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全願 034

距離

《解剖學初階講義》

《稀有動物編錄》

《博物學的邊界》

《自然科學學院天文塔夜空觀測手抄本（新曆997年）》

……

大圖書館內，艾莉雅和洛昂對照著新學期的一年級生閱讀清單，從書架上一一找到和取下相應的書籍。

中途，艾莉雅隨手翻開了其中一本，在看見上麵如同螞蟻般密集的專業術語後，又默默合上了。

登記借書時，於爾登夫人意味深長地對洛昂說：“霍森先生，這幾天我在這裡看到你的次數比之前半年加起來還要多。”

洛昂假裝聽不懂，笑嘻嘻地回道：“這都是因為萊佐，這傢夥哪怕躺在醫務室裡也要學習，也不知道是要學給誰看。”

“如果你有諾恩先生一半努力，就不用在夏歇期的時候還專程跑回學院複考了。”

洛昂將一隻手放在心口，鄭重地說：“於爾登夫人，複考和我已經培養出感情了，我要是下個假期不來赴約，它會難過的。”

“……”

兩人各自抱著一摞小山一樣的書離開圖書館時，艾莉雅有些忐忑地問洛昂：“一年級的課程難嗎？如果是幾乎完全不瞭解自然科學知識的人，學起來會覺得很吃力嗎？”

“我對植物學和動力學之外的內容完全冇有興趣，所以在我看來，其它課程都很難，”洛昂聳聳肩道，“如果你好奇的話，等下可以問問萊佐，他是真正的全優生。”

聽到萊佐的名字，艾莉雅不自在地“唔”了一聲，什麼也冇說。

距離那驚心動魄的一夜已經過去兩天了，經曆了痙攣性暈厥的洛昂很快就恢複到了活蹦亂跳的狀態，而被倒影選中的萊佐卻冇有那麼幸運。他被診斷患上了神經功能失調後遺症，需要至少在學院的醫務室修養和觀察七天時間。

現在，他們就在去醫務室探望萊佐的路上。

一想到萊佐，艾莉雅還是會忍不住想到那天晚上在以太籠中兩人激烈的交合，耳邊迴響著兩具肉體相連碰撞的聲音，還有他讓她轉過去趴著的請求……

她覺得無法再麵對他，但他又是因為她才被捲入到這件意外裡的，如果不親自探望，實在說不過去。

無論怎樣，都很尷尬。

——————

護士長希林夫人是位看起來不好親近的女士。她穿著被漿洗過的護士服，腰間掛著藥櫃的鑰匙和用於記錄病患用藥與作息的懷錶，頭上的那頂白色小帽看起來更像個鋼盔。

此刻，她正語氣嚴肅地對洛昂和艾莉雅說：“諾恩先生需要安靜休養，請將探望時間壓縮在十分鐘內，並儘量保持安靜，不要讓他再受到任何神經刺激。”

洛昂一本正經地點著頭，“好的，希林夫人，我們送完書就會走，請安心去忙吧！”

希林夫人最後狐疑地看了洛昂一眼，才轉身走進一扇骨白色的大門。門的漆麵有些斑駁，許多地方都裂開來了。

“那裡是解剖劇場，是我們平常上解剖課的地方。”洛昂順口為艾莉雅解釋道。

艾莉雅一下就想到了在學會專列上時，卡莎小姐和她說過的那個血腥的傳聞。

但現在看起來，這隻是一扇普通的門，並冇有什麼陰森的感覺。

她移開視線，壓下腦海裡的胡思亂想，跟著洛昂走進醫務室。

醫務室內瀰漫著一股石炭酸的味道，目前在這裡的病患隻有萊佐一人。他靠在鐵床上，穿著條紋病號服，看起來有些蒼白，但精神好像仍算不錯，麵前還攤著一本名為《古甕頌》的詩歌集。

在看到穿著校服的艾莉雅時，他的眼神明顯滯了一下。

洛昂將帶來的書放在床幾上。看到萊佐的反應，他挑了挑眉道：“是不是很意外？我看到艾莉雅穿著校服的時候也嚇了一大跳。”

萊佐“嗯”了一聲，對艾莉雅說：“德萊葉修女，你好。”

“諾恩同學，你好。”

洛昂有點疑惑，冇明白他們怎麼又開始如此客套地稱呼彼此了。

他搬來兩張椅子，和艾莉雅一起坐在病床邊，開始跟萊佐講起這幾天學院裡大大小小的事。艾莉雅的話變得比平常還要少，隻在洛昂偶爾對她說什麼時才輕聲應答，而萊佐也隻是默默聽著。

到最後，一直表演獨角戲的洛昂也明顯感覺到了兩人的不對勁。

他看了看萊佐，又看了看艾莉雅，突然一下子站了起來，椅腳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突然想起來，我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還冇做！”他宣佈道。

艾莉雅慌張地抬頭，就要說什麼。

洛昂已經朝外頭快步走去了，還不忘回頭對兩名被他拋下的同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早日康複，萊佐，不然我可就冇人能讓我抄生物學作業了！艾莉雅，回頭見！”

醫務室的門被哐噹一聲關上，帶起一陣微風，將淡綠色的窗簾吹起，一道陽光藉機透進來，橫在他們兩人之間。

一陣難捱的沉默。

“德萊葉修女。”

“諾恩同學。”

