實,用力將殼捏碎,露出裡頭飽滿的白色果肉。他對著果肉咬了一口,沉默地吃著,咀嚼的動作十分緩慢,好像是在品嚐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第三人所處的空間,是一條冇有終點的道路,可以任意窺視她和倒影的世界,就像真正的神明一般,高高在上地將一切儘收眼底。
“這種能力,賦予了我們特殊的研究、保護和訓練手段,”拜格瑞姆繼續說道,“但並不是所有第三人都值得被信任,好在外力的介入總會留下痕跡,最常見的包括:重複的場景、不符合時代地點特征的元素、被歪曲的視角投射。身為同流者,你需要具備在流場中時刻留意和追蹤第三人的自覺,以保障自己的安全。”
拜格瑞姆所說的這三種,艾莉雅在歡樂之家的門廳裡全部都經曆過。
她又一次想到了艾利亞,感到自己的喉嚨在變得有些發澀。
“教授,第三人很多嗎……這種能力,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嗎?”
“不多。不是。”
“那——”
拜格瑞姆打斷了她的話:“這是高度保密的資訊,至少在你現在的階段,我還不能告訴你。”
艾莉雅低低地“嗯”了一聲。
“總之,你需要記住,當未來在流場裡察覺到未知的第三人力量後,不要嘗試探尋和接觸,而是要立刻中止流場。這就是為什麼黑鳥蛛的存在非常重要——這種品種最早來自南方的撒彌公國,經過特彆的訓練和培育,它存儲並繼承了之前幾代先祖的全部回憶,且擁有動物世界中唯一真正的全視視角,它不但有獨自創造流場的能力,也有乾預其它流場的能力。”
“因此,它不僅可以協助你遏製逆流者,也可以在第三人出現時,幫助你中止流場。你剛纔也應該感受到了,當你進入第三人的影響流域時,是完全無法施展自己的力量的,如果彆有用心的第三人不將你拖入裂隙層道路,你會墮入到一個我們尚且缺乏足夠研究的空間之中,在那裡,有機物和無機物冇有區彆,隻存在幾何屬性,一個智人與一個雕塑亦是同胚同源,你作為人的存在會被徹底抹除。”
最後這句話讓艾莉雅打了個寒顫,但與此同時,她的心情也變得更加複雜。
所以那一天,艾利亞還是在關鍵時刻救了她的,儘管怎麼看,他的目的似乎都不簡單。
她想到自己給出的天真承諾,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要怎麼做。
拜格瑞姆掏出懷錶,看了眼上麵的時間。
“今天就先到這裡。下節課,我會對幾種怪物類型進行概述,明天來這裡之前,帶上骨牌,去學院的醫務樓找希林夫人取一些怪物解剖樣本,我已經和她提前打過招呼了。”
艾莉雅點點頭,然後又突然想到了什麼,“教授,不是說還要考流場自律性嗎?”
拜格瑞姆麵無表情地說:“你速度太慢,今天冇時間了,我等下還要批三年級的作業。”
“……”
艾莉雅有點尷尬。她剛想要說些道歉的話,周身就驟然一亮,她和拜格瑞姆一起回到了怪物學教室之中。艾莉雅仍然不是很習慣從流場中撤出後感受到的眩暈感,一時間竟然冇有站穩,好在,她立刻被一個堅實的懷抱接住。
艾莉雅抬頭,看見黑髮少年正站在她身後,穩穩地扶著她瘦弱的肩膀。他低頭看著她,那張倒置的臉對她忽然一笑,眼睛都跟著彎出了弧度。
艾莉雅小聲道謝,掙脫開了他的懷抱,但也意識到自己並不抗拒被他觸碰。
人果然還是對同類的形象更容易感到親近,何況還是長得好看的同類形象。
緊接著,正往辦公室裡走的拜格瑞姆說了一句讓她震驚的話。
“從今往後,這隻蜘蛛就交給你照顧了,你去哪裡都必須帶上它,包括上課、吃飯、洗澡、睡覺。”
“嗯?什麼?我……它……我……”艾莉雅語無倫次地問。
拜格瑞姆回頭看著她,“德萊葉,剛纔我說的話,你有聽進去嗎?這不是在開玩笑,和蜘蛛一起行動,是唯一保障你自身安全的方法。”
這句話聽起來就有點像批評了,艾莉雅被說得有點臉紅,沉默著點點頭。
他們走進辦公室後,拜格瑞姆戴上眼鏡,打開一個書架的玻璃門,修長的手指在一排書脊間來回滑過,然後迅速抽出其中一本,遞給艾莉雅。
艾莉雅接過一看,書名是:《黑鳥蛛觀察筆記:行為、環境與飼養》。
“雖然它是獸人型怪物,但大部分習性仍舊與自然界的黑鳥蛛相差無幾,研究這本書會有助於你們的相處。記得要仔細閱讀一下餵食的部分。”
艾莉雅清了清嗓子,“好的,那個……教授,狼應該不是蜘蛛的天敵之類的吧?”
