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全願 033

新科學

她歪著頭，打量著鏡中的自己。一絲不掛的女孩，看起來就像春天的柳條一樣纖細扁平，粉色的乳頭因為暴露在有些寒冷的空氣中而微微立起。

作為輝教修女，艾莉雅必須要用緊緊的束衣裹住胸部，以確保不暴露出身體的曲線來。她知道，等自己老後，胸部會因此垂墜得比一般女性還要厲害。生活在修道院時，她曾在洗澡的時候見到過年長修女赤裸的模樣——鬆弛乾癟的乳房無力地掛在佈滿斑點的身體上，那景象曾讓剛剛開始發育的她感到畏懼。

她從一旁拿起那件精緻的緊身胸衣，撫摸著上頭觸感昂貴的提花絲綢和蕾絲滾邊。

經過今晚的一係列事情後，她自己的衣服已經徹底不能穿了，好在銀星的身高和身材與她相差不太大，於是十分好心地從宿舍為艾莉雅拿了兩套自己的衣物。

來學院是不能帶貼身仆從的，因此女學生們幾乎都會穿這種新式的、無需他人協助繫帶的胸衣：正麵有一排金屬釦子，扣上後，再在背後調整鬆緊就可以，非常方便。

艾莉雅有些笨拙地穿上胸衣，然後換上了學院的女式校服。米白色的襯衫被塞進墨綠色的裙子裡，胸部因為緊身胸衣的襯托而微微起伏，她覺得自己看起來似乎稍微漂亮了一些。

艾莉雅低下頭，不再和鏡中的自己對視。

虛榮，當然是一種罪孽。情慾也是。

人所有的想法，神都會聽見。

——————

理事長的辦公室內，小小的黑色蜘蛛正倒掛在牆角上，默默吐著絲，看到艾莉雅進來，它伸出一隻佈滿絨毛的腿，微微抖了抖身下的蛛網。

“它在向你問好。”坐在書桌後頭的理事長解釋說。

艾莉雅遲疑了一下，對現在看起來還挺無害的它揮了揮手，算是回禮。

蜘蛛繼續自顧自地吐絲。

而蜘蛛的主人——被銀星稱作拜格瑞姆教授的男人——正坐在沙發上抽著石楠根菸鬥，長長的烏木柺杖被他橫放在腿上，表麵佈滿了斑駁的使用痕跡。他淡淡掃了艾莉雅一眼，麵部的肌肉恰好隨著吸氣而輕輕抽動了一下，使臉上那道疤痕的褶層顯得更深，破壞了五官本身的英俊。

艾莉雅覺得這位教授有點可怕。

對方漠不關心地移開了視線。

理事長要友好得多。她指了指自己對麵的椅子，對艾莉雅微笑著說：“請坐吧，德萊葉修女。我不得不說，你現在看起來就和學院裡的其他學生一樣。”

艾莉雅在椅子上坐下，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這句客套話，隻好乾巴巴地回了一句“謝謝您”，然後小心翼翼地問：“理事長，我想先請問一下，諾恩同學和霍森同學現在還好嗎？”

“嗯，他們在學院的醫務室裡休息，目前身體無恙，你不用擔心。”

艾莉雅放下心來，而理事長則收起了笑容——她要切入正題了。

“德萊葉修女，想必你的心中已經聚積了很多疑問。幸運的是，這件事發生在學院裡，因此我們能及時為你提供幫助，並且，我們很清楚你經曆了什麼。在開始解釋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為自己在諾恩先生身上看到的現象，是什麼？”

“是……著魔嗎？”艾莉雅囁嚅道。

拜格瑞姆的嘴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嗤笑，理事長立刻朝他投去一個不認可的目光。

艾莉雅有點如坐鍼氈。

理事長盯著她，斟酌了好一會，像是在考慮該怎麼措辭纔不會嚇到麵前這個一無所知的女孩。

“學界公認的首次怪物襲擊人類的事件發生在新曆975年。僅僅一年後，在你的老家塔林公國，有一位少年聲稱自己能夠看見並重現怪物的記憶。”

看到艾莉雅露出訝異的神情，她點點頭。

“冇錯，就是你也擁有的能力，其中，觀測記憶的能力會在接觸到怪物或怪物死亡時被激發；複現記憶的能力則隻有在觀測後的一到兩天裡才能施展，具體時長因人而異。當然，那時學界對此還一無所知，甚至有人主張將那名少年也歸為怪物，直到學會成立獵人研究部，比較多個案例、統一怪物的定義後，我們才明確區分了二者。”

過多的資訊一下湧入艾莉雅的腦袋，讓她有些無措。

“那……我究竟是什麼？我為什麼會這樣？”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急切，

理事長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新版進化樹的草稿上，有一瞬間，似乎整個人都從現實中剝離開來了。

“對，我們是誰？我們來自哪裡？終極的疑問。在唯一重要的問題麵前，任何事情都是不值一提的。”

不隻是些電磁仿生的物體，那般空洞。

不隻是偉大的猿猴，從幼年蛻變而來的智慧肉體。

……

拜格瑞姆將菸鬥從嘴裡拿下來，放在沙發旁的紅木邊幾上，發出“啪嗒”一聲。

理事長回過神來。

“流象學，是與怪物研究學同時出現的新學科，主要目的是研究現實與鏡像流場之間的相互作用。簡單來說，鏡像流場是記憶在現實中具現化的特殊場域。德萊葉修女，像你這樣的人，在流象學中被稱為同流者，你們是能在鏡像流場中重現並依物理規律修改場景的人。”

“而你提到的所謂的倒影，我們稱為逆流者。逆流者冇有實體，無法獨立重構場景，隻能在同流者經曆的現實或是鏡像流場中進行篡改，而這些改動往往都是違反現實中的物理規律的。”

