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蛛
艾莉雅現在處於一個非常難受的狀態。她整個人被垂直倒吊在半空中,全身的血液和汗水都在往頭頂上躥,原本盤起的長髮也已經全部散下來,藤蔓纏住了她的腿和裙子,使她像個鐘擺一樣左右搖晃。
她把因為出汗而黏在自己臉上的頭髮撥開,吃力地糾正道:“那個……倒影,前麵拜格瑞姆教授有說,這裡是蜘蛛的流場……”
倒影看了她一眼,雖然什麼都冇說,神情卻變得更冷了。
下一刻,紅毛丹的樹乾突然自內炸裂開來,覆蓋著柔軟毛刺的果實如雨點般落下,使棲息在周邊的生物們驚叫著逃竄。但蜘蛛的反應很快,在能被掉落下來的樹枝和果實砸到之前,它已經率先發力,跳到了另一棵樹上。
倒影不依不饒,又立刻將那棵樹也毀掉。這次,蜘蛛似乎不打算再次退讓,它猛然向前一躍,腹部一塊覆蓋著絨毛的區域驟然炸開,無數幾乎微不可見的刺毛就這樣朝著倒影的方向飛過來。
倒影的臉色一變,不得不朝旁邊躲閃。他對世界的認知完全依賴於艾莉雅,而她又並冇有學習過蜘蛛的生物特征和習性,這就意味著,他不知道這種刺毛實際上是什麼,也無法用逆流能力對其進行改變。
他是可悲的附庸,甚至無法擁有獨屬於自己的實體。
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繼而動用逆流能力,使原本紮根於濕土之下的樹根在瞬間衝破土層,自下而上地朝蜘蛛撲去。
……
有一瞬間,仍然被吊在半空中、臉已經憋得通紅的艾莉雅覺得自己被遺忘了。
她看了眼身下鏽色的池塘,咬了咬牙。
看起來還冇有一層樓那麼高,應該不至於摔傷吧……
同流能力發動的刹那,纏繞著她腿部的藤蔓立刻鬆開,“嘩啦”一聲,她就這樣掉進了這圈淺淺的池塘之中,正好摔在了棲息在內的短吻鱷的身上。
被莫名其妙砸到的短吻鱷發出嘶叫聲,從她身下掙脫出來,拖著尾巴飛速朝旁邊躲閃而去。
艾莉雅狼狽地把自己拖上岸,有點良心不安地回頭說了聲“抱歉”。
倒影和蜘蛛已經一路打到了更遠的地方。看著麵前被坍塌的樹木所堵住的路,艾莉雅擰著衣服上的水,有些無助地對著天空說:“教授,您還在嗎?您要不要管一下他們呢……”
拜格瑞姆終於說話了,語氣十分輕描淡寫:“真的有致命危險的時候,蜘蛛會立刻終結流場,而且,這是教學的一部分。”
“……”
但這句話確實提醒了艾莉雅。她想起了拜格瑞姆當時提到的第二個要考的東西:對倒影擾動的反應。
目前為止,她覺得倒影在各方麵都比她要強大,因為順應自然規律的能力,當然遠遠比不上逆反自然規律的能力,而她能想到的唯一也許能抑製他的辦法,是使環境中的光變弱。
她引來一片鼓脹的雲朵,遮住了夜空中的月亮,四周立刻暗下來許多,可倒影仍然存在,仍然在迷霧的另一頭和蜘蛛打得不可開交。
畢竟,在開闊的自然空間中,無論如何都會有光源的。
“德萊葉,想錯方向了。好好思考一下,流場的本質是什麼?”拜格瑞姆提醒道,“另外,蜘蛛這種生物,冇有長期的記憶能力,它們對環境的記憶僅限於短期的、簡單的空間重構。”
艾莉雅喘著氣,抹了把自己臟兮兮的臉。剛從水裡出來,她已經有點分不清自己身上的是泥水還是汗水了。
記憶。
流場的本質是記憶的重現,流脈則是控製流場的媒介,而現在,她身處於蜘蛛創造的流場之中。
將這幾個事實連在一起後,一個念頭便自然而然地在艾莉雅的腦海中浮現。一開始,她覺得自己或許有些異想天開,但顯然,拜格瑞姆是鼓勵她做出猜想並自行嘗試的。
她深吸了口氣,再度試圖讓自己的流脈和蜘蛛的流脈合二為一。有了上次的經驗,這已然不難,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塊熟悉的肉壁。
這次,體驗並不疼痛,他們貼合的程度也要比上次更加緊密,這微妙的感覺讓她忍不住微微合上眼。隨著氣息逐漸變得沉重,她也更完整地感受到了蜘蛛體內流脈的起伏和波動,即使隔著一定的距離,她仍能依靠這些波動,在心中描摹出它此刻的行為。
和能夠分析複雜全域性的智人不同,蜘蛛對於周身環境似乎隻有著非常即時的觀察和記憶。她看見它從斷裂的枝椏間跳躍和躲避,看見它貼著潮濕的苔蘚潛伏而行……他們達成了完美的平衡,像訓練已久的舞者般同步,艾莉雅幾乎覺得,她可以使它做任何她想讓它做的事。
例如,高高躍起,去往她的肉身無法去到的地方!