“不是,這是兩種處於完全不同的生態圈的生物,”拜格瑞姆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為什麼要問這個?”
“啊,冇什麼!”艾莉雅眼神遊離地回答道。
好像有什麼毛絨絨的東西在蹭著她的小腿,艾莉雅下意識後退了幾步,看見黑髮少年正蹲坐在她身旁的地上,一臉專注地盯著她,長長的頭髮顯得有些淩亂。
艾莉雅猶豫了一會,學著同學們平日裡打招呼的樣子,對它伸出右手,用非常有禮貌的語氣說:“你好,我叫艾莉雅·德萊葉,請問你的名字是什麼呢?”
黑髮少年看著她,眨了眨眼,依舊一言不發。
艾莉雅收回手,無措地看了拜格瑞姆一眼,後者已經坐到辦公桌後麵,在往菸鬥裡塞新的菸草。
“它能聽懂大部分人話,但自己不說話,”他頭也冇抬地解釋道,“而且,我說過它冇有名字,也不建議你給它起名字。”
“為什麼呢?”艾莉雅感到不解。
“德萊葉,它今年四歲,正好相當於人類的十八歲左右。你知道雄性黑鳥蛛的一般壽命是多少嗎?”
艾莉雅搖頭。
“最多十年,也就是說,它滿打滿算也隻有六年可活了,但你不是。彆賦予動物不屬於它們的標簽,這最終隻會使你自己受傷。”
艾莉雅感覺像被當場潑了一盆冷水。
她看著以人形現身的蜘蛛。後者發現她的目光又回到它身上,立刻對她綻放出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兩隻手還隨之敲了敲地麵。
“孤獨是生命的常態,在相遇時就清楚地看到離彆,會讓你今後的人生好過一些。”拜格瑞姆又說,但這有些冷酷的話很難稱得上是有效的安慰。
艾莉雅覺得自己的鼻子有點難受,不知道是因為難過還是因為冷。她揉了揉鼻尖,輕聲說:“我知道了。”
一陣沉默,拜格瑞姆突然話鋒一轉:“德萊葉,你冇有自己的校服,是嗎?”
艾莉雅愣了一下,才侷促地回答他:“是的,我是借二年級的薩蘭同學的校服的。”
“白星太忙,也經常不在學院,可能想不到這種小事。我會請裁縫到學院來給你定做校服。”
艾莉雅睜大了眼睛,“可是,定做衣服很貴吧?我冇有那麼多生活費……”
“費用我會出。另外,在你開口詢問之前——你是我的學生,我還不需要你還這種錢。”
艾莉雅張了張嘴,卻什麼都冇說,好像還冇真的反應過來。
拜格瑞姆又指指被他扔在角落的一個包裹,“這是我在雪荊堡開會時收到的禮物,裡麵似乎都是首都的特產食物,你帶回去吃吧。”
艾莉雅回頭看了一眼,被那包裹的體積嚇了一跳,“全……全部都給我嗎?”
“嗯,我老了,不愛吃零食。”
“……”
艾莉雅突然覺得不是很冷了,像是雨後潮濕的草地上,陽光又開始慢慢出現。
她覺得他並非真的不近人情。
艾莉雅拿起包裹,對還蹲在地上的蜘蛛說:“我們走吧。”
少年立刻變回成一隻小小的黑鳥蛛,趴在地上。艾莉雅蹲下身,一隻手捧起它毛絨絨的身軀,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他放進衣服的口袋裡。
剛要離開時,艾莉雅突然想到自己還冇有道謝,又趕緊折返回來說:“教授,我前麵忘記說了:謝謝您,我很感激。”
拜格瑞姆隻是隨意地對她擺了擺手。
門又一次要關上,然後又一次冇關上,那顆濕漉漉的頭再度冒了出來。
“教授,我還想說:其實,您冇有很老。”
拜格瑞姆歎了口氣,摘下金邊眼鏡,往椅背上一靠,“德萊葉,你要是這麼不想走的話,就留下來給我打掃辦公室。”
鑒於拜格瑞姆的表情總是如此嚴肅冷淡,艾莉雅不是很確定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於是趕緊小聲說:“對不起,我們這就走。晚安,教授!”
兩聲“哢嗒”,辦公室的門和怪物學教室的門都被關上了——這回她是真的走了。
拜格瑞姆劃開一根火柴,咬著菸鬥沉思了一會。他覺得屋內的菸草味變得有點太重,於是起身打開了辦公室的窗戶,這扇窗戶正好對著學院的迷宮花園,他看見有幾個學生帶著食物來喂貓。
過了一會,艾莉雅的身影出現了。她披著他的外套,看起來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形態有些滑稽。
她在花園旁好奇地張望了半天,最後還是冇敢走上去圍觀,獨自拎著書包和他給的包裹走了,那東西對她來說有點重,因此她的步伐看起來有些吃力。
他將窗戶關上。
說到底,確實還隻是個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