艾莉雅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

“這一切對你來說會不會有些難以理解？”

艾莉雅不好意思地點頭。

理事長側頭對沙發上的男人說：“賀拉利斯，麻煩你嘗試簡單解釋一下。”

拜格瑞姆站了起來，拄著柺杖走到書桌旁，將理事長的茶杯和鋼筆拿到艾莉雅麵前，然後將鋼筆插進了淺褐色的茶水中。

理事長：“……”

拜格瑞姆用他低啞的聲音解釋道：“把水麵上的世界看作是現實，再將水麵本身看作是鏡像流場——鋼筆在水麵上的倒影會有輕微的折斷，但運動和位置變化仍符合物理規律。把煤氣燈拿過來。”

艾莉雅愣了片刻，才意識到最後那句話是在對自己說，於是小心地將桌麵上的煤氣燈拿過來，放在茶杯旁。

拜格瑞姆推著煤氣燈，繞著茶杯轉了半圈，隨著光線的變化，水麵上鋼筆的倒影也開始發生變化。

艾莉雅留意到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紅瑪瑙戒指。

“學會操縱光線，就能讓倒影產生看似違反物理規律的異常，漂浮或是錯亂，這就是逆流者修改場景的方式。”

他將鋼筆從茶杯裡拿出來，放回桌上，自己又坐回到後麵的沙發上。

理事長無奈地掏出一張手帕，擦拭著鋼筆上殘留的茶水。

艾莉雅慢慢消化了一會後，纔有些艱難地開口：“我想，我有一些明白了。但是，倒……逆流者知道關於我的一切，還一直威脅要殺了我，讓我變成他的倒影……”

她想問的太多，於是話也組織得顛三倒四的。

“你的逆流者的確比一般的要更為強勢，強勢到了可以將自己投射到現實中的其他人身上，在此之前，我們也隻見過一例類似的情況，”理事長回答道，“但關於這一切，我現在隻能說到這裡。由於涉及到倫理、政治安全等問題，流象學是一門高度保密的學科，我們無法對相關研究人員之外的人透露太多。”

艾莉雅失望地“噢”了一聲，隨後，心裡生出更多恐懼來——所以，她的倒影還會再回來嘗試殺她嗎？

理事長仔細打量著她的神情變化，接著說道：“不過，我將代表理事會，向你提出另一個方案。”

“另一個方案？”

“對，這個方案就是讓你以特彆準入生的身份進入學院。你將跟隨自己的引學導師，係統性地學習流象學，其中就包括如何與自己的逆流者和平共存。當然，要想熟練地控製鏡像流場，必須要對自然科學的各個領域都有足夠的瞭解，因此，你也可以學習學院的日常課程，但無需接受任何正式的考覈。”

說到這裡，理事長看了拜格瑞姆一眼，“此外，在……某些情況下，學會的獵人研究員可能會請你協助對怪物事件進行調查。”

“可是……我是修女……教會……”艾莉雅語無倫次。

理事長打斷了她的話：“隻要你本人答應，我將親自聯絡你們教會，嘗試說服他們讓你進入學院學習。”

理事長冇有告訴艾莉雅的是，“說服”的一部分還將包括大額捐款。

教會，和所有由人構成的組織一樣，需要金錢才能運作，而在如今的世界裡，它太需要這個了。

艾莉雅咬著唇，下不定決心。

“請問……如果我不答應的話，會怎麼樣？”

理事長垂下眼睛，“我會請你簽署《保密誓約》，保證不將我們剛纔所說的內容告訴任何人，然後，你將被送回到白鹿修道院。作為你精神的一部分，逆流者將會永遠存在，你可以通過服用溴化鉀來抑製他，但這對你自己的身體當然也會造成損害，我們也無法保證這個辦法會一直有效。”

艾莉雅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相對於修道院中那封閉、艱苦而安全的生活，這幾天發生的一切的確讓她恐懼，但也讓她感到了一種連自己也覺得陌生的興奮和虛浮感。

外麵的世界是如此廣闊，而不起眼的她，也許……還是有特彆之處的？

她想到自己在“鏡像流場”中經曆的一切，雖然很恐怖，但事後回想起來，卻又會產生一股激動的戰栗。

艾莉雅一邊糾結地想著，一邊盯著自己身上的墨綠色校裙——對這裡的學生們來說，這樣的校服應該冇有什麼太過於特彆的，但她一生都冇穿過這樣好看的衣服。

“隻要教會同意的話，我願意進入學院學習。”最後，她小聲說。

理事長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幾乎像是鬆了一口氣般。

她站起來，介紹道：“拜格瑞姆教授是流象學的創始人，也是學院的怪物研究學教授、學會的高級顧問，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日後，他就是你的引學導師。他這個人，十分恃才傲物，你得加把勁了。”

艾莉雅打了個激靈，立刻跟著站起來，朝拜格瑞姆深深鞠了一躬。

“教授好！”

拜格瑞姆看起來冇什麼特彆的反應，他的手搭在杖柄上，輕輕拍著，淡淡說道：“我不是輝教的神，不用對我卑躬屈膝。”

艾莉雅被潑了冷水，不敢再說什麼了。

似乎很難相處的樣子……

離開理事長的辦公室前，艾莉雅又鼓起勇氣問了一個問題。

“理事長，您說隻見過一例和我類似的逆流者十分強勢的情況。請問那個人，也在學院或者學會嗎？”

理事長正看著一片漆黑的窗外，聽見這個問題，她冇有回頭。外麵的雨已經變得又細又密，看起來很快就要停了。

“她已經死了。”理事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