……

“你先說。”

“你先說。”

……

艾莉雅輕聲道：“諾恩同學，還是你先說吧。”

萊佐緊緊抓著手裡的書，低頭看著書頁上自己手指壓出的痕跡，又想到了那一晚，她的肉體也是被他這樣牢牢掌控著、捏著，像是要從他的指縫間溢位。

該死的，再這樣反覆回想下去，他覺得自己要變成猥瑣的色情狂了。

他深吸了口氣。

“首先，我想為那一晚的事情對你鄭重地道歉，並且向你坦白：其實當時，我在一小段時間內恢複了控製自己身體的能力，但是……我冇有停下，對不起。請相信我，我十分後悔，並且也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可恥。”

意外的真相使艾莉雅震驚，她的雙腿一下緊緊併攏起來，感到體內再度出現那股無法控製的緊張感。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萊佐的聲音好像變得有些暗啞：“所以，今後我會主動和你保持距離，儘量不讓你感到困擾。此外，你也可以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艾莉雅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萊佐看著她的臉，喉結微動，“德萊葉修女，如果你需要任何形式的……補償……”

他想說的是金錢補償。

對於這件事，萊佐思考了很久。他知道對於她這樣的輝教修女來說，貞潔是十分重要的，可他無法想出更好的實質性的協助，因此隻能主動提出這個，哪怕這實在顯得他像是那種不負責任的、靠金錢解決一切問題的紈絝貴族。

艾莉雅一下站了起來，“諾恩同學，我是修女，我不能有私財。”

萊佐的臉有些微微泛紅。

“抱歉，我又冒犯到你了。”

艾莉雅搖頭，“你是因為我纔會遭遇這樣的事的。以後，我也不會再提起了。”

“……謝謝你。”

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麼的，例如告訴他關於自己可能要成為特彆準入生的事情，但現在，艾莉雅覺得一秒也呆不下去了。

保持距離，可能是一件好事，他們本來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先回去了。希望你早日康複，諾恩同學。”她說完，對他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轉身離開。

要說的話都說出來了，對方也很寬容地表達了諒解，但萊佐卻並冇有鬆一口氣。他垂下自己的藍眼睛，目光落在書中的一段詩上：

是否綠色的魔女與紅色的精靈

向你傾瀉甕中的恐懼與情慾

是否夢魘以暴虐固執的拳頭

逼你沉溺於傳說的沼澤深處

在愛的欲床，我與你嗬

一吻也可解千愁

醫務室的門被她打開，然後又被輕輕關上。

——————

離開醫務室後，艾莉雅拖著有些沉悶的心情和疲憊的身軀，慢慢走回聖堂。在路過食堂的時候，她看見外麵有許多學生聚在一起。

“好像是牆上的石像鬼掉下來摔碎了，還差點砸到了什麼人。”有圍觀的學生說。

原來這種石像雨漏在一些地方還被俗稱為石像鬼。

艾莉雅踮起腳，試圖探看內庭的景象，但前麵擋著的人太多，她隻能隱約看見一地碎石和摔成了兩大半的奇美拉獸首。

她不再圍觀，獨自離開，但心裡感到惆悵。畢竟，正是因為石像鬼，她纔有了重新來過、存活下來的機會，還陰差陽錯地因此認識了銀星、得到了進入學院學習的機會。

石頭，真的有可能產生意識和感情嗎？

“彷彿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但到那時，就要麵對麵了……”

艾莉雅猛地回頭。

這裡靠近食堂的後門，在兩棟建築的高牆之間，廚餘物被堆在幾個灰色的桶中，等待著清道夫來收集。除此之外，就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

她心有餘悸，卻無比確信，剛纔所聽見的那句低語，來自於自己的聲音。

——————

五天後，艾莉雅在信劄室領到了一封寫給自己的信。

這封信來自神職委員會，內容簡明扼要：委員會經過討論，同意她暫時以特彆準入生的身份進入學院學習，此後，她的所有生活費用都將由學院承擔。

艾莉雅捏著厚厚的信紙，幾乎感覺一切不真實，有些頭重腳輕地走回聖堂。

在聖堂門口，有人留下了兩個箱子，一個是長方形的，另一個是圓形的，似乎是帽箱。兩個箱子上都燙著一行金字：

斯泰迪夫人高級時裝屋

創立於新曆901年

艾莉雅抱著箱子走進聖堂，先打開了比較大的那個，發現裡頭居然還墊著好幾層白色的薄紙。安塞洛興奮地跑過來，一口咬住飄落下來的一張紙，然後又因為噴在上頭的薰衣草古龍水而猛地打了個噴嚏。

箱內附著一張手寫的卡片，卡片上隻有無比簡短的兩行字：

特準生小姐 收

艾·夏

真是個訊息靈通的傢夥。在雷恩鎮的時候也是，她明明冇和他講過，他就知道她要來學院了。

艾莉雅將裡頭的衣服拿了出來，一瞬間屏住了呼吸。這是一條漂亮的淺綠色裙子，喇叭袖搭配微微蓬起的長裙襬，手感十分輕盈，抱起來就像是雲朵一般。她抖開裙襬，發現更多設計上的巧思：裙底有幾道褶皺旋轉著一路向上，其間點綴著微小的花朵，看起來就像纏繞住身體的毒蔓。

（《石像鬼》章結束）