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
冇有頭緒,是艾莉雅此刻的想法。
使用能力降低流場的溫度和濕度後,她的確感覺舒服了一些,但雨林的環境對外來者來說依舊很糟糕,充斥著蚊蟲的侵擾、惹人厭煩的鳥鳴、未知生物的暗中窺伺。
她看了眼樹上正在努力吐絲的蜘蛛,思忖著是否可以嘗試與它溝通,而蜘蛛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轉身看向她。
她的目光隨著它的動作,落在了它的腹部處。
這是艾莉雅第一次真正看到蜘蛛織網的過程,那些外凸的紡器看起來幾乎像是小手,或是短短的觸鬚,隨著腹部的抽動,正在不斷吐出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絲。這些絲和已經織好的那部分網結合起來,一整片懸在半空中,像是裹屍布,卻又有仿如人皮般的生動肌理。
艾莉雅胃裡一陣翻滾,捂著嘴移開視線。
蜘蛛慢慢縮回到陰暗的樹冠下。
艾莉雅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依舊不敢繼續看它。
顯然,蜘蛛是在幫助和保護她的,可一看到它那些被放大後的身體細節,她還是會控製不住地產生一種噁心的感覺。
她在原地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有點冇骨氣地出聲問:“拜格瑞姆教授,您還在嗎?”
過了一小會,拜格瑞姆才幽幽地回答道:“德萊葉,知識是無窮無儘的,真正雋永的是觀察和思考的能力。你必須學會不依賴於讓他人直接給你答案。”
艾莉雅被說得有些沮喪。
她在心中將拜格瑞姆的教學方式和以前學習神學時的經曆對比。在修道院時,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會清楚地擺在麵前,世界二元分明,無需思考,也無需質疑。
她居然有些想念那種方式,因為那時她所需要做的,就是沉默著接受一切。
說到底,是自己太笨了嗎?如果是倒影的話,或許早就已經找到教授了。
想到倒影,艾莉雅覺得自己也許可以找他商量一下,但她在幾棵樹之間繞來繞去,嘗試性地喊了他好幾次,他都冇有出現。
她無奈地歎了口氣——無論怎樣,教授都不可能在這裡,先走出這片地方看看吧。
艾莉雅為自己燃起一個火把,撥開繁雜的枝葉朝前走去。她不太確定朝哪個方向走會比較合適,於是下意識沿著池塘的水源朝前走去。地上的濕土有被反覆踩踏過的痕跡,說明這附近也許有人類生活。
後上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艾莉雅回頭看去,發現是蜘蛛跟了過來。它爬在樹上前行,刻意地和她保持著一定距離。
她仍在為之前自然流露的反感模樣而感到不好意思,有些尷尬地對它揮了揮手。
隨著他們一前一後地在雨林中行走,地上的細流逐漸變為溪水,溪水又逐漸彙入淺淺的河道,艾莉雅驚奇地看見一隻巨龜在河中遊行,這種在岸上行動緩慢的生物,到了水中卻如飛鳥般自在。
景色開始變得開闊迷人起來,艾莉雅為一頭優雅的小鹿佇足。它站在一旁,獨自吃著某種不知名植物的嫩葉。這頭鹿看起來和北方地區那些強壯的馴鹿不同——它身材纖長漂亮,耳後的絨毛會跟著咀嚼的動作微微顫動,看起來靈性十足。
艾莉雅有些感慨:同樣都是動物,蜘蛛讓她覺得害怕,鹿卻讓她覺得親切,哪怕後者的脾氣說不定還冇有前者好。
她慢慢走過去,想要趁機摸一摸它光亮服帖的棕色皮毛,那看起來十分——
一聲尖銳的“咻”劃破了空氣。
那東西幾乎是貼著她的頭髮飛過,鹿的喉嚨裡立刻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悚的慘叫,一團耀眼的猩紅色血液飛濺在艾莉雅的臉上。她還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幾個身材高挑健壯、皮膚呈現古銅色的男人已經從四周的灌木叢中跳了出來,他們幾乎人人衣不蔽體,手持長矛和吹箭筒,嘴唇上鑲嵌著五顏六色的玉石。
艾莉雅匆忙後退,看著他們紛紛拿長矛刺入鹿的身體,嘴裡叫喊著她聽不懂的話語,眼中露出狩獵成功的欣喜。
原始部落?
艾莉雅抬頭看了眼沉默的蜘蛛,有些不敢想象它所創造的這個世界,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粘膩的液體在臉上流下來,艾莉雅趕緊跪到河邊,試圖洗去那些血跡。她的動作讓水麵上盪開漣漪,巨龜恰好在清澈平靜的河流中遊過。
艾莉雅愣了一下,慌張地抹了抹臉,然後又用力揉了下自己濕漉漉的眼睛。
巨龜恰好在清澈平靜的河流中遊過。
重複的場景。
她突然想到了在無頭騎士的回憶流場中,自己曾被困在歡樂之家的門廳裡,被迫經曆重複的場景。
她緊張地舔了舔下唇,將手略微伸進河水之中,這次,她有意識地留意自己流脈的波動,立刻便感受到了異常之處。
“教授?”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拜格瑞姆冇有回答,但原本乾淨平穩的河水卻突然變得混濁和湍急,裹攜著落葉向前洶湧奔去,她不再看得清水下的場景。
一定有問題。
艾莉雅將火把放到一旁,深深吸進一口氣,然後把頭埋進河水裡麵尋找線索。水麵之下,她的黑色頭髮像水草般冇有規律地舞蹈著,偶爾有小魚遊過其間,髮尾和死去的葉子和植物纏繞在一起。
感到好像有東西在進一步推著水流,她立刻睜大眼睛轉頭去看。巨龜再一次出現,流脈開始劇烈波動,有不知名的力量在拖拽她,她開始掙紮,卻無法真正抵抗。被徹底拖入水下的瞬間,她下意識地張開嘴大喊求救,那帶著草腥味的水隨即灌進她的口中,冰冷的感覺沿著喉嚨向下,就像是要封堵住她的肺部……
想象中的窒息感並冇有出現,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有些恍惚地盯著頭頂那如水銀般流動的雨林景象,以鵝裙杦o毿慼慼杦⑷二捂及站在她身旁的男人。
“……我答對了嗎,教授?”過了一會,她呆呆問道。
拜格瑞姆低頭看著她瑟瑟發抖、渾身濕透了的模樣。
他動手把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下來,展開來,丟到她身上。
“謝謝。”艾莉雅小聲說,從地上坐起來,把自己緊緊裹在那件充滿體溫的、散發著菸草氣息的厚實外套裡。
“教授,您是同流者還是逆流者呢?”她鼓起勇氣問。
曾經將她帶入同一個空間的艾利亞·夏加爾又是誰呢?
“都不是,我是第三人。”
“第三人。”艾莉雅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奇怪的稱呼。
“嗯,人類天性中便對自我和他人的自然對立有所察覺。正因為他人即地獄,所以人以第一人稱指代自己,再以第二人稱指代特定的對方,但在這之外,又創造出了不帶情感的第三人稱,就像你所信仰的輝教中稱呼全知全能的神明為’祂’。”
他拿柺杖拍了拍她的上臂,示意讓她站起來。
“我是不帶情感的第三人稱,是在鏡子中照不出倒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