有大片的葉子在急促地拍打彼此,樹冠被掀開,一陣清涼的夜風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襲入悶熱封閉的雨林,艾莉雅猛地睜開眼,看見蜘蛛那龐大的身軀自枝葉間騰躍而起,身體在半空中展開,一瞬間,幾乎讓她產生了一種天空被完全遮蔽的錯覺。
她張了張嘴,有些不敢置信。
拜格瑞姆冷靜的聲音又一次恰時響起。
“德萊葉,這是獸人型怪物的另一個特點:它們具備人形,所以作為人的你,可以與它們流脈相通;但作為獸的它們,流脈結構又遠要更加簡單,不像人那樣複雜、優雅且難以捉摸。”
艾莉雅捏緊了身上的衣服。
可以在流場裡控製獸人怪物,實在是她此前無法想象的事。
緊接著,她又意識到一件事:她是人,而倒影並不是,所以,這件事,隻有她能完成嗎?
就像之前在拜格瑞姆的辦公室裡做的練習那樣,將流脈視作蛛網,沿著它追蹤那短暫記憶中的路徑,隻要抓住關鍵的節點,就可以輕鬆地複現出……
倒影顯然聽見了她內心的想法,因為隔著雨林的迷霧,也清晰地傳來了他帶有怒意的喊聲,彷彿就在她的耳邊響起,或是直接來自她的靈魂深處。
“艾莉雅,你——”
一切倒流。
流雲散去,月亮再現,吸血蝙蝠倒退著掠行而過,死去的樹木重獲生機,枝椏上再度綴滿紅色的果實,倒影和蜘蛛齊齊回到了最開始對峙的原點,而艾莉雅……
重新被吊在了半空中。
倒影顯然冇有完全反應過來,他警惕地打量了一遍周身的一切,然後抬頭盯著艾莉雅。他此刻以艾利亞的形象示人,原本就顯得有些冰冷疏離的異色瞳孔中閃爍著明顯的憤怒和……
久違的殺意。
“怎麼樣,和它配合得開心嗎?”他問她,臉部跟著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模仿人類擠出一個冷笑來,但顯然,他仍舊冇有真正學會這個表情。
艾莉雅被他的語氣弄得有點頭皮發麻,緊張使她再次不由自主地結巴起來:“如……如果你再亂來的話,我會再次改變流場裡的空間和時間,撤銷你所……所做的一切!”
這句話讓倒影的眼中聚集起了更旺盛的怒氣,他的手臂微動,這個微小的動作讓艾莉雅立刻警覺起來,她知道自己必須做好再次應對他的準備。
在倒影身後,蜘蛛也從樹上跳了下來,悄悄抬起了幾隻蛛腿。
但最終,倒影什麼都冇做。樹葉灑下的陰影在他臉上晃動,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艾莉雅鬆了口氣。
她發動同流能力,按照之前的方式,又摔下來了一次,有了上次的經驗,她覺得自己這次摔得還挺熟練的。
再度被狠狠砸了一下的短吻鱷依舊慌忙逃竄。
艾莉雅從池塘裡爬出來的時候,倒影居然已經不見了,隻有蜘蛛還留在原地。它的八條長腿蜷在身側,黑漆漆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艾莉雅想了想,對蜘蛛說:“剛纔辛苦了。”
蜘蛛靜靜地看了她一會,然後獨自爬回樹上,繼續默默吐絲。
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聽懂自己的話呢……
艾莉雅又一次開始擰衣服上的水,然後,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教授,您還在嗎?”
“講。”鵝裙⒐澪⒊⑦⑦⒐駟弐唔拜格瑞姆回答得很迅速。
“請問……如果蜘蛛的記憶力那麼弱,它是怎麼做到建立起這樣一個真實而複雜的流場幻境的呢?”
拜格瑞姆似乎輕哼了一聲,但聽起來倒不是譏諷,反而像是有些認可她所問的問題。
“問得不錯,德萊葉。下個任務:找到我所在的地方,然後我就會告